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赶着排出二十华里长的两千辆战车,凯旋回到山西。魏、赵、韩三家声威大震。乘着胜利之威,三家打发使者去洛阳去见周威烈王,要求晋封为诸侯。周威烈王无可奈何,册命赵籍、魏斯、韩虔为诸侯,是为赵烈侯、魏文侯、韩景侯。时间是公元前403年。吴起对于“三家分晋”这一重大历史事件,功莫大焉。
赵魏韩三家分晋以后,山西也就从此被称为三晋。而晋国国君一时还没有被废,成了名存实亡的衰人,只有曲沃、绛城两块土地,反倒去朝拜赵、魏、韩三个新的大诸侯国。这种尴尬的局面维持了三十年,直到到公元前376年,大家都解脱了——韩、赵、魏三国诸侯废晋静公为庶人(就是和咱们一样的人),煊赫二百年年、立国七百年的北方霸主——晋国灭亡了。
这一切天翻地覆的巨变,都是由于牛类普遍学会了耕地。牛在春秋末期学会了耕地,铁器引入生产,人们拼命赶着牛,扶着铁犁,去开垦新的田野。森林树嶂被剃光,肥沃的土地打出黄澄澄的粮食。但是这些好东西都没有上交国君,而是被卿大夫如赵氏、魏氏、韩氏三家把持着,实力不断积累崛起,终于三分晋国。
遥想晋国当年多少豪族,先轸家族、狐偃家族、三郤家族、栾氏、祁氏、羊舌氏、范氏、中行氏、智氏等等,包括国君一族,在过去的200年中,相继陨落,宗庙被夷平,子孙被废平民。如今survive下来的就剩赵、魏、韩三家。赵氏、魏氏、韩氏三家的成功在于开明节俭,因而人心归附。比如说,他们的亩制面积都特别大,当时每亩交固定数量的粮食税,亩制大,意味着租税轻,农民们喜欢去他们那里种地,于是人气越来越旺,在封邑上召集和训练的军队也越来越多,势力激增。而从前的范氏、中行氏亩制最小,不注意惠民养生,所以他们最先灭亡,也不奇怪。智氏(智伯一家)的亩制也比较小。
一个家族,和一个朝代一样,也有兴亡盛衰。此起彼落的家族兴衰集合成一个朝代国家的盛衰历史。总之,公元前376年三分晋国之后,晋的宗庙不再有人祭祀。晋献公、晋文公(重耳)、晋景公、晋悼公等老一辈革命家,恐龙和蜥蜴,从此可以安静地躺在地下,慢慢变成化石了。今天,如果你有幸到山西南部的侯马去,于郊外的梭梭衰草里,仍然可以看见当初晋国都城的黄土城墙残垣,纵横一两公里。
大魏文侯五
潇水
如果说赵家的赵无恤是进入战国时代第一位鳄鱼,那魏家的魏斯就是第二位鳄鱼。在三家分晋成为独立的诸侯以后,魏斯的大号就变成了魏文侯,我们以后就用魏文侯还称呼他。魏文侯(魏斯)的祖先是晋献公的保镖,因功被封在魏地(陕州芮城县北),得姓魏。中间有名人魏仇(追随重耳流浪的九袋长老)、魏绛(和戎有功)、魏舒(魏舒方阵)。魏文侯(魏斯)是雄才大略之主,晓得招徕人材。每次经过本地大贤“段干木”所居住的胡同,他一定要凭轼而立,由此得誉于诸侯,人才都来投奔他。被魏斯擢用的人才,有治邺的西门豹大官人,还有
攻打中山国的乐羊子以及名将吴起。
魏文侯(魏斯)还喜欢儒者,拜孔子弟子子夏(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就是他)为师,读书期间,还给儒家的《孝经》作了注。这位子夏老师,治学强调形式主义。学生们只要练习洒扫应对进退礼节,就可以混到毕业了。所以,魏文侯被训练得特别在意人生小节。有一次,他和大家喝酒,喝着喝着就迷魂了,站不起来了。天不凑巧,又下起了雨,远古世界一片春雨潇潇。
魏文侯突然想起农林局长(虞人)来了:“坏了,我跟虞人有个约定,下午打猎去呢!”于是,不顾大家劝阻,他冒雨去找虞人,一起外出打猎。雨天小动物都不出来,就这两个傻瓜在野地里猛跑。一直打猎到天黑,把自己累得要死。
魏文候还有一次上街,看见路上一个家伙反穿着皮袄,背着柴禾,这家伙解释说:“我把有毛的一侧穿在里边,这样毛毛就不会被柴禾划掉了。”
“可是,”魏文候说,“你把皮子露在外边,一旦被柴禾挂破了,毛毛不也要掉吗?皮子没有了,毛到哪里依附啊?”这个道理被后来的另一件事所深化。有一次地方上超额完成税收指标,群臣纷纷称贺,魏文候唯独忧虑:“老百姓就是皮子,收了太多的税,皮子损伤了,以后税源就枯竭了。我们不能允许这种做法。”
