“睡醒了呀,”春儿笑着说,“还是说梦话?”
“睡醒了。”芒种说。
“大娘睡着了,”春儿说,“可老是说梦话。”“大娘是个苦命的人,”芒种说,“她家那个大伯,小的时候,和我一样,给人家当小做活的,后来逼的下了关东!比起老一辈儿的人们来,我们是赶上好年月了。”
“俺爹也是在关东呀,”春儿说,“你不要忘了他。”“我怎么会忘了他哩,”芒种说,“我要好好打仗,一直打到山海关外去,把那里的人民也解放出来,把咱这一带因为穷苦,因为地主豪绅剥削逼迫,失家没业,东流西散的人们全接了回来!给他们地种,给他们房子住!”
“这是你的志向呀?”春儿笑着说。
“这是我的头一个志向。”
“第二个志向呢?”春儿问。
“第二个志向更远大,我一下还说不周全,”芒种说,“党会领导我去实现的,我只要永远做在前头,永远不掉队就行了。”
“你是一个共产党员了?”春儿低下身子笑着问。
“嗯。”芒种说,“你有志向没有?”
“为什么没有?”春儿直起身子来说,“你不要小看我!”
“说说你的吧!”芒种说。
“你等我想一想,”春儿昂起头来,“姐姐对我说,村里的支部,就要吸收我入党了,我的志向就是做一个好的共产党员!”
她说着,拉住芒种的发热的手,又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月亮照到炕上来,三个人的热情和希望,把这间常年冷清的小屋充实了起来。
早晨起来,大娘家去吃饭,春儿撒开了鸡窝儿,抓给它们一把粮食,低声说:“吃饱了,你们就出去玩儿,下蛋也不许叫唤。不要吵闹屋里的人!听见了吗?”
鸡们使劲点着头,赶快吃米。
她照着芒种穿的旧鞋,剪了一双鞋底儿,坐在院当中。一只喜鹊叫着飞到院子里来,她扬着手轻轻把它轰了去。一个好说笑的女人,挟着一抱衣裳来了,蹲在东房凉儿里那块青石板前面,抡起棒棰来。春儿赶紧放下针线跑过去说:“嫂子!到别人家去捶吧,我家里有个病人!”“一宿的工夫就忘了,我真是个冒失鬼!”那女人说,“轻些了吗?”
“轻些了!”春儿说,“睡着了。”
“等他醒了,也替我问个好儿吧!”那女人把衣裳卷起来,提着脚跟走了。
临出门又回过头来小声问:
“大妹子,你给谁做的鞋呀?”
“给受伤的战士,”春儿说,“等他好了,好穿上找队伍去呀,你不愿意早些把日本鬼子打走吗?”
“看兴得你!”那女人咂咂嘴儿说,“谁说不愿意来呀?”
四十六
高疤不按照命令作战,部队受了很大损失,敌人退走以后,高庆山在石佛镇一家盐店的大院子里,召集支队的干部开会,检讨了这次战役,强调说明在目前形势下的游击战争原则,严厉的批评了高疤,高疤红着脸坐在一边,不服气的说:“扯那些原则当不了飞机大炮,我不懂那个,直截了当的批评我打了败仗就完了!”
“我们要明白打败仗的道理!”高庆山说,“为什么打了败仗?”
“是战士松包,武器日蛋,众寡不敌!”高疤一甩胳膊说,“我高疤在战场上可没有含糊!”
“你是一个团长,一团人的性命在你手里。你不是一个走江湖耍枪卖艺的单身汉,部队受了损失,就证明你不是英雄!”高庆山说。
“那么该杀该砍,就请支队长下命令吧!”高疤低下头去说。
“我要请示上级,”高庆山说,“这次一定送你到路西去学习一个时期。”
散会以后,高疤趁着大家吃饭,一个人到街上来。石佛镇,是南北交通的要道,又是潴龙河的一个热闹码头,大街上有很多店铺,石桥头上有一家小酒馆,门口挂着一只破酒壶,高疤走进去,说:“烫一壶,有菜没有?”
“菜是没有,”跑堂的说,“同志要喝酒,还有昨天剩下的两块豆腐,也许有点儿馊了!”
“拌了来。”高疤一拍桌子坐下。
这桌子正对着朝南的窗子,窗外就是潴龙河,这是一条清水河,水流很安静,水里浮着绿水草。因为左近的人家,长年往河岸上倾倒脏东西,不断有一股臭气扑上来。石桥下系着几只船,也在淘米做饭了。
对岸有一只新油的楼子船,一个女孩子从后舱的小窗口探出身来,一条油黑的大辫子甩到船帮上,穿一件对襟儿的红布小褂,把洗菜的水,泼到河里。她提着水盆,望着小酒馆的窗户。
高疤闷闷的喝着酒,转脸看见了这女孩子,一拧眼眉说:“你看我干什么,想叫我过去吗?”
“你不叫看呀?”女孩子一抽身藏进船舱里去了,菜盆碰在船板上,当的一声。
“怎么了呀?冒失鬼!”一位白头发的老大娘吆喝着,从小窗口伸出头来,“和谁吵嘴?”
