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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再说话,暗中观察两人。自从干起夜行者,第一回 演得那么累。.7

第二天上午,周启孟[1]来了。他是我老同学的弟弟,在北京大学教书。启孟熟悉民俗学,我连杯茶都没倒,就和他说起瘦竹竿的事。

启孟听完,抿着嘴笑半天,说:“这花招,洋知识能解释。”

这是一种心理学的方法,先瞎扯聊天,让你没防备,当猛地说到你心里想的,就会有反应,“定力再好的人,筋脉皮肉也有那么丁点儿反应,竹竿很轻对不对?而且,你越是在意,反应越大。”

我嗨了一声,说:“这大师可以,给我长见识了。”说完,倒上茶,和启孟聊天。

聊了一会儿,胡妈慌慌张张找过来,说戴戴丢了。胡妈是戴戴家里的佣人,两天前,戴戴说要出去搜集小说素材,也没说去哪儿,出了门就一直没回家。胡妈拿着张报纸,说戴戴是看了报纸才走的。

我接过报纸一看,是前天的《晨钟报》,第二版下方,有条新闻用钢笔标出来。

本报记者讯:近日频传黑龙泽黑龙作祟,溺杀数人,特将始末情形记录之,以为欲往游玩者鉴……此处极形清寂,蔓草荒烟,漫无际涯……潘家河沿某宅李某……

黑龙泽我知道,在先农坛西边,是清朝祈雨的地方,已经荒废很久了。黑龙吃人的传说,流行了很多年,我小时候就听过。民国六年(1917年),那片洼子附近建了座哪吒庙,当地人说,就是为了镇黑龙。

报上又说,黑龙泽前天连续冒了两具浮尸,都被咬得不成样子,附近老百姓纷纷祭祀,在洼子边上烧香,有钱人家正在凑钱做一场大法事。

我让胡妈歇着,从书架上翻出份老报纸,是戴戴一周前拿来的《点石斋画报》旧刊,说要根据上头的故事写小说。这篇故事叫《天坛魅影》,讲天坛附近水洼闹鬼的事儿。我给启孟看了看,他问:“你觉得戴戴姑娘去黑龙泽了?”

我点点头,说:“这姑娘,除了长相,没一点儿像女孩,啥事儿都敢掺和。”

启孟皱眉,说事情很严重,“我最近研究龙,这东西,可能是种凶猛的爬行动物,比如鳄鱼。”

“你是说,真可能是黑龙吃人?”

“当然不是,我只是考证,再说,北方哪会有鳄鱼。”启孟说完,就跟我告辞,让我别耽误时间,快去找人。

启孟走后,我找出地图,查看黑龙泽的具体位置。这片洼子在陶然亭附近,面积不大。

我给小宝留了信,叫辆胶皮车,去了宣武门外。到宣武门外,换了辆骡车,往南过了菜市口。到法源寺,赶骡车的不往前走了,说南边太荒,我加了双份车钱,才继续走。到了地方,发现地图标的不准,黑龙泽是片汪洋大水,一眼望不到边。

太阳已经落山,天空高阔,有点泛红。水边生着一丛丛芦苇,风吹得芦花迷眼。我沿着水边走,没遇上几个人。北京这天,夏天热,冬天冷,春天黄沙漫天,只有秋天清爽。要不是找戴戴,黑龙泽真适合秋游。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片浅滩,滩上人来人往,香火弥漫。远处的水面上,有人划船,把红布捆着的猪羊沉下水,都是活的。

我问一个跪水边烧香的人,祭的什么神,还要用活牲口。那人看我一眼,丢下一句“黑龙王”,就匆匆走了。又拦住个人问,说是黑龙王昨天又吃了人,村里家家都赶来祭祀,有钱的沉猪沉羊,没钱的就烧香磕头。我问黑龙王长什么样,那人直摇头,说:“这谁能知道?反正就是龙王,半个月吃了六七个人。”

再往前走,到了黑龙泽西北的哪吒庙。走进庙里,一个巨大的铁香炉,烧着几根胳膊粗的高香,浓烟缭绕,呛得人咳嗽。再往前走,一群人围了个小祭坛。挤进去一看,当中站了个瘦高的道士,手里捏着把桃木剑比画着,剑头挑着黄符。这道士,就是在琉璃厂骗我的瘦竹竿。我躲到一个胖子后头,往里看。

祭坛旁边,停了具尸体,盖着草席。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跪在地上哭。旁边人议论,这女人的丈夫被黑龙吃了,道长正在超度亡灵。

一个老头挤进人群,看了眼那女人,仰天干号一声,扑在草席上。他揭开草席,扑通一声翻倒在地。席子底下的尸体几乎全身碎烂,都是猛兽撕咬的伤口,手脚只剩下骨头,没了鼻子耳朵,嘴唇缺了半边,白森森的牙齿往外龇着。

那女人抱着老头喊爹,也要昏过去,围观的人,大呼小叫,乱作一团。只有一个人跟我一样冷静,那人站在祭坛边上,不看热闹,却盯着瘦竹竿打量。此人穿着身老式短衣,很壮实,黑脸,梳着油亮的分头,下巴留着络腮胡,每隔一会儿,嘴角的皮就微微抽一下。

众人劝老头和女人离开,有人帮着抬了尸体走。瘦竹竿在祭坛上摆了个箱子,里头装满了黄符。他捏起一张黄符,说:“黑龙王作祟的秘密,我全知道。但是,天机不可泄露,只有这灵符能救咱们。”那张黄符上印着个哪吒形状,用朱砂画着咒语。

瘦竹竿把手里的黄符铺展在桌上,说:“灵符在怀,四季免灾。这哪吒,专治龙王。”又张开手比画,“半块钱一张,一块钱三张。”

那黑脸络腮胡走过去,丢下一块钱,拿了三张符,问瘦竹竿:“这上面是什么?”

