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再说话,暗中观察两人。自从干起夜行者,第一回 演得那么累。.12
他也不等我回答,又继续说:“民国以来,世风不古,无鬼无神之说荼毒大众,这才造成小人肆无忌惮,长此以往,就是亡国灭种的大祸……”
我没说话,默默抽完烟,找条小路离开了恒和厂。
晚上,我和老赵见了面,告诉他我的推测:恒和厂里有人谋划了连环自杀。女工听见鬼曲引发自杀,是极有可能的。不是我信鬼神,而是这曲子确实存在,并且有人播放。我讲了那天夜里在恒和厂里遇到灰衣男人的事,“曲子是留声机播放的,那人应该就潜伏在工厂里。”
老赵不明白,为何听了个曲子就会自杀。
我说我也不太确定,但理论上是可能的:“你在杨树浦做记者这么久,不会不了解工厂里的情况,这些女孩状况都很糟,尤其是外地来的,她们的情绪很容易被感染。”
我把悟善社做法时有人跳楼的事讲完,老赵也吃了一惊,说:“这事就是那唐刚傻了,搞这个就是承认自杀真是鬼魂作怪,工人肯定更信了。”
我干笑了一声,骂他一句:“你们这些报社,还不如灵学社。起码他们相信自己的理论。”
老赵脸一耷拉,没说话,从包里翻出一摞照片递给我。我接过一看,是七八张偷拍的照片,拍的都是马路边一个邮筒,有人在往邮筒里投信。
“还记得上回我说那个连续投稿的读者吗?这人应该就是其中一个投信的。”老赵买通了负责杨树浦一带的邮差,查到那人之前的投稿都是从这个邮筒发出的,“我知道他会继续投稿,就每天偷拍寄信的人,让邮差开邮包提前看有没有投稿。”
昨天傍晚,老赵在邮包里发现了几封分别投给几家报社的稿子,就是之前那读者投的。他很得意,吐着烟圈,说:“找到这个人,就能搞个大新闻。”
老赵吹牛的时候,我把几张照片上的人仔细辨认了几遍,拿出一张跟他说:“我的新闻比你更大。”
我找出的那张照片上,投信的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做法那天从广播室搬留声机的年轻人阿成。我对老赵说:“为什么听了那个曲子就会自杀?是因为听的次数太多,早就被感染了绝望的情绪。整个恒和厂,能做这件事的,只有广播室。”
“那你半夜遇到提黑箱子的,也是他?”
我抽了几口烟,说:“不能确定,但很有可能。”
第二天上午,我找到唐刚,向他打听阿成的事。他很惊讶,说这人很老实,又识字,恒和厂的宣传工作都是他做。半年前,恒和厂招工,阿成应征做了机修工,因为识字,在车间干了一个月就被安排做了宣传工作。
“不但识字,还懂广播技术,我就让他直接管理广播室了。”唐刚不太相信我的推测,说阿成是地道的上海人,不可能懂南方那些送葬的东西,“就一点很奇怪,他说自己没大名,就叫阿成。”
17号早上,我和唐刚一起去找阿成。恒和厂的广播室在钟楼边上一座三层楼房的阁楼上,阁楼顶上装了三个大喇叭,是恒和厂的广播,除了向工人通知各种事情,每天早中晚交班和吃饭时间都会播放节目和音乐。
到了广播室,阿成正在看书,脸几乎要贴在书桌上。见我和唐刚进来,他从书里抬起头,往我们身后看了看,起身给唐刚鞠躬,叫了声“唐老板”。
我拿出阿成给《大时报》的一堆投稿,说自己是《大时报》的记者,想当面采访他,问问鬼曲的事情。阿成突然咧嘴朝我笑了笑,说:“都是我写的。我们见过面的,那鬼曲也是我放的。”说完,指了指广播室角落的留声机。
唐刚“啊”了一声,张大嘴没说出话。
阿成打开抽屉,拿出个笔记本,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照片,给我和唐刚看了看,说:“唐老板,我叫周宗成,是周清迪的儿子。”
照片上是一家人的合影,一对穿西式套装的中年男女,中间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和一个戴眼镜的男孩,男孩应该就是阿成。
唐刚不太明白阿成的意思,抹了抹额头的汗,又看了看我。
阿成把照片塞进衬衣口袋,对唐刚说:“唐老板可能早就不记得了,我就讲讲。”他在椅子上坐下,看了我一眼,“赵记者正好听一听,也好写一写。”
唐刚盯着阿成看了一会儿,一拍脑门:“想起来了,你是周家的小儿子。你怎么做起工人来,周老板呢?”