魏文侯除了有西门豹、乐羊、吴起这些俊杰为其效命,还有一个佳宾叫田子方,此人是子贡的徒弟,也相当机灵,跟子贡一样会来事儿。有一次魏文侯饮酒,欣赏着音乐,说:“钟声不谐调啊,左边的音高。”田子方故意掩嘴而笑:“臣听说,君主只要管理好‘乐官’就行了,不贤明的君主才直接管理音乐。我怕您是审于声,而聋于官哦。”(这是典型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调子,亦有一点道理)。
魏文侯经常思索晋国的灭亡,晋国堂堂的百年北方霸主,怎么就突然一下子被我们三家分掉了呢?早在春秋初期,晋献公尽杀群公子,以免这些人威胁君权。接着,他引进异姓家族,积极变革进取,任人唯贤取代任人唯亲。于是国际霸业,多在晋国。但是凡事有利就有弊,晋国国君没有发展出一套控制异姓大家族的经验,异姓大家族凭借军功获得封地,在封地上日益强大,他们世代受恩,世袭官职,积累的军事、经济实力凌驾在国君之上,终于控制国君一族,最终三家分晋。
魏文侯从“三家分晋”中总结出了封建制的危害:封给卿大夫大家族以独立的封地,听凭卿大夫家族坐大,是国君的取死之道。于是赵、魏、韩三个新诸侯国的国君,从晋国灭亡的过程中吸取教训,时时警惕自己被下属夺了权,重演从前晋国的故事。它们以晋国君为前车之鉴,纷纷强化君权,通过改革,从“多家族联合体执政”向“君权一元化专制”转型。三家分晋对于中国历史意义重大,赵、魏、韩强化君权的历史潮流,终于汇集成未来中国在秦朝以后的皇权专制社会。
赵、魏、韩国君是如何从“多家族联合体执政”向“君权一元化专制”转型的呢?首先是在意识形态上,国君要不断强调自己在臣子中的崇高地位。前文中,赵无恤嘉奖那个在围城时期一直坚持不懈向他恭谨地磕头的笨蛋,就是为了鼓励崇君思想。赵无恤褒扬为了旧主不惜九死一生的豫让,这是对国人崇君教育的一部门。但是,光靠思想政治工作是不足以强化君权的,还得从机制上入手,只有干掉卿大夫家族这种封建特权节制,才能彻底避免卿大夫家族上侵君权,三家分晋这样的历史悲剧。而这一伟大工作,就交给了当时应运而生的法人物去实现。魏文侯手下的李悝,就是法家的鼻祖,正好适应了这一需要。
李悝以前是学儒的,学通了以后,就创了一门独门功夫——法家。魏文侯知道他本事大,就任命李悝为“相”(文官之长,总令政务),从而使得魏国最早成为“将、相”分制的国家,便于干部专业化建设。李悝的法家改革是列国中的最早者。李悝的思想,就是用职业化官僚取代卿大夫,从而革了那些世袭大家族的命,使他们无法威胁君权,这也是法家思想的根本。这些招募来的官僚不占有土地,地方土地上的军队也是国家的,他只有有限的调度权。职业官僚取代世袭大家族,从而避免了大家族在世袭的封地上拥权自重,凭空坐大,对抗国君,避免重蹈从前晋国一分为三的覆辙。法家思想同时还要求把大家族的封邑改为郡县,对郡县的控制权直接牢牢抓在国君手里,赋税直接交给国君,而不是从前封邑上的卿大夫家族。中央委派官吏去郡县管理行政与税收,并且实行“将相”分立,二人互相监督,避免出现权力集中一人的权臣。大臣只能当官,但不给封地,也不给他们世袭官职的机会,避免他们时代累积,把持国政。法家还帮助国君用“法、术、势”来监督臣子。这种趋势最终发展到秦始皇时代,以郡县制彻底取代了封建制度,君权专制取代了贵族(大家族)群体政治,中国从封建时代进入皇权时代。
以“职业官僚体系”为特征的君权专制社会,不但有利于巩固君权和稳定政治,也客观上打开了布衣从政的大门,而不再为卿大夫家族成员垄断政府,从而给了如吴起、乐羊这种没有任何大家族背景的布衣、士人的出头机会。
法律也能帮助强化君权,也是君权一元化专制社会的标志,李悝很好运用了这个武器。他汇集各国法律条文,编成一部《法经》,以法令约束和奖赏的手段管控各层级官员和人民,让官僚们都听国君的话,成为秦汉未来的法律蓝本。后来商鞅就是带着《法经》给秦国人民送去了福音。由于李悝、商鞅等人崇尚法律,法家因而得名法家,但它的内含远过去此。建立职业官僚体系,以法约束限制官僚,从而实现君权一元化专制,加强君权,这是法家的核心思想,也是后代中国的皇帝,往往青睐法家的原因。皇帝们号为“外儒内法”——外表像儒家,实里是法家。
