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北洋夜行记》作者:金醉【完结】 > 《北洋夜行记》作者:金醉.txt

  我没再说话,暗中观察两人。自从干起夜行者,第一回 演得那么累。

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地藏庵[民国时期,北京南二环外一片荒凉,地藏庵就在现在的北京南站不远。1930年代,地藏庵改建为私立学校,建国后更名为“北京地藏庵小学”,“文革”时期,改名革新里小学,现在校门口还保留着当时的老槐树。]。周围一片荒芜,散着几座野坟。这座庙,住过和尚,养过尼姑,现在成了一家民宿旅店,是出城南下的必经之地。

进了山门,是个天王殿,左右厢房都改成了客房。院里四棵老槐树,大殿门口飘着个幌子,说明是旅店。门口站着一个驼背老头,招呼车夫卸马,看起来是老板。车夫喊他张驼子。

我没进天王殿,过去给车夫递了根烟,帮着拎着辔头,跟进了后院。后院更荒,野草没到脚脖子。地藏王大殿比前头天王殿高出许多,没那么破败,门上挂了把生锈的铁锁。

我前后转了一圈,吃了一嘴沙子,回到院里,张驼子来了。我说想进去看看地藏王,老头不让,说:“您可不能进,这里头不干净。”

看他哆哆嗦嗦的模样,我有点烦,冷笑说:“庙里能有什么不干净?这大殿看着更舒服。”

张驼子弯腰咳起来,不说话。

我说:“里头有什么不让看的?你这儿不会是黑店吧?”

张驼子连忙摆手:“您可别瞎说,我这就开门。”

开了锁,张驼子说:“现在您想看就进去,到晚上说什么也不能进。”

大殿里黑咕隆咚的,我打开手电一照,笑出了声。大殿正中,孤零零坐着一尊巨型欢喜佛,腰间缠着一个美妇人,一丝不挂,屁股淫媚地翘着。

这庙有意思,打着地藏庵名号,暗地里供这玩意儿,不知道地藏王怎么想。除了欢喜佛,没供其他菩萨,两侧是破旧的砖台子,砖头碎了一地,应该是以前供奉四大天王的。

我走近佛像,站在女子屁股底下,打着灯往上看,塑像磨损严重,有很多刀疤。我一转身,看见张驼子,站在柱子旁边,不声不响瞅着我。他不说话的样子,更显老。

我说,要不您先歇着去,我自己看完了锁门。他摆摆手,不说话,仰头往房梁上瞅。

我抬起头,房梁上挂满了奇怪的黄符,呼啦啦翻卷,好像真有什么怪声从房梁间传来,像风声,又像门外不断有人经过,发出隐约的脚步声。每次发出怪声,张驼子就抖一抖。

突然真有脚步声,我向外看,是杨小宝经过门口,踩得门口地上的碎瓦片咯吱响。他瞅瞅欢喜佛,看看我,又走了。

回到天王殿,里头把门关上了,我使劲推开门,一股沙子卷进殿里,殿里几个声音嚷嚷起来:“关门!”

“他妈的快关上……”

我赶紧进殿,关上门,一松手又开了。一个光头冲过来,把挡门的木墩子挪回去顶上,又跑回饭桌坐下,旁边是裴大嘴和一个戴瓜皮帽的家伙。这两人,应该就是吴元科和田谦,他们在店里等裴大嘴。

旁边一桌,坐着杨小宝。

我挨着裴大嘴一桌坐下,一个梳长辫的姑娘过来招呼,说自己叫张小鱼,是店主的女儿。

我要了酒菜,看看表,已经5点多了。裴大嘴笑呵呵地走过来,坐在我跟前,另外两人放下筷子,转身盯着我。

我问他什么事,裴大嘴哈哈一笑,说:“在琢磨怎么下手吧,你胆儿够大,当兔子可惜了。”

只有土匪的黑话,才把侦探叫兔子。我笑笑,喝了口酒:“我哪儿干得了那个?”

裴大嘴伸手指着两个同伙,说:“城里龙旗都挂上了,你还敢一个人赶路,不是同行,就是兔子。除非你是扎吗啡扎迷糊了!”

我看了看杨小宝,说:“那他呢?”

没等裴大嘴接话,杨小宝说:“你俩唱了一路戏,该收场了。我们天津混地头儿的常说,人防狗,狗防人。谁是人谁是狗,你俩不如试试。”

我一听他想激我俩,反倒冷静下来。我在永定门上车前,叮嘱了十三找巡警过来,现在还没到,我得再演一会儿。

裴大嘴却不冷静了,腾地站起来,另外两人也走了过来。我本能地伸手摸进怀里,三个人一晃身子,也伸手往腰里掏。我掏出怀里的那包鸦片,搁在桌上,说:“我不扎吗啡,但抽这个,要来点吗?”

裴大嘴骂了一声,又坐下了。

这时,张小鱼走过来,站在裴大嘴面前,笑盈盈地说:“几位大爷吵什么呢?”

