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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再说话,暗中观察两人。自从干起夜行者,第一回 演得那么累。.19

看守问,咋办,要不要找大夫来?——金先生,你没事吧?

金木勒紧自己的口罩,说没事,戴着口罩呢。他看了看佘小叶,半张脸蒙在口罩里,两眼吧嗒吧嗒掉眼泪,一声也不吭。过会儿,她擦擦眼泪,睁大眼睛,抬头看着金木,说:“给我爸爸吃。”说完,把攥在手里的点心递给金木。金木接过来,把捏皱巴的油纸包整了整,交给看守,递进车厢给了佘四德。佘四德接过点心,瞪着金木,大喊:“放开她!”看守怕他又要出来,推上了车厢拉门。

车门关上前,佘四德使劲扒着门骂。金木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他抱起佘小叶,一字一句告诉她:出门一定要戴口罩,火车不能随便上,再过三天,爸爸、妈妈和哥哥,就可以回家了。

然而,隔离区的医生要求,佘小叶必须马上隔离。她没戴口罩进了隔离车厢,虽然车厢里的人目前都没有明显感染症状,但不确定是否有潜伏未发的感染者。当晚,佘小叶住进了隔壁的一节车厢——按隔离规则,不是同一批接触者,不能隔离在一起。

晚上,伍连德来到格兰德旅馆。金木以为终于能有机会采访了,伍连德却带来了林家瑞和一名防疫医生。他要确认,金木是否需要隔离。

量体温,心肺呼吸检查,没有感染迹象。伍连德问金木,进入车厢的半分钟里,具体都发生了什么:“任何细微的事情都不要放过。”

金木迟疑了一分钟,说:“我看见那孩子上了车,跟着跳了上去,抱起她,又跳下来。”林家瑞记下后,金木又补充了一句:“没碰到其他人。”

没有资料能解释,金木为何隐瞒了口罩被佘四德抓掉的细节。从后来金木的遭遇来看,我怀疑,恰恰是太害怕感染上鼠疫,才令他不想被隔离。人在恐惧的时候,往往回避不好的遐想。除此之外,当时的金木也有可能对伍连德不太满意。他对当天事情的简述写道:“危急关头,必有情急之举,伍博士却指责我理性不足。医生果真铁石心肠。”

那天晚上,伍连德反复问了金木三遍,得到同样的回答后,依然不放心,让林家瑞带他去了第三区防疫处的消毒浴室,按照防疫人员的标准,从里到外,包括衣物用品,做了消毒处理。

金木不知道的是,当时的伍连德最焦灼。来东北这些天,他一刻不停地奔波,不是在疫区巡视,就是在实验室研究。这天从格兰德旅馆离开后,他却去了于道台那里,两人喝起了酒。过了午夜,就是辛亥年春节,朝廷的回信却迟迟不来。

两人喝到11点多,话都说完了。外头一阵马蹄声,自远而近。伍连德顿时酒醒,此时的傅家甸,跑马的只有信差,恐怕是朝廷回电了。

焚尸

摄政王府发出的电报只有八个字:圣旨,准伍连德所奏。

随附的是外务部的一段训令:

“查死欲速朽,古有明训,佛法慈悲,不崇火化,特习俗所沿,孝子慈孙不忍出此。今染疫日厉,与其积尸酿灾,殃及全家,祖宗不祀,未能全生者之孝,愈以死者之心,况流毒社会,无所底止,请各属遵照实行,并苦口演说。”[引自《东省防疫记》,《申报》1911年2月14日。]

公元1911年1月31日,辛亥年的大年初一清晨。傅家甸坟场,伍连德亲自指挥,200名裹着白色防疫服的工人在棺材和尸体堆里忙活。他们把每100具尸体或棺材堆在一起,摞了22堆。

督办的官员从日本商人那里,买来上百桶煤油。警察在坟场四周摆放了机械水泵和消防水管。除了参与工作的杂役,现场没有老百姓观看。这场大火的观众,是疫区的高级医官及几个特邀的军官和地方官。

金木和拐子在一起,远远站在坟场一头。拐子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他刚和其他两个埋葬队员搬完尸体。为了不碰着尸体,他的手上也戴着厚厚的手套。

拐子附在金木耳边问:“金先生,我从没照过相,你能不能给我们照张相?”金木看了看他,点头答应,让三人并排站好,拍了张照片。

这件事,我是从拐子的孙子赵平寇那里听来的。2016年12月底,我在长春见到了88岁的赵平寇先生——他是名退休的学者,带着几名东北师范大学的学生做社会学研究。

赵先生详细讲述了拍照的事。这个故事,是他的传家宝,从记事起,爷爷就给他讲那场鼠疫的故事。他说,爷爷每回都要一字一句地讲:“我爬上了尸堆,往下浇油,那火烧得——惨。”

金木之后在傅家甸的惊险经历,我也从赵平寇先生那里补充了重要的信息。而那场烧了三天的大火,最详细准确的记录,还是伍连德的回忆录:

“开始是将煤油泼在尸堆上,当发现此法颇为缓慢时,某些胆大的工人即自告奋勇要求登上堆顶将成桶的煤油向下浇洒,当即得到首肯。在泼煤油结束前一小时,每一堆上都分别放置了石蜡。”