“他也早就不是老板了,两年前他就上吊死了。”
两年前,唐刚和日本人合资,在杨树浦开办恒和棉纱厂后,周边城乡的棉纱作坊纷纷破产倒闭[清末民国时期,是中国传统自然经济解体和转向近代经济的过程,从19世纪70年代起,在洋纱洋布的冲击下,中国的城乡手工棉纺织业逐渐没落和解体。一些本来能够自给自足和盈利的家庭式手工作坊,在外资机器工厂的冲击下,倒闭或被吞并,使得大量手工业者破产,劳动力流向工业化的生产车间。—— 参考《民国经济史》]。周家祖上原是四川山里人,清末移民上海,学着做起了棉纱作坊,一路顺风顺水,日子过得不错,姐弟俩都念了新学。恒和厂起来后,唐刚想收购周家作坊,周清迪不愿意,唐刚就设法招走了周家作坊的工人。
“没了工人,家里的作坊很快垮掉了,父亲一时气不过,半夜上了吊,母亲也发疯不知道去了哪儿。”阿成一字一句地说,非常冷静。
唐刚紧皱着眉头,使劲擦汗,他没想到,自己的“实业救国”毁了另一个家庭。
我问阿成:“你父亲的死就算是恒和厂造成的,你应该找唐老板,不该装神弄鬼害死这么多人。”
阿成扶了扶眼镜,呵呵笑了两声:“我可没杀人,这些女孩听听音乐就自杀,还是得问唐老板。”他走出广播室,指了指下面的一排排车间,说:“这些人吃不好,睡不好,每天就站在那儿,活得跟陀螺一样,换我我也想死。我就是做个实验,没想到真的有效。”
我问他怎么给工人听鬼曲,他走回广播室,接上几根线,打开留声机,三个大喇叭响起刺耳的轰鸣声,响了一会儿,开始播放交响乐。
“我只是把鬼曲插在平时放的广播音乐里,每次播上一小段。”
半年来,他每天播放鬼曲的一个小片段,这些旋律早就印在了工人的脑子里。当他制造了听见鬼曲杀人的传言后,就专找偏僻处播放鬼曲[大脑长期接触的信息片段(听觉、视觉),会潜移默化地形成“内隐记忆”(Implicit Memory),在特定场景或刺激下,这种记忆会被无意识地唤起,对当前任务自动产生影响。最早提出此概念的是笛卡尔。]。这样的杀人试验,简直就是赌博。
唐刚说:“你觉得我害了你家,怎么不直接找我?杀这么多人算什么?”
阿成又呵呵笑:“我说过了,我没杀人。就算是杀人,也是我们一起杀的,还有你们这些报社。”他边说边指了指我,“所以,我要让人人都知道,工厂是杀人的地方,报应很快就会到来。”
我见他的神志已经有些恍惚,悄悄对唐刚说,下去叫巡警。
唐刚走出广播室,正要下楼,阿成一把搂住他,往顶楼边缘的栏杆推。唐刚尖叫一声,紧紧拽住栏杆,把身子往下坠,阿成撞在栏杆上,想拖着唐刚往外翻。两人撕扯着,僵持在那里。
我让阿成冷静,他哈哈大笑,对着唐刚的耳朵说了句什么。头顶上播放交响乐的喇叭声音巨大,我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我看了看不远处的钟楼,马上就到中午12点,散工的钟声就要响了,下面的车间整整齐齐,整个恒和厂里没有一个人走动。
唐刚大叫着挣扎,脚却渐渐离了地面,要被阿成从栏杆上掀过去。我慢慢走到他俩跟前,一只手拽住唐刚的胳膊,猛地伸手打掉了阿成脸上的眼镜,他惊叫一声,抓唐刚的手一松。我往后一撤,把唐刚拽了过来。阿成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摸不清方向,从栏杆上翻了下去。
我和唐刚坐在地上,呆了半晌。我问他,阿成刚才对他说了什么。
“他说,就算鬼曲没有了,阴魂一样不会散去。”
案子讲到这里,我停住了,走到院子里抽烟。
戴戴问:“还是没明白,这凶手到底怎么杀人的?”
我给她和小宝解释了什么是心理学上的催眠暗示,阿成很可能是想利用鬼曲杀人的强烈暗示来让工人进入催眠状态。
小宝说:“所以,他给报纸投稿也是想让传说越闹越真?”
我点点头,说:“其实这也是我在琢磨的问题。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案子没有杀人凶手;有时候,我又觉得很多人都是凶手。说不定,阿成说的报应真的会来。”
戴戴拿起我的烟,也抽起来——本来,她自从开始写小说,已经戒了烟。
她问我:“后来,那个叫姗姗的女孩怎么样了?”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烟拿过来掐灭,说:“姗姗死了,做法那天,从钟楼上跳下来的就是她。”
戴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工厂后来怎么样?”