法家改革旨在强化君权,是有积极意义的。特别是在战争时期,法家的变革去除了卿大夫家族在各自封邑上的割据势力而取代以县,国家能够攥紧一个拳头对外。因为职业官僚们是公开竞聘来的,又强调用法律奖惩手段来约束官僚,政府效率就比卿大夫家族子弟垄断的政府高很多。最终富国强兵,称霸于列国。我们说,谁在“君权一元化专制”的路上走得最早最远,谁就最能成功。魏国的改革的最早,崛起为战国首强。后来秦人做的更好(商鞅变法),于是秦国后来居上,国力最强,最终一统天下。但是,君权一元专制虽好,倘若走向极端,就又变成了“暴政”。法律走向极端,就是“苛法”。秦人终于在这两个维度上走火入魔,把自己推下了历史舞台,成为一个短命的王朝,为后世所病诟。
大魏文侯六
潇水
公元前四世纪初,魏文侯的一番变革,使魏国像服用兴奋剂一样,成为战国首强。不久,魏文侯高高兴兴地死掉了,新接班的魏武侯泛流于黄河之上。两岸正是秦晋大峡谷,西边就是秦国。秦国在陕西东缘的土地(河西之地)正被吴起占领着,直可直接威胁秦人。
欣赏着老爹和吴起打下的江山,看着黄河两岸崔峨雄浑的高原地貌,魏武侯不禁高兴起来,赞道:“多美啊!多险固的河山啊!”
拍马屁专家——大夫王错赶紧推波助澜:“这就是您成就霸业的依据啊!”
不料有人挺身而出,一句话振聋发聩:“我不同意!河山之险,实不足以保社稷也!”。魏武侯倒吸一口冷气,心说谁这么大嗓门啊。正是一直镇守西河的吴起!吴起此时也在船上,说:“主君的话,是危国之道。王错又附和主君的话,是危而又危。”
魏武侯忿然回嘴:“你别光会批评,先给我说出些道理来。”
“王霸之业,从来没有寄托于河山之险的。从前三苗左有洞庭湖,右有彭蠡湖,北有汶山,南有衡山,仗恃天险,不修德义,结果被大禹打跑了。夏桀之国,左天门,右天溪,伊阙在南,羊肠在北,施政不仁,而商汤放逐之。商纣之国,东有孟门,西有太行,前以黄河为带,后以常山背负,施政不德,周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也。人君亲信内臣(太监一流)胜过夺城野战之功臣,徒有高墙广众,也迟早被人灭国。”
魏武侯当时气沮,为了保存面子,称善说:“我今天算是听到圣人之言了。西河之军政,还是继续专委先生您吧。”
吴起的话里,还描述了夏商两代的边境,是后人研究夏商史的重要一句。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吴起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了。魏武侯一改老爹任人唯贤的原则,回到任人唯亲的老路,让政治上久经考验的老好人田文为相。魏国辟土四面,拓地千里,都赖吴起之功。田文只是有大家族的显贵出身罢了,连他自己都承认,在带领三军、鼓阵成列方面,治理四境、教训万民、充实府库、变易习俗方面,他都不如吴起。但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强化君权、限制使用贤能人士。吴起不服气也没办法,那个在西河游艇上受了他气的拍马屁专家王错,也开始抓紧说吴起的“好话”:“吴起是个大能人啊,您只让他当一个区区西河之守,二十多年没升官,估计他早憋着跳槽啦。”魏武侯遂怀疑吴起,派人拿着“金牌”,去西河调吴起回都城安邑。吴起比岳飞聪明,知道回去没好事,收拾了一下书本,逃奔楚国避祸去了。
吴起之所以离开魏国,有其必然性:限制使用能人,特别是异姓能人,避免他们窥伺君权,这是当时统治者从晋国被三家分掉中所总结的教训。这种强化君权的趋势终于在未来秦汉明清的“君权一元化”皇权社会愈演愈烈,而以往的“多家族联合体执政”的商周封建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好处是政权得到稳定,没有太多的弑君和六卿火并,但社会变革发展势头也被扼杀了。
吴起陷入秋天的腹地。在郊野上乘坐马车南下,车窗外是连天碧野、伤心秋色。岁月疏忽,去程与归途两相茫茫。秋天进驻吴起心中,走到河南南部,看看离楚境很近了,吴起为秋风所包围。吴起回过头,无限眷恋地朝着他二十年苦心经营的魏国西河方向投去深情一瞥,止不住热泪纵流。
仆人问道:“给谁打工不是一样,丢掉魏国就像一个破鞋。您伤心流泪,这是为什么呢?”
