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北洋夜行记》作者:金醉【完结】 > 《北洋夜行记》作者:金醉.txt

  我没再说话,暗中观察两人。自从干起夜行者,第一回 演得那么累。.2

巡警撞开门,我们闯进和尚家,一进堂屋,傻了。屋里站着坐着十几个人,正中的两人,一个是至真和尚,披着袈裟,捏着佛珠;另一个是满脸横肉的胖子,大鼻子大嘴,左眼大得像弹珠,右眼小得像芝麻。至真和尚右手站的一个,是程傻子。看来,我们是遇上毒贩开会了。

至真和尚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我们跟前,说:“几位来错地方了吧?”说完,他回头瞅了一眼胖子,胖子左眼眼珠子咕噜一转,右眼却不动。

和尚转过头来,又说:“我只是想带我小兄弟出来单干,哪知道蛤蟆老头给他灌鸦片想弄死他。师徒俩自己斗,跟我有什么关系?”

几个巡警松开了屈大饼,哈腰给胖子鞠躬:“打扰几位大爷,我们先走了。”转身就跑了。

小宝想动手,我看了一眼胖子腰里的毛瑟枪,摁住他。我示意小宝出来,至真和尚哈哈大笑:“两位兄弟别走啊。”

那胖子咳了一口痰,说:“你们不像混天桥的,走吧。南边不是你们待的地儿,以后别再来。”

我拉着小宝就往外走,说:“打不过,走。”出了胡同没走多远,十三和汪亮在街边等着。小宝憋了一肚子气,跟十三抱怨我是怂包。

我说:“又想表演花拳绣腿了?那胖子不是善茬儿,这架得以后再打。”

十三听完我们说,脸都吓白了,说那大小眼的胖子是东霸天。东霸天原名张德泉,外号张八,称霸天桥东头菜市,仗着会功夫欺行霸市,民国后,弄了十几杆枪,做起了鸦片生意。

小宝不屑:“管他东西南北,打一打才知道。”

十三一拍手:“可不是东西南北嘛!天桥还有西霸天、南霸天和北霸天,想在这儿混都得招呼。”

我点上一根飞马烟,使劲吸了几口。这片杂吧地,大概以后会常来。

太爷爷的这个案子,其实并不算结束。凶手在眼前,却抓不了,关键人物死掉,无证可查,当然令人恼火。但受害人之死,似乎又不是凶手一手促成的。

这个故事徐浪、周庸没提前听到,我和田静简单讲过。她觉得,真正的坏人是蛤蟆老头,极度狭隘的心胸里,生出了恶意。

这让我想到太爷爷后来讲到的老云里飞。老云里飞原是京剧演员,后沦落到天桥表演滑稽戏出了名,成为第二代天桥八怪之一,跟至真和尚、蛤蟆老头齐名。太爷爷和杨小宝遇到云里飞时,他已经信了基督教。他问小宝,为什么总爱打架。小宝说,因为总看不惯坏人作恶。云里飞说,你不能只看见别人眼中有刺,却不见自己眼中的梁木。这句话出自《圣经》,说得真好。

如今也有师徒斗法、同行排挤的事儿,虽看似笑话,却实见人心。因为心中欲望太过旺盛,才会被人轻易点燃,最后烧了自己。

仔细想想,我们依然生活在杂吧地,很多事儿不正是这样吗?

第4案 安定门夜妖作祟 育婴堂小儿惨死

这个案子发生在1918年的北京安定门外,不算离奇,但很黑暗。

太爷爷在笔记中说,事情发生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写给报纸。虽然那时有朋友听他讲过,但故事的详尽细节,大概只有太爷爷记了下来。

整理完故事,我几天没睡着,抽了一条黄鹤楼,琢磨人究竟是种什么动物。

或许,金木当年查案时,也琢磨过这事儿。

事件名称:连环儿童虐杀

事发地点:北京安定门外

记录时间:1918年1月19日

“11月23日,陈小琴,女,8岁。约戌时,安定门外一废弃房屋内,乞丐发现死者,尸体仰卧,头朝向东南方,头颅骨破裂,部分脑髓丢失,身体有多处抓痕……”

“11月30日,王阿城,男,11岁。下午酉时左右,五道营胡同,路边公共厕所内,尸体坐靠墙角,头颅被破开,脑髓全部丢失……”

这是汪亮带来的案件记录,一共九宗儿童离奇死亡案。

1月5号下午,我窝在羊肉胡同的家中看书,计划把手头的《夫子周行记》读完。这本书是从琉璃厂淘来的,记述了子由斩杀妖魔的故事,历史不载。门外突然一阵嚷嚷,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闯进来,是汪亮。

不等我寒暄,汪亮从西装口袋掏出一本案件记录,说:“金木,这种事你在行,得帮我!”