“一声令下,由近及远,火被点燃。须臾间,棺材着火,噼啪作响,烈焰腾空。照片记录下了这一历史场景。不久,高耸的火堆逐渐坍塌,落在被高温融化变得松软的地面。在场诸君无不兴奋异常,值此付出的努力进入高潮之际,聊感慰藉。”

从下午两点到傍晚,22个巨大的火堆一直在燃烧,黑烟弥漫整个傅家甸,松木燃烧的微香包裹着阵阵焦臭,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大小的街市里,有人欢呼,有人大哭。入夜后,防疫局发出传单,让老百姓放爆竹烟花驱邪祈福。全城烈焰腾空,硝烟弥漫,火药味儿呛入鼻腔,冲散了先前的阴森气。

伍连德则想着,“此乃公众之科学实验,燃放鞭炮无异于一次广泛的硫黄消毒,对于令人闻之胆寒的傅家甸,那些空气中充满细菌的‘闹鬼’住宅,至少起到了有益的作用。”

史料记载,就在哈尔滨焚尸当天,东三省总督锡良电令吉林、黑龙江巡抚,要求用同样的方法处理尸体。随后的半个月里,俄国防疫局也将鼠疫死去的尸棺火化,还从坟地里挖出一千多具已经埋葬的尸体烧掉。

金木和拐子从坟场走回城里,俩人都没开口提焚尸的事儿,聊了会儿北京,又聊起了天气。拐子说,天寒地冻的,咋头上净冒汗呢?金木说,是啊,我觉得脸上烧得慌——你看我脸红吗?

聊着聊着,就又绕回焚尸的事儿了。拐子说,我娘和我媳妇,都烧里头了,对不住她们。金木说,至少活了你们爷儿俩。拐子点头,说那是,要不我也在里头烧着呢。

金木没接话。他忽然问拐子:“你认识佘四德吗?上回你拉去的那个佘老先生他儿子。”拐子使劲嗯了一声,问怎么了。金木摇摇头,说没事。

半天,拐子叹口气:“烧是烧了,还不知道管用不。佘家人有事没有,还得等几天看看。林大夫说有时候这病三四天才看得出。”过会儿,又说:“这家子人都犟——一条道跑到黑,听说佘老四(佘四德)还闹着回老家呢。”

鞭炮嘈杂中,街角的一间屋子突然发出一阵哭丧声。有人从里头卸下门板,走出来穿着孝服的一男一女,跟着个十来岁的孩子,也戴个孝帽子。男人在街口点着一沓黄纸,三人扑倒就哭,劈柴似的哭腔惊动对角的邻居,出门来劝。

那天夜里,金木睡觉没摘口罩。他在日记里说,到哈尔滨以来,那哭声让他头一次感觉害怕。日记的最后,他抄录了一段《老残游记》的序言:

“婴儿堕地,其泣也呱呱;及其老死,家人环绕,其哭也号啕。然则哭泣也者,固人之所以成始成终也。”

这半座城染鼠疫死的人,都有始无终。

复活

2016年,剑桥出版了一套亚洲史研究丛书,其中一本《现代亚洲的传染病》(Epidemics in Modern Asia)中,有个单独小章节介绍“鼠疫斗士伍博士(Mr.Wu.)”,除了介绍伍连德医疗生涯中几次防治鼠疫、霍乱,里面还特意提到一句:

“尽管亵渎了中国传统习俗,伍博士仍然向帝国请求火葬,并获得了准许。”[原文为:Wu sought and granted imperial approval to cremate plague victims, even though cremation violated Chinese custom.]

《国士无双伍连德》一书中,演绎了傅家甸焚尸之后的一场戏。施肇基收到哈尔滨快马送来的疫情报告,电文上写着最新一天的死亡人数:168人。这个数字比前一天少了五人,也是鼠疫发生以来,死亡人数第一次减少。施肇基一跃而起,眉飞色舞。他站在院子里朗声大笑:“苍天在上,中国有希望了。”

史册的定论往往简单清晰,小说家之言总会添油加醋。彼时真正发生的事情,往往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真相。

从死亡人数增长表上看,数字减少的第四天起,突然又有了几次回升。那是疑似隔离病房和接触隔离区出现了新的感染者。一名参与防治的俄国医生留有记录,当时有十节隔离车厢反复出现过患者,最多的时候,一节车厢一次性出现过11个疑似患者。[根据1911年4月的《奉天国际鼠疫会议报告》中记录,当时的接触隔离方案大致是这样:“每节车厢容纳10到25人。当在车厢中发现一名患者或疑似患者的时候,马上将其送到鼠疫医院或隔离病房,再把这节车厢的其余人送到另外的车厢。”]

2月5日早上5点多,伍连德和林家瑞带上防疫队四处查看,检查病房和隔离区的人;隔离车厢的医生全副武装,给每个接触者量体温;防疫警察依然严格把守四面关卡,控制人员的出入。

拐子驾着马车在街市里转了一圈,寻找大街小巷遗漏的尸体。车上放着消过毒的粗布毯子和铁钩子。

另有一些医生,带着防疫警察和工人,来到已经清空的疫病爆发区,在所有房屋、物品上喷射柴油,烧得干干净净。整个傅家甸回到了对火的原始崇拜——哪里有瘟神,就烧掉哪里。

巡视完接触隔离车厢,卫生警察队队长张骁偷了个懒儿。他没和谁打招呼,自己溜到了后街,恰好遇见了拐子。他跳上马车,递上根烟,跟拐子说:“拐个弯带我去天主堂吧。”

拐子把烟卷夹在耳朵后头:“去那儿干啥?我得去找死人!”