“和我吵嘴。”高疤接过来说,“你的女儿多大岁数了啊?”
“十八岁了。”大娘说。
“该寻个婆家了。”高疤笑着说,“穿红挂绿了,船舱里还养的住她吗?”
“女大不中留,”大娘说,“女儿是娘的挂心钩。同志,你多打胜仗吧,把日本打走了,地面太平了,顶马花轿,铜鼓喜炮,热热闹闹的,我把她送出门子去!”
“这个模样儿,该给她寻个带兵的官长 ”高疤说。
“对,给她寻个打日本有功的人!”大娘说。
女孩子过来把她的母亲一推。狠狠的把小窗户关上了。高疤听见母女两个在船舱里吵起来。
“你老瞎了眼,”女孩子说,“你和他唠叨什么?”
“人家不是一个八路?”母亲说。
“一个吃败仗的家伙!”女孩子啐了一声,“要不是人家高庆山支队长过来,我们连今晚上的饭也吃不成了!”
“他妈的,”高疤把桌子一拍站起来,“势利眼!”
跑堂赶紧过来,笑着说:“同志,包涵一点儿。赶的时候不巧,今天鬼子出动,高团长指挥的又糟糕,这街上受了大害,油也叫鬼子们吃了,盐也叫汉奸们给抢走了。滋味儿全不对吧?”
“我问你,”高疤小声说,“你们这里有那个地方没有?”
“什么地方?”跑堂的睁大眼睛问。
“解闷儿的地方。”高疤说。
“没有。”跑堂的说:“鬼子刚走,救火的救火,埋人的埋人,这时候哪里还有什么解闷儿的地方?”
“我问你有暗门子没有?”高疤说。
“没有,没有。”跑堂的连忙摆手,“早先,河边上倒是有这等人家,自从成了八路军的地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改造的改造,不学好的就跑到敌人那里去了。同志,你是一个革命军人,怎么打听起这些肮脏事情来?”
“我是调查调查。”高疤说着走出来。
他上了大石桥。蹲在栏杆上面的小石狮子,一个个拧着脑袋望着他。
桥下的河水冒着浪花,石桥的一头,还有一片血迹,有一班战士在这里作战牺牲了。
他感到烦躁,拐进河南岸的一家小澡塘里去;这是乡下的小澡塘,十天半月才换一次汤水,屋子里潮湿霉臭,池子里翻搅着白色的泥浆。高疤脱光了跳进去,在雾气腾腾里,踩住了一个胖胖的身子。
“谁呀?”那人像受惊的蛤蟆一样,翻身坐起来,抹着脸上的水说。
“高团长!”高疤大声说,“你看见我进来,为什么不早早躲开,是想绊倒我,叫我喝这口脏水吗?”
“啊,原来是高团长,”那人笑着说,“巧遇,巧遇!”
“你是谁?”高疤问。
“我们在子午镇田大先生家里见过一面。”那人说,“那天我们不是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来吗?”
“你是白先生?”高疤四脚八叉的仰在水里问,“你不是在保定做事吗?”
“这里是我的家,”那人说,“回来看望看望。”。“这澡塘的掌柜也算胆大,”高疤说,“今天他还开张!”“我们这是沾的日本人的光,”那个人笑着说,“这是日本人洗过的剩水,我们好久不见了呀,高团长近来一定很得意吧!”
“得意个屁!”高疤在水里翻滚着,像小孩子爬在泥坑里练习游泳,溅了对方一脸水,他也不在意。白先生只好缩到一个角落里,躲避他造成的浪潮,背过脸去说:“没有升官?”
“就要到山沟里受训去了,”高疤说,“还升官!”“八路军的事情,就是难办!”白先生叹了口气,“耀武这次回来,高团长和他有没有联系?”
“见过一面。”高疤停止了运动,靠在池子边上喘气说。“听说中央的队伍占了你们县城,”白先生爬过来小声说,“我劝你还是到那边去。在这边永远吃苦受限制,在那边,武装带一披,是要什么有什么。千里做官,为的吃和穿,何苦自己找罪受?当了半辈子团长,又叫去当兵受训,那不是罐里养王八,成心憋人吗?”
“他们怎么占了县城?”高疤也吃了一惊。
“怎么占了?”白先生冷笑说,“这像走棋一样,八路军退一步,中央军就得进一步!
空出的地面不占,还到哪里捡这样的便宜去?”
“里外夹攻,那我们不是完了吗?”高疤说。
“可不是完了呗!”白先生说,“日本的来头,你是尝过了,你看人家武器有多凶,人马有多整齐?这还不算完哩,听说各路又增兵不少,非把吕正操完全消灭不可!中央军再一配合,从今以后,八路军再不能在地面上存身了,你只好跟他们到山沟里吃野菜去,你舍得这个地方吗?舍得下你的太太吗?”