我收起笔记本,没有告诉戴戴,鬼曲的事情结束后一个月,恒和厂又有工人自杀。
后来,我曾登上过那座钟楼,才发现那地方非常高,不但能看见整个杨树浦,连苏州河都能看得见。站在那里,能听见整个城市都在轰鸣,跟那鬼曲一样。
这件案子发生时,金木刚刚26岁。他说自己琢磨了几年,没明白凶手到底该算在谁头上。这种感觉我也有过,25岁那年,我查过一件学生自杀的案子,所有的证据都说明不是他杀,但那学生的家人死活不接受警方的结论,他们认为,自杀也是有凶手的。
女工连环自杀这件事,我首先想到的是自杀研究里说的“维特效应”,认为自杀是可以传染的。比如,今年某地连发多人集体在地铁内服农药自杀;再比如一件有点诡异的事情:2001年9月,浙江永嘉县有个青年妇女因吵架服毒自杀,她14岁的侄女和一名同学参加了送葬,在出殡当晚,两个女孩喝老鼠药自杀。
我觉得,这种事情也是有凶手的。几乎人人都有这样的经验:站在高处会感到眩晕,会萌生纵身一跳的冲动,这种冲动叫作“坠落欲望”。
2013年的统计数据显示,中国有自杀行为的人里,60%无精神障碍,均是冲动型自杀;37%自杀未遂者自杀前考虑时间不超过5分钟;60%考虑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这5分钟到两小时,就是杀人“鬼曲”存在的空间——一首多人联袂演奏的交响乐。
贾樟柯的《天注定》,讲的就是这5分钟到两小时的冲动,有人选择纵身一跳,有人选择抡起猎枪。
到底会怎样,人人心里有答案。
第17案 卷烟厂名人广告 东直门一命双响
上个月分享过一张民国初年哈德门香烟的广告图,上面印着一个抽烟的姑娘,很有意思。今天又见有人提起,说文案好玩:还是他好,哈德门。
我说,这款广告的完整版,是两个姑娘,文案是:吸来吸去,还是他好。
有个姑娘说:哎呀,你在讲什么?我听不懂。
我只好把这张广告图找出来,大家一起欣赏下这意味深长的创意。下面这个故事,是一个烟卷引发的连环爆炸案。
事件名称:连环爆炸
事发地点:北京东直门
记录时间:1920年10月
前一阵,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做的事儿,比夜行者还奇怪。至于怎么奇怪,得从半月前那起连环爆炸案说起。
10月18号早晨,我起了个大早,坐院里喝茶抽烟,小宝给我送来一份《直报》。小宝指给我一则新闻,我一看标题,马上掐灭了手里的烟:大婴孩炸死人,京城香烟爆炸奇案。
报上说,东直门北小街,一个男人抽烟时,烟卷突然爆炸,吓得他跌倒在地,当晚就死了,具体死因,却没说明。爆炸的烟,就是我在抽的“大婴孩牌”香烟。
我平时抽飞马烟,前天一个客人送来几包大婴孩,我就试着抽。这是今年才从上海流行过来的一种国货烟。
小宝知道我在抽这种烟,看见新闻就买了份报。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把剩下的大婴孩烟丢了,一个穿西装的人进了院,边走边喊:“金先生,这回瞎大了!”
进来的人是王左,给《白日新闻》报社招揽广告的,前天刚刚来找过我,大婴孩烟就是他带给我的。他也拿着一份《直报》,被香烟炸死的,是他的朋友李不赔。
前天晚上,《白日新闻》的编辑来找我,介绍我认识了王左。王左说,他最近听说了一些赌场新骗术,想请我一起去查查,写篇故事。专门有人找上门来写新闻,我是头一次遇到。虽然开的润笔费挺高,但我还是没答应,说再考虑几天。王左就说,他会和一个熟悉赌场的朋友先摸摸看,过几天再找我。他说的这个朋友,就是死掉的李不赔。李不赔原名李培,好赌成性,给自己改了个名叫不赔,偶尔赌桌上出老千,占点儿便宜。
昨天下午,王左和李不赔去了东直门北小街一家赌场,这赌场是一户有钱人家的宅子,主人叫肖大宝,有钱好赌,常在自己家设局。两人玩了一下午,李不赔抽烟,烟突然哧的一下着了,跟放烟花一样。李不赔吓得一屁股坐地上,爬起来后,就再站不稳,浑身难受,只好找了辆车回家了。到晚上,人就死了。
我问:“没查查怎么死的?抽鞭炮也不会炸死人吧。”
“早上已经找了大夫,查了个遍,身上没伤,把有眼儿的地方都检查了,啥也没发现。”
李不赔平时身体很好,大小病都没有,死得很蹊跷。我建议王左,还是再仔细验下尸体,实在不行得解剖。
“大夫插了他一身针,说也不是中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婴孩香烟,问我:“这烟你抽了,炸着了吗?”
我说没有,烟很正常。
他抽出一根,说:“这根棍儿就这么点东西,有问题的要么是烟丝,要么是烟卷。李不赔不是中毒,说明烟丝烟卷里没下毒。出事儿的烟,肯定是假的。”
“你不抽烟?”