裴大嘴搂过她,哈哈大笑:“我们唱戏呢。”又对光头吆喝:“让车夫喂喂马,明天早走。”

我扭头看看杨小宝,他起身去了院里的客房。

夜里,裴大嘴三人又在大殿喝酒,张小鱼成了陪酒的。

屋里灯光照进院子,可以看见地上翻滚的沙土。突然,地上冒出个影子,扭来扭去,前后移动,像在跳舞,是住隔壁的杨小宝。我看了一会儿,没看出门道儿,就关灯躺下。如果早上十三还没到,得想法拖住裴大嘴。

第二天6点多,我就起身出去,怕裴大嘴早早启程了。到了大殿,裴大嘴三人都在,他正在发脾气,拿着匕首在张驼子眼前划拉,店里的桌子都被掀翻了。

一见到我,光头冲过来,手里握着把奇怪的兵器。我一把抓住他胳膊,把兵器拧了下来,是个短柄的两股叉。裴大嘴和瓜皮帽跟了过来,我松开光头,三人将我围住。

原来昨天夜里车夫不见了,马也跑了。

我心里立即松口气,原来杨小宝是想黑吃黑,这人不像个杀人越货的样子,不知怎么就搞走了车夫,倒给了我时间。

我说:“车夫不见了,你们掀桌子干啥?桌子底下有吗?”

裴大嘴大吼:“妈的,所有人都叫出来,谁跟我捣乱叉了谁!”

张驼子喊来杨小宝和女儿,大家围着桌子坐下,裴大嘴要一个个审问。

我觉得好笑,说:“这是学大总统吗,要开议会?”

裴大嘴一拍桌子,指着我说:“开××议会,皇上回来了全砍脑袋!”

他指着我说:“我告诉你,我就是裴大嘴,聚宝新的人就是我杀的,货就在这儿。管你是不是兔子,想捣乱就叉死!”

我看看杨小宝,他没什么反应。

张驼子哆嗦了一下,说:“马车没了,你们可以骑骆驼。”

裴大嘴问:“骆驼在哪儿?”

张驼子说,明早会有药材商的骆驼队经过,到了就能走,“求各位爷别闹事儿,今晚上的房钱不算了。”

在房间里一直待到晚上,十三和巡警也没出现,我开始犹豫要不要算了。9点多,外面走廊有声音。我以为十三到了,扒开窗户一看,是张小鱼。她正站在杨小宝门口。她敲了三下杨小宝的门,里面没回应,就朝我的房间走过来,我赶紧合上窗户。也是敲三下,我没吭声。

听见她走了,我扒开窗户继续看,见她往天王殿里去了。几分钟后,天王殿门开了。裴大嘴三人晃晃悠悠从大殿里出来,瓜皮帽搂着张小鱼,两人调笑着。

我吃了一惊,这民宿旅店还做暗娼?我掏出枪,检查子弹,虽然心里没底儿,还是悄悄跟了过去。张小鱼打开地藏王大殿的门,里头竟然亮着灯,欢喜佛从门缝里漏出来。四人进了地藏王大殿,关上了门。

我溜进马棚,琢磨着怎么趁机下手,但又有些犹豫,裴大嘴很可能带着枪。这时候,风已经全停了,天上静静下着尘土,沙沙响。待了十几分钟,估摸着已经过了十点,十三很可能今晚到不了。我出了马棚,慢慢走到大殿门口,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没什么声响。

我按捺住疑虑,原地等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进去。殿里竟然没人,供桌上香炉里燃着一把香,两支红蜡烛烧得正旺,照得殿里鬼影憧憧。我在殿里看了一圈,裴大嘴三人和张小鱼消失得干干净净。

本能告诉我,应该赶紧离开,但我却没听它的。我走到供桌前,端了一支蜡烛,绕到欢喜佛后面。三具尸体躺在地上,码得整整齐齐。拿蜡烛一照,是裴大嘴、瓜皮帽和光头,每人头上一个血窟窿,脑浆涂了一地。

我紧握着手枪,慢慢回到欢喜佛前面,刚一转身,呼的一声响,一根手腕粗的铁棍朝我脑门抡下来。我“啊”的一声伏在供桌上,躲过铁棍,再抬起头,眼前蹦过去一个穿戏装的人,背上插着旗子,竟然是孙悟空!货真价实的齐天大圣,跟唱京剧的一个样:身披锁子黄金甲,脚踏步云履,头顶紫金冠,两根凤翅翎扑棱棱晃着。

我呆住了,举着枪忘了开。孙悟空又一棍抡下来,供桌砸了个稀烂。

×!这一定是如意金箍棒了。

我又惊又怕,想找空档向外跑,免得被他挤在角落抡死。他却忽然不抡了,原地耍起棍子来,抓耳挠腮,念念有词。我这才看清他的脸,又吓了一大跳——那脸上生着毛,眼睛忽闪忽闪,是张活生生的猴脸。

我×!怎么会来个猴子?我爬起来,想开枪,又好奇,就听他念叨:

“天灵灵,地灵灵,奉请祖师来显灵。一请唐僧猪八戒,二请沙僧孙悟空,三请二郎来显圣,四请马超黄汉升……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我壮起胆子,说:“哎!哪来的票友?”