“我有点不信。”高疤思想了一会说。
“我要骗你,就淹死在这池子里,”白先生把脖子一缩说,“你想一想吧,升官发财,倒是哪头儿炕热?晚过去不如早过去,你要去,我们一块儿走。”
“我穿着八路的军装,路上不大方便吧?”高疤说。
“只要你去,”白先生说,“我家里什么也有。”
四十七
在姓白的家里,高疤换上一套便衣,在灯光下面,对着镜子一照,恢复了他一年前的模样。他脸上的疤一红,叹口气说:“干了一年,原封没动,还是我高疤!”
姓白的站在一边说:
“走吧,到那边你就阔起来了!”
由姓白的领着,他俩翻过石佛镇大堤跑了出来,没有遇到岗哨。这样晚了,路上已经断绝了行人,在堤头的一棵老榆树上,有一只夜猫子叫唤。
“我们要先奔子午镇,”姓白的说,“到田大先生那里一下,你也可以顺便告诉家里一声。”
“白先生,”高疤说,“我不明白,你是给日本人做事,还是给中央军做事?”
“其实是一样。”姓白的笑着说,“原先我是投靠了日本的,当了汉奸,觉得有点对不起乡亲。中央军过来,田耀武对我说,我走的路子很对,还推许我是一个识时务有远见的人,叫我也给他们做些事情,这样一来,我的路子更宽,胆量也就更大起来了!”
“我是个粗人,”高疤说,“现在的事情,真有点儿不摸头,从今以后,希望白先生随时指点。”
“其中并没有什么深奥的道理。”姓白的说,“你这样看:中央军和日本,合起来就像一条裤子,我们一边伸进一条腿去走道就行了。这个比方你不懂,我们再打一个:你原先不是一个走黑道的朋友吗?你的目的是偷,是发财。
我们不管别人说长道短,不怕官家追捕捉拿,有奶便是娘亲,给钱就是上司,北边的风过来向南边倒倒,东房凉儿没有了,到西房凉里歇去,中国的事情越复杂,我们的前途就越远大!”
“白先生真是一把老手。”高疤说。
“这一篇书叫汉奸论。”姓白的笑着说,“你学会了,就能在中国社会上,成一个不倒翁!”
两个人讲究着到了子午镇村边,由高疤引路,避开自卫队的岗哨,把姓白的送到田大瞎子家门口,他回到俗儿这里来。
田耀武也刚偷偷的回到家里。他的母亲正把李佩钟通知离婚的信,交给他看。田耀武说:“你们不要生气,她乍不了刺儿!”
“人家是县长啊!”他娘说,“衙门口儿是她坐着,还不说个什么就是个什么?天下的新鲜事儿,都叫她行绝了,头回是审公公,二回是捕她父亲,这回是传自己的男人去过堂!”“她传她的,我不会不去?”田耀武说,“我们不承认她们这份政权。论起官儿来,我比她大着一级哩,我是个专员!我是中央委派的,是正统,她是什么?邪魔外道,狗尿苔的官儿!”
“对,”田大瞎子说,“不理她这个碴儿!”
“可是哩,”他娘有些怀疑,“你做了官儿,你那衙门口儿在哪里呀,就在咱家这炕头儿上吗?”
“我们就要进攻县城,把她们赶出去,”田耀武说,“这不是白先生来了,你和日本联络了没有?”
“联络过了。”姓白的说,“我还给你们引来了一个向导高疤,明攻明打,恐怕你们进不去,就叫他带头,冒充八路军,赚来这座县城!”
“你们在村里,也要做些工作,”田耀武对他的爹娘说,“要尽量破坏八路军的名誉,在村里,谁抗日积极,就造他的谣言,叫群众不相信他!”
“反对共产党,造八路军的谣言,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田大瞎子说,“我研究了一年多,也想不起什么高招儿来。现在不像从前,那时候共产党不公开,红军离咱这有十万八千里,你编排它什么也行。眼下共产党就在村里,八路军就住在各家的炕上,你说它杀人没人信,说它放火看不见烟。村里穷人多,穷人和共产党是水和鱼,分解不开。像我们这样的户,在镇上也不过七八家,就在这七八家里,有很多子弟参加了抗日工作,他们的家属也就跟着变了主张,现在人们的政治又高,你一张嘴,他就先品出你的味儿来了,有话难讲。”
“田大先生的分析,自然有道理。”姓白的说,“可是我们也不能在困难面前认输,群众也有反对他们的时候,妇女出操,碰球开会,演戏扭秧歌,男女混杂,那些当公婆的就不赞成,当丈夫的也有的会反对,我们就要看准这些空子,散放谣言,扩张群众对他们的反感。再如征粮的时候,做军鞋的时候,扩兵的时候,都要看机会进行破坏。”
“白先生很有经验,”田耀武介绍说,“他在东三省破坏过抗日联军的工作。”
“常言说:没缝还要下蛆呢,”姓白的说,“有缝你再拉不上,简直连个苍蝇也不如。
干部也好打击,男的积极,你就说他强迫命令,女的积极,你就说她有男女关系,无事生非,捕风捉影,混乱黑白,见水就给他搅成泥汤儿!”
“我看那个叫春儿的,就是个好对象。”田大瞎子说,“咱们那小做活的芒种,是她鼓动着参加了八路军,那天作战受伤,现在她家里养着。我看这就是个好题目,一敲两响,既破坏了八路的名声,又打击了村里的干部!”