“不抽,听人说抽多了阳痿,我还没娶老婆呢。”
假烟这种事儿,我其实不太想插手,大婴孩有假的我就还抽飞马,但死人的事儿,背后可能有点儿什么。我让十三找了几辆胶皮,我们和王左一起去了李不赔家。
李不赔的老婆正在家哭。小宝验了尸体,说是急性内出血,内脏里有大量积水和血液,但确实不是中毒。
王左又将当时的情况仔细讲了一遍。小宝拉起尸体左手,检查了一下穴位,说:“尿憋多了,尿脬(suī pao ,北方方言对膀胱的称呼)爆炸了!”
王左一瞪眼,比李不赔老婆还惊讶:“尿脬炸了?抽烟能抽进尿脬?”
小宝站起来,在王左身上比画,“尿憋到劲儿了,如果还憋,突然剧烈运动,就会爆炸。”
李不赔的死,像是个哭笑不得的意外。
王左问李不赔的老婆:“他平时肾不好吗?”
那女人脸一红,说:“还行吧……身体没啥毛病。”说完,又补了一句:“他经常不吃不喝通宵赌钱,没见有啥事儿。”
“他肾好不好,确实你更清楚。”王左说,“但憋点尿就炸,比鱼尿脬还脆!”
我问王左,李不赔是不是喝了很多水。
“没有,我一直在边上,他赌了三个时辰没挪窝,就喝了一口茶。”
我问:“什么茶?”
“铁观音,仆人端来的,别人也喝了。”
小宝说:“确实不像中毒,没什么痕迹。”
我说:“毒药这种东西,原本也是药,但可能某种情况下,或对某一种人,就会变得有毒。”
王左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拍大腿,说:“去赌场看看,看还有憋爆的没。”
肖大宝家住的是破四合院,里头却有十几间房子,通了电灯电话,还有洋炉子取暖,厨子仆人来来往往。西厢房做了赌局,十几个赌徒,在房里夜以继日地忙活。我们进了西厢房,王左走到赌桌跟前,和一个衣着阔绰的中分头低声说话。俩人说了几句话,王左回来,说:“看来就李不赔下半截不太中用,昨天喝了茶的人都还在赌呢,散场了再问问。”
我问:“爆炸那烟呢?”
王左说仆人给扔了。
十三手痒,说:“不如咱们赌几把,再好好打听一下?”
王左拉住他,说:“过去就当了傻秧子,桌上都是耍赌腥儿的,个个比安福俱乐部[安福俱乐部,民国初年的政治组织,成立于1918年3月8日,因俱乐部场所设在北京安福胡同,故名安福俱乐部。该俱乐部操纵了第二届国会议员选举,故该届国会称为安福国会。]的军阀还会演。”
我问什么意思,王左说,这些都是李不赔教他的黑话。耍赌腥儿,就是设局骗人,干这种事儿的人叫“老月”,肖大宝就是个老月。秧子,是被老月耍的人,一般都是有钱没脑子的主儿。厉害的老月,吃完秧子,还能让秧子醒不了腔,照样和秧子一起吃喝玩乐。差点儿的老月,就算秧子明白过来,也再难找着人。
“你看这院里布置得跟洋人家似的,其实八成是赁的房子,人都是肖大宝雇的,他躲后边垂帘听政呢。”
我很好奇,走到赌桌前看了一会儿。桌上有个十几岁的年轻人,长得清秀俊雅,一身洋装,几乎每局必输,十几分钟输了上千元。
我问王左这孩子是谁,王左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一会儿出去聊,我还得先查查这几个人的尿脬。”
我不再问,继续看牌。一局散场,管家领王左和几个赌徒聊了一会儿。
出了院,王左说:“刚才那几个,昨天喝了茶,都不正常,但人家没憋,一下午都撒了十几泡尿。”
小宝问:“这几个人一定都喝茶了?”
“一桌人,除了我,都喝了,但我昨天并没发现哪儿不对。”
我说:“当然发现不了,都是生人,来来去去哪儿会注意?”
小宝嘀咕了几句,跟我要纸笔。我把钢笔和笔记本递给他,他写了几行字,给我们看:车前子、茯苓、蟾衣、猪苓、泽泻、滑石。
“茶里可能下药了,不然除非这几个人都阳痿。这几样,都是常用的利水中药。”
十三问:“什么是利水?”
“就是利尿。”
王左骂了一句,说:“赌场那么难混,不光脑子得聪明,尿脬还得大。”
我问十三:“赌博的,最恨什么?”
“当然最恨出老千。”
肖大宝家一屋子都是骗子,往茶里下药的,应该是被骗过的。我给了十三几个大头,让他回肖大宝那儿赌赌,想法打听打听什么人被骗过。
我们几个在东直门等着,走到城门口,王左拉我在一个烟摊儿前停下。卖烟的是个半大孩子,王左往地上放了几个铜板,问:“晃条[清末民初,卖小吃香烟的小贩会用这种抽签赌博的方式促销,押钱后,抽中好签组合就能免费赢得商品,输了就给钱,不拿商品,多为骗局,叫晃条。]吗?”