他不理我,蹲下身子,一个旱地拔葱蹿起来,蹦上四大天王的台子。我还没看清,他又一个跟斗翻下来,金箍棒耍得眼花缭乱。我看傻了眼,把裴大嘴的事儿忘了个干净。一分心,金箍棒往我腿上扫过来,我向右一躲,又滚在地上。棒子打在欢喜佛基座上。一声巨响,欢喜佛栽下来,撞在我肩膀上,登时剧痛,枪掉了出去。

孙悟空原地做了个猴子探路的动作,提起棍子又是一抡。我一闭眼,心想完了。

听见“扑通”一声,我再一睁眼,发现自己没事。是杨小宝从后面一脚踹翻了孙悟空,棍子才没打中我。

我坐着愣了一会儿,整理混乱的思绪。再看两人打斗,孙悟空仗着金箍棒,上下左右猛抡,杨小宝功夫倒不错,全避开了,只是还不上手。

我爬起来,从欢喜佛碎泥块里找回手枪。杨小宝小碎步蹭着地左右移动,像个日本女人在走路,他左晃右晃,往柱子后面退。我心里焦急,喊了一声:“杨小宝,趴下!”瞄准孙悟空开了枪。

孙悟空应声倒地,金箍棒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我脚底下。我捡起来,至少50斤。

杨小宝反应过来,张口冲我吼:“你干什么?我马上打赢了!”

我说:“什么干什么?你应该感谢我枪法好!”

“你懂什么?我引他到角落,连环剑戳死他!”

“你的剑呢?”

杨小宝抬起右手,我哈哈大笑。他手里握着欢喜佛的男根,半米多长。欢喜佛是组装的,倒塌后男女分开,男根掉落下来。打斗中,杨小宝顺手捡起做了兵器。

笑完,我想起孙悟空,又后怕得一阵头皮发麻。孙悟空被我一枪打穿了喉咙,尸体蜷在地上。杨小宝伸手去摸他耳朵,使劲一扯,一张面具撕下来。

我俩同时惊呼了一声,这孙悟空竟是张驼子。那张面具,看起来是猴子的脸皮。

我问杨小宝:“到底怎么回事?”

“我哪儿知道?”

“那你是谁?”

他没答话,反问我:“你是侦探吗?”

我说,一会儿告诉你我是干什么的,但肯定跟警署没关系。

他这才肯说,自己是聚宝新请的保镖,店里出事,自觉失职,一路追查,来到了这里。

我说:“其实这事儿是我疏忽。”他没听明白,我也没解释。但张驼子和孙悟空是怎么回事,还是稀里糊涂。

我们走出地藏王殿,前院亮起了手电灯光,十三终于带巡警来了,他们不但被沙尘暴耽搁,还在路上遇见了张勋的辫子军,只能绕小道过来。十三告诉我,城里已经全是龙旗,还有人当街烧五色旗。皇上又要登基了。

警察搜了地藏庵,发现倒塌的欢喜佛下面地砖虚浮,就撬开砖掘地,里头露出辫子,是车夫的尸体。再深挖,全是尸体,一共21具整尸,每个脑门一个窟窿,有些碎骨已经完全朽烂。

这民宿里杀人劫财的生意,应该干不少年了。

张小鱼交代,她和张驼子并非父女,而是搭档。两人从1907年开始做黑店,遇到财货丰盈的客人,就假扮父女,引诱到后殿杀掉。十年来,杀人无数。

张小鱼被绑在客房,我向警察打了个招呼,和杨小宝过去问话。十三好奇,也跟了过去。我问她,孙悟空是怎么回事。

“他是大师兄[义和团以“坛”为基本单位,为首的人叫“大师兄”。]。”

十三一听,急了:“废话!孙悟空当然是大师兄!”

我忽然知道怎么回事了,我小时候见过这种孙悟空。我问张小鱼:“你们是义和团的?”

张小鱼点头,并说她和张驼子都是直隶(河北)人,是最早一批拳民。张驼子原名张小超,十六七岁加入义和团,自以为是齐天大圣附体[庚子年间(1910),直隶山东义和团中有大量未成年的成员,供奉孙悟空、猪八戒、哪吒、二郎神等《西游记》《封神演义》中的人物,以戏剧表演和模仿的方法训练自己,期待能神灵附体、刀枪不入。]。

1900年,义和团被镇压,张驼子从直隶逃到北京,当起了盗墓贼,但很快发现盗墓太辛苦,还容易落空,不如一边和盗墓贼交往,一边开黑店杀人劫财,坐享其成。但他始终没忘记自己是孙悟空转世,几乎每天夜里,他都会做法,朝东南跪拜,掐诀念咒,然后抡铁棍学猴子。十几年下来,从5斤的铁棍,练到了70斤。

我又问:“你那么了解,也入教了吗?”

张小鱼支吾了一会儿,说:“我是红灯照。”

十三问我:“什么是红灯照?”