吴起回答:“你哪里知道,如果魏武侯信任我,使我坚守西河,那我一定可以帮助他灭亡秦国。有了秦国的关中沃土——表里河山,四面群山,号称四塞之固,我们以它为基地,向东收并中原,可以一统全国。可惜他听信谗言。我走了,西河就要被秦国人夺去了,魏国从此将削弱了!”
果然,次年,秦军即占去了西河一个边邑。到了五十年以后,秦人经过商鞅变法而渐强,终于尽得西河之地,越过黄河天险,进攻山西三晋。
大魏文侯七
潇水
把忧伤,都甩啦甩啦,把回忆都甩啦甩啦,吴起挥一挥泪水,在公元前387年来到楚国择业。太阳把黎明幽弱的清光泼洒在老大的楚国江山上。楚国自从两百年前在鄢陵之战与北方霸主晋国打成平手以后,跟北方的争霸战算是消停了。不料,东边却遭到新崛起的吴国累年攻击,郢都一度甚至被攻破,被迫迁都鄀城(后又迁回)。楚国与越国联手(越国出人、楚国出枪)把吴王夫差给灭掉以后,趁机吞掉了中原东南部的陈国、蔡国、杞国(杞人再也不用忧天了),这些都是原吴国的殖民地。
但是很牛气的楚国到了战国时代,变得不牛气了。吴起明白楚国积弱的症结,就是那些国君的七竿子、八竿子的亲戚们、大家族,占了朝中很大的发言权,他们的封地遍布全国,自有土地军队,俨然是国中的小国,不听政令,上逼君王,下虐人民,所以中央贫弱,地方政局动荡。这个结症,跟分裂前的晋国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晋国被分封的卿大夫家族是异姓家族,而楚国在春秋早期注重消减分封制下的异姓家族,强化王族君权。但是如今王族不断繁衍分裂,也形成了事实上诸多分封家族。楚国在春秋时代的王权专制传统,到了春秋战国之交,也退化为大量同姓王族分封了,一样够折腾人的。楚国没有被异姓大夫分掉江山的顾虑(像从前的晋国那样),却有被同姓家族拖垮的趋势。
王族同姓家族也是多家族,这些多家族分封体制,向“君权一元专制化”转型,正是中原诸侯目前最时髦的事情——因为“多家族联合体执政”使国力分散消耗,一个拳头攥不紧,并且威胁君权,动荡政局。魏文侯借鉴晋国不注意强化君权的恶果,已经成功地这么一元化了,并且一跃成为战国首强。吴起也准备充当国君的咬狗,帮楚悼王的忙,在楚国遏制分封,推动君权专制。当然这种事在中原是新鲜的,在楚国却并不新鲜。楚国早在春秋时代就一贯强化王权,遏制分封,当时的实践效果很好,国力强悍。现在要重新回到楚王的思路上去,重建君权一元专制,恢复从前的雄楚战力。楚悼王接见吴起听了论述之后,就象抓到一支兴奋剂。他也想改变楚国长期凝滞不前的局面,也想变法图强,而所谓战国初期的包括魏文侯在内的列国变法,以及未来商鞅在秦国的变法,和吴起在楚国这里的变法,其实质都是遏制分封,强化君权,向“君权一元专制化”国家转型。法家担负起这一历史转折重任,所以吴起除了是一位兵家,也是法家。
楚悼王首先让吴起到宛城挂职锻炼,积累点资本,同时也是考察吴起。光能说,先办给我看试试。宛城就是河南最南部的南阳盆地,被南部湖北省的楚国灭掉后,成为楚国北境重镇。吴起在这里做了三年弼马瘟,业绩裴然,当地的老百姓膘肥体壮。于是楚悼王提拔他当“齐天大圣”,支持他以令尹身份,开始殴打楚国老贵族。首先就要拿这些盘根错节的大家族势力开刀。吴起说:“大家族的封地,世袭传到第三代,就必须收回,土地都归国家中央所有,把封邑变成楚王直接控制的县,接受楚王委派的职业化官僚去管理。”
大家族封地没有了,但这帮人的子子孙孙,还霸占在朝堂上,世代相袭,净拿工资不干活。吴起则把他们全部裁掉,精减机构,裁减冗官,节省出的开支用于招募职业官僚和训练士兵。那些被layoff的贵人们,吴起让他们搬家到人少地多的地方(比如湖南地区),开发荒地,以免留在富庶地区破坏改革。在政治、经济上继续剥夺了这些旧分封体系下大家族的特权。这样做的结果,充实了国库,增强了君权,使得国家(也就是君王)更有经济实力和统一掌管军队的战力(从前是军队分散不同家族所有,削弱了整体战力)。废除旧大家族的寄生特权,又给布衣人才腾出职位肥缺。