瘦竹竿低声说:“八臂哪吒降魔,天机不可泄露。”络腮胡揣了符,又站回刚才的地方。

忙到天擦黑,瘦竹竿收了一包袱钱,撤了祭坛,背上行头包袱走了。络腮胡不远不近地跟上了瘦竹竿。我站路边抽了几口烟,跟上了络腮胡,看着他俩往芦苇丛的小道里走。穿过芦苇丛,瘦竹竿忽然跑起来,络腮胡两三步就追上去,劈头一巴掌,把他掀翻,摁在了地上,又照脑门抡了两拳,捡起瘦竹竿掉地上的包袱,扛起瘦竹竿,快步走了。

我跟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处破院。络腮胡扛着瘦竹竿进了院,我扒在墙头往里看,他进了屋。我翻上墙,跳进院,刚落地,一条大黑狗窜过来,扑在我身上,我往后一退,撞倒了一堆空鸡笼,背上生疼。我往地上乱摸,抄起一根树棍乱抡。黑狗瞪着眼,嘴里呜呜响,却一声不叫,真他妈是条阴险的狗。

络腮胡从屋里冲出来,拎了把太平刀[2],刀刃亮闪闪。一人一狗围住我又扑又砍,刚挡开太平刀,黑狗又扑在腿上,我简直遇上了二郎神和哮天犬,掏枪的机会都没有。眼看要被狗啃上,一团漆黑的影子从房顶跳下来,一脚踢翻黑狗,跟着用肩膀一靠,把络腮胡撞得蹬蹬后退,一屁股坐地上,晕倒了。

我站起来,说:“×,你这什么招式?”

小宝一摆架子,说:“铁山靠,新学的。”说完,走过去扯下络腮胡的裤腰带,反绑了他。

我又问他:“你为啥穿一身黑青,弄得跟个道士一样?”

小宝扯扯身上崭新的道袍,说:“我去天津了,跟霍师父[3]学了几招,正宗八极拳。”

我下午刚走,小宝就回了家,见着信,马上来了黑龙泽。我偷偷跟着两人时,小宝就找到了我,怕暴露,就悄悄跟着。

瘦竹竿躺在屋里,还没醒。我在屋里翻了半天,找出个破碗,到外面舀了碗泥水,泼醒了他。瘦竹竿看见我,一脸纳闷。

我说:“大师,你的竹竿呢?怎么没算到有人跟踪你?”

他明白过来,爬起来就要给我磕头,说不该骗我。我说没事儿,“昨天你不骗我,今天我就救不了你。”

我问他怎么成了道士,他掀起道袍,从腰里摸出包烟,递给我一根,说:“都是我太贪。”黑龙泽死人的事,瘦竹竿早就听说了。昨天下午,他过来打探,知道肯定有高人做局。“我没真本事,就是趁别人的局,弄几个钱。打我的,肯定是王神仙,做这行的,就怕被人提前破了局。”

瘦竹竿说,王神仙叫王伦,是个扶乩请神的高人,在南城一带混得很有名,手下徒弟有二三十个。他捡起地上的包袱,翻出张黄符,说:“这玩意儿,我就是跟王神仙学的,他这回要请八臂哪吒。”

小宝说:“太胡扯了,装神弄鬼的。”

瘦竹竿也笑,朝小宝拱了拱手:“这位道兄,你就不懂了,越是这样越有人信。”

小宝看看自己身上,骂了一句,说:“我跟你可不一路。”

我问瘦竹竿有没有见过戴戴,掏出张照片给他看。他摇摇头,说自己才在黑龙泽待了两天,没见过。

门口一阵动静,络腮胡醒了。我走过去问他,八臂哪吒是怎么回事。络腮胡别过脸,不说话,只哼哼。我看了看院里,有一排歪斜的竹篱笆,就拉小宝站我旁边,跟络腮胡说:“听说你师父是八臂哪吒?告诉你,我是木吒转世,算是你二大爷。这小道士是我徒弟。”

小宝噗嗤一笑,差点喷出来,我踩了他一脚。络腮胡转过脸,瞪眼看我,嘴角抽搐了几下。

我说:“不信?我给你算一卦。”

我走到竹篱笆跟前,拆了两根细竹竿,掂量几下,和瘦竹竿骗我用的差不多沉。篱笆后面传来一阵狗叫,我一看,是个大铁笼,里头有五六只黑狗。黑狗龇着牙叫,使劲撞铁笼,撞不动,急得原地打转。我看了会儿,拿竹竿回了屋。我让络腮胡站到跟前,给他松了绑,拉起他胳膊托在腰间,手心向上。络腮胡张嘴要问话,我打断他,“别吭声,再乱说话,我徒弟就揍你。”