我没说话,带他和杨小宝出了客房。走到外面,我跟十三说:“什么是红灯照,我也只是听说,以后再跟你细说。”

第二天早上,杨小宝随警察马车队回城,我坐十三的胶皮慢慢回。走之前,我把那包鸦片留在了地藏庵。

金木处理这件案子的时候,北京城正闹复辟,张勋要把皇上送回宫,有人欢天喜地,有人垂头丧气。

大变化下,恶就彰显。裴大嘴的恶,是偏执于一种标准,用珠宝金银引导一切行为,当兵不行就盗墓,盗墓嫌少就抢劫,胃口大了只能杀人;张驼的恶更可怕,因为是狂热于幻想的权威,自己就成了献祭品,用暴力供奉他的神。

第3案 蚂蚁书生死而生 蛤蟆老头绝恩情

中午和几个女孩吃饭,聊起金三角童子军,大家都觉得很可怕。女孩说:“看见小孩拿枪,我就闭上眼。”

当然可怕,孩子举起枪,能带来人类自毁级别的恐慌。

下面这个故事,发生在北京天桥,关于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我太爷爷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具冰冷的尸体了。

事件名称:寻尸案

事发地点:北京天桥

记录时间:1917年10月

21号晚上,陶十三给我讲蚂蚁书生表演奇技时,书生已经死了三天。十三连讲带比画,像个说书的:

“书生席地而坐,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和一面小鼓,把竹筒搁在地上打开,轻轻敲起鼓。竹筒里爬出黑黄两列大蚂蚁,有上千只。书生再击鼓,两队蚂蚁走起队列,摆出阵形,是古代兵书上的阵法。书生再敲,又变阵,黑黄交叉穿梭,来来去去十几分钟,变化无穷。又从怀里掏出个铃铛,敲几下,鸣金收兵,蚂蚁爬回竹筒。”

那天早上,十三带我和杨小宝逛天桥。天桥是个好地方,什么好玩儿的都有,而且中西杂烩。我十几岁的时候经常和哥们儿去逛,父亲总骂我,说那儿不是体面人去的地儿。按他的说法,我不去天桥,就不会抽上阿芙蓉,也就是鸦片。

杨小宝知道我偶尔抽鸦片,每天都劝我,要我吃蒲公英。其实,我并不怎么喜欢鸦片,只是有时候,不想让自己太清醒。

自从上次地藏庵的事儿完了,杨小宝再也不愿干保镖护院,整日找我喝酒。我就带他一块查案,遇上打架就让他上。我想知道,他成天吹嘘的形意拳有多厉害。

到了天桥,十三拉着我俩看拉洋片。拉洋片我看过,没什么稀奇,想看《西游记》《三国演义》,不如翻翻书。他俩却看得过瘾,不愿走。我问十三:“一直瞪着眼不累吗?比我给你讲《金瓶梅》还有意思?”

十三头也不回:“赶紧瞅瞅,比你讲的带劲儿多了!”

我给了老板几个铜板,也凑上去瞅,吓一跳,里头是春宫图,确实比《金瓶梅》有意思。不但有中国古典春宫,还有西洋春宫,姿势奇异。这天桥,原来早就跟从前我遛鸟瞎逛时不一样了。

瞅了一会儿,我觉得够了,就随意溜达。一个衣着破烂的男孩突然缠住我的腿,唱了起来:“蹭蹭……蹭油的啊!你要有油,一蹭就掉啊……”

这是个蹭油的摊儿,其实是卖胰子(肥皂)的。胰子是荞麦面和火碱做的,里头掺了汽油,见谁衣服上有污垢,就拉过来蹭蹭。

一路走过去,看不过来的花样。耍中幡的、练硬气功的、摔跤打把式的、唱曲儿说相声的、摆桌算命的、挑担子剃头的,还有地上躺着碰瓷儿的。

这个不体面的杂吧地儿,我很喜欢。

回去找十三和小宝,俩人还在看,一人手里捏着块姜丝排叉。

突然一声炮响,迎面来了一队送葬的,人群安静下来,又马上喧闹起来,蹭油的小孩丢下胰子跑去看。

我拍拍十三,他伸手还了我一下,头也不抬,一旁拉洋片的却停下不唱了。十三和小宝抬起头,问怎么了。

拉洋片的说:“蚂蚁书生死了。”

十三愣住了,一声不吭地往围观送葬的人群里挤过去。

我问拉洋片的:“蚂蚁书生是谁?”

“蛤蟆老头儿的小徒弟,厉害,人又长得好看。我常看他表演。”

我又问蛤蟆老头是谁,拉洋片的很兴奋,跟我讲蛤蟆老头。

天桥有不少驯动物的艺人,耍狗熊的、玩猴的、逗鸟的,蛤蟆老头却是驯蛤蟆成名的。他有11只蛤蟆,平时养在两只陶罐里,表演时,叫一声“上课”,大蛤蟆爬出来蹲在木板上,10只小蛤蟆像学生一样排列蹲在大蛤蟆面前,大蛤蟆叫一声,小蛤蟆齐声跟着叫。喊一声“下课”,蛤蟆排着队回罐子。因为这门绝活儿,蛤蟆老头被列入“天桥八大怪”[天桥八大怪并非八个人,而是一个时期里天桥牛逼艺人的称呼。八怪有三代,金木遇到的是第二代八怪:蛤蟆老头、花狗熊、耍金钟的、傻王、程傻子、赵瘸子、至真和尚和老云里飞。]。

蚂蚁书生是老头唯一的徒弟,才16岁,他不识几个字,却做了个书生扮相。虽然功夫不及师父老到,却凭着一副清秀娃娃长相和驯蚂蚁的花样,扬名天桥,是车夫和水夫最喜欢的卖艺人。刚民国那会儿,还被召进紫禁城给溥仪表演过。

十三回来了,红着眼眶。我问他:“怎么回事,你认识这小孩?”