张骁赔笑,摘了口罩点烟抽,说:“逃过一劫,得去祈祷一下。”拐子瞥了张骁一眼,伸手掐了他的烟,“你自己想死,别害我。”

张骁戴上口罩,拍了拍拐子。拐子扯了两把缰绳,驾车往天主堂去。张骁信主,很虔诚,封城以来,没去过教堂,现在放松了点,想去看看。

当年参与傅家甸防治的工作人员,一共死了三千多人,最多的是士兵和辅助劳工,其次是警察和卫生警察,有八百多人。

除了医师和医学堂的学生,张骁是唯一留下回忆录的普通工作人员。他在回忆录中零碎记录了那天去天主教堂的片段:

“那天早上天还黑着,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地冻硬了。同拐子绕过天主堂一圈,还是没人。我看着十字架,想进去,问拐子能不能等我,要是没人,再坐车走。”

张骁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他绕到后院的侧门,喊了几声,还是没人。

“……觉得里头有事,叫了拐子一起在后院看。拐子使劲拍门,撞坏了门栓。他说,里面味不对。我们进了院子,看见了赵牧师和两个人,他正在叫那两人往屋里搬东西。那东西用麻布裹着。

“……拐子大喊什么东西,跳过去,又停下。他戴上搬尸体的厚手套,要揭开那麻布。赵牧师不让,又不敢碰拐子。拐子看我一眼,我就过去拉开赵牧师,那两个人放下了东西。我害怕,问赵牧师那是不是死人。他没说话。”

拐子跑回马车,拎了长钩子,勾住麻布的一角,慢慢揭开——里头裹着的,是个一人多长的巨型十字架。两根削了皮的松木棍子,中间钉在一起,麻绳捆着。张骁和拐子松了一口气,问赵牧师弄这么大的十字架干什么。赵牧师摇摇头,又点点头,画了个十字:“主会拯救我们的。”

张骁推开屋门,走了进去。地上整齐地码放着十几排,全是蒙着脸的死人。尸体一个挨一个,至少有上百具,脖子上都挂着十字架。一股暖热的空气从屋里扑出来,带着腐味儿。

张骁在原地愣了半天,问赵牧师怎么回事。赵牧师又画了一个十字,小声回答:“孩子,神迹总会发生。”

拐子大喊一声,一把拉张骁出来,跑出院子,跳上马车,一鞭子抽在马腿上,往防疫局赶去。

金木闻讯赶到天主堂时,警察已经在向伍连德汇报情况了——屋里一共存放了150具尸体,看起来都是染鼠疫死的,全是中国的教徒。算上法国和中国主教,天主堂里还有263人,有五十多人在发烧。

天主堂的正门打开,里面正在做弥撒。金木走近两步,掏出相机要拍照。林家瑞拉住他,看了看伍连德。伍连德正在要求所有人戴好口罩。在他身后,站着于道台和法国领事。

史料中对此事记载很少,只是简单提到“唯恐引发教案”,防疫局和政府都没立即采取措施,而是希望法国领事出面沟通。

赵牧师带着法国主教出来,伍连德朝法国领事点了点头,直接上前跟主教说明了防疫局的要求——他讲的法语,由林家瑞翻译给其他人。

伍连德要求带走教堂里的所有人,转进病房和隔离区,尸体都要烧掉。主教不愿意,让赵牧师关门送客。领事叫住他,说防治鼠疫,是法国政府完全支持的,疫区的法国侨民都要遵守清政府的规定。

主教从怀里掏出十字架,晃了晃,说他是受罗马天主教会的委派,“我只听教廷的。”领事没话了,向伍连德耸耸肩,说这事他管不了,只能找北京帮忙。伍连德没说话,看着主教和赵牧师走远。眼看两人要进屋,伍连德叫住赵牧师:“尸体会传染,你们想这里的人都死绝吗?”