“这些事儿,”田耀武的母亲说,“我不好出头。我得去找俗儿。”
“就去找她。”姓白的说,“她丈夫成了我们的人,她自然也得是我们的了!”
四十八
医生又来给芒种换药,芒种的伤已经大见轻了,春儿站在一边,笑着说:“先生,你为什么不参加八路军呢?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手艺贡献给国家呢?”
“年岁大了,”医生收拾着药箱子说,“腿脚又不得劲儿,八路军不要我吧?”
“请都怕请不到哩,”芒种说,“要是先生参加,为了工作方便,我看是应该给一匹马骑的!”
“那你回到队上,就和我姐夫说,”春儿说,“叫先生去参加!”
“先不用!”医生笑着说,“我还得和家里商量商量,一大家子人,全凭我跑动着养活哩!”
“你去了,她们也饿不着,”春儿说,“我那妹子能织能纺,还愁吃穿吗?
你不要犹豫了,抗日战争,人人有份,你更不能落后,我们就一言为定吧!”
“不行,不行!”医生有些慌张,“我给芒种同志看病,这不也是抗日的工作?大姐,你不知道,各人家有各人家的困难,她们离开我不沾!”
“怎么就不沾呀?”春儿说,“你把我们妇女看的太落后了,你才来了几年?你不来,我那妹子,还不是长到了十七八,也没见得饿死吧?”
“不能那么讲,”医生说,“我还得和她商量。”“和她商量什么,”春儿说,“她能限制你抗日吗?我和她说去!”
医生不再言语,提起药箱子来走了。芒种对春儿说:“你怎么那样急呀?叫人家回去商量商量,安置安置不好吗?你这不是逼人家?”
“怎么算逼他哩?”春儿说,“抗日是光荣的,一听人家动员,应该提脚就走!这样为难哪?”
“那得是一个好党员。”芒种笑着说,“你应该到他家里去,看看人家到底有哪些困难,有哪些地方想不通,帮助他们解决。不能只是一句口号:抗日是光荣的!”
“接受你的意见,”春儿笑着说,“我去找他媳妇儿,这个人惧内,我那个妹子说一句话,管保比圣旨还灵!”“对了,”芒种说,“你多做些妇女工作,叫她们的眼界放大,心地开展起来,动员参军的工作,就好办多了!”“你不要小看我们妇女!”春儿说,“你怎么看着我们就心地狭窄,眼界不开呢?男子大汉,自己没有主张,一定得媳妇在枕头边念咒,才去参军吗?
“那是你自己说的呀,怎么又往我身上推?”芒种,说,“实际上是这样:妇女同志在推动参军工作上,起了很大的作用!”
“你自己呢?”春儿笑着,眼睛却看着别的地方。“我是完全自愿。”芒种笑着说,“自然也不能忘记,你对我有很多的鼓励和帮助。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多做些妇女工作,从两方面着手。”
“哪两方面呢?”春儿问。
“一方面是组织她们参加政治和文化的学习,使得她们知道抗日战争的道理,我们为什么作战,斗争的结果是怎样。一方面组织她们参加生产。”
“我们这些妇女里,没有二流子,”春儿说,“天天早晨纺,夜里织,看孩子做饭,推碾子捣磨,喂猪喂狗,照顾丈夫公婆。你看,哪一个不是累的头不梳,脚不洗,跟斗趔趄,喘不过气儿来?”
“还要组织她们学习种地,”芒种说,“她的男人参军去了,就不再牵挂家里的吃食,地里的庄稼!”
“是你们爱牵挂。”春儿说,“只剩下妇女,我们也不能叫田地荒了!”
“这要做很多工作,”芒种说,“不是你一个人在这屋里保证,就算成功了。要说没有二流子,那更是睁着眼儿说瞎话。俗儿是一个什么人?”
春儿出来看看阴了天,想先抱下些柴禾。她走到柴禾垛跟前,听见吱吱的声音,吓了一跳,以为是藏在柴禾里的老鼠,下了小耗子,要不就是家雀儿安了窝。她走近一看,在抽去柴禾的窝洞里,有一条绿色的带子拖下来,她一扯带子,掉下一个沉重的包裹来,哇的一声,里面是一个刚刚下生的小孩子。春儿慌的不知道怎样好了。
正好大娘来了,大娘拿着包裹一看,是一个八路军用的绿色挂包,小孩子饿的快断气儿了。
“这是怎么回事?”大娘惊慌的说,“快把他丢到河滩里去!”
“一个活活的孩子,怎么能丢了?”春儿把他抱到屋里,放在炕上,端来芒种吃剩下的挂面汤,喂了小孩子两口。“我劝你不要行这个善心,”大娘站在一边说,“这不定是哪个黑心肠的给你安的赃哩!”
“他给我安的什么赃?”春儿说。
“你这孩子!”大娘说,“怎么不解理儿呀?一个十八到九的大姑娘,炕上放着一个血娃娃,算是怎么说的呀?”