“不认识,但我和车行里的兄弟最喜欢看他表演,今天想带你看的,他却死了。”

小宝问:“怎么死的?”

“急病。三天前,表演完回家就死了。蛤蟆老头说他平时大烟吸得太多,在葬礼上还骂他。”

小宝说:“徒弟死了这老头还骂,缺德啊。不过吸鸦片吸死也该骂。”他说完看看我,我没吭声。

十三说:“蛤蟆老头一直都骂他吸大烟,还拿板子抽过他,但这可不是缺德,听说他给徒弟置办陪葬下了大本儿。”

十三要带我俩去跟送葬队伍,我不想去,就说:“算了,现在人多,想去祭拜以后可以去。”

十三却想明早就去。我说不动他,我们便在天桥随便逛了逛,去贾家胡同买了点烛火黄纸,在附近客店里住下。

蚂蚁书生葬在永定门外的义地。一大早,十三就叫醒我俩去祭拜。到义地一看,书生的墓竟然被挖了,坟头被铲平,墓碑被推倒,棺材口半开,里头空荡荡,陪葬没了,尸体也没了。

十三大骂,拉住一个围观的汉子问怎么回事。汉子说:“早上路过就这样了,义地无名墓多,老有人挖。”

我问:“盗墓贼还偷尸体?”

汉子说:“有人干这个,拿去卖,有做药卖骨头的,有做鬼媒的,小孩和女人尸体能卖更多钱。”

十三眼看就要哭出来,汉子又说:“不但这些,还有人挖了尸体煮了吃……穷的!”

十三让我去查这事儿,我有点犹豫,“这事儿怪,也不怪,总不能我去找尸体吧?”

小宝也让查查,我问:“找到再埋了吗?”

“听你们说这人年纪不大,什么急病说死就死?找到尸体我验验就知道。”

我好奇:“你还懂这个?”

小宝一拍胸脯:“不是懂,是精通!”

我们回到天桥,吃了碗炒肝儿,打听到蛤蟆老头的住处,他住在麻线胡同。到胡同口,围了一群街坊。

我说:“今天所有怪事都碰上了。”

蛤蟆老头死了。清早,卖玻璃喇叭的喇叭王来找蛤蟆老头,发现门开着,进去一看,老头死在地上,身子都硬了。

我们进门去看,老头的尸体停在地上。小宝不顾巡警拦着,蹲下就研究。摸索了一会儿,说:“没什么致命伤,表情有点奇怪。”

我看了看老头龇牙咧嘴的脸,问:“中风了?”

小宝说:“不太像,得花时间仔细验验。”他说着就去掰尸体的嘴巴,巡警把他拽开,不让再碰,抬走了尸体。

我问十三:“蚂蚁书生还有什么亲戚?”

“亲戚没有,但有几个吸大烟的朋友,天桥卖大力丸的至真和尚跟他就很熟。”

“和尚卖艺?”

“假和尚,以前是义和拳的,练了一身硬功夫。”

我没去天桥找至真和尚,不知为什么,我想去白面房子见他。

我让十三拉我去找王天方,留小宝在天桥逛着。查聚宝新的挖墙案时,我认识了王天方,这人挺不错,是个有原则的盗墓贼。

这回,他又给我长了见识:“有些盗墓贼是会盗尸,大多卖给做邪药的当药引子。”

蚂蚁书生下葬时大张旗鼓,陪葬有多少早就传了出去,可能是被盯上了。永定门一带挖新坟的,王天方认识几个,答应帮我打听打听。

我和十三回到天桥,小宝打听到一件事:三天后,“天桥七怪”将联合演出一次,纪念死去的蛤蟆老头。

十三好奇:“这八怪虽然名头在一起,也不十分交往,还相互抢生意,怎么搞这个?”

我说:“觉得奇怪,看看就知道了。”

三天后,我们又去了天桥。七怪的这场演出让天桥像过年一样热闹。我们特意看了至真和尚的表演——硬气功。和尚脱下袈裟,一身腱子肉,甩甩胳膊,胸脯的肌肉一跳一跳的,闪着油亮的古铜色。他从布袋里拎出两个小孩脑袋大小的圆铁球,一手一个,走近人群展示,说铁球一个50斤。回到场子中间,憋足气一声大吼,抡起铁球往胸口砸,嘭嘭嘭连续几十下,胸口不红不肿,人一点事儿没有。不等喘歇,他又摆上几摞砖,脑袋磕上去,砖头稀烂。表演完,和尚绕场子收赏钱,一边道谢,一边从布袋里拿出几个黑灰色的药丸,不少人掏钱买。

我问十三:“什么玩意儿?”