赵牧师给主教翻译了伍连德的话。主教转过身,画了个十字,小声说了句什么。赵牧师咳嗽一声,说:“主教说,凡肉身在,神迹显灵,就能复活。”

伍连德发怒了——根据目前能搜集到的文献记载,在东北期间,他从未动过怒,哪怕在愚蠢无知的中国官僚面前,也很有耐心。

伍连德用法语说:“教会的事情我管不了,但防疫的事情我说了算。这是中国领地上的疫病,中国的防疫局说了算。”

不等主教回答,他挥手叫来林家瑞,用中文大声说:“强行检疫。”于道台脸一拉:“这要出事啊……”[1911年鼠疫防治中,教会和防疫人员的冲突频发。《教民阻挠防疫汇志》中记载,铁岭曾发生教民与消毒人员抢夺尸体的事件。《盛京时报》1911年3月15日报道记载,开原某村教民高某家中有染疫死亡者,铁岭山头堡防疫分所查知之后,派员前往消毒,“该教不允,并即率众行殴,该所消毒队见众寡不敌,即回城禀明县尊”。]

伍连德转身走出院子,让张骁马上安排卫生警察接管天主堂。他看了看于道台,说:“出事我一个人担。”

这个选择,容不得半点等待。事后证明,伍连德是对的。警察接管天主堂后的几天内,天主堂的300名教徒只有七个人活了下来。法国主教和赵牧师都死在了弥撒堂里。

伍连德在自传中总结道:“这一事件表明,与鼠疫抗争的医务人员,不但要与由于无知与未受教育而形成的宿命论斗争,还要和宗教盲从较量。”

在天主堂外面的空地上,伍连德召集在场所有的防疫人员,命令对全哈尔滨的教堂、寺庙和一切有人聚集的公共场所进行检查,有感染者就隔离,有尸体就烧掉。

“我太太信教,我尊重宗教。但什么宗教、规则,都必须听医生的。现在,最不该的就是逃避,隐瞒。”他指了指身后的天主堂,“这是捂着疮疤,让它发病。”

所有人都静静站着。拐子的马哼了两下鼻子,摇了摇脑袋。拐子给它也裹着个大口罩。

伍连德摘下眼镜,继续说:“从去年到现在,鼠疫已经死了五六万人[1910年9月到1911年4月,官方统计的死亡人数共有52462人,其中吉林省占了27476人。加上未统计到的死亡人数,一般认为这场鼠疫总死亡人数至少达到60000人。]。要是有任何一点遗漏,就可能再死五六万。”他看了金木一眼,“金先生,你不是想报道吗?你就写,让大家不准瞒着藏着——谁瞒着,谁就是千古罪人。”

“我冒了一阵汗,心里一紧,脱口而出:伍博士,把我隔离吧。”——金木事后的记录这样写道。

伍连德的话,让他想起前几天的事:跳上车厢抱佘小叶的时候,佘四德扯掉了他的口罩。他算是危险接触者。

二十多个人全呆住了,紧跟着是一片躁动慌乱。两个和金木接触过的防疫工人大骂一通,立马就跑回了消毒处。

伍连德走到金木面前,摸了摸他的额头,递上自己的手绢。金木接过手绢擦汗,没说话。伍连德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知不知道,一个念头、一次选择,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马上隔离我,来得及吗?”

“选择回不了头——说实话,现在只能听天由命。”

伍连德拍拍金木的肩膀,把金木交给了林家瑞,小声说了句“仔细检查”。他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一句句解释,说金木理论上不会感染。按照他这些天观察病人和研究鼠疫杆菌的结论,肺鼠疫的传染途径主要是呼吸的飞沫。虽然金木暴露在接触者当中,但时间很短,而且当时车厢中没有病发者。

“再说,鼠疫潜伏期最多三天。要是感染,早就病发了。”

听完伍连德有理有据的分析,大家松了口气。张骁忽然从人群里走出来:“还是危险,金记者爬的那节车厢是不是有佘老四家人在里头?那节车厢早上有人发病了!”

伍连德一皱眉头,问怎么回事。

张骁还没答话,远处传来一串吆喝。两个跑掉的防疫工人又跑回来了,一路大喊。跑到跟前,俩人大喘着气,粗闷的声音从口罩底下传出来。一个弯腰直摆手,不吭声;另一个人说:“完了伍大人,隔离车厢那儿,暴动了。”

暴动

拐子赶着马车,带金木和几个警察提前赶到了停放隔离车厢的车站。车站上一片安静,仔细一听,铁轨上传来沉闷的叫嚷声。看守怕再出事,关闭了所有车厢门,在外面挂了锁。

暴动的是四个山东人。领头的是佘四德,另外的三人是他儿子和两个山东老乡。

昨天半夜,七号车厢的看守听见扑通一声响,往车厢里一看,佘四德的老婆倒下了。叫来卫生警察,一量体温,摄氏39度,确定为疑似感染。看守清空了七号车厢,让佘四德和其他人去了个新的空车厢。卫生警察连夜安排了一辆马车,要送佘四德的老婆去疑似病房。

或许,就在等待马车到来的十分钟里,佘四德几个人在新车厢里商量了逃跑计划。几天的隔离生活让这几个山东老乡已经成了“自己人”,他们达成了统一目标:不能等死。

我向拐子的孙子赵平寇仔细问了这事儿,他说,爷爷曾告诉他,佘四德和他的山东老乡,都是闯关东来的,不是垦荒种地,就是放山挖人参。佘四德是从小打猎长大的,“爷爷说,(看守)没看住,也不怪看守——大家都忘了佘四德除了进山打猎,熟悉林子,还干过铁道工人。在铁路上,他比当兵的熟多了。”