春儿一下红了脸,没有说话。
“你不去,我去把他扔了!”大娘抱起小孩儿来。“我不。”春儿说,“我们不能造这个罪,他们给我安赃,安得上吗?”
芒种也不同意把小孩抛弃。他爬起来,端相着小孩子的脸,用手指把一根面条抹到小嘴里去,笑着说:“你们来看,这小人儿长的像谁?”
“我看不出。”春儿说,“管他像谁哩?”
“我看很像老温,”芒种说,“你看这鼻子!”“瞎说八道,”大娘说,“他一个穷光棍,上哪里弄孩子去?”“那也说不定,”芒种说,“穷人就不该有个小孩儿吗?”“别拉闲篇儿了!”大娘说,“你们不愿意扔,就抱到我家里去吧,我七老八十的,他们没的说!”
大娘把小孩子裹好,抱了出来。刚一出门,就看见俗儿从田大瞎子家的房角拐过来,一步一探头,像一个等鱼吃的鹭鸶,大娘赶紧往回一闪。
“闪什么呀大娘,”俗儿笑着走过来,“怕我冲了你们的好运气吗?”
“有什么好运气?”大娘用袖子一盖。
“那么大的玩意,盖得住吗?”俗儿走到跟前,伸手一扯说,“啊,这是谁家新添的大胖娃娃呀?”
“这是拾来的,你不要胡说。”大娘往前走着说。“从春儿的炕上拾来的吗?”俗儿跟在后边说,“她家炕上躺着一个大八路,怎么又弄出了一个小八路儿来?哈,还用挂包兜着,这么小人儿,就穿八路军的军装吗?
“你嘴上留些德行吧,”大娘说,“冤枉了好人可有报应!”“叫别人听听吧,”俗儿说着拐到大街上去,“整天价在一块儿,我准知道就不能干净,大娘,谁拉的皮条纤呀?”
大娘是个热脸皮的人,又从来不能跟人吵架拌嘴,只好返回来。把遇见俗儿的事和春儿说了:“真倒霉,碰上这么一个扇车嘴,管保嚷的一村子也知道了!”
“不怕她嚷,”春儿说,“我们要调查这件事。”说完就到街上去了。
四十九
俗儿像一个屎蜣螂,带着臭气一路嗡嗡着,她的谣言已经发生了影响。
有几个妇女围在临街的碾栅门口说话儿,一见春儿过来,就散开进去了,故意拿大腔吆喝拉碾的牲口。春儿走过去,她们又从门口探出身子来。
春儿不理她们,走到医生家里来。医生出去看病了,医生的小媳妇儿,上下打量着春儿。
“我怎么了?”春儿笑着说,“你在我身上看出什么毛病来了吗?”
“没有。”医生的小媳妇说,“有句话儿,我不能不告诉你。”
“有话说吧。”春儿坐在炕沿上。
“姐姐!”小媳妇站在对面,把手搭在春儿的膝盖上,亲热的说,“咱俩虽然不是紧邻当院,从小可像亲姐妹一样。”“你有什么话,就直截了当说吧,”春儿说,“怎么学起田耀武的说话来?”
“我们小时一块儿到人家地里拾麦穗,”小媳妇说,“披着星星出去,戴着月亮回来,歇晌的时候,我们俩坐在一棵柳树下面,分着吃一块糠饼子。
田大瞎子那老狗,拿着棍子追我们,骂的我们多难听:别叫大麦穗突破了你们的裤裆呀!你还记得吧?”
“记得。”春儿点点头。
“我们穷人家的孩子,要争昂赌气。”小媳妇说,“名帖儿要正,脚跟儿要稳,衣服是要自己穿破,不能叫人从背后指点破!”
“我觉得我这当姐姐的,并没有给你丢人!”春儿说。
“我的姐姐,在妇女群儿里,是一个英雄。”小媳妇说,“可是,刚才我听见人们喧嚷,你和芒种哥添了一个私生!”“你白寻了一个医生男人!”春儿推起她来,说,“那孩子身上还带着脏东西,顶早也是夜里添的,前天我才打过仗,爬到崔家老坟的大杨树尖上。
你看我的模样气色,像刚坐了月子的吗?”
“不像呀,”小媳妇说,“可人家都那么说哩。”“人家怎么说,你就怎样信呀?”春儿说,“我们要把这件事弄清楚,把那些人喷出来的狗血,涂到他们自己的脸上去!”
“这以后我就不信了。”小媳妇笑着说。
“我不是来和你对证这个,是为一件要紧的事。”春儿说。“是动员你妹夫参军吧?”小媳妇说,“刚才他回到家来,就和我说了。”
春儿说:“国家现在正打仗,前方很缺少他这样的人材,他要是走了,你有什么困难吗?”
“困难是有啊,我那姐姐!”小媳妇说,“头一条是钱,他有这点手艺,地方上的人信服他,推着辆车子绕世界跑,我们的吃穿就不发愁。可是呢,现在我们正打日本,谁也不能光替自己打算,虽说我有这么一条困难,实在并不成问题儿。”
春儿笑了。小媳妇又说:“我家有三亩半地,麦秋两季,他也算得上半个长工。有个阴天下雨,街上一擦一滑的,他替我担桶水。房子漏了,他上去抹点泥。他走了,我去求谁?”