“大力丸啊,吃了舒坦,浑身使不完的劲儿!”

“壮阳的?”

“不只壮阳,关键是能戒大烟!老金你可以来点儿啊!”

我说了句“不太信”,继续看那和尚兜售大力丸。买药丸的多是车夫水夫,这些人抽鸦片的确实不少,干的又是体力活,确实需要“大力”。

至真和尚演完,程傻子上了,表演顶宝塔碗,脑袋顶着一摞几十个碗满场飞奔,那摞碗却稳稳当当。

“程傻子是蛤蟆老头的老乡,还有绝活儿,驯狗熊。”十三跟我解释,程傻子是天桥最全能的,什么都耍,有时也卖大力丸。

“那大力丸到底算谁的秘方?”

“至真和尚发明的,但很多摊儿上都有,还有种红色的,更好用!”

我离开场子,去别处转了一圈,发现很多表演硬功夫和卖糖卖药的摊儿上,都卖大力丸,就买了两个揣着。

十三和小宝看完表演,我给他们看大力丸。十三说,他吃过这玩意儿。

“你又不抽鸦片,吃这个干什么?”

“蚂蚁书生送的,好吃!”

我问他怎么回事,十三说,蚂蚁书生表演结束,会拿些大力丸送给观众,也因为这样,他更招人喜欢。

“吃完什么感觉?”

“吃完还想吃……后来就找至真和尚买了……”

这和尚挺会做买卖。我告诉十三,这药丸有问题,不要再吃了。

下午,我回了趟城,去找汪亮。汪亮是我在日本仙台医科学校旁听时认识的,我们一起解剖过尸体,算是有同割之谊。当时一起玩的还有个朋友,叫周树人,他回国后去了教育部。汪亮是个富二代,家里对他宠得很,管得严。回国后,为了逃婚,他跑去做法医,最近被安排在内城左三区。

汪亮借着当法医,跟警署要钱在家搞了个小化验室,我让他验验大力丸。汪亮化验完,来了兴趣,“妈的,这大力丸,里头有鸦片。你说这个和尚有意思,用鸦片劝人戒鸦片,肯定有效果,吃完大力丸再也不用去白面房子了。”

跟汪亮聊完,我回了天桥,打算会会至真和尚。至真和尚常在草市卧牛胡同活动,这里的药王庙边上一座小破房子里,藏着个白面房子。

至真和尚正和几个人躺着抽烟,我找了个地儿躺下,和他们隔了道屏风。刚点上烟,来了个摇话匣子的,要给我放谭鑫培的唱段,我摆摆手,他就去了屏风那边。屏风那边唱起京戏,至真和尚与几人聊天。

“生意越做越好,几位弟兄都有好处。可惜蚂蚁书生死了,他吆喝一次就多几十个买家。”

“怎么就忽然死了呢?”

“也不冤枉,这小子名气大,脾气臭,老头说了几次要弄死他。”

“他俩不是因为书生抽阿芙蓉才闹僵的吗?”

“那算个原因,但主要是他名气太大了,我只是叫他跟师父商量商量出来单干,他却到处说师父压榨他,老头气得不轻。”

“所以,师父杀了徒弟?”

“呸!你个驴踢的,我可没这么讲,我只知道俩人都死了,他们这一门怕是要断!”

我听着他们说话,本来只想抽几口,却越抽越来劲。过了一会儿,话匣子没声了,只听见屏风那边哼哼唧唧。

我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我八岁,那一年是戊戌年,我跟着父亲在菜市口看砍头,刽子手一口气砍了6个人头,都是做官的。

醒来时,小宝坐在我旁边,我问自己睡了多久,小宝说:“我来了多久,你就睡了多久,本来想叫醒你,但伙计说这样不好,只能在这儿等你睡醒。”

我坐起来清醒一会儿,见隔壁人已经走了。

天快黑时,我又去天桥逛,竟然还有不少表演的,至真和尚在耍大刀,三两下把大刀拧成麻花。

蚂蚁书生的事儿,已经登了报纸,题为《蚂蚁书生死亡真相:天桥师徒斗法两败俱亡》,评论说蛤蟆老头嫉妒徒弟出名,害死徒弟,不料徒弟冤魂作祟,又吓死了师父。这篇评论基本上是没依据的揣测,大概作者认定了世上有鬼。

看来这事儿要弄清楚,只有等我查完写篇文章给《白日新闻》了。

第二天中午,至真和尚表演完,我和小宝悄悄跟上了他。他就住在卧牛胡同,离烟馆很近。我俩盯着他进了家门,正要过去,一个背话匣子的从对面过来,跟着和尚进了门。

小宝说:“这秃驴这么高雅?话匣子随身跟着。”

我俩翻上墙头,趴在隔壁的屋顶上往和尚院里看。屋里传来说话声,好像有七八个人。听了一会儿,没听清说什么,也没听见有话匣子的小曲儿传出来。又等了十分钟,话匣子出来了。

小宝想进院,我拉住:“人太多,下次。”

我俩翻下墙,在胡同口截住了话匣子:“你这儿都有什么好玩的?”