这位公子哥儿有点狼狈,脸上胡子拉碴,西装袖口起了毛边,皮鞋鞋底都磨平了。他说,自己是从城北黄庄过来的,恶心了一路,路边全是被剥光衣服的尸体。

南方政府和北洋军正打仗,北京街上行人稀少,不少人趁火打劫,做起了土匪。 我让他喘喘气,“一时杀不进城,放心吧。”接着又问他,没事儿往城外跑什么。

“黄庄附近已经死了十几个小孩,最近都死到安定门了。脑瓜全烂了,被吸了脑髓。”汪亮说,探长去了停尸房,当场就吐了,之后再没露脸。作为警区唯一留过洋的法医,他不得不扛起重任,既当侦探,又干仵作。

“我他妈的哪会破案!”汪亮恨不得把茶杯拍碎在桌上。

我没理他的抱怨,问为何要说小孩被“吸”了脑髓。

“都说是妖怪作祟。去年十月,育婴堂不断有小孩失踪,查了几个月没进展。上个月,开始有小孩被杀,全没了脑髓,村里都慌了,有孩子的都往城里跑。”

我又翻了翻他的记录,说:“你要真认为有妖怪,就该去雍和宫,不会来找我。”

出了安定门,满眼都是灰色,空气里有一股腥味,成群的乌鸦在城墙上聒噪。汪亮说的育婴堂,在北城墙外的后门大街。育婴堂今年收了将近200个小孩,多是女孩,年纪最大的也才13岁。经过育婴堂门口,汪亮却没带我进去,而是叫拉车的继续往前走。

“先去西坝河,给你安排个地方住,这事儿查完再送你回城。”

“妈的,你这是绑架我吗?”

“到了就知道,宅子主人叫李润龙,有钱,资助了育婴堂不少钱。你住下就不想走了。”

李润龙是当地最有钱的乡绅,在西坝河有一座大宅,青砖建筑,看上去十分古旧,应该是明代建筑。前厅轩敞堂皇,三根黑漆的楹柱,雕着龙凤。房子一共二层楼,左右有东西厢房,四周绿树成荫。

李润龙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不算胖,穿蓝布长衫,配黑马褂,剪了辫子,梳着分头。他讲起话来脸上泛红光,频频点头,唇上的八字胡和头发一起抖动。李润龙算是个有新文化的“文明人”,他不但饱读中国诗书,还热衷西方科学,对西医颇有研究,曾在《医苑》上发表了《从华佗说开去及中国古代外科手术考》,该文大受好评。

对于育婴堂的案子,他十分关注。听说我是来协助查案的,李润龙赞赏我的高义。我笑了一声:“什么义不义的,我就是来见识见识。”

我问他:“这件事,李先生怎么看?”

李润龙说:“丢的孩子,八成是人牙子(人贩子)拐走了。最近的情况,金先生也了解,前阵子警察厅督察长的儿子都被拐走了。”

“被杀的小孩,您也觉得是妖怪作祟?”

“那肯定不是,这世上哪有妖怪?金先生不如先去看看尸体。”

次日一早,警署派来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巡警,供我们调遣。两人一老一少,是叔侄俩。

来到停尸房,尸体一字排开,都盖着麻布单。汪亮说:“幸亏天气冷,放多久也不坏。”

我掀开一条麻布单,下面是个小女孩的尸体,死状比汪亮描述的更凄惨,尸身损坏严重,眉骨以上的脑门都没了。又查看几具尸体,均是如此。汪亮很着急,问:“看出什么了?”

“不是野兽的牙印,可能是一件尖锐而且沉重的家伙。”

“人干的?”

“亏你还上过医学院。”

“但说不定真是妖怪。”

我不接话,又问:“死者的家人见过了吗?”

“没有,拦住了,警察怕造成恐慌。村里保长去认的尸,只告诉他们孩子被弄烂了。那些父母都是老实人,只是哭。”

六日早上,我与汪亮去警署查地图,遇到一个报案的。一个盘着辫子的中年汉子,揪着一名村妇,声称妇人卖了自己的外甥。妇人大概从未进过警署,盘问几句,便惊慌失措,交代了。她是嫁入这家的填房,不满男人前妻留下的小女儿,便以五块大洋将孩子卖了。

汉子大骂一通,妇人很委屈,说:“家里穷成那样,我也没办法。”

汉子揪着她头发,狠扇了几个耳光,“丫挺的!怎么不卖你儿子?”

我拉开汉子,劝他停手,说找到孩子要紧。我问妇人:“小孩卖给谁了?”

“魏老娘,她说城里有人想领养。”

我问警察,魏老娘是谁,警察说,这老娘是个稳婆,有时也替人说媒,半年前曾涉嫌拐卖妇女。

汪亮很兴奋:“我知道这老婆子,有时她连验尸的活儿都干,三姑六婆[三姑指尼姑、道姑、卦姑,六婆指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其中牙婆是以介绍人口买卖为业的妇女;稳婆是接生婆;虔婆是拉皮条的,比如《水浒传》里的王婆就是典型。],没他妈一个干净的!”