按照瘦竹竿骗我的把戏布置好,我给络腮胡讲了段《封神演义》里木吒的故事。差不多胡扯了三分钟,我说:“我是木吒转世,这两根竹竿经了我的手,就是灵竹。现在我来说你们的事儿,我说对了,灵竹就会并到一块儿,你听好了。”

“最近,很多人被黑龙王拖水里吃了,但其实是被人杀死的,对不对?”话刚说完,两根竹竿就晃悠悠动起来,慢慢搭在一起。络腮胡瞪大了眼,嘴角使劲抽搐了几下。

我马上接着说:“现在我数数儿,数到几,竹竿分开了,就有多少人被杀。”数到七,俩竹竿又一动,分开了。

络腮胡扑通一声跪下:“二大爷,您才是真神仙!”

瘦竹竿在旁边看着,使劲点头。

络腮胡真名叫付宇泉,是天桥耍把式的,半年前遇见王伦,拜了师父,跟着学算命。王伦是个做金点[4]的,不但能说会道,还懂做法降神。

三个月前,雨水太多,黑龙泽涨水,常有人淹死,附近村里人就求神拜佛,请人做法。王伦知道了,带徒弟来了黑龙泽,打算降龙。按付宇泉的说法,王伦安排徒弟杀人,是为了引出黑龙王,龙王出来才能降龙。

“师父每次做法,罗盘指向哪儿,师兄弟们就去哪儿找人。这些人,是命定的祭品。”

小宝骂了一句,扯起付宇泉,扇了两个耳刮子,“这是杀人!”

我拉住小宝,让付宇泉接着说。他抽了抽嘴角:“龙王吃人,村里人人相信,哪个不求着师父降龙?降龙就要有牺牲,这么做也是为了让大家安心。”

小宝又给了他两巴掌:“杀人还讲理了?你见过黑龙王?”

付宇泉大喊:“没见过,就没有吗?”

小宝又揍他,付宇泉抱着脑袋躲,“你去村里问问,哪个不说有龙王?肯定有人见过,要不怎么建哪吒庙?”

我叫小宝停手,绑了付宇泉,叫上瘦竹竿,到院里商量。按算命一行的做法,王伦正是在做局。算命的最擅长做局骗人,一般的骗局多找人串戏,把傻狍子(指被骗的人)忽悠一番,说什么都信。黑龙王这局,是杀人的大局:趁着人人迷信龙王,杀些人制造恐慌,再出来做法降龙。

瘦竹竿说:“敢做这种局,是看准了大势,就算你现在就说破,也没人信。死的人越多,村里就越慌,越慌就越信,多少钱都肯出。”

我带小宝到篱笆后面看那群黑狗,“我见过尸体,看伤口应该是这些狗咬的。”小宝朝铁笼蹬了几脚,几只黑狗呜呜地嘶吼,嘴里流出粉黄的口水。

小宝问我:“这大胡子说那么玄,真傻还是假傻?”

我说,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既然信我,我们也要信他。他有他的目的,我有我的目的。”

回了屋,我又把付宇泉解开,拿出戴戴的照片问他。这小子又是扑通一跪,说:“二大爷您神通广大!连师父请的黄莲圣母都知道了!”

我一愣,这群骗子真是太会做局,黄莲圣母是八九年前闹拳乱时天津红灯照捧出来的神,现在很多人还记得。

我问他请黄莲圣母做什么,他说,师父要降龙除魔,圣母要献身祭天。我点了根烟,也递给付宇泉一支,告诉他,既然承认我是二大爷,就带我去见王伦,“好久没见三弟了,我很想他。”

王伦住在陶然亭东边的一家大户里,我们找到那地方,已经9点多了,院里还灯火通明。付宇泉说,明天就要祭天降神,今晚大户待客,邀请明天的观礼贵宾。我问什么贵宾。

“出的钱多,就是贵宾。”

进了院子,管家迎出来,我报上姓名,说是城里开当铺的,慕名王神仙已久,连夜来拜见。

大厅里坐了很多人,个个衣着光鲜,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北洋军官。付宇泉跟我招呼了一声,就去找师兄弟。我和小宝、瘦竹竿随便找了一桌坐下。

一会儿,大厅里嚷嚷起来,说“王神仙到了”。一群年轻人拥着王伦进了大厅。这人35岁上下,身形魁梧,穿着黑长衫,走路带风。他留着个光头,耳朵很大,面相宽厚,带点佛相,眼神却有点媚。

瘦竹竿叹了一声:“这前棚(面相)生得太好,不当神仙都说不过去。”

小宝拍了我一下,小声嘀咕:“王伦和身边那几个,都带着功夫呢。”

王伦看了一圈,开口说话,声音洪亮,嗡嗡有回音:“黑龙泽一事,在下已经勘察明白。此怪的来历,说来话长,元大都建城时,北京地界乃是苦海,盘踞一条孽龙。祖师长春散人刘太保恐怕城池不稳,以周易象数推演,定制大都十一城门,作哪吒的三头八臂,镇压孽龙。”

下面中有人问:“黑龙泽里吃人的,就是苦海孽龙?”