“他走了,”春儿说,“村里要照顾抗属,耕耩收割,有人帮助。你的水瓮里总得常常满着,房顶儿上也不能看见一棵草。”
“我也可以下地。”小媳妇说,“我上房,腿也不会打颤儿。有困难我要不说,不是在姐姐面前作假吗?还有第三件。”“第三件你也就忍耐着些吧,”春儿笑着说,“等打走了日本鬼子,夫妻们再相会在寒窑前吧。”
“那就叫他去吧。”小媳妇说。
从医生家出来,春儿准备好词儿到识字班去。这一天,妇女们到的很少,来了几个,也不愿意进讲堂,在门口推打吵闹。从来没到过的田大瞎子的老婆,和轻易不来的俗儿,却肩并肩的占据了前边的座儿。
春儿走到讲台上,说:“今天,我来讲一段儿。是和咱们妇女顶有关系的、结婚生小孩子的事儿。”
站在门口的人们一听,都挤进来了,有的笑得捂着嘴,有的用两只手把眼睛也盖起来。
春儿说:“我们常说,托生女人,是上一辈子的罪孽,这自然是迷信话。女人的一辈子,也真是痛苦的不能说。儿女是娘肚子里的一块肉,掏屎擦尿,躲干就湿,恨不得孩子长大成人。当娘的没有不痛孩子的。”
屋子里的人满了,还有很多人挤在窗台外面,推开窗户,伸进脑袋来。
春儿说:“今天我在柴禾垛里拾了一个小孩。我心痛那孩子,也心痛那当娘的。
为什么要扔孩子呢?也许是家里生活困难,儿女又多,养活不起。也许是因为婚姻不自主,和别人好了,偷偷生了孩子。生活困难,现在政府可以帮助;婚姻不自由,妇救会可以解决。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还按老理儿,忍心扔掉自己的孩子?那当娘的,在家里不知道怎么难过,伤心啼哭呢!”
在讲堂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女人哭起来,她先是用手掩着嘴,后来一仰脖子,大声号叫起来。春儿跑过去,看见是一个寡妇,她的脸焦黄,头上包着一块蓝布,春儿说:“嫂子,你不是早就闹病吗?家去吧!”
“我那亲妹子!”寡妇拉住春儿的手说,“那是我的孩子啊!”
五十
这个寡妇住在东头,平常身子很结实,走路的时候,胸脯儿狠狠往前挺着。她还不过三十岁,家里有两间瓦房,一个小场院。去年秋天,她从水里捞回几个高粱头,放在场里晒干轧了,堆起来。她坐在粮食堆边上,休息一下,准备扬常那天闷热,抓一把粮食,扬出去试试,糠皮粮食一同落下来,望望场边的树,树叶儿一点儿动的意思也没有,她叹了口气,天越阴越沉,就要下雨了。
这时长工老温背着张大锄,从地里回来,他在这村里呆了好几年,大人孩子全认识,也常和妇女们说笑,路过寡妇的场院,转脸说:“还不快拾掇,雨就过来了。”
“哪里有风啊!”寡妇说,“你有工夫没有,帮我甩出去。”
“有工夫没工夫,这只是三簸箕两簸箕的活儿。”老温说着把锄靠在场边树上,走过来抓起簸箕,收了点粮食颠了颠,站好了位置。寡妇拿着木锨,站在他的旁边。
老温用力把粮食甩出去,很快就扬完了常抓起扫帚来,漫去粮食上的草末儿,用推板堆在一块儿,寡妇笑着拿了布袋来。
刚刚装起粮食,大雨就过来了,寡妇赶紧收拾着家具,老温替她把粮食背进小屋。
“全亏你,”寡妇跑进来说,“再晚一点儿,我这个大秋就完了。快擦擦你身上的汗,坐下歇一会儿吧!”
她拉开一领麦秸苫子,铺在地上。雨下得大极了,天昏地暗,房里院里,什么也看不见。
“一个妇道家过日子,就是难。”老温大声说。“那难听,就不能提了,”寡妇说,“还算我有人缘儿,你呀,老常哥呀,全肯帮助我。”
“这些活,放在男人身上就不算什么,”老温说,“放在你们身上就难大发了。”
“难的净哭。”寡妇说,“你们也有遭难的事儿呀,缝缝补补的活儿,就拿给我吧!”
老温几次想走,都叫寡妇拦住了,她说:“热身子,叫雨激了,可不行!”