大约凌晨两点多,佘四德趁几个看守顾不过来,带着儿子和老乡从新车厢里溜了出来。几个人不知道在哪猫到后半夜,偷偷卸了辆手摇车,沿着铁道往南开出了车站。

铁道往南,经过双城堡[双城堡位于黑龙江省双城市双城镇,当时的满人居住区。1904年修建了火车站,现在这里是京哈线上的三等车站。1911年1月,这里出现了鼠疫患者。]和长春,直通关外。当时铁路交通彻底停运,除了车站,沿途没有把守。佘四德大概早就计划好了,他不但准确选择了通往双城堡的铁道,还带走了佘小叶。

佘小叶关在六号车厢。准备好手摇车后,佘四德钻进车厢底下,沿着铁道爬到六号车厢,抱走了佘小叶。车厢里的人一喊,看守都围过来,他已经拖着佘小叶,又从车厢底下钻了出去。等看守绕过十几节车厢追过去时,只见雪地里两条手摇车轧过的痕迹,人早看不见了。

后来有个六号车厢的人回忆,佘四德抱佘小叶时,有个一起隔离的女人想拦住,被佘四德扇了一巴掌,他说:我闺女就是死,也要回老家死。

金木和拐子下了马车,沿着隔离车厢查看。远处传来一串枪声,俩人顺着声音跑过去,是一名看守朝着佘四德逃跑的方向放枪。连放了三枪,看守丢下长枪,一屁股坐在铁道上,摘下大盖帽,抱起脑袋哭起来。

金木过去拉他起来,一看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十五六岁,身上穿的警察棉大衣像被子一样裹在身上,下摆长了一大截。

拐子盯着他上下看了看,说你是猴三儿吗?看守点点头,抹了抹脸,划拉下一把冰碴子。拐子又问,你怎么干警察了?猴三儿一撇嘴,又要哭。拐子拍了他一巴掌,说,行了!再哭脸就冻坏了。

猴三儿说,是顶了他爹的警察职位。他爹是傅家甸第一批得鼠疫的,死了三个月了。说完,弯腰捡起长枪就往南走:“我得抓佘老四去——要是我给枪毙了,娘就没人管了。”

拐子问,怎么回事,谁要枪毙你?

猴三儿继续往南走:“跑了七个人,六个是七号车厢里的,我这是死罪。”他伸出指头,顶着自己脑门,“队长说了,有人逃跑就打死他。要给他跑掉了,就枪毙看守。”

当时是否真有这样的军令,我没查到确切文献。唯一相关的是《盛京时报》的记载,报道了当年发生在奉天的一场逃跑事件:四百多名接触了鼠疫病人的劳工,隔离在奉天车站附近的客栈里。1月23号夜里,一百多个劳工联合暴动,打死看守跑了出去。一周后,奉天死亡人数翻了一倍。奉天当局下达了命令:隔离所巡警的枪“一律装弹……若有敢图潜脱者当即击毙以杜后患”。

在拐子讲给儿孙的故事里,猴三儿确实吓得不轻。瘟疫和军令让这孩子认定了:不打死逃跑的山东人,他自己就得吃枪子儿。

追击

赵平寇先生说:“你太爷、我爷爷和小巡警猴三儿顺着铁路往南追去——也找了一辆手摇车,我爷爷之前用那玩意儿运过焚尸的柴油。”

追了二里地,铁路钻进了松树林,除了树啥也看不见。积雪耷拉在松树上,冷不丁就塌下一块,砰砰的闷响声从林子深处传来。

猴三儿冷静下来,用皮绳把枪捆在背后,帮金木和拐子轧车。金木问他,你天天看着佘四德,知道他为啥想跑吗?

拐子插嘴:“妈的,就是个彪子(傻,做事莽撞不计后果)!咱这天天豁了命救他呢,他倒不识好人心。我看他是成天吃野味,胆子都吃虎了!”

猴三儿摇摇头,说:“虎?我看他是怂。”

佘四德敢跑,是因为怂。猴三儿说,他在车厢隔离的这几天,有点疯疯癫癫的。大清早一睁眼就闹,不是要见女儿,就是要回家,要不就和老乡发牢骚,说要成孤魂野鬼了。一入夜,没人说话了,外头也没动静了,佘四德就一声不响地缩在角落里哭,张着嘴干号,浑身打哆嗦,发疟子一样。

“他也不号出声,硬憋着。他早上找我唠嗑,脸上皴了两道红印子,都是哭的。”

有一回,他问猴三儿:你真相信你爹是吸了有瘟病的空气才死的?猴三儿反问:那你觉得这些人是怎么得病的?

佘四德回头看看车厢里的人,小声说:“我信我爹说的:大清啊,气数要尽。”

佘老先生从病房逃回家的那天,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他稀里糊涂地吃着面条,跟儿子说:大清国来了太多洋人洋玩意儿,挖山修铁道,杀人取心,龙脉早已毁断。这场瘟疫,就是天怒,什么医生都治不好,东北人得死绝。

说到这儿,猴三儿顿了一下:“我赶紧叫他别说了。这要让人给听见,那还不抓了坐监?他说,我现在不就在坐监吗?这是当官的害怕了,先让咱们穷人死——你瞅瞅这里,哪个不是穷人?”