可是大家族的贵人们被气得要死,每天睡觉前都要祷告:“我祝愿令尹吴起,老婆生孩子没屁眼儿,出门让车撞死,今天晚上脱下鞋来,夜里就暴死,明天再也不用穿鞋。你这个弼马瘟,你给楚王卖命当枪使!早晚你不得好死!死了也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吴起也明白,楚悼王是拿他当枪使,去打这些大家族,恢复王权。但咱是打工的,不给人当枪使还干吗呢,而且这也是为了楚国富强,他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责无旁贷。吴起对工作相当有责任心,他当官廉洁,不搞腐败,严禁私门请托,严禁大家族招引食客,结党营私。楚国政治气象为之一新,出现蓬勃新兴的势头,体现在战争方面,最突出的是公元前381年的救赵攻魏之战大胜。先是,赵国由于总想南下中原钓鱼,被南邻魏人以及中原北部的卫人组成联军打得大败,失掉两个地方,赵之重镇中牟遭到围攻。赵国情急之下求救于最南边的楚国对魏人南北夹击。吴起奉命北上攻魏,大破之,并乘胜追击,一直打到黄河边上(L形的横部分),渡过黄河,深入山西魏地——不知他的原主子魏武侯作何感想。吴起为楚国人实现了“饮马黄河”的煌赫战绩,一改楚国在此之前屡次积弱挨打局面。
最早,吴起带着鲁兵战胜强齐,到了魏国与秦人接战,大仗76次,全胜64次,其余的不分胜负从未败绩,随后又联合赵魏韩三家再次大败齐人,斩首三万,直接促使三家分晋。“吴起在魏,威镇秦人,使其不敢东进一步;在楚则抵服三晋,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威盖海内,功章万里之外”这是大军事家曹操对吴起的赞赏。司马迁说,“有提七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曰:吴起也。”这就是战无不胜的吴起。吴起之雄勇常与孙武并称,历史上夸奖某个人会打仗,就常说“比拟孙吴”,意思是与孙武、吴起相仿佛。吴起、孙武成为古今名将的最高标杆,这个荣誉很高啊。
也就在同一年,吴起在楚国开展工作第六年,楚悼王突然很不争气地死了,嘴里含着宝玉,停尸在祖庙堂,脸上带着惊慌不安,离开了人间。改革尚未全面深化。治丧委员会的同志们拥在庙堂里,阴霾的空气咔咔作响。以“阳城君”为首的旧大家族突然一分钟也不能等了,对着吴起怒目而视,切齿攥拳。他们招呼弓箭手呼啦一下子蜂拥而入,朝着吴起飞蝗乱射。“老楚王终于死了,看谁还能罩着你!”吴起登时身中数箭,转身就往棺材板旁边跑。后边兵丁追杀,箭戟交加。
吴起抱住“总经理”楚悼王的尸体做掩护,无数乱箭射向吴起,也射在楚悼王body上。吴起大喊:“我死不足为惜,你们仇视大王,箭射大王body,大逆不道,谁能逃死!”众人闻言,恐惧而逃。吴起满身流血,鲜红尽染,倒地而死,结束了自己悲壮的一生。
吴起出身平民,但事业心极强,在“布衣英雄主义”鼓舞下,追求功名、抒展抱负,凭着自己在鲁国的留学文凭,历仕鲁国、魏国、楚国,四海打工,革旧布新,不管带领弱国强国兵马都战无不胜,给世界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最后死在了遥远的异乡工作岗位上,眼中充满着对传统道德的蔑视。