从这一天起,老温和这寡妇发生了爱情。寡妇的肚子大起来,她用布把它缠紧,后来就不愿意出门了。前几天俗儿来她家,冷不防叫她看出来了,俗儿说:“你知道,八路军最恨这个男女关系,知道了,小人要摔死,大人要枪崩。”
寡妇老实,叫她给想个办法,俗儿说:“添下来,你就交给我。
妇女们叫俗儿和田大瞎子的老婆坦白,田大瞎子的老婆摆肉头阵,站在台上,两手交叉捂着肚子,低着头高低不说话,群众的质问,她当做耳旁风。俗儿顶不住,说了。她说:“那天高疤同着一个姓白的汉奸来了,在田大瞎子家开会,叫我们破坏村里的抗日工作,谁抗日积极就破坏谁的名誉,我和她就想了这个招儿,今后改过,再也不犯了。”
从这件事情,春儿想起来,应该为村里的妇女和儿童们做些工作。她请变吉哥按照乡村的实情,画两套画儿。
听说又请他画画儿,变吉哥很是高兴,他说:“当然,现在是武装抗日第一,可是社会上的落后势力我们也要负责扫除。关于婚姻自主,我可以编排着画,可是关于生小孩子,我就有点外行。”
“这有什么困难,”春儿说,“你可以问问你家我嫂子呀!”“她知道的那一套,都是我们要改革的对象,”变吉哥说,“关于新的接生法,我得去请教那位医生。”
当天晚上,他支架起做饭的案板,点上油灯,从老婆的梳头匣子里,找出几包颜色就工作起来。
他的创作的环境,并不安静,女人有病,孩子闹的慌。可是他能专心的工作,他对躺在炕上奶着孩子的老婆说:“你们添孩子,是坐着还是立着?”
“你问那个干什么,”他的老婆笑着说,“这些脏事情,也能上画儿呀?”
“叫你说,什么才能上画儿?”变吉哥问她。
“你还不知道吗?”他的老婆说,“你师傅怎么教你来着?你这些年不都是画的那些神仙、云彩、花鸟和大美人儿吗?”“那都是为了侍候人,为了吃饭。”变吉哥说,“宣传迷信,粉饰太平,对人民没有什么好处。”
“那你就画吧,”他的老婆说,“我生孩子的时候,不是坐着立着,折腾了半宿吗?”
“那些偷偷和人好了的,怎么处置那肚里的孩子?”变吉哥又问。
“有的用棒棰砸下来,有的用大弯针扎下来,有的请人揉下来,吃药打下来。”他的老婆念道着,“你这是画的什么呀,我困了,你别再问我了!”
“你先不要睡,”变吉哥说,“你听我说:我打十三岁上,替师傅背行李,学画匠,到现在快三十年了。整天价,风里来,雨里去,在那荒山野寺,面对着粉墙,一笔一画的工作。我专心的学习,千里投师;精细的描画,一笔不苟,饿了打开梢马吃一口剩饭,渴了,提起白铁壶喝一口凉水。身边围着一群光屁股的孩子,指指点点,乱加批评,说好听点儿,我也算个手艺人,说难听一点,简直连要饭的化子也不如!我常想:三百六十行,我为什么选中了这一行?我的工作,对人民有什么好处哩?看见村里的土财主横行霸道,气愤不过,也只能画张黑帖儿,偷偷贴到他家的门口。现在,我才觉得我的工作,是很有价值,很有意义的了。我的画儿可以贴到大街上去,也可以贴到会场上去,它能推动村里的工作,扫除落后和黑暗,助长进步和光明。
这两套画儿画好了,贴出去,能改变村里的风俗习惯,能使年轻的姑娘们找到合心如意的丈夫,能叫孩子们长的美丽和胖壮。一想起这个来,你看,我的画儿就越画越精彩了!”
他的女人笑着爬起来,站在他后面,看着他画,一直到夜深。
画儿贴在识字班的讲堂的两面土墙上,妇女们看过婚姻自主的画儿,埋怨着包办婚姻大事的顽固爹娘,咒骂着胡说八道的媒人,绕到南边去看怎样生养小孩的画儿。一看见一个产妇躺在那里,嗡的一声就返回来,像逃难遇见了情况一样。后来还是你推我,我推你,三四个人拉起手儿来,像过什么危险的关口,红着脸看完了这套画儿,可真长了不少的知识。她们明白,只有积极参加抗日的工作,参加村里的民主建设,参加劳动和生产,学习文化,求得知识,才是妇女们争取解放的道路。
五十一
乡村医生每天来治疗,芒种的伤口渐渐好了。他已经能够在春儿家的小院里走动几步,因为技术和器械的限制,有一小块弹片没有能够取出来,好在他的身体过于强壮,正在发育,青春的血液周流得迅速,新生的肌肉,把它包裹在里面了,他也并不在意。
这天从早晨,就刮起了黄风,初夏的风沙阵阵的摔打着窗纸。天黑以后,风才渐渐停了,天空又出满了星星。和他们做伴的大娘,吃罢晚饭就来了,和春儿坐在炕头起,围着油灯给军队做鞋。芒种靠在被罗儿上,显得有些烦躁,他说:“春儿,你把那马枪递给我。”
“又干什么?”春儿抬起头来问。
“你和大娘坐开一点,让给我点灯明儿,”芒种坐直了笑着说,“我把它擦整擦整。”
“这就是你的亲人。”春儿爬起身子,从墙上给他摘下枪来,递过去说,“你可忘不了它。小心点儿呀,别走了火,打着我们!”