卖烟的递上一个竹筒,筒里是竹签,跟卦签一样。王左摇竹筒抽签,抽了几次,又丢下几个铜板,卖烟的把钱收起来,给他一包卷烟。
王左接过烟看看,问:“有大婴孩牌的没?”
“没了,不让卖了,报纸说大婴孩爆炸了。”
“昨天有人在你这赢烟吗?”
“有,那人赢走了三包大婴孩,但我不赔钱。”卖烟的嘿嘿一笑。
王左问为什么,卖烟的说大婴孩烟是烟草公司免费给的,是广告烟。王左掏出一个大头,塞到卖烟的手里,说:“给我包大婴孩。”
买烟的四周看看,从烟箱底下扒出一包大婴孩,递给王左。
中午,我们几人在城门口小摊吃饭,等十三。我问王左,刚才怎么回事。
“昨天,李不赔的烟就是走到城门口在烟摊弄的,他说一分钱不花赢了三包烟,我当时没细问。”
王左解释,刚才抽签,就是输给了卖烟的,抽不中押的签,钱就归他,如果抽中,就免费送烟。
我说:“但其实你根本赢不了,竹筒里有问题。”
王左拍拍我胳膊,说:“果然厉害,这就是个骗局。好签都灌着铅呢,摇不出来。除非你是个扫条的。”
扫条的,也是一种耍腥儿骗钱的,专找老实小贩玩抽签,故意输几把,在签上做了记号,叫上托。上完托再赌把大的,就把小贩的烟全赢走,转手卖。
王左拆开一根烟摊儿上买来的大婴孩,把烟丝散在桌上。接着,他把自己带的大婴孩也拆一根,放桌上对比。烟摊上卖的,烟丝要发黄很多,里面掺杂着一些不像烟草的粉末。
“看着像硫黄泡过的烟,而且,大婴孩烟根本没什么广告烟送。”
“你挺懂?”
“不逛八大胡同,不等于我没见过女人。”
十三回来了,乐呵呵的。他打听到了一个叫秦泉的人,这人是东单颐保堂药房老板的儿子,不久前才被肖大宝骗了个底儿掉。昨天,他也在肖大宝那赌博。
半个月前,秦泉在肖大宝那看牌,见着一个豪赌的少年每局都输,便问旁人少年是谁,一个姓黄的告诉他,少年姓邢,是自己同乡。这孩子家财万贯,却不懂江湖事,输钱对他来说就是个乐子,并不在乎多少。秦泉便问姓黄的,怎么不也去赢邢少爷一把?这姓黄的说:“当然想,可惜我没本钱。”秦泉动了心,和姓黄的一商量,他出本钱,俩人一起出千,骗邢少爷一笔。上桌一赌,果然连赢邢少爷十几把,上千块大洋到手。秦泉越押越大,赢了满桌子钱。哪料到,突然就被反转一击,一把又全输给了邢少爷,还倒赔几千块。秦泉傻了眼,姓黄的骂他:“你死心眼儿啊?连赢那么多把,还不变个花样儿?”骗成这样,秦泉还不警醒,只骂自己太傻。这就是老月的本事,全场子都是肖大宝的演员,就为了吃秦泉这样的傻秧子。
我问:“这个秦泉今天还在赌吗?”
十三说:“今天不在,昨天在,他真是傻秃噜了!”
小宝说:“差不多清楚了,可惜没法验出什么药。”
我说,要不要找汪亮看看,小宝说没用,“西医只能验出化学名,不知道什么草药。”
我和王左去了趟东单,想找找秦泉。到了颐保堂,我跟抓药师傅说,自己是秦泉的朋友,要还他钱。抓药的说,秦泉不在,从上回输了钱,就再没回家住过,偶尔路过,拿点钱就走了。
我问他,秦泉这两天回来过没有?
“前天回来过,问我抓了点儿药,说朋友摔着了,需要点儿消肿的生药。”
“你给抓了什么?”
“当然是好药,蛤蟆皮[蛤蟆皮即蟾衣,是蟾蜍自然蜕下的角质衣膜,有利水消肿等功效,民间偏方用其磨成粉泡水服用,效力最大。]。”
我拿出笔记本,看了看小宝列的药名,心里有了数。出了药店,我发现王左有点心不在焉,问他怎么了。他说,看见了一个熟人出现在药店里,很奇怪,“他是上海人,突然出现在这儿,很奇怪。”
王左说着,忽然又转头回药房,问:“你们这儿有烟卖吗?”