猴三儿说,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信了佘四德的话。因为他确实琢磨过,爹可能真不是鼠疫死的。

金木问:“不是鼠疫,是什么?”

“抽大烟抽的。”

猴三儿爹抽大烟,成天泡在烟馆里。鼠疫刚蔓延的一阵子,傅家甸流传着一个说法,瘟疫是抽劣质烟膏子抽出来的。理由是:烟馆集中发病最多,死的都是穷人,抽的都是剩下的下等烟膏子,还混着别人抽过的渣子。

金木点点头,说这么讲也有道理,但不是大烟抽死了人,是这些烟馆确实容易传染。他和林家瑞聊过这事。林家瑞和伍连德这段时间的实验和分析认为,跟全世界之前的所有鼠疫都不一样,这回的鼠疫最早应该是土拨鼠传给人的。那时的东北,不管是中国人还是洋人,都爱穿皮毛。这爱好传到了欧洲,土拨鼠的价格突然猛涨,成千上万的东北猎户都干起了这生意,钻进满洲里的林子里,捉土拨鼠,扒皮,卖掉。有时候,还会把肉煮吃了。

猴三儿问,那我爹是在烟馆里染的病?金木点点头,说应该没错。

佘四德他们的车轮子印儿还在往前延续,三人一刻不停地轧车。过了一会儿,天上落起雪片子,车轮子印儿一点点被埋住。

拐子说这下完了,瞅不见了。金木说没事,都是林子,他们不会下车。猴三儿松开手摇子,叹了口气,看了看金木:“金先生,我害怕。”

金木停下手,摘了眼镜擦干净,拍拍猴三儿,说别怕,真要追不上,我找伍博士给你说情。拐子说就是,又不赖你——我祖上也是山东的,怎么就不跑?好死不如赖活着。

“真要枪毙,我也没办法,反正我死了我娘也会死。”猴三儿一把扯下口罩,耷拉下脸,“我就怕,死不了,还得天天过这日子。可比死难受。”

拐子抢过口罩捂在猴三儿脸上,猴三儿别过脸,不让戴。金木拍拍拐子,说没事。他也摘下口罩,点了根烟抽,“出城很远了,这里不会有事。”

猴三儿脸憋得通红,大口喘气儿,说:“你们不知道——其实也不能全怪佘老四,要都不跟他走,他自个儿也不敢。”

金木和拐子没接话,听他继续说。拐子也摘了口罩,弯腰在地上抓了把雪塞进嘴里嚼。

猴三儿说,跟佘四德一块跑的那俩山东老乡,应该是没接触过病人的。拐子问,那怎么就给关进车厢里了?猴三儿指指身上的警服:“警察说你是接触者,你就是接触者。”

佘四德被送去隔离的第二天早上,猴三儿被临时调去巡逻,跟个老警察一起,到佘四德家那条巷子检查。路过佘四德家时,他们看见俩汉子正站门口,一个勾着脖子往里瞧,一个垫脚往院里看。

猴三儿吆喝一声,问干嘛呢。俩人一回头,看见警察,咧嘴一笑。其中一个说:“富老屁啊,找死——人呢?”

富老屁就是那个老警察,和那俩汉子是老相识。

后来,猴三儿才知道,富老屁从前做生意,有过钱。他仗着宫里有亲戚,往北京倒卖些参茸药材。这俩汉子是山东来的,也挖参,跟富老屁不对付。九个月前,俩人打听到富老屁的药里有假,当街就吆喝,还给报了官。要不是为这事儿,富老屁不会当了臭脚巡。

这些都是富老屁把俩山东汉子关进隔离车厢之后,才告诉猴三儿的。

“富老屁一看见俩人,愣了一愣,突然就举起枪,说别动!你们得隔离!”猴三儿看着金木,给他比画,“我一下就蒙了,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举着枪过去了。那俩山东人也吓傻了,直往墙根躲。”

富老屁是要报仇。山东人嚷嚷着,说没见过得病的人,连佘四德家门都没进,就是听说了,路过往里看了一眼。

富老屁抡起枪就往俩人背上怼,说看了也会传染,医生说了,眼角会感染。猴三儿说,富哥,他俩好像是没进院。富老屁瞪了他一眼,大声嚷嚷起来:都闪开,有鼠疫病人!

他一吆喝,把过路的给招来了。八九个人围个大圈,远远看着。富老屁继续嚷嚷:染病了还不想隔离?你不知道这院里昨晚死人了?围观的一听,呼啦又撤了老远。有人催富老屁,还不赶紧送进去。

猴三儿不敢吭声了,也抬起枪指了指,和富老屁一起把俩山东人押走了。

拐子大骂一声,瞪眼问猴三儿:“你们这样整,伍大人知道吗?”