王伦说:“正是,时逢末季,北京城曾几度易手,王气颓败,孽龙抬头,唯有请八臂哪吒下凡,才能镇压。”说完,他拿腔拿调念了首诗:

大都周遭十一门,草苫土筑哪吒城。

谶言若以砖石裹,长似天王衣甲兵。[5]

念完诗,王伦眯起眼睛,坐了上座,一个徒弟端上个功德箱,搁在大厅当中。底下人一片呼声,一个个走上前,往功德箱里扔钱,大厅里叮叮当当响声一片。我和小宝凑了50块钱,投进功德箱,并以当铺老板的名义承诺,事后要追捐一千块。登记了姓名,我俩算是做了贵宾,第二天的法事要在一条大船上举行,我们可以上船观礼。

趁着大厅里嘈杂,我和小宝溜出来。小宝要去救戴戴,我说不用,拆穿了骗局,再救也不迟,“她是黄莲圣女,肯定没事。”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黑龙泽。水上漂着个巨大的竹筏,一眼望不到头,几乎把黑龙泽铺成了平地。竹筏中间搭着个高台,高台上是个红布帐篷。岸边围满了人,一群小孩钻在人群里发传单,传单上画着灵符,跟瘦竹竿在哪吒庙卖的差不多。芦苇荡里还有摆摊卖干果的,热闹得像赶庙会。几个人抬了个巨型功德箱摆在岸边,上头贴了红纸写的“祭”字,这是给人扔功德钱的。

8点多钟,仪式开始,王伦的弟子登上竹筏,列队站好,个个梳着俩羊角小辫,穿着红肚兜,挎着刀枪。我和小宝随其他贵宾上了竹筏,坐在正对着高台的地方。一个红肚兜爬上高台,大喊一声:“开辟十一门,四达亦幢幢。体元立神像,允合天地中!”竹筏四周喷出烟火,锣鼓队噼里啪啦敲打起来,岸上一片欢呼。

一阵咔嚓声,浓烟里钻出个巨人,有三人多高。巨人披着件红色大斗篷,一直拖到地上,背后插满红黄相间的旗子。旗子前面,是三个脑袋,个个戴着面具,全是哪吒三太子的脸谱。身子四周,伸出了八条胳膊,穿着红金铠甲,握着兵器,红缨枪、乾坤圈、混天绫、大刀、宝剑……没有重样。

船上岸上的人纷纷跪下,大喊“三太子救命”,有人捶胸顿足,又哭又喊,有人扑在水洼里,往竹筏上游。功德箱里,很快盛满了银元铜板。

我和小宝傻了眼,不知道该不该跟着跪下。哪吒在竹筏上绕着圈走动,八只手臂不断舞动,三个脑袋摇晃着,一个吐火,一个喷水,一个吹烟。小宝仰头盯着看,嘴里惊叹个不停,俯身就要跪下。我伸手在他后背一拽,提了起来。小宝回过神来,说:“我×,这东西怎么弄的?”

这时,三个脑袋齐声高唱:“大慈黄莲圣母降神急急如律令!”高台上的红帐篷揭开,里头坐着个红衣女子,闭着眼睛念咒语,是黄莲圣母。圣母一身五颜六色的彩带飘摇,脸上画着艳妆,头上梳着椭圆形的发髻。

小宝问我:“这是戴戴?”我说看着像,但不确定。

圣母手里拿起把大纸扇,摇摇摆摆,嘴里哼唧的声音越来越大,高台上也跟着放起烟火。我从座位上起来,走近了看。圣母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确实是戴戴。她拿扇子遮住,朝我挤眉弄眼,张大嘴巴默默地喊:“救我。”

我忍住笑点点头,她又闭了眼,念起咒语来。

八臂哪吒围着高台舞了一阵子,停下来,三个脑袋同时喊:“生火,祭天!”

两个红肚兜走过去,扯开高台外面盖着的竹排,高台底下竟是竹竿搭起的空心架子,里头堆了一垛柴火。我和小宝还没反应过来,哪吒一口火喷过去,柴火登时烧了起来。高台上的戴戴“啊呀”一声站起来,冲着我大叫。

岸边跪着的人竟然沸腾了,齐声呐喊:“烧死她!”贵宾们也纷纷站起来跟着喊。

我拽住身边一个胖子,问:“这不一个小丫头吗?为什么要烧死她?”

胖子甩开我,瞪了一眼:“你不也给了钱吗?”说完,继续喊。

我骂了一句,和小宝一起冲了上去。我冲到高台底下,抱着柱子往上爬,两手瞬间烫起一层泡,衣服上着起火。小宝一把拉我下来,高高跳起,踩着柱子往上走。我就地打了个滚,扑灭身上的火,掏出手枪。

八臂哪吒走过来,抬起一只拿乾坤圈的胳膊,袖子里一只竹筒,砰地喷出一道火焰。我翻身躲开火焰,闻见一股黄磷的恶臭。哪吒又伸出个胳膊,一刀砍过来,其中一个脑袋喊:“黑龙的奸细,杀了他!”我躲开刀,朝那脑袋就是一枪,哪吒面具飞了出去,露出一张脸,是王伦。