“有啊!”抓药的真从柜台里拿出个烟箱,里头摆满一排烟,却只有一种——白水牌香烟。
王左笑出了声:“只见过白水羊头,没想到还有白水香烟。”
抓药的说:“大爷真会说笑,这烟是我们老爷烟厂的新牌子,白水,就是老爷的名号。”
秦白水,就是秦泉的父亲,除了颐保堂,他还经营着一家烟草公司,叫秦氏父子烟草公司。
王左买了包白水烟,递给我。
“你怎么知道药店卖烟?”
“我就随便问问,没想到真有。药店卖烟是从上海那边流行过来的,大婴孩最早就是从药店里开始卖的。”
我想问他,为什么那么关心烟的事,但没开口。有时候,忍住好奇,会看到更有趣的事情。我点上一根白水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味道。
回了东直门,我把蟾衣的事儿告诉了小宝,他推测,秦泉应该是直接把很多蛤蟆皮粉冲进了茶里,药劲才会那么猛。其他人都跑茅房,就李不赔憋着不去,才爆了尿脬。
已经晚上10点多了,我和小宝打算去城门外逛逛,再晚一会儿,鬼市就该开始了。经过北小街,又路过肖大宝家,往里瞅了一眼,西厢房竟关着灯。王左好奇,要进去看,一个仆人迎了出来。
王左说,我找肖大爷还钱。仆人说,肖大爷得了急病,送医院了,赌局也散了。
我问:“什么病?”
“老爷一直心脏不好,平时每天吃药,今天晚上吃完药,突然心慌得厉害,还没等医生来,人就栽下了。”
小宝说:“我是医生,肖大爷吃的什么药?”
仆人回屋拿出张药方,给小宝看。小宝看完,问仆人:“送了哪家医院?”
“西直门中央医院。”
我问小宝怎么回事,小宝走到街上,拦了两辆胶皮车,说:“来不及解释了,先上车。”
到了中央医院,还是没来得及。肖大宝死了,死因是心跳过快,引发房颤致死。
小宝说:“肖大宝的药方里主要是乌头[乌头,或川乌头,《本草纲目》中记载为强心类草药,其中含有的乌头碱有剧毒,用药需慎重,最忌和其他强心药同服。],强心的,药性很猛,稍微量大点儿就刺激心脏。”
“仆人不说他天天吃吗,怎么突然吃死了?”
“他昨晚一定也喝了加蛤蟆皮粉的茶。”
小宝说,蛤蟆皮除了利水,另一大药性就是强心。乌头和蛤蟆皮,都是有毒性的,单独用药都需要慎重,两种强心药混合,要了肖大宝的命。
“我看了肖大宝的药方,也是在颐保堂抓的。秦泉一定看了方子,茶里的药是给肖大宝喝的。”
“一壶茶,两种功效全用上了,这小子不是傻,是太聪明,不是作弄人,是谋杀。”
王左却问我:“李不赔尿脬爆炸,不全是因为茶。你不好奇烟的事儿?”
“当然好奇。”我掏出大婴孩烟,点了一根,在医院门口台阶坐下,说:“你一直想查这烟的事儿,好像比你朋友的尿脬还重要。”
王左皱眉,一屁股坐在我旁边,说:“其实李不赔也不算我朋友。”
“花钱雇的他?”
王左点点头,说:“你开始要答应跟我去赌场,我可能就不会去找他。”
“那可能我的尿脬就爆了?”
“当然不会,你一看就没女人缘,肾好。我只是让李不赔帮我拆穿老月,哪知道他自己赌上瘾,连尿都不撒。”
“你又不赌钱,查它做什么?”
“为了给大婴孩做广告。”
我不太明白。
王左问:“知道黄楚九[黄楚九(1872——1931),又名黄承乾,浙江余姚人,20世纪初上海实业界的著名人物。中国西药业的先驱,中国娱乐业的先驱,是民国营销奇才,开创了软文广告。]吗?”
“知道,大婴孩香烟的老板,听说上海大世界就是他做的。”
王左说,黄楚九最厉害的不是做卷烟厂,也不是做游乐场,而是做广告,“我跟黄先生学了个谋生的法子,写广告小说。”
两年前,王左给报纸招揽广告,挣了点儿钱,就在前门大街开了个广告社,叫中友广告社。有了广告社,他不但给报纸揽生意,还雇了个人,专门给骡车马车揽广告,前门一带常有挂着广告牌的骡车跑,就是王左制作的。
有次去上海,王左在一个饭局上认识了黄楚九,学到了更有意思的方法:写广告小说和做名人广告。
“黄先生最早在法租界开药房,卖中西药。1905年,他发明了一种口服药,叫艾罗补脑汁。为了推销这个药,做起了广告小说。”
小宝好奇:“名字那么奇怪,西药吗?”
“中药配方,但加了咖啡因。艾罗,就是Yellow,黄的意思,如果叫黄氏补脑汁,可能就没那么好卖,但叫了艾罗,就不一样。这是黄先生的高明手段。”
“跟小说有什么关系?”