魏老娘住在北城墙根一个破窑里,我们进门就抓了个正着,她正在屋里哄小女孩喝粥。老巡警上前抢过孩子,一脚将魏老娘踹翻。我和汪亮进卧室查看,屋里一片漆黑,臭气熏天,角落里点着一个炉子,火上坐着一个砂锅,咕嘟咕嘟响。

我打开手电,差点叫出声。床上躺着个三四岁的男孩,一身骨头架子,瘦得像个干尸,瞪着眼睛,看不出死活。

我让老巡警抱了孩子送去救治。汪亮和小巡警将魏老娘绑了,我问她:“拐了几个孩子?都卖给谁了?”

“不是拐的,是买来卖到城里,给的定金都给刘家媳妇了。”刘家就是早上找孩子的那户人家。

“那男孩哪里来的?”

“捡的,真不是拐卖,我只给人接生说媒。”

“哪里捡的?”

“育婴堂外面,他总往外跑,我就接过来了。”

我一笑:“你这叫捡吗?”

这时,汪亮喊了一声:“我×,金木!”他正盯着砂锅看。我过去看,见滚水翻上来一整块紫红色的肉,表面凹凸不平,像块巨大的核桃仁。

汪亮捂着鼻子,说:“是紫河车[指人类的胎盘。有些中医理论认为,服用胎盘可以补气虚、壮阳和治癫痫。],这老婆子杀人!”

汪亮怀疑魏老娘杀孕妇取胎儿。这种暴行,近几年时有发生,多为残忍的药婆所为。很多人相信,用胎儿做药引子,有神奇的疗效。

魏老娘坚称自己没拐卖没杀人,胎盘是她为人接生,向主家讨来的。稳婆替人接生,常会索要胎盘,转卖给药铺。

我问她:“不都是卖掉吗?怎么煮了?”

魏老娘说,是想煮给小男孩吃,自己没奶,怕孩子养不活。她似乎觉得自己很可怜,我依然觉得古怪,便让小巡警将她绑好,先回警署。

我们上了大路,远远见老巡警跑来。小巡警迎上去问:“叔,怎么了?那小男孩呢?”

老巡警瞪大了眼,一脸受惊吓的样子:“男孩没事,但女孩又出事了!”

交道口附近,一个六岁的女孩,脑瓜也被啃了,脑髓被取走。除了我和汪亮,人人都说脑瓜是被“啃”掉的。我和汪亮雇了辆马车,赶去交道口。

尸体的样子,和汪亮之前的记录一样。现场留下了脚印,是人的,光脚。

育婴堂和袭击杀人,不像一件事。人牙子卖人求财,不该当街行凶,魏老娘或许只是诱拐。

在安定门内一带打探,才知道魏老娘有点名气。她有双细小的手,接生手法一流,不少难产孕妇都被她救下了。对于买卖孩子,人们却并不觉得是什么罪过。

回到李宅,说了魏老娘的事,李润龙竟一腔怨气,大骂中医:“吃胎盘就是吃人!除了外科,中医就是一派胡言。”

学过西医的人,都不屑于民间偏方,汪亮也跟着骂起来。他说起人中黄的段子:“当年留学时,我有回生疖肿,他和周树人爱开中医的玩笑,就让我去吃人中黄[一种中药,将甘草末放进竹筒,在人粪中浸泡一定时间制成。]。”

我打断汪亮,说:“人屎可以做药,胎盘可以大补,那脑髓能治什么病?”

汪亮一拍大腿:“去问问姓魏的老婆子!”

到警署询问一番魏老娘,脑髓真的是药。按魏老娘的说法,服用幼儿心肝可治肺痨,但吃脑子的她从没见过,或许更厉害的药婆或师婆才知道方子。 巫医做药,会这样明目张胆。

难道真是妖怪?我尽量不让自己这么想。夜里,我没睡觉,把案发地点画了一张图。这一串事件,基本上呈一条线,最早案发在育婴堂,按时间顺序由里及外,扩散到了安定门内,从五道营到交道口,是进一步扩散。下一个点会是哪里?

7号一早,我与汪亮打算去育婴堂,一出门,遇到晨练回来的李润龙。我刚下马车,李润龙突然面露惊恐的神色,死死盯着我身后的某个方向。我迅速回头,瞥见一个黑影,一转弯,消失在宅院后面的林子里。李润龙很慌张,说他看到了一只黑毛野兽,比大个子的山猫还迅捷。我追到林子里,不见任何踪迹。

走上大路,几乎没有行人。最近,村中家家闭户,尽管警方极力掩盖,妖怪作祟的说法却早已蔓延。

育婴堂是座西方教堂式的砖房,前年新建的,看起来却像废弃多年。我和汪亮沿着围墙四下溜达,走到育婴堂后边,听见前门传来一阵吵闹声。大小巡警扭住了一个人,一个反剪他双手,一个扯住他辫子[民国初年,底层百姓很多都没剪辫子,仍旧留着前清的发式。]。那人疼得不住地叫唤:“大爷的,轻点!”