一代英杰,死于非命,吴起之死也应了老子那句话:“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给人当枪使,不落好下场)。吴起、李悝同是法家,吴起的法家改革失败,不在于他能力不行,而是失去了楚王的鼎力支持(任何改革都需要领导支持)。而李悝在魏国的法家改革能够成功,就是因为有魏文侯这样雄才之主罩着,并且魏国是新建立的国家,不像老大的楚国这样形势复杂、积弊沉重,所以易于改革。吴起改革起来又毫不客气,从不轻易妥协,所以遭受的反弹也厉害。吴起死后,老贵族仍不解恨,把吴起的尸体肢解,办了车裂。吴起死时约不到55岁。吴起虽死不足惜,人总是要死的,但是楚国的改革却就此流产了,这是整个楚国的悲剧。后来,商鞅在秦国进行同样的改革,商鞅也被办了车裂,但秦国的改革继续深化下去,成了秦人的福气。秦人终于在一百多年后,灭掉了楚国。“楚不用吴起而削弱,秦行商君而富强”。
吴起勇于任事,笃信什么就厉行什么,担任职务就履行责任,从不曲从人意,出卖主张。像吴起这样的人,后代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后代的中国人更多是处世圆滑,意见暧昧,气质黯淡,絮叨着“难的胡涂”之类的疯话,奉行着“无可无不可,不可太什么什么,也不可不太什么什么”之类的可耻格言,追求着“事理通达、人情干练、心气和平”的做人境界,虑己保身则可,于社会与公务,直是行尸走肉。倘若再结帮拉派,相与利用以谋私,直是鹰犬虎狼了。这些人与吴起最大的区别在于,吴起有不可妥协的原则,宁可刚猛孤进,这些人则没有,为了保身谋私,他们出卖信条,无所不可。但司马迁却挖苦吴起说“寡恩,虑事深远,而不及自身”,意思是他不会做人,不会搞关系,最后把自己搞死了。其实,政治家和政客的最大区别在于,政治家的政治理念和信条是不可妥协的。改革派怎么可能和既得利益者(旧大家族)化敌为友呢?二者本来就是水火不容。对大家族政敌多恩,就是对国家的大不恩。古往今来哪个政治家不招到非议和残酷的反扑——只有无原则的庸夫和出卖灵魂的政客才颐享天年。吴起可以称为以身殉职。
吴起还是个文学家,有些人认为《左传》很多内容都是吴起写的。桐城派的姚鼐(是个文学流派,不是武林派系)以及钱钟书就是持这种观点。吴起是兵学高手,才会把《左传》中的军事斗争描述得栩栩如生,成为书中最大亮点。《左传》对楚国历任大王,不论好坏都褒扬得虎虎有声,对楚国大臣却恨之入骨,这跟吴起的人生遭遇很能对得上号。《左传》对三晋褒扬胜过齐鲁,这也是跟吴起的恩遇立场匹配。不管怎么样,通常的理解是,吴起是《左传》的讲授者,并且往里边塞进去了很多他写的东西。
不管写没写《左传》,吴起确实写了一本《吴起兵法》,被海内珍藏,现仅存六篇,较《孙子兵法》有明显的丰富和发展,特别是技术层面比《孙子兵法》更多实操,列举了十三种可击的战机,六种应该暂避的情况。当敌人行军、爬山、过河、扎营的时候,你知道该趁什么时候出击吗?看看这书就知道了。(但知道了也用不上。)
楚悼王、吴起死后,接下来,楚肃王继位,按照楚国严格繁细的法律“以兵器触及王身者,夷三族”。楚肃王挨个追查当初箭射“楚悼王”尸体者,得七十余家,全部满门抄斩。吴起伏尸杀贵,能在死后为自己报仇雪恨,也是千古一奇,其智高妙。同时,这七十多家贵人之死,使得楚国大家族被瓦解一空,新兴家族如昭、景、屈三家浮出水面。他们由于新兴而颇有一些作为,给接下来的楚国创造了楚宣王、楚威王的所谓“宣威盛世”。但是由于楚悼王的不幸早逝,吴起继死,楚国历史上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运动还是宣布夭折了,没有继续深化。虽然楚国一度出现宣威盛世,但总的趋势是在走下坡路,直至灭亡。
孙膑庞涓一
潇水