竹筏上乱成一片,贵宾全都抱头鼠窜。小宝已经登上高台,扛起哇哇乱叫的戴戴,纵身跳了下来。我把戴戴拉在身后,往岸边走,小宝抢过一个红肚兜的大刀,和哪吒的八条胳膊打在一起。我朝天开了两枪,拦路的红肚兜们让开路,我俩走到了竹筏边上,离岸边还有十几米。小宝丢下刀,撑起根长竹竿,一脚踹翻了冒火的高台,砸在哪吒身上。哪吒摔在地上散了架,爬起来却变成了四个人,一人穿了一块铠甲。那巨型的哪吒身子,是个木制的活动机关。

倒下的高台火势太旺,火油蔓开,很快烧着了竹筏。我把枪塞到戴戴手里,从地上捡起一块哪吒身上的木头机关,让她携在怀里,说“两样都抓紧”,一把推她下了水。小宝也扔了竹竿,跳进水里,往浅滩游。

哪吒里分出来的王伦和另外三个人也纷纷下了水。木筏上用来表演的爆竹着了火,响起一连串爆炸声,水面成了火海。我不会游泳,咬咬牙,还是跳进了水里。在水里扑腾半天,连呛了几口,终于摸到块板子,浮出脑袋喘气。我抹净脸上的水,发现眼前浮着个人,是王伦。他手里多了把枪,头上流着血,身边的水染成了红色,不知哪里受了伤。

我看着他,吐了一口水。他上了枪膛,对准我,喉咙里干笑一声。正在这时,一股巨大的水花从我俩中间翻起来,水面剧烈一晃,王伦被一道黑影撞向了半空。那黑影是条五六米长的大黑鱼,嘴里衔着王伦打了个挺。黑鱼落到水里,再一翻身,钻下了水,水面上浮起半截胳膊,汩汩地冒着血,手里还紧握着枪。

我泡在水里,看着那黑鱼留在水中的一条血印儿,呆了半天。

小宝下水,把我拖上了岸。经过岸边的功德箱,我往里看了一眼,钱都被抢光了,旁边的贡品也没了。岸上的人却都跪在地上,朝黑龙泽磕头,说是龙王显灵了。

我和小宝累得半死,坐在岸边晾衣服。歇了半个时辰,总算缓过劲儿。我骂了戴戴一顿,问她怎么就当上了圣母。她说,前几天在黑龙泽调查,被人从后面打蒙了,再睁眼时,底下跪了一群人,自己成了圣女。这几天,王伦派了丫头好吃好喝地伺候,每天找她讲一段黄莲圣母的事儿,“非说我是,我就认了,装疯卖傻,乱说一气。”戴戴停下来,想了一会儿,说:“我越装傻,他们就好像越当真,还给我烧香磕头。最奇怪的是,明明我在骗他们,他们也在骗我,但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信了。”

我没说话,伸手掏了掏口袋,烟盒已经被水泡烂了。小宝叹了一口气,说:“从我昨天到这儿,遇到的人全是骗子,你俩也一样。一个是圣母,一个是木吒,是你们太聪明,还是我傻?”

我扯起他的道袍,擦擦手上的泥,说:“聪明人太多,我喜欢傻点的。”

回城后,好好睡了几天,我把在黑龙泽见到的大鱼画了出来。

9月底的一个周末,我去找周启孟。启孟看完图,直摇头,说我瞎画。我说,确实看到了这么一条大鱼。

启孟说:“非要说像什么,这可能是条巨型乌鳢。黑龙泽那片水年头太久,底下有暗河,通了其他水系,才生出这种大鱼。”

他指指画上的鱼头,又说:“我相信你看见的是条鱼,但是,你心里有条黑龙,所以才画成了这样。”

10月8号中秋节,我和小宝一早出门买水果。一开门,门口堵了群人,领头的一个人穿着件崭新的马褂,戴顶白礼帽,一看见我,扑通就跪在地上。这人摘了帽子一看,是付宇泉,说要拜我为师。

我说:“都过去半个月了,这戏还没演完吗?”

他咚咚磕了俩响头,说:“我就知道,没什么能瞒得住您。黑龙都不敢碰您,您就是木吒转世。”一摆手,后头的人都跟着跪下了。

我捂住脸,使劲骂了一句:×!

几乎所有的骗术,都是切中你对无知的恐惧,或多多少少的贪婪。厉害的骗子,一般总是个好演员。一个电信诈骗团伙,就是个好剧组,演得滴水不漏。

这些道理,都不难明白。然而,我们的日常生活还是常常被罗生门包围,不知道谁是真谁是假。

大概十年前,我在山东枣庄查案,和当地一个很有名的神婆聊天。在那边,这种角色一般是中年妇女,住在城乡结合部,直接在家里给人“看香”,一说一个准儿。这位神婆问我话时,我很容易就被她引进了套——不是我不知道自己被忽悠,而是很清醒地看着自己进圈。因为,她用的是最简单的沟通技巧:察言观色,伺机而动。我要刻意防备,她马上能察觉,结果就是聊不下去。我想跟她聊下去,于是就放开防备,对她也察言观色。很快,我俩就进入了一种几乎完美的戏剧表演中。

这种时候,其实我和她一样,也是骗子。

之前有粉丝留言问我,为什么说擅长做到一呼百应的人很危险。因为这种人擅长做大骗局,利用的是人对权威本能的向往。为了成为权威,必定制造恐慌,为了制造恐慌,就什么都敢做,这种人能不危险吗?