“你们看过《福尔摩斯》吧?黄先生请人在《中外日报》上写侦探小说,大受欢迎。小说里的侦探一筹莫展时,觉得头晕目眩,就要倒下——喝下一瓶艾罗补脑汁,就顿觉清爽,破案如神。写妓院里的故事,年轻人嫖瘾大,挑灯夜战,第二天头晕眼花——喝下一瓶艾罗补脑汁,马上神清气爽,雄风再现。”
小宝笑:“这不是补脑药,是春药吧!”
王左说得兴奋,站起身,说:“知道写《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吴趼人吧?他喝了黄先生送的补脑汁,写了篇文章感谢,叫《还我灵魂记》,黄先生马上给了他300块润笔费,在各大报纸发了这文章。”
“这就是名人广告?听起来有点狡猾。”
“不是狡猾,是精明。”
王左说的倒也没错,我曾见过袁世凯做的香烟广告,不能说哪儿不对。
“你找我,是想让我写大婴孩烟的广告吧。我可不算什么名人。”
“怎么不是名人?《白日新闻》的读者,没人不喜欢金禾白写的故事(金木原名金穆,字禾白)。不是让你写抽烟,你照写你的奇闻故事,把抽的烟换成大婴孩就行。”
我笑笑,把手里的烟抽完,说:“现在这烟都炸死人了,不用写了。”
“问题就在这里。大婴孩爆炸,我可能就真没钱娶老婆了。”
王左说,他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笔名,叫中右,他用这个笔名在《白日新闻》写了个新小说连载,叫《顺天府奇谭》,很受欢迎。他的故事里,几位主角总遇到奇怪的事,隔三岔五组饭局,喝的是张裕葡萄酒,抽的是大婴孩香烟。这些故事读起来是小说,人人爱看,其实分别是葡萄酒商店和烟草公司的广告。商店和烟草公司付的钱,分给报社大半,他留个饭资(民国时,广告代理费的称呼),每篇小说能挣上百块(当时,普通车夫一年才挣50块)。因为假大婴孩炸死李不赔,这个栏目可能被报纸停稿,王左就没了收入。
“所以,你怀疑有人故意做假烟,抹黑大婴孩?”
“开始是怀疑,现在基本确定了。”
“为什么?”
“昨天晚上出事儿时,赌场里没几个人,今天早上5点就见了报,消息传得比军阀谈判翻脸还快,看起来像有计划的。”
我说:“你们做广告的,还挺懂报纸的。”
王左说:“我是广告文学家,当然懂报纸。”
我说:“就算新闻报得快,也不能证明什么。”
“今天去秦白水的药店,我在店里看见了田一郎。这人我认识,专干这种事。”
“造假?”
“造新闻。其实我和他算同行,但他专写坏事,用不同的名字发表。没有新闻,就自己制造新闻。”
“卖新闻?倒和我更像同行。”
“他不收报社的稿费,而是收事主的钱。如果这事是他干的,肯定是收了钱栽赃大婴孩。”
我说:“查这个不难,找到那条新闻的编辑就行了。”
王左一拍脑门:“哎!这我都忘了,让李不赔的事弄晕了!”
第二天,我和王左去了趟粉房琉璃街,找到《白日新闻》的经理瞿铭麟,托他打听。不到中午,就查到了《直报》大婴孩爆炸新闻的编辑文松霖,他果然是从田一郎那里得来的线索。出事之前,田一郎就给了《直报》一篇新闻,文章里说大婴孩香烟含硫黄,引发爆炸,但并没提到李不赔死的事。前天半夜,田一郎给文松霖打了个电话,讲了赌场死人的事,文松霖稍加修改,发在了当天的快讯里。
我说:“一根香烟吓死人,这种事他们肯定也想不到,只能说这个田一郎线人多,手法够快。”
王左说,这田一郎养了很多线人,“从北洋军到白面馆子、澡堂子,哪里都有人,说是新闻通讯员,其实是群搅屎棍子。”
“报社不知道这些吗?”
“他总能造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而且,他收的钱多,报社分的也多,像《直报》这种小报就很喜欢。”
王左让我帮忙再查查,秦白水的公司究竟生产了多少假烟。我没答应,这件事,来得有点儿稀里糊涂,我想早点结束。
我说:“查出了秦白水造假烟,难道让你给我分钱吗?如果大婴孩本来就没问题,就不用非要证明什么。”
王左叹了口气,说:“到此为止也可以,田一郎挑起的事儿,他写的还远远不够有趣,不如我来试试。”
三天之后,王左真的写了篇小说,仍旧刊登在《白日新闻》的《顺天府奇谭》系列里,名叫《大婴孩奇案》。在这篇小说里,有个叫金探长的人,抽着大婴孩香烟,侦破了一个大婴孩假烟爆炸案,还逮捕了一个老月。
又过了几天,王左来找我,带了一瓶葡萄酒和20包大婴孩香烟。我打开葡萄酒,倒了两杯,说:“酒咱们喝了,烟拿回去,我可不想变成广告招牌。”
王左不好意思,说:“没你帮我查这事,可能我就没饭吃了。”
我喝了一口酒,说:“我也一直觉得我是在帮你调查,但查着查着,我好像就着了你的道儿。”
王左哈哈大笑:“你写那么多别人的事,也被别人写一回,不挺好玩吗?”