“布衣英雄主义者”吴起死后(公元前381年),中原出现饥饿的鳄鱼——晋国新分裂后形成的赵魏韩三个新兴家族建立的新兴诸侯,赵、魏、韩。这些鳄鱼把喝水的牛羚拖下水,就象伸手邀请女伴走下舞池。第一个落入泥塘的倒霉蛋牛羚就是郑国了。公元前375年,韩国从山西出兵一举灭掉中原郑国。郑国从前夹在晋楚之间受气,年年挨打,现在总算超脱了。一个历史悠久的诸侯国郑国消失了,变成了百家姓里的一个姓。
郑国人打仗虽然不行,但它音乐却很行,号称“郑卫之音”,征服了占领者韩国人。当时,周天子颁定了国家音乐——雅乐,是一种正经好歌,政府音乐。整齐有节的德音,寓含着父子君臣的纲纪,需要穿好大礼服去听的。但这种“大乐与天地同和”的政府音乐以打击乐器钟、鼓、磬为主,沉闷繁缓,节奏呆板,实在使人不耐。关于这一点,去问问孔老夫子就知道了。他老人家在研究大韶的时候,三个月恶心得吃不下肉去。人们更喜欢郑国和卫国的“郑卫之音”,是一种靡靡小调,丝竹之声,吹拉为主,听了非常之爽,但是老听就会消磨意志,让人想干卑鄙犯上的事。据说听完以后,淫邪放纵、奸佞欺诈,都来了。可是大家偏听得上瘾,上至公卿,下至黎民,都会小妹小妹地学唱两嗓子。韩国人征服了郑国,郑国的音乐则征服了韩国。韩国人学唱这种“郑卫之音”非常卖力气,其中女歌星韩娥最为灿烂夺目。韩娥跟王菲差不多,在老家唱不红,后来流落到齐国,一下子红得发紫。她的在齐国“雍门”城门外开演唱会,号称“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当她曼声哀哭,一里老幼悲愁伤神,垂泪相对,三日不食。当她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喜跃踊舞,不能自禁。韩娥的歌声感染力强到这个地步,可惜这个卓越的歌手没留下一张CD,不过当地人还是把她的风格继承下来,创造了“喜歌哭”的形式,至今还有。
赵国也有歌星,叫做“枪、石”的两个乐人,类似羽泉组合,唱得也非常火,从名字上看——“枪、石”应该搞摇滚的)。赵烈侯是他们的歌迷,甚至要赐这俩人万亩封地,被板着面孔的大臣力劝方才作罢。
韩国人灭掉整天唱着郑卫之音的郑国之后,并索性把国都从山西移到中原,在原郑国都城基础上加修,作为自己的都城。这座古城如今依然可见,号称郑韩故城,蹲踞在河南新郑市郊的梭梭荒草里。它年华鼎盛的时候周长四十五里,高十五米,墙基厚度五十米。之所以修得的如此庞大坚厚,是因为郑国处在“四战之地”的中原,故而摆出挨打的架势,靠坚城来防御。郑国苦闷的、春花秋月无时可了的岁月,如今终于可了了。韩国从此跑来替他受罪。赵、魏、韩三家的格局也就此形成:北方(山西、河北省)向南到中原河南省,都是赵魏韩的地盘,赵家居北,魏家居中,韩家居南,依次从北向南排开。我们这一章,是关于这三只鳄鱼之间的亲仇恩怨,战争火并,一番混战相掐,最后彼此削弱的不行,为秦人的东来,敞出了欢迎的大门。
三国相掐的序曲,是以韩国领导人的悲剧开始的。韩国领导人(不是金大中)叫做韩哀侯,他占领郑国以后,任用自己的亲戚侠累当相国(从魏国魏文侯以李悝为相以后,列国纷纷开始设置相这个文官总长,以及将这个武官总长,文武开始分立。官分文武分散了大臣的权力,强化了君权)。韩哀侯以自己的亲戚侠累为相,但也得聘一些外来打工人员啊。这两类人由于出身背景不同,经常发生冲突。外来户“严仲子”就经常为了鸡毛蒜皮的事跟国君亲戚“侠累”吵架。这天在朝堂上,俩人又为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事口角上了。外来户“严仲子”拔出佩剑,冲过去就要砍国君亲戚、相国“侠累”,被旁人拉开。严仲子兀自还在骂:“我说是有鸡,你小子偏说是蛋,蛋你个头啊!”