因为工作的原因,有时候我会显得过于精明,这让我觉得很累。最后,表达一下心情:希望夜行者的心机,能给你换来多一点放松的傻。

第11案 现腐鼠水龙惊魂 西四街尸水横流

我爱骑自行车串胡同。如今的北京城,能叫人感觉悠哉游哉的事儿越来越少,这是其中一件。

去年年底,开始骑共享单车,方便极了。可过了个年,却感觉世道突变、人心不古了。

一天夜里,我在南小街走了不到一里地,试了6辆车,都骑不了——原因有6种:上了私锁、车牌磨了、手刹卸了、车座没了、脚蹬子断了、车胎瘪了。除了车胎没气,其他损害都得费不少劲儿。后来看新闻,有人把车扔河里、挂树上、藏家里,卸车轮,还有人在网上拍卖坏车。

拉猪的车在高速翻车了,抢猪的往往比救人的多。共享经济这种事,似乎目前还不太成立。

上周翻资料,看见个有意思的事儿,清末自来水刚进北京时,遇到了类似的障碍——有人说是洋胰子水,喝了生病;有人偷水管阻碍施工,怕破坏风水;最有创意的谣言是说水管常年在地下,自来水阴气重,是“阴水”。

这是当年大清的国情:面对新观念新事物,如临大敌。

太爷爷金木在笔记中,讲了一件发生在1919年的案子,就跟这事儿有关,不同的是,口味略重。

事件名称:自来水风云

事发时间:1919年10月30日

事发地点:东直门外

记录时间:1919年11月25日

上个月29号,周树人打来电话,他这几天正联系水厂装水管,问我自来水用着怎么样[1908年以前的北京,从皇帝到平民,都吃井水。据《京师坊巷志稿》记载,清朝北京城有1258眼井,平均1千人共享一口。由于地质条件和挖井技术所限,多数水井为苦水井。1908年,东直门开了北京第一家自来水厂,开始为内外城输送自来水。不过普及较慢,直到1922年,北京城才只有5000多户装了家用自来水。1919年11月,鲁迅在西直门八道湾的新宅装了自来水。]。我用自来水有几年了,以前在上海用惯了自来水,民国六年刚回北京时,我就装了。我劝他赶紧装,说自来水很好,省得三天两头买水,不用看水夫脸色。

第二天一早,我家却停水了。

西四牌楼底下有个公用龙头,我让小宝去看看是不是也停了。小宝走了半小时不见回来,我就出门找他。到牌楼一看,俩人正打架,小宝一手摁着一个正在劝。左边是个穿号衣的自来水厂水夫,右边是个光头。俩人使劲蹬弹,嘴里不停地骂,一副拼命的架势。

围观的多是买自来水的街坊,很多人手里都捏着水筹。我问怎么了,一个戴白礼帽的指指水夫后头的公用龙头:“坏了,不出水,这人急着用水,两句话没说好就要打架,给这小伙子拉住了。”

我叫小宝撒手,小宝瞄了瞄俩人:“不行啊,一撒手就要打。”

我说没事儿,小宝一撒手,俩人腾地跳起来,继续指着鼻子对骂。围观的见没打起来,嘘了一阵。

人群外头有人呵呵笑了几声,是个瘦高个儿的水三儿[北京自来水和传统的井水行业并存了很长一段时间。北京水井少,有井的家庭即可成为水商,水车拉水售卖是个老行当,老北京话叫“水三儿”。],倚在一辆水车上看热闹:“骂也没水啊,买我的吧。”高个儿一嘴山东话,边说边从车上拎下水桶,招呼街坊买水。那光头也不再骂,拎起自己的桶,掏钱买井水。

这时,来了个背箱子的人,是自来水厂的工程师老刘,我家刚装水管时,就是他带人来铺的管子。老刘关了水闸,拧掉龙头,说一早上几个电话说西四不出水,得从这儿查查主管道。主管道有小孩腕子粗细,老刘拿钎子往里轻轻捅,说有东西。他掏出手电,让我帮他往里照着。我问他掏出什么了。

“看不清,拐角那儿黑乎乎一团。”

小宝用手背敲了敲管子,说让我试试,说完蹲下马步,一手握住管口,一手在拐弯处猛拍一掌,只听“砰”的一声响,管口喷出几股水,老刘拽了拽钎子,慢慢往外扯。一条白白的细线从管口冒出来。小宝住外一揪,一团黑黝黝的东西甩出来,水花溅了一脸。

小宝大叫一声,把那东西啪地摔在地上——是一只龇牙咧嘴的大老鼠,皮毛泡得黑亮,尾巴已经没了毛,露着白森森的皮。

我骂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围观的人叫成一团,比看戏还热闹,有人坐着胶皮经过,特意停下看。老刘吓坏了,赶紧让水夫去找巡警,拉我到一边说这事儿严重了,“这算工程问题,我要倒霉。”

我盯着那老鼠看了一会儿,说这事我能帮你查,但你先把我家那管子的闸关了。老刘一拍脑袋:“不只关你家,估计全城都得关。”说完叫辆胶皮去了水厂,工具箱也没来得及收拾。

巡警收拾了死老鼠,抱怨个不停:“守着水龙头,从没安生过,不是水三儿打架,就是有人偷水管。”