这人身材高大,穿着不合身的破棉袄,一副懒汉模样。汪亮一眼认出来,是越狱在逃的飞贼乔四。

我来了兴趣,问他:“胆儿挺大,好不容易跑了,不去避风头,瞎逛什么? ”

他斜眼看着我,说道:“你们逛什么,我就逛什么。”

我听他说话古怪,便让巡警撒手,问他:“什么意思?”

他使劲拍拍胸口,尘土翻滚,呛了我一喉咙,“我也是追着那个东西来的!”

半个时辰后,乔四被我们带进城,坐进了白魁老号的包间。他一点不客气,拎着羊腿啃,说:“说实话,我万分佩服金爷……”

我说:“少拍马屁,说说你看见什么了?”

乔四丢下羊腿,板起脸,压低声音:“这得打我小时候说起……”

汪亮照他头顶就是一巴掌:“丫挺的,说重点!”

三天前,乔四越了狱,打算到外地避避风,无奈出来时两手空空,仗着艺高人胆大,准备临走时再干一票,挣些盘缠。踩点的时候,他听到人议论连环命案,还有妖怪作祟之说,不禁心里痒痒,要查探一番,“我打小就有个毛病,也是本事,就是好奇心重,爱打探点秘密。路上瞅见个盒子我都得打开看看才踏实。”

汪亮问:“所以就当了贼?”

“那不是,我十岁开始飞檐走壁,爬房梁,扒墙角,什么事也瞒不了我。只是顺手拿点东西,不叫贼。”

前天夜里,乔四在城墙上打瞌睡,冻得不行,想去关帝庙里混一夜。刚一起身,就看见下面有一个身影,贴着墙根移动。乔四确定这就是那个吃人的妖怪。

我打断他:“你怎么确定不是过路人?”

“是人都不会那样走路,用手撑地。”

汪亮问:“那不会是狗啊、狼啊的?”

“是兽都不会那样走路,用后腿直立。”

汪亮一时语塞,又拍了他一巴掌,说:“这他妈的不是车轱辘话吗!”

我问:“它往哪边去了?”

“我跟到地坛,跟丢了,可能飞了呢。”

我琢磨了一下,觉得乔四应该知道的更多,“我遇到难题了,帮我想想,给你和警察说说好话。”

乔四狡黠地一笑,说:“我刚才就说了,金爷厉害。您一定想问我,为什么来育婴堂。刚才说了,您来查妖怪,我也一样。”这小子很敏锐,有癖好的人往往都多出个心眼儿,他这个心眼儿很有用。

我掏出昨晚画的图,摊在桌上,说:“昨天在交道口,再往前是五道营,一直推到第一起案件,是育婴堂附近。凶手应该住在城里,而且和育婴堂有点关系。”

乔四说:“我们干活儿也差不多,先踩离家远的地儿。金爷要早来村里查,我肯定被逮着几回了。”

汪亮没听明白,我说,人和兽一样,作恶也要有安全感,都要从熟悉又安全的地方开始。

“那怎么越跑越远?”

“不是越跑越远,是胆子大了,越来越自信。”

我们进了育婴堂,找来管事,打听情况。管事说,之前失踪了十几个孩子,都是女孩,警察也没查到,大家都说是人牙子拐走了。育婴堂的孩子基本没人看望,资金也一直紧张,看护的人也不愿多操心。

“快办不下去了,环境太差,小孩老生病。别说丢孩子了,不丢的孩子都死了很多。”管事的带我们看了一下婴儿睡觉的房间,一进屋,尘土扑面,腐败的气味像凝滞在空气里,墙角蜘蛛网都打成了结。

我问管事的:“最近又有小孩丢吗?”

“村里死孩子之后,有巡警来查过,之后再没丢过。”

“除了孩子,这里的护工有没有什么异常?”

管事的摇头:“没有。”想了一下又说,“打杂的王兆许去年秋天得了病,请假回家,就没再来。”

“他住哪儿?”

“进城没多远,粉子亭(现北京分司厅胡同)胡同口,有个塌了半截墙的院子,就他家。左右邻居都有树,就他家光秃秃的。人也好认,左眼皮儿上有个瘤子,这么大。”管事的拿手比画了一下,有鹌鹑蛋大小。

粉子亭胡同就在交道口附近,王兆许小院里有三间房,门窗都用砖头封死了。堂屋门锁着,从门缝里看去,都是蜘蛛网和灰絮,看样子很久没人住了。

老巡警突然叫起来:“这儿有个洞!”

过去一看,东厢房墙角有一个一尺多宽的洞穴,洞口很光溜,似乎有东西经常进出。刚凑近洞口,就闻见一股熟悉的臭味——尸臭。

汪亮捏起鼻子:“什么东西,这么臭!”突然反应过来,大骂,“×,有死人!”

小巡警一激灵,咔咔地拉起了枪栓。我摁住他:“别紧张,肯定不在下面,我们动静那么大,要在也早跑了。”

我打开手电,噙在嘴里,一手拿着手枪,从洞口出溜下去。地洞挖得很粗糙,并不算深,最宽敞处也只能哈着腰。洞里臭味浓烈得化不开,角落有一堆杂草,上面散落着一些碎骨头。我用手帕包了几块骨头,爬出洞口。

汪亮总算证明了自己是学医的,看见骨头,大喊一声:“抓到了!这是人骨!”