我说:“被写写没问题,但千万不能成了木偶戏的演员。”
我整理完这篇故事,通过微信发给徐浪和周庸看。
徐浪乐坏了,说想起小时候自己干的事——偷爸妈的钱,拿到学校捐给希望小学,说是自己省吃俭用攒的;把老奶奶的大棚撕烂,等下雨天再冒雨帮忙修补,学雷锋做好事。
小时候干这种事,说明他聪明。长大了不再干这种事,说明他有智慧。
第18案 生异相五星连珠 珠市口兵匪杀警
有些人,我们几乎天天见,但对他们的生活却了解不多,比如警察。一个当警察的朋友讲过几个他们日常办案的事儿,听着像段子,但其实都是真事儿。
比如接到报警说有人嫖娼,过去一抓是那人女朋友跟人偷情。有人举报网吧有未成年人上网,过去一查,是报警的人想上网没位子……
这些扯淡的事,距我们的认知很远,却可能更接近警察的日常。
老电影《我这一辈子》讲民国的警察,里头的车夫和巡警相互羡慕。车夫想当巡警,觉得体面;巡警想让儿子做车夫,挣得多点儿。
我太爷爷金木在笔记中讲过一个和警察有关的案子,发生在1920年的北京。那时候的警察,地位尴尬,简单说,就是事儿多,钱少,活在夹缝里。
太爷爷在笔记中说,这个案子整理出来,给了四五家报社,都不愿刊登,因为内容敏感。
我们很幸运,今天能看到它。
事件名称:军人弑警案
事发时间:1920年12月19日
事发地点:珠市口开明电影院
记录时间:1921年1月中旬
冬至这天,冷得出奇。
我和小宝办完事回到西四,已经快12点,胡同里路灯昏黄,隐约有狗叫。小宝边走边仰头看,我问他,你看什么呢?
“五星连珠,没见着啊?”
上星期的《益世报》说,最近五星连珠之说闹得厉害,“据观象台报告,谓主文运昌明,中国将有60年升平之象。”
庙会演讲上,也有人说,外国天文学家研究,五星连珠是大凶之象,人心变恶,杀人放火的会更多,又言之凿凿,说公历1月15日,地球将与火星相碰,世界末日来临。
我说别看了,星星离我们远得很,这些预言都是扯淡。小宝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又说:“也不一定,你忘了珠市口那电影院的事儿了?说杀人就杀人了。”
我掏出烟抽,笑他:“跟星星没关系,那些丘八(北洋时期对士兵的称呼)本来就不是好东西。”
11月24号,珠市口开了家新电影院,叫开明电影院。开业当晚就出了命案,一个内城巡警被当兵的打死了。那天晚上正放着电影,几个当兵的到了电影院,非要从女客通道进场,还不愿意买票。售票员说了两句,就被揍得满脸血。值勤的巡警过去劝,当兵的又是一顿推搡,和巡警打起来。那巡警年轻,顶撞起来,当兵的突然开枪,放倒了他,扬长而去。
当兵的欺负警察,不算新鲜,报上三天两头说。可这回是穿着军装当街杀人,闹得有点大。《晨报》连登了几篇评论,揭露军人恶行,督促政府惩治凶手,一星期过去,也没什么结果。
我俩边走边说,快到家门口时,路灯影里“哗啦”一声响动,有个人往门里瞧。小宝上去一把反手摁住了他。
那人“哎哟”一声:“是我。”声音有点熟。
这人是个警察,穿着巡警制服,大眼睛,黑面庞,刚才那声音是他腰里的佩刀响。我一下认出来,是内四区警署的马有才。他是个旗人,刚满二十,小时候读过几年书,民国后家道中落,不愿意做学徒,觉得当巡警体面,就报名当了巡警。
我领他进屋,问他怎么半夜来了。他看了小宝一会儿,我说没关系,是自己人。他叹了口气,头上冒出汗:“老赵、小赵都死了。”
这俩人我也认识。老赵是侦缉队的便衣,小赵是他侄子,和马有才同岁,也当巡警。他们三个,是我见过的最穷的警察。
三个月前,戴戴家被盗了。老赵领着小赵和马有才到百花深处胡同查案,三人来时,都是一副寒酸样。老赵穿着褪色的青布短褂,脚上黑布鞋打着补丁。小赵和马有才穿着土黄布的旧警服,散腿裤子,腰里系着大皮带,脚上的皮鞋磨得起了毛。马有才的鞋底还张着嘴。巡警的工资低,连拉车的都不如,但穷得穿成这样的,也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