我给他递上烟,说自己是记者,有啥麻烦事儿可以说说。他点了烟,张嘴就骂娘:“都说水管是好玩意儿,但谁他妈知道这好玩意儿招贼啊!”自从他在西四牌楼巡逻,半年里抓过不下20个偷水管的贼——管子、龙头、螺丝帽、铁锁——只要能卸掉的,都偷[民国时期,北京的自来水管和龙头大多是由德国西门子公司生产,质量很好,价格不菲。从最初安装公用水管龙头,就有人偷盗。为此,不但自来水厂要求负责公用龙头的水夫执勤上班,警察厅也安排巡警特意巡逻,防止公用水管被盗被毁,也防止有人偷水。]。

“听说天坛北门黑市(今东晓市街一带)有专收水管的。”他说得起劲儿,拿小棍拨弄那死老鼠,“要能再多冲出几只,没人敢吃这水了,水厂关门,我也省心。”

我又看了看那老鼠,让小宝过去再开下水闸。巡警说干啥,过去拦小宝。我拉住他:“管子那么长,万一还有老鼠呢。”

管口淌出水来,流在地上,上面漂了一层老鼠的黑毛。淌了一会儿,水清澈起来。手上一使劲,喷出一股水柱,地上积起一摊水,小宝关上了水闸:“八成干净了。”

我弯腰瞅了瞅那摊水,说:“确实就干净了八成。”

那摊水慢慢淌开,现出一段白色的东西,小手指一般长。我从巡警手里拿过小棍,拨了两下,那东西滚到小宝脚下——×,就是根小指头,被水泡得皱起一层褶子,指甲白得发亮。巡警一声惨叫,佩刀丢在地上。

中午,全城停了自来水,东直门水厂和城内主管道沿线,都安排了巡警和水厂工程师,查找手指和老鼠的来源。东直门自来水厂和西分局被记者堵了门,老刘怕被抓去采访,躲进了我家。他说,这事儿比前阵子上海自来水的事儿[1919年5月到8月,上海发生自来水投毒大恐慌。6月初开始,《新闻报》《申报》《救亡雪耻报》《民国日报》等媒体竞相报道称, 在上海各地不断发现日本人投毒,谣言波及很多行业、多个地区,甚至整个长三角,饭馆排档关门歇业,卖蔬菜水果的生意也很惨淡,逼得自来水公司在报上发声明“指天发誓”。直到8月份,《警务日报》发辟谣公告,才逐渐停息。]还要严重,自己恐怕要丢了工作。

今年6月份,上海传言东洋浪人往杨树浦自来水厂水池投毒,当时正在抵制日货,各大报纸写得火热,甚至警察也上街捉人。整个夏天闹得人心惶惶,中国人不敢喝水,日本人不敢上街。

晚上,我和小宝跟老刘回西分局,见到了自来水公司的苏厂长。老刘介绍我,说是记者。苏厂长看了我的名片,马上给公司总经理打了个电话,想让我进厂调查,写个文章。

北京自来水厂从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建厂,最看重的就是报纸宣传。最早两年盛传“洋胰子水”的谣言,靠的就是报纸辟谣。

我点点头,说必须查查,出事儿那管子里的水,我们天天喝。苏厂长掏出怀表看看,说要不咱们现在就去东直门,“警察下午已经查到东西了,蓄水池里泡了个死人。”

小宝来了劲儿,问怎么死的。苏厂长皱了下眉头:“也不算个死人,是碎块。”

自来水厂建在东直门外,占了两百多亩地,厂里有四个大水池,全北京的自来水都先在这里进行氯化消毒,再输送到城内。老刘说,这四个水池装满水,够全城用上八九个小时。

碎尸是在锅炉房附近的小蓄水池里发现的,有小腿、半拉脚丫子、劈开的大腿、半个屁股,还有一团团碎了的器官,全都泡得发白。根据尸体的碎片推测,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但还没有找到脑袋。

我问苏经理厂里什么地方最不常有人去。

“花园,冬天也没养花,但警察查过了。”

小宝打着手电,沿花园绕了一圈,抓起地上的泥土闻。闻了一会儿,他在积水池西边停下,喊我过去,说有味儿。我抓一把泥土闻,说这不是粪味儿啊?

“是粪味儿,但这粪味儿不纯,有其他东西。”

这里有个砖盖的花窖,顶上铺了厚厚一层秫秸秆。苏经理找人打开花窖门,迎面卷出一股透着粪臭的热气。小宝的鼻子确实灵——花窖里挖出三大张油纸和一张深蓝的葛布,葛布里头包着个男人的脑袋,不是水厂的人。

第二天,北京城所有的报纸都在讲水厂碎尸的故事。

小报讲奇闻,编了个《大老鼠同小拇指底水管漂流记》。大报谈政经,列出自来水厂近年来大小争议,说《自来水厂碎尸污染京师人心惶惶,阴水管事故频出举步维艰》。甚至有报纸大谈因果报应,说自来水管穿过城外一座墓地,十年来,城里喝的水都是从尸体中间输送来的。

小宝翻了半天《白日新闻》,在第二版角落找到自来水公司联合警察厅发的声明:“污染事故系意外造成,水厂将尽快检测水源并恢复供水。”