我说:“抓到个屁!还没见真身呢!”

“我们守株待兔,那东西肯定回来!”

“你下去守?”

“……”

最后确定了抓捕计划,我和汪亮两个人埋伏在院子里,小巡警守在邻居大门后盯着,乔四上房顶望风,老巡警自告奋勇,嘴里含着葱姜蒜遮味儿,拎着枪下了洞。

我问他:“哨子有吗?”

“有。”

“不管什么东西进来,就玩儿命吹。”

一直等到天黑,汪亮困得直耷拉脑袋,我正想叫醒他,东厢房一声枪响,我拔出手枪,冲到院里。一个黑影从东厢房窜出来,向院墙飞奔过去,眨眼间翻过墙头。我紧追过去,翻上墙头,喊了一声乔四,指望他截住那东西。

刚跳下墙头,胡同对面闪出两个人,两道手电光打在那东西身上,我拧开手电,对照过去,那东西被堵在了中间。一瞬间,几道光交汇,照亮一个佝偻的身躯。我和对面的人都愣住了。那东西瘦骨嶙峋,皮肤灰暗,身上遍布粗糙的黑毛,关节肌腱异常健壮。两手生着尖锐的指甲,向内弯曲,右手攥着一把古怪的铁器,似刀非刀、似锤非锤,一看就是件杀人利器。它转过头来,一双赤红的眼睛盯住我,像狼,但却有股高于野兽的灵气。

几乎同时,我和对面都开了枪,射向那怪物。我心里暗骂,交叉射击简直是找死。那东西低吼一声,向对面冲过去。对面两人失声惨叫,躲向一边。那东西消失在夜色里。

这两人并非大小巡警,我举起枪,问对面:“什么人!”

那两人也不吭声,踉踉跄跄逃走了。乔四从墙上跳下来,一脸苍白,哆嗦着说:“我看见头上瘤子了,是王兆许?可这明明是妖怪啊!”

我也看到了额头那瘤子,确定就是王兆许。这时,汪亮和大小巡警也赶到,汪亮还在抱怨:“不是说吹哨吗?怎么开枪了!”

“害怕啊!我听见动静,一开手电,差点儿尿裤子,就扣了扳机。”

我心有余悸,说:“疏忽了,应该让你直接开枪的。”

汪亮问:“咋样,打死没?是个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说:“要说是妖怪,也对。”

汪亮找来几个街坊打听,王兆许今年30岁,家里就一个人,以前卖锣,后来铺子倒了,想拉车又交不起租钱,就四处打杂。去年村里办丧事,王兆许去帮忙,忽然在灵堂上发起癫,像跳大神一样手舞足蹈,栽倒地上吐白沫。大夫说,是羊角风。

“得了癫痫就变妖怪吃人?金木,你确定那东西是王兆许?”汪亮依然不信。

“应该没错儿,额头上的瘤子不会那么巧合。”

“得癫痫的人那么多,也没见人去吃人脑子。”

“南方有种巫医偏方,用幼儿脑髓,掺上蚯蚓蚂蚁,可以治癫痫。”

“我×,你哪儿知道的?就算真有这方子,一个卖锣的还懂医术?”

“配方谁都能做,但不一定都懂医术。《本草纲目》中,蚯蚓、蚂蚁都可以入药,吃人脑髓的事儿也有人干[民国笔记《洞灵小志》(郭则沄著)中,记载过太平军士兵吃人脑的事情,切下人头,撬开天灵盖,火烤人头,攫食脑浆。]。”

王兆许得了癫痫,弄到偏方,杀人食脑,但杀戮和吃人让他失了人性,野兽的生活方式使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出现了返祖现象。事情或许就是这样,总之,我不信有妖怪的说法。

当天夜里,下起大雪,积雪堆了半尺厚。北风很烈,门窗哐当哐当地响个不停。我在二楼的房间里,半睡半醒,觉得越来越冷,起来点了灯,往火盆里加炭,用铜筷子拨火。我拿出《夫子周行记》,打算不睡了。书的材质看不出年代,买书的时候,老板指天发誓保证是唐代的,但也很可能是伪书。故事倒挺有意思,讲的是孔子周游列国,困于匡城,夜里妖怪出现,门徒子由与妖怪搏斗。书中有张插图,背景是一处野外,黑夜无星无月。孔子坐在牛车上,脸上露出又惊又怒的神情。众弟子环绕,有的瞪大眼睛,有的以手掩面,有的转身而走。子由弓步挺胸,双手执戈,和一个怪物对峙。这个怪物似人非人,又黑又瘦,手脚都有利爪,眼睛用朱砂涂成了红色。插图后一页有几句不伦不类的歌谣:

“舍尔灵龟,观我朵颐,伙颐,伙颐,天生吃人也无由,夜不收来圣人收。”