话匣子一愣:“最近流行的唱片都有,客官想听什么?”

“我是至真大师的熟人了,除了听曲儿还有啥?”

“大爷是自己人啊,实不相瞒,我这可是最烈的吗啡,一般人享受不了。”

“那算了,我喜欢劲儿小的,下回。”说完我拉小宝离开。

小宝惊讶了半天:“老金,你丫太懂了!摇话匣子的还搞这个呢?”

“新把式,我昨晚上在天桥看了半天才摸清楚。”

回到客店,十三疯了一样,见着我们就嚷:“蚂蚁书生附身了!”

“什么?慢点说。”

“我刚出去拉了两趟活儿,看见程傻子在表演蚂蚁布阵!我的娘啊,肯定被附身了!”

“和蚂蚁书生一模一样?”

“一样的,那竹筒小鼓都一个模样!就是演砸了,蚂蚁正走着队形,被狗熊上来舔吃了!”十三讲着,又笑起来,“那傻子耍完狗熊表演蚂蚁,狗熊上去就舔!”

我问程傻子住哪儿,十三说:“我认识他,坐过我的车,走,带你们去!”

程傻子一点也不傻,傻人驯不了狗熊。我说自己是报社的,想给他写篇文章,宣传宣传他也会驯蚂蚁,程傻子使劲摇头,光溜溜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

我问他:“这本事哪儿学的,以前怎么不见表演?”

“我早就会,以前不想表演。”他不愿多说,想赶我们出门。

我诈唬他:“蚂蚁书生死了,你就开始演一模一样的,你把他害了吧?”

程傻子骂:“娘的!我怎么会害人?光他会我就不能会?”

“不说算了,我叫警察来查查。”

这下他软了,说驯蚂蚁的方法是至真和尚一个徒弟教的,花十个大头才换来。

“他怎么知道?”

“那我哪儿知道?”

我想了想,问他:“你卖大力丸吗?”

“卖啊,比卖艺挣得多,您要吗?我有红丸,吃一丸就彻底断鸦片,更好用。”

“我没说我抽鸦片啊!”

程傻子赶紧哈腰点头:“得罪您了,我看您是有钱的主儿,以为您也抽点儿。这年头,谁不有个瘾啊?”

十三扇了程傻子一巴掌,我们便离开了。小宝问我,是不是觉得蚂蚁书生没死。

我说:“很可能,但见着人了才知道。”

十三不信:“怎么会?亲眼见的送葬,那么多人瞅着埋的人。咱不也见墓都被盗了吗?”

“你见着尸体了吗?”我说,“明天去和尚家问问。”

晚上,王天方送来信儿,盗尸贼找着了,在天坛边的荒地里住。我和小宝去了天坛,拐了七八个弯,才到地方。这地方一片恶臭,掺杂着腐烂的气息,真叫人恶心。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把我们带到一间房里,有两个人被链子锁住,趴在地上,见我们进来就尖叫,疯狗一样。

小宝说:“看起来他们是惊吓过度。”我问地上两人:“你们看见了什么?”一人大喊:“鬼啊,有鬼!”我问:“什么样的鬼?”

另一人也喊:“永定门,小鬼!死人!”

我问:“是活人穿着死人衣服?”两人使劲点头,缩成一团。小宝问我:“蚂蚁书生真没死?”

“没死,但他们这样子也问不出什么了。”

小宝让我别急,他有办法。一桶热水,几根针,半个时辰——小宝竟把俩人弄清醒了。中医还真有一套。

这俩人确实是盗墓贼,但并不盗尸。他们是拿了蛤蟆老头的钱,在下葬当晚去挖坟,要把陪葬的珠宝金银拿回去还给老头。这师徒俩,简直是敌人,报纸上的评论可能真没错,师父害了徒弟,又要拿回陪葬,徒弟又活了,去找师父。

我问俩人:“你们偷来的陪葬品呢?”

“哪还敢偷!一开棺材,里头死人就往外爬,我们就跑了。”

我在天桥已经待了一星期,浑身发臭。一早,我让十三回东四帮我拿套换洗衣服,就和小宝去了至真和尚家。至真和尚正要出门,一身新袈裟,扛着铁禅杖,活脱脱的一个鲁智深,后头还跟着俩抬行头的跟班儿。

我没寒暄,开门见山,问蚂蚁书生在哪儿。和尚一笑,问我是谁。

小宝张口就骂:“贩毒的秃驴,蚂蚁书生在你这儿吧,到底搞什么把戏?”

和尚从肩头放下禅杖,拎在手里:“小兄弟,别瞎说话。蚂蚁书生是我的小兄弟,他死了我正难过呢。”

我说:“程傻子从你徒弟那儿学了耍蚂蚁,书生要死了,难道是你也会耍蚂蚁?”