但这声明毫无作用,没人相信是意外。南城西城的自来水住户围堵了西分局,要求退钱。平时售卖自来水筹的商铺老板,也跟去凑热闹,要求退水筹,不再代理销售。外城一圈原来卖自来水的地方,都换成了临时的井水铺,路边停的水车比拉活儿的胶皮车还多。有些地方,买水的人把胡同口都堵住了,一边排队一边聊水厂的案子。有人说自来水厂害人,从坟地挖死人,往水塔里头搁,还有人说这事是日本人干的。

我和小宝也只能叫水夫送水,比平时井水价涨了一倍。

中午,老刘从水厂打来电话,说尸体找着主儿了,是个南城的井水水夫。我和小宝赶到水厂,见门口围了几拨人,都是井水夫,个个手里拎着扁担木棍。老刘说,警察早晨才登告示,就来了十几个井水夫,认完尸体,堵在门口不走了,让给个说法。

死者姓马,外号二骡子,今年二十二,前年跟老乡来北京,一直在天桥卖水。“叫了个骡子的外号,平时却不怎么吭气,也没个朋友。这事儿一出,几个老乡才想起来,有一星期没见着他了。”

二骡子的老乡认定是自来水厂害死了他,带着十几个水夫堵着门口闹了一早上。巡警撵不动,给钱也不走,说“回老家没法交代”。

跟老刘聊了一会儿,他说侦缉队召集厂里所有人问话,让我和小宝也过去看看。刚要进厂,来了辆胶皮车,车上下来个穿白西装的黑脸小个子。他叫了声老刘,老刘忙迎过去,叫他张老板。张老板递了他一根烟,看着那群水夫说:“人我马上带走,但你们水厂得赶紧给个说法。”

老刘拱拱手:“实在麻烦张老板,侦缉队正紧着查呢,肯定给您个说法——二骡子的后事我们办,赔偿您说多少都行。”

张老板指指水夫们:“那得他们说了算。”

老刘点头说是,又谢过他,带我俩进了厂。我问那张老板是谁。

“张坤,南城开水铺的。二骡子和这些水夫都在他那儿干。赖着不走,只能请他来说说。”老刘又回头看了看门口,水夫已经散开,说:“他是井业公会[井业公会,经营卖水生意的行业集团,类似行会。从清朝的记载开始,北京水夫多为山东人,也有一些山西人、河北人。根据1939年《北平市工商业指南》记载,民国时有246家水商加入公会。对于这个集团,北京人向来不太喜欢。民国《燕都续咏》里有谴责山东水夫集团的诗:“晋人势弱鲁人强,若辈凶威孰与当。垄断把持官莫制,居然水屋比皇堂。”]的会长,我们总经理对他都很客气——井水夫跟我们闹矛盾,你也知道。这回要闹起来,我们太理亏。”

小宝说,事情还没查清楚呢,再说能怎么闹,大不了打架。

“怕的就是打架,山东人太厉害。上回德胜门那儿打架,8个井水夫撂倒30个水厂的人。”

警卫、工人、秘书、会计、厂长、工程师,自来水厂所有岗位的人都在空地上集合,一个个清点,就少了一个人:在宣武门附近公用龙头的工人,叫大头。

老刘认识这个大头,叫李博,是个熟练工,除了看水龙头,还在厂里锅炉房和净水池工作。老刘说,大头是山东泰安的,25岁,性子耿直,干活卖力。水厂每年都会招些井水夫进厂做熟练工,半年前,大头还在天桥挑井水,老刘有回装水管时认识了他,把他招了进来。

看水厂大门的警卫说,最后一次见到大头进厂,是五天前的傍晚。大头跟着运煤的骡车进了厂,还跟警卫打了招呼。骡车车夫说,“当时见到大头扛了个包袱。”巡警拿了花窖挖出的油布、葛布和人头,车夫吓得瘫在地上:“见过葛布,没见过油布和人头——大头背的就是这葛布包袱。”

老刘急了:“这孩子老实,三脚踹不出个屁,敢干这事儿?再说,他老婆病死了,就他一人带着孩子,更没这胆子。”

苏经理也不信,反复问车夫,巡警拉去单独问,也没改口。我给老刘点了根烟,让他别急,这才刚开始查。

侦缉队派了几个便衣,骑自行车去了大头家。我让小宝也跟去看看情况。警察巡长瞥了我一眼,让我放心,“你们记者报纸都盯着,我们肯定查清楚。”

老刘和苏经理垂了头坐一旁抽烟,唉声叹气。不管凶手是不是大头,水厂都免不了要受损失。

中午,我拉老刘去吃饭,他跟我说了件事:大头和二骡子打过架。来自来水厂之前,大头和二骡子都在张坤的水铺挑水卖。俩人原本各跑各的水道[卖水商和水夫内部制定规则划分的管辖区域,水道一旦确立,就算私有财产,其他水夫不能跨界卖水。水道可自主转卖、出租。因为水道划分和住户越道买水的问题,水夫之间常发生争斗。《北京往事谈》一书中称当时的水夫会“以刀守水道”。],互不相干,大头来自来水厂前,把水道转卖给了二骡子。二骡子没钱,一直欠着转卖费没给够,大头急性子,家里又养着个女儿,成天找二骡子要账。上个月底,大头又找二骡子要账,几句话没说好就打了起来,“要不是巡警路过,就打出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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