我笑出声来,这写书人也太能胡扯了,把孔子写成西方的驱魔人了。忽然,我却想起王兆许,不禁毛骨悚然,心里又有些不安了。接着往下读,写道:

“子由挺戈击之,中夜妖,妖仆,垂死而鸣,声传数里,几裂人胆魄。”

这时,一声尖利的号叫从楼下传出来,吓得我从床上跳了起来。这声音就像书中所写,裂人胆魄。我抓起手枪,冲到楼下。叫声是从李润龙书房传出来的。房门紧闭,我推了一把,从里面反锁了。我用枪栓使劲磕门锁,撞了进去。李润龙坐在椅子里,头向后仰着,两眼圆瞪,头盖骨大开,露出可怕的空洞,红白汁液淌了一地。

书房的窗户大开着,我向外看,雪地上一串凌乱的脚印,确实是人的脚印,但跨越的幅度,不是人能做到的。

这时汪亮赶到,杵在门口,一脸惨白:“×!我就说有妖怪……”

北风不知何时停了,雪片安静地飘落,很快掩盖了院里的脚印。

李润龙的桌上摊开着一本日记,汪亮出去叫人,我坐下细读了李润龙的日记。

吃人的那东西,的确是王兆许,但最早吃人的,是李润龙。

李润龙记录了吃脑髓的偏方:取出小孩的脑髓,先吃掉,再将小孩的尸体放置铁板上,用火烤干,刮去皮肉,再将骨头烤得枯焦,研磨成粉末,放进老鸭的肚子里,煮熟吃掉……

“……育婴堂多无名儿童,可验此方,于10月25日依方法试验……”

王兆许是李润龙的内线。按日记中的记录,为验证药方,李润龙加大对育婴堂的资助,并选定王兆许做帮凶,替他拐出育婴堂的小孩。 至于王兆许为何吃人,想必是得知了李润龙的方法,如法炮制,想治好自己的癫痫病。

即使抓到他,可能也没法确切地知道真相了。

大雪下了4天,搜索队在河沟子里找到了那晚放枪的两人,竟是两个巡警。两人交代,7号晚上,李润龙找到他们,给了丰厚的赏金,叫他们换装去王兆许家埋伏,杀掉一只半人半兽的怪物。至于详情,他们也不知究竟。

看来,7号早晨王兆许现身,李润龙就认出了他,想要灭口,不料弄巧成拙,送了自己的性命。

左三区派了十几个巡警大规模搜索,却没再发现王兆许的踪迹。从此再无小孩被食脑髓的事发生。

我想,他已经潜入郊区山林,真成了兽。又或者,吃了李润龙的脑髓,他的病已经痊愈了。

两天后,我约汪亮到西四吃饭,他叫上了周树人。老周读书多,我便讲了育婴堂的案子,问他王兆许的变化究竟怎么回事。他说,说返祖,不如说人性退化,兽性被唤起:“我读过一本英国的小说,一条狗在恶劣的环境里,能变成一条狼。人不本也是兽吗?”

周树人说,他在教育部已做到佥事(相当于现在的正处级),却感觉十分无聊,准备加入《新青年》编辑部,他也想写小说。我问他写什么,他说王兆许这种事就很有意思。

没想到,4个月后,他真的发表了一篇小说,名字叫《狂人日记》。

故事讲完了,我照例唠叨几句。

徐浪喜欢吃小龙虾,我和周庸爱吃海底捞。每次厨师表演甩面条,周庸就开心,面条都蹭地上了他也不知道。所以,说魔宙是美食公号,一定程度是合理的。

海底捞确实不错,但有一样我从不吃——脑花。我总觉得,脑子和本性相关。兽性、人性,全在脑子里,不能混,要有边界。

周庸说我迷信,其实我是敬畏。弗雷泽在《金枝》中有个“交感巫术”的说法,大概是说人常常会以简单的因果关系和相似性做心理暗示。比如,吃牛鞭壮阳,吃红色食物补血,很多奇怪的食疗方法都是暗示。不一定不对,但更是一种人自我营造的巫术。

王兆许和李润龙受到了集体交感巫术的感染。太爷爷画的王兆许变妖图,一定是经过了《夫子周行记》里夜妖的暗示。或许,食人者其实已经是妖,形体变化,只是一种外显而已。

吃不吃脑花,没有是非之分,就像有人爱吃刺身,而我不爱吃。我是以此提醒自己,人做事,一要不断拓宽对人性理解的宽度,包容;二要有边界,原则。

超越人性的事儿做多了,人就真成了兽。我们遇到的人和事,有时文明的幌子举得越高,反而越可疑。

太多衣冠者,就是禽兽,这可不是比喻。

第5案 兴妇权立誓不婚 时髦女前门裸游

自从开始写《北洋夜行记》,我收到无数留言,粗略计算,大约有50个女孩说要嫁给我,一半原因是我比想象的年轻,且厨艺好。

现在的女孩真不错,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上月翻太爷爷金木的笔记《夜行记》,有件奇怪的案子,和当时一个叫不婚俱乐部的组织有关。年轻女孩立誓不嫁,理由是摆脱家庭束缚,争取女性自由,好像很了解自己的需求。