“那哪知道,我们队长都不知道——再说,只要送去隔离了,说自己没染病,谁敢信?”猴三儿认为,这就是他俩敢和佘老四跑的原因。

赵平寇先生讲这段故事时,提起他曾做过的一些研究。他说,欧洲最早发生大鼠疫时,并没有系统的隔离防治手段。那时候的军警,只对公共空间管制,老百姓都要待在家里,不准出门。

“越到现代时期,权力的管制才越侵入到日常领域。有时候是好事,但有时候也是坏事。”他说,爷爷(拐子)讲了一辈子这段往事,年纪越大,越觉得这些事里没有谁对谁错。

“权力层层下发时,就会走形,越来越荒诞粗暴——况且,很多权力本身就很粗暴。”

这些道理,是当年我太爷爷和他爷爷都不可能理解的。对于他们来说,猴三儿讲的故事,令人不解又恐惧。

我在图书馆翻了一些当时的报纸,猴三儿讲的事情不是偶然。很多检疫人员和巡警都是临时征来的,只是例行公事,甚至不能判断简单的症状。有的卫生警察为私事跟人吵架,就把人扭了送去隔离。

在金木他们追逃的时候,奉天发生了一件事:有个干苦力的老头在火车站附近旅店里休息,睡得很死。防疫人员以为他得了鼠疫,拖起来就往身上洒碳酸水。老头当场吓晕过去。防疫人员马上裹了入殓,抬着棺材去埋。挖坑的时候,老头醒过来,踹破棺材板跑了。

那年2月14日的《申报》报道了这事,说:“幸棺木系薄板造成,猛力将棺木蹬坏,钻出飞跑,掩埋夫数人追之不及,回报检疫所,反曰该苦力游尸而逃。”

我问赵平寇先生,这算否定当时的防治方法吗?他摇摇头,说当然不是,“一件事必须要从不同切面来理解,而不是一个宏大的结论就够了。”

“那咱们回到当年,他们到底追上了佘四德没?”

死人

天沉下来,雪越下越大,铁道完全没入积雪中。

三人轧着车,越走越慢,铁轨边上,不时冒出冻成棍子的人手人脚。那是附近村里人偷偷埋掉的死人,给林子里的狼刨了出来。这些村子里的人早已经死绝了。

连续走了几个小时,身上消了几遍汗,渐渐觉出冷来,肚子也饿了。拐子让停下车,他要到林子里找点吃的。林子里有不少白皮松,地上的松果里,能磕得出松子。猴三儿要跟着去,俩人下了手摇车,蹚着雪往林子里走去。

金木坐在车板上,抽烟等着。俩人一前一后往林子走,人影越走越小,变成俩小黑点。一根烟没抽完,小黑点又大起来,俩人又回来了。猴三儿拉着拐子往坡上跑,边跑边喊:“死人——山东人!”

金木下到林子里走了半里地,看到了猴三儿说的死人。那死人侧躺着,弓着腰,蜷着腿,一只胳膊压在身子底下。积雪盖在他身上,堆成小山,但脸上却只盖了薄薄一层雪,鼻子嘴巴都露在外面。在他身后,有一条长长的爬行痕迹,一路上都留有咳出的黑血,已经冻成了块。

这人是跟佘四德跑出来的其中一个山东人,猴三儿认识。

拐子从身上扯了块布,盖在死人脸上。他突然打了个哆嗦,嘀咕一句:“天天见死人,今天怎么就觉得害怕了?”说完,他四处看了看,吐了口痰,“娘的,佘老四跟日本人一样狠[1910——1911东北鼠疫期间,中日曾在防疫方面有过冲突。1911年2月的《申报》刊登过一篇报道,称南满铁路附属地有位患者,遭到日本人掩埋,掩埋时“病人未及气断,遽即收埋,我国向无此例,于人道上殊难如此狠心”。此事一经报道,激起不少民愤。拐子说佘四德和日本人一样狠毒,大概指的这件事。——金醉注],这人肯定是没死就给丢下了。”

“那么快就发病死了,肯定是昨晚上就传染了。”猴三儿说着就往林子里追。金木叫住猴三儿,看看表:“先别往林子里追。”

三人算了算时间,要是佘四德他们一刻不停地沿铁道走,差不多第二天下午就能到双城堡。他们在传染期,无论如何得拦下。

拐子指指地上的死人:“要是他们下车了呢?”金木说:“先上去找找他们那车。”

在拐子后来的讲述里,他们能追上佘四德,是走了狗屎运——托了马贼的福。

一个月前,哈尔滨俄国市政强行在道里检疫,把三千多个中国人赶出城,有一部分人渡过松花江到了呼兰县。1月底,这群人加入了当地马贼头子天龙的部下,掀起暴动,一夜之间攻占了衙门。之后,这群马贼沿铁路流窜,不但见人就抢,还撬走了不少铁轨。[参见《呼兰府大暴动之警传》,《时报》1911年2月18日。]

佘四德他们的车,就翻倒在一段给马贼撬空的铁轨边上。金木三人轧着车只往前走了一里地,就到了他们翻车的地方。手摇车头朝下栽在铁轨一边的雪地里,半截压杆孤零零竖着,上头挂着条红围巾。金木记得,那是佘小叶的。

三人下了车,打算往林子里去,拐子从手摇车上铁座子底下摸出个铁皮壶,说:“要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咱得能生火。”铁皮壶里是柴油。