大娘赶紧靠窗台一闪,说:“黑更半夜,你可摆弄这个干什么?我就怕人们搬枪动斧的!真是,你可留点心,别打着我了。你别看我老了,我还想活到把日本打出去呢!”
“又想把日本打出去,又不叫人拿武器。”芒种笑着说,“你这个大娘呀!”
春儿又从破迎门橱里,找出一个小小的生发油瓶子,摇了摇递给芒种说:“使我们妇女自卫队点擦枪油吧,我说你可省着使,不同你们大部队上,我们就剩瓶底儿上这一点点了。”
芒种在炕尾巴上擦枪,大娘在炕头上一直不安心,不断的回过头去看。
春儿说:“你快收拾起来吧。叫大娘把针扎到手指头里去,不能给你们纳鞋底儿,你就不闹了!”
村北头田大瞎子家的狗,忽然叫起来。它先是汪汪了两声,接着就紧叫起来,全村的狗也跟着,叫的很凶。
“听一听!”芒种侧着耳朵说。
春儿和大娘全停下手里的活计。街上乱哄哄的,像是队伍进了村。接着有喊叫骂人的,有走火响枪的,有通通砸门子的。芒种眉开眼笑的说:“好啊,我们的队伍回来了!”说着爬下炕来,就摸着找他的鞋。
“你先停一下!”春儿小声说,“别是日本进了村吧!”
“那明明是中国人讲话,怎么会是日本?”芒种说。“那也许是汉奸。”
春儿说,“你听听骂的多难听,你听听,八路军有这样叫老百姓的门子的?
像砸明火一样!小心没过祸,我去看看吧!”
“你,你也要多加小心呀,”大娘说,“我那老天爷!”
春儿穿上鞋,下炕来,轻轻打开房门。她走到院里,扳着篱笆往外一看,田大瞎子家的外院里,已经是明灯火仗,人和马匹,乱搅搅的成了一团。
她看不见老常和老温。她看见田耀武和三四个人,站在二门的台阶上,喊叫:“快!派人包围了村子!”
春儿的心一收缩,“我们那些岗哨哩!”
她赶紧回到屋里。她把情况和芒种说了,芒种判定这是张荫梧的队伍,自己不能留在村里:要冲出去。
春儿说:“你的腿还没好俐落,走得动?也许不要紧吧,我们和他们不是统一战线了吗?”
芒种背上枪,着急的说:“我们信得住自己,可不能相信这些人。他们狼心狗肺,两面三刀,这回一定是编算我们来了,快走!”
“那我也就跟你走!”春儿说。
“要是他们来了,你们就全出去躲躲吧!”大娘说,“我给你们看门,我不怕他们,你们不要看我平常胆小,遇上了,刀撂在脖儿颈上,我也不含糊!”
开开篱笆门,芒种提着枪走在前面,春儿提着枪跟在后面,叫堤坡掩护着,往西南上走。穿过一段榆树行子,跑进那片大苇坑,已经离开村庄了。
在村西打甓场一圈甓罗儿里,他们遇见了老常。老常正影着身子向村里张望,一见是他们就说:“我就结记着芒种,这就好了!”
“我们那些岗哨哩?”春儿急的跺脚说。
“没有经验,叫他杂种们给蒙混了!”老常说,“他们进了村,还冒充八路军哩!”
“这些人呀!看不见他们穿的灰色衣服?”春儿说。
“前面来的,都是穿的绿衣服,胳膊上还戴着八路的符号儿哩!”老常说,“搭腔说话的,你们猜是谁?”
“我和他们又不认识,我猜那个弄屁!”春儿说。“是高疤!”老常说,“我看这小子是叛变了。我们不能在这里耽误着,要赶紧到五龙堂,给区上去报信!”
三个人奔着五龙堂来,芒种说:“老常哥,你怎么跑出来的?你听到什么情况吗?”
老常说:“别提了。他们砸门子,我正和老温蹲在牲口屋里学习认字哩。一开门,田耀武和高疤拥进来,老温冲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就想走。后来一想,要看看他们干什么,说什么,就借机会到里院去了两趟,听到田耀武讲:要拿县城。田大瞎子看见我,冷笑了两声,说:老常主任!这里没有你的事儿,先到外边休息一会吧,回头我们就要正式谈谈了!我一听事不好,才闪出来。”
“老温哥哩?”芒种说,“他也该出来呀。”
“我出来的时候就很难了,”老常说,“他叫我先走,他说:他有一条命支应着他们。我们要快走,去报告区上。”
到了五龙堂,在高四海的小屋里,区委书记听了老常的报告说:“情况十分紧急,敌人正在进行一个政治阴谋。我们城里武装力量很小,准备也不足。
我们第一步,要去通知李县长做准备。第二步组织附近各村的民兵武装,打击敌人。”
老常、芒种、春儿担任了进城送信的任务,马上就出发了。区委,高四海,去召集民兵。
春儿飞身跑下堤坡,着急的对芒种说:“我们得快一点,得比敌人先到一步,要不就坏事了。可是,你的腿痛不痛?”
“不要紧,”芒种跟上来说,“你路上说话,声音要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