金木的记录说明,抱团争取的自由是可疑的。嫁与不嫁都可以,前提是想好自己要什么,不是做了某件事就能证明自己是自由的,女孩不要随便去证明什么,尤其不要为男人的立场去证明自己。

事件名称:女子不婚俱乐部

事发地点:北京珠市口、前门大街

记录时间:1919年1月25日

1月17日晚上,刮北风,路上仍有积雪。这天是我29岁生日,也是我做夜行者第三年的纪念日,我邀请十三和韩斌去西四砂锅居喝酒。

我们走到小酱房胡同口,几个巡警从后面撞过来,拐进了胡同。跟去一看,胡同口的洪兴头铺出了人命案,剃头匠洪大富被人割了喉咙,光着屁股躺在床上。巡警正在盘问头铺的老板娘。那女人神志不清,瘫在椅子上一直念叨:都怪我,害死了男人。围观的街坊说,老板娘也差点被勒死,刚刚被救醒。

我说自己是报社的,和韩斌一起进了里屋。洪大富裸身躺在床上,脑袋耷拉在床沿,血还在往外冒。身子底下一摊血,走近一看,阳具没了,被剃刀从根上整齐地切掉,溅了一墙血点子,是生前被割下的。

一名巡警捡起地上的剃刀,裹在毛巾里,招呼人抬尸体。我想阻止他们破坏现场,韩斌拉住我:“没用。别浪费时间。”

出了头铺,韩斌告诉我,那几个巡警他认识,都是拿钱混饭吃的破落旗人,现在查不出什么,不如先吃饭。我想也是,这种案子太常见,不是情杀,就是盗窃,便不再理会。到了砂锅居,预定的包厢还没收拾好,里头的客人刚散。一群穿旗袍的姑娘聊着天走出来,十三看得眼珠子往外掉。让过这群姑娘,我们坐进包厢。桌上有本《妇女时报》——最近很流行的新刊物。

我翻开杂志,研究一篇讨论西方男女交往的文章。两张传单从杂志里掉出来。捡起一看,传单上写着:“冲破束缚,争取自由。抛弃家庭,走向社会。”左侧落款:女子不婚俱乐部。

正要细看,包厢门突然打开,进来一个红旗袍女子,她朝我点头,抿嘴一笑,说了句“打扰您”,伸手将《妇女时报》拿去,转身出了包厢。飘过一缕浓郁的香甜味儿,我猜大概是欧洲香水。

十三很好奇:“怎么娼马子也搞运动?”

我说:“是在搞运动,但她们可不是娼马子,是新女性。”

这个组织,是去年年底从南方传过来的,在年轻女人和学生中很流行。韩斌说这俱乐部他见过,《大公报》有过报道[1919年1月份,《大公报》报道了女子不婚俱乐部,该俱乐部由南方发起,之后传到了北京,只接受20岁到40岁之间的单身女性,有老会员介绍才能申请。入会时需要签下字据:“誓不婚嫁,如有故违愿,甘罚洋六百元(相当于现在的三万元左右)。”]。

我们点了几份砂锅,要了烧酒,聊起头铺的案子。十三却放不下刚遇到的一群女子,问起不婚俱乐部的事。这些观念不少是从日本传来的,我在日本留学时接触过不少,一一讲给韩斌和十三听。十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说:“老金,刚才你看的是这玩意儿吗?”

我一瞧,是刚才被红旗袍拿走的传单,问他:“你哪儿弄的?”

十三一乐:“刚在头铺那儿拿的。我看警察进屋了,就在桌子上捡了这个。”

韩斌问:“你这是偷,怎么想起拿这个?”

十三脸一红,说:“我看上头有女的,挺好看。”

我朝十三脑门弹了一下,开始研究这传单。除了刚刚看到的口号外,传单背面画着几名穿旗袍的女人,写着:“女子不婚俱乐部公开讲演将于一月十九日在北京模范讲演所举办。”奇怪的是,演讲活动底下还印了一个催眠术的广告。

韩斌突然一拍大腿,说:“老金,你注意那老板娘的衣服没有?”

我没明白。

韩斌说:“那老板娘旗袍上有个徽章,像个铃铛。刚才进来那女的旗袍上也有。”

我把传单递给他,问:“是这个吗?”

传单上落款的地方,印着一个铃铛似的图形,韩斌确认,这个标志和两个女人衣服上的徽章是一样的。

一个已婚女人加入不婚俱乐部,事情变得有点意思。我对韩斌说:“你得去找警署的酒友聊聊天了,我要去牢里看看老板娘。”

韩斌问:“你觉得她杀了人?”