林子往里,雪地上蹚开的几条路还没给新雪埋住。他们顺着往下走,渐渐进了林子深处,直到再也看不见地上的脚印。

三人分了头,金木和拐子一路,猴三儿一路——他说他有枪,不怕。

约莫走了半个钟头,只听见猴三儿的方向一声枪响。拐子和金木马上跑过去,俩人一前一后走得慢,金木干脆把拐子背起来,一路跑了过去。

猴三儿坐在雪窝里,高高举着枪,朝向一间破烂的木屋。木屋四周铺着一层干草,屋门和窗户都关着。这屋子应该是猎人落脚的地方。

“佘老四在里头!”猴三儿朝金木和拐子喊,手里的枪还举着。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木屋旁边,声音发抖:“又死一个。”

屋旁的松树底下挺着具尸体,脖子肿胀,脸皮紫黑,是另一个山东人。木屋里应该有三个人,佘老四和他儿子女儿——三个鼠疫感染者。

猴三儿发现木屋时,正看见佘四德往树底下拖尸体。他没忍住喊出了声,佘四德瞪了他一眼就跑回屋里。

“你就开枪了?”

“我给吓的。佘老四那个样子,跟死人一样,眼里头冒血——没打着,他进屋了。”

猴三儿话音没落,木屋里传出一声哀号,跟着是一连串骂娘声。过了两分钟,门开了,佘四德半边身子出现在门口,扯着嗓子大骂:“都他妈狗×的——”骂完,声音软下去,喊了句“我的儿”,身子从屋里栽出来。

他身上披着块沾满血迹的粗麻布,呆呆地坐在门槛上,看着金木三人。那样子,比死人还瘆得慌。他眼睛通红,眼角渗出血丝,鼻子嘴巴周围大大小小都是暗红的血点子。脖子里肿着个红疙瘩,表皮已经烂开。他喘着粗气,一咳嗽整个身子都摇晃,脑门磕在门框上,黑血喷在门框上,顺着松木表面的纹路淌下来。

金木、拐子和猴三儿不自觉地退后两步,都掏出口罩戴上。鼠疫病发期,传染性最强。佘四德看着他们,咧了咧嘴,不出声地笑。紫红的脸色下,他的牙齿很白,白牙缝隙里渗出血丝,是黑的。

猴三儿还端着枪,枪口冲着佘四德,没敢开枪,也没敢放下。

多年后,拐子给儿孙讲到这一段时,会称佘四德为“活死人”。他说,活死人脑子已经烧坏了,坐在门槛上说胡话。在拐子每一次的叙述中,这些胡话都不太一样。

有时候,活死人指着猴三儿,骂他没出息:“想打死我?还是想抓我回去坐监——有枪怎么不去抓日本侦探?[根据1911年《时报》报道,鼠疫爆发期间,日本曾借机向中国境内增驻军队。同时,派遣侦探至辽阳、锦州、新民、凤凰城等处进行调查,举凡中国军民多寡、扼塞远近、土地肥瘠、物产名色,随时登记,“若遇中国巡警追诘,则借口游历或借口调查鼠疫,以支搪塞云”。这件事,当时在东北民间有各种传说,也有传闻说鼠疫是日本人带来的。]”

有时候,活死人使劲哭,流出红色的眼泪,反反复复嘟囔:“我的儿,都是隔离害的。”他指着树下的尸体,问金木:“看见没?死人。他连鼠疫长啥样都没见过,怎么就死了?”

还有的时候,活死人瞪着金木三人:“你们都得死。”他指指自己,“咱们都一样。”

说完这句话,佘四德喉咙里爆出一声低沉却虚弱无力的怒吼,站起身往前一个踉跄,从麻布底下伸出手来。

猴三儿惊叫一声,举起枪[当时的清朝军警,已经使用燧发枪。这是一种可以自己打火的枪,有长有短,通过弹簧触动撞击,引起火石摩擦发火,点燃火药。这种枪比原先的火绳枪进步之处在于不怕风雨,另外精准度也提高很多。],压下龙头,就要开火。

金木往猴三儿身上使劲一靠,抓住枪管推开,子弹打在松树上。金木转身站在猴三儿面前,握住枪管,说:“冷静,他烧糊涂了。”

猴三儿紧皱着眉,拉着枪往下撤,要甩开金木。他突然大喊一声:“你让开——”紧跟着,拐子也喊了一声。

没听见拐子喊啥,枪就响了。金木身子一歪,扑在猴三儿身上,重重地倒下去。

佘四德举着一把打猎用的鸟嘴铳[鸟嘴铳就是鸟铳,火绳枪的俗称。明朝范景文《师律》中称:“后手不用弃把点火,则不摇动,故十发有八九中,即飞鸟之在林,皆可射落,因是得名。”这种枪是明代由欧洲传入中国的,比燧发枪要原始一些,需要装火药,从枪管装子弹,再点火绳开枪,射击流程复杂,一般1分钟能完成1——2次射击。],冲着金木和猴三儿,枪管还冒着烟,散发出一股硝火味儿。这是木屋里的猎人的猎枪,他早就装好了火药藏在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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