“那是我小兄弟的独门绝活儿,我可不会。不如你们屋里找找,找着尸体也算。”

我们进了屋。房子里很干净,堂屋一张方桌,四把太师椅,几上摆着茶具烟具,墙上还有字画。

里里外外找了几遍,不见书生。至真和尚说:“你们还不信,就去永定门义地看看,我昨天才给他烧过纸。”

小宝骂了一句“妈的!胡扯”,就要发作,我拦住他,跟和尚说了声抱歉。

出了门,小宝问我为什么不揭穿,我说,他比我们还自信,这事儿还有古怪。

我们去了义地,如果十三在,可能会当场跪下。蚂蚁书生的坟墓竟是完好的,坟前有一堆烧过的纸钱和上供的碗,供品已被人拿走。

小宝说:“妈的,见鬼了。怎么办?”

我说:“见什么鬼,很简单。我们亲眼见过坟是空的,只能是先挖坟再埋上。你不是会验尸吗?里头真有尸体,验验就知道了。”

“挖坟?我可不敢。”

我找来王天方,决定夜里挖坟验尸。做夜行者,本想只是调查探访,写写故事,从未想还会干挖坟的事儿,但也无妨,事情总是超出控制。几年前,我也从没想过自己会从记者变成夜行者。

晚上,我叫上了汪亮,这让小宝很不开心,觉得我信不过他。我说,不是信不过,同一件事,用两个方法验证,总会更可靠,而且更有趣。

新坟土松,王天方只用半个时辰就挖出了棺材。他掏出一个布袋,在棺材顶上撒出一个驱邪符,然后就起开棺材四角的铜钉。棺材盖挪开,我们几人吓得直往后退,王天方说:“没事儿,这尸体没什么邪气,但棺材有问题,被钉过两回。”

我用手电照进去,棺材角果然有两次上钉的痕迹。尸体个头不大,穿着寿衣,面色惨白,脸上化了浓妆,没什么异常。

“十三,这是蚂蚁书生吗?”

十三捂着脸远远伸着头瞄了一眼,说是。

小宝把棺材盖全部推开,拿着仵作工具开始摸索尸体。忙了半晌,说:“身体没一点伤,银针验了,不像中毒,但我敢肯定是毒死的。”

汪亮说:“我来。”说着从工具包里掏出手术刀剪。

小宝哼了一声:“你们搞西医的,只会动刀放血,人都死了哪有血?”

汪亮嘟囔着“你懂个屁”,扒开书生衣服就准备下刀,王天方拉住不让。我说:“没关系,他不信这个。”

书生胃里有大量鸦片残留物,汪亮说:“过量固体鸦片,大概七八天前吞的。”

十三说:“真是蛤蟆老头害了他啊,报上说了。蚂蚁书生不可能自己吃下那么多鸦片啊!”

汪亮又仔细查验了一会儿,出了坟坑,拿着一个试管给我看:“尸体很奇怪,残留的血不像死了很久。”

我说:“可能这孩子死了两回。”

十三大叫:“你可别吓人,人怎么可能死两回?”

我没解释,因为也只是猜测。汪亮把鸦片残留和血带上,回去化验。王天方合上棺材,重新封了坟墓。趁着夜深,我们离开义地回了城。路上,王天方收了我给的十个大头,跟我们告了辞。

回到客店,我和汪亮合了一会儿眼,就连夜去他家做化验。小宝闷了半天不说话,非要十三送他回趟家,说要找本书。

早上在客店碰面,汪亮和小宝的结论验证了我的猜测。蚂蚁书生先吞了鸦片死掉,下葬当晚,偷陪葬的盗墓贼开棺时,他又活了。之后,被人注射了大量吗啡死掉。

吞服鸦片没死,这事儿我也不信。小宝给了解释:“《洗冤录集证》里记载,吞服鸦片一般不会致死,更多情况是深度昏迷,也就是假死。假死的人被下葬,醒来后活活闷死。”这蚂蚁书生,不知道算运气好,还是运气坏。

十三坚信蚂蚁书生不会自己吞鸦片,“到底谁那么狠,害了他?一次不死,还害了两次!”

如果正如传言所说的师徒矛盾,蛤蟆老头有嫌疑,但老头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杀书生一次。或者,书生连续两次自杀,似乎也成立。

十三帮我找到了那个摇话匣子的,还没问话,小宝就揍了他一顿。这招儿挺管用,他全说了。摇话匣子的叫屈大饼,是至真和尚的贩毒下线,走街串巷,三个铜板听小曲儿,一个大头扎一针。蚂蚁书生头一次下葬后,半夜醒来遇上盗墓贼开棺,捡回一条命,跑回师父家,不想蛤蟆老头当场吓死,就跑去找和尚。屈大饼正在和尚家里,和尚劝书生扎吗啡把鸦片戒掉,等风头过了东山再起。

“扎吗啡戒鸦片?你们可真会做生意。”

“确实管用啊!”

“为什么又要杀他?一个小孩妨碍不了你们。”

“不是我们杀他,是他自己天天要扎。和尚说,这小子废了,干脆加点量送走他,反正他那套玩意儿也学到了。”

我让十三找来巡警,绑了屈大饼,一起去了至真和尚家。路上,小宝问我:“上回你说自己不是侦探,怎么跟警署这么熟?”我笑笑说:“其实我也搞不清,我就想查点奇怪好玩儿的事儿,结果就帮了这群没用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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