我递给他一根飞马烟卷,说:“有可能,但不一定。”

遇到好奇的怪事儿,我总爱这么说。对于直觉,我向来自信,但从来不敢随便下结论。自从三年前那次错误,我便知道,结论可能害死人。

我告诉十三,第二天去小酱房胡同拉拉活,打听一下洪兴头铺的事儿。

18日清早,韩斌到警署,打听出那老板娘的情况。这女人姓田,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嫁过人。辛亥年闹革命,男人剪辫子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她便改嫁给了洪大福。

早上10点,我们去了京师第一监狱,这座监狱是宣统新政时建的。韩斌给了看守两块大洋,看守带我们到了女犯区。那老板娘正和一群女犯坐在那儿糊火柴盒,这是监狱工场为女犯安排的日常劳作,不管判不判刑,都要先干活。

老板娘被看守押出来,穿着灰布囚服,一脸木讷,脚上戴着城墙砖大小的镣铐,走路像只鸭子。

看守对韩斌说:“这女的可能疯了,喊了一宿,早上还撞墙要自杀。”

我戴上眼镜,拿出笔记本,说自己是报社的,可以帮查案子。田氏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地说:“还告什么状,是我自己害了男人。”

我问:“你怎么害了男人?人是你杀的吗?”

田氏急了:“我怎么会杀他?就恨我自己怎么没跟着死了!”

韩斌便按我教的路子,扮演起律师。他告诉田氏,若有冤屈,可以帮她申诉。田氏摇头,不说话。

我接下韩斌的话,说:“不用你出钱,状子钱已经有人帮你付了。”警署的情况,尽人皆知,若苦主无钱,抓到真凶也难判。一个小案子告到倾家荡产,可能也开不了庭。

田氏愣了一下,不太明白。我说:“是不婚俱乐部的朋友帮你付的。”

田氏突然冷笑:“别哄我了,知道我有男人,她们怎么可能帮我?”

她果然加入了不婚俱乐部。我追问:“既然有男人,为什么要进俱乐部?”

田氏见被套话,反而放松下来,向我们说了加入俱乐部的事。她说,进俱乐部是想学习新知识。北京这个不婚俱乐部,为了吸引更多会员,不但经常做公开演讲,还有学习聚会,由女学生分享知识。几个月前,田氏通过堂妹戴戴介绍,进了俱乐部。

这个理由,有点不可信,但似乎也没什么破绽。

我问她:“你既然识字,也念过书,知道新知识是什么吗?”

田氏很自信,好像我的问题侮辱了她。她说,自己读过私塾,也读过西书,看翻译小说,“我说不上什么是新知识,但新的就是好的。”

再问什么,田氏就不愿多说了。

我叫了看守,送田氏回去。韩斌说他还是觉得这田氏古怪,要么神经不正常,要么就是凶手。我让他别急着下结论,不如去找戴戴。

戴戴居然是个妓女。

十三在小酱房胡同打听到了两件事:

第一,田氏的堂妹戴戴,原来是粉子胡同里的妓女,民国后领了政府的执业许可证[民国期间,性工作者从业需要申请执业许可证。政府有专门的管理部门,定期为从业者体检,并按照行业规则维护从业者权益。],自己接单;第二,洪大福性欲旺盛,从两年前结婚,夜夜折腾,有时大清早就办事,两口子的叫床声比打更还准时。

戴戴22岁,漂亮伶俐,一字式刘海短发,穿着学生式样的短装。我请她去茶馆说话,她爽快地答应了,显得落落大方,但又没有想象中的风尘气。

我先问她为何加入不婚俱乐部,妓女立誓不嫁,比田氏的事情更吸引我。戴戴大笑,让我叫她本名,“我的名字,好听不好写,戴熙苒。”她边说边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写出的字,像念过书的。

戴戴原和田氏家族同住在永定门外田家大宅,辛亥年间遭了变故,她被一个亲戚带进北京城,哪知被卖进粉子胡同。去年她想从良,去了济良所,“济良所太可怕了,吃都吃不饱,天天一群男人围着挑货,比卖身还没尊严!”

“你不想嫁人?”

“以前想,现在不想了。女人要独立啊,我就从济良所跑出来了,认识了燕京女子学院的姐妹,她们介绍我加入俱乐部。”

这戴戴还挺有趣。我问起田氏的事情,她没说正题,先把洪大福批判了一顿。她说,田氏的生活也是她立志不嫁的原因。戴戴验证了十三的说法,这洪大福不但性欲旺盛,还口味奇特,从妓院里学来各种花样虐待田氏,“我姐经常带着一身伤找我哭诉。”

“为什么不离婚?现在也不是没有离婚的事儿。”

“我当然想让她离婚!但你知道,很少有女人这么想的。关键有一点,洪大福这样,是因为我姐不是处女。我姐觉得对不起他,从不反抗。”戴戴说得激动,掏出烟来抽,递了我一根。我接过烟,是一种没见过的,叫哈德门。

我点上哈德门,问她:“你姐为什么会加入不婚俱乐部?”

戴戴狡黠一笑:“她说想学新知识,我就介绍了。”

“真是这样?”

“真是这样,我这人不说谎。我姐以前确实爱念书,要不是那么乱,肯定当大学生。不过我有私心才介绍她入会,学了新知识,她才能想通,才会离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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