“Fucking you!”侠累暴跳如雷,“我不杀了你,我是你孙子,我是它妈鸡生的!”俩人大骂完毕,严仲子回到住处一冷静,心里害怕了。我是一个外来户,而侠累是国君的叔叔,是自己的二老板,今天把他惹了,以后还想不想在韩国干了。于是他干脆畏罪辞职,跑到人才市场重新找工作。
严仲子跑到东方齐国,混了半天也没找到好工作,干脆自己办了一个猎头公司,准备猎侠累的头,给自己解解气。但是严仲子武功不行,自己当不了猎头。他听说有一个杀狗的人很厉害,就前去邀请,希望加盟自己的猎头公司。这个杀狗的人叫聂政,适合当猎头,他浓眉大眼,环眼虬须,吼叫起来象豹子吞虎,因为在老家杀人,躲避至齐国杀狗(当时的职业官僚机构还不够完备庞大,所以民间私斗流行,很多官司没人管。估计跟金庸武侠世界里一样,江湖恩怨都在家族间自行解决,不麻烦官府)。
聂政这一天攥着短匕,弓着腰,瞄着眼,跟狗搏斗,地点是在农贸市场,杀完就直接在这里煮着卖。猛狗自知不是好事,龇出白牙,嗷嗷嘶叫。围观群众兴致高昂。聂政一个地滚,欺身近前。狗儿腾起暴土,作势而扑。聂政迎着狗爪子来了个“苏秦背剑”(对不起,苏秦还没有出世呢,但这招是对的),反手捅狗肚子。因为狗蹿的劲道太大,狗肚子被豁出长长的血口,仿佛斜阳碧落,就见狗下水霹雳扑噜都掉出来了,英英点点的霞光和梅花,染在聂政身上。这样杀完的狗不用多收拾肚子,肠肚儿都剥离了,狗身借着惯性直接撞进锅里。四周一片叫好。
聂政跑到水井旁边洗手(农贸市场叫做市,水井叫做井,游食于期间的就叫“市井之人”),严仲子这时候就过来了:“足下的武功着实让小弟佩服,我请择日登门到府上一叙。”聂政说:“我聂政不过市井之人,您贵为诸侯之卿相,我们何必过从。”可是两天后,严仲子仍然抬着酒肉如期登门(给鸡拜年来了)。刚喝到淋漓,严仲子就掏出一百镒黄金,送给聂政的老妈当寿礼。当时青铜的钱币(布币、刀币什么的)是主流货币,黄金不在市场上流通,但诸侯国际间使用黄金购买千里马、象牙床、宝剑、美人、狐白裘贵重东西,诸侯贵人间送礼也用黄金。一镒黄金合现在六十公斤,跟一个应届大学毕业生的体重差不多,可以买一万匹布,合五十万个铜币。
聂政看见了毕业生体重的黄金,惊怪太丰厚,跪坐起来固辞:“在下虽然家贫,流落东海,屠狗为业,但朝夕下来,还能够弄出些甘甜松脆的好品,奉养老母吃吃。先生的厚赐,在下绝不敢当。”
严仲子说:“我听闻足下高义,特敬献百金,以结足下之欢,没有别的意思。其实我还是有别的意思,就是有仇未报,特请大侠┅┅”
聂政不肯从命:“我降身辱志,身居市井,只希望供奉老母,别无他求。”
严仲子使劲赠金,聂政终究不受。严仲子只好压下心事,恭恭敬敬和大侠聂政把饭吃完,尽宾主之礼而去。过了好长时间,聂政的老妈因为吃狗肉上火,仙逝在家中了。聂政披麻戴孝,感觉生活中有了不能承受之轻。等丧期过完,他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却无人领会,凭栏的意气。于是他去找严仲子,想有机会跟人打架:“您当初不远千里,枉驾结交,希望我去当猎头。我怎能不披肝沥胆,以报您的知己之恩。只是我因为老母为念,拒绝了您的请求。如今老母已终天年,敢问您想去猎谁的头?”
“唉,就是韩国的相国侠累啊,他仗恃国君的叔叔就砸碎了我的饭碗!如今侠累亲朋盛多,兵卫势强,我多次发出敢死队,都未能下手。今天幸蒙足下不弃,我请您多领些车骑壮士,以为羽翼。”
“不必,人多语失。一旦泄漏这事是您的主使,举韩国上下都将与您为仇,您还有救吗?”于是,赏金杀手聂政单身一人仗剑出行,从齐国向中原西行。英雄自古死知己,怅望千秋无限情。秋风湿凉的风景,浸到行路者的骨头里面,聂政进入河南新郑。他不做休息,裹着宝剑直奔相府,看见相国侠累正跟倒霉的国君韩哀侯坐在堂上,开理论工作务虚会呢。傍边持戟护卫甚众。堂上堂下,阶前庭内,都是防暴警察。
血胆之人聂政,深吸一口怒气,一声呐喊,拔剑直入,冲向庭内的甲士,象抱着橄榄球的彪形大汉,猛撞进来。甲士一路纷纷跌蹶,聂政如一道长虹,登堂直刺侠累。侠累遇刺有经验,拉起旁边的韩哀侯当人质(迫使刺客投鼠忌器)。韩哀侯慌忙乱叫,然而聂政根本不理会,铜剑奋击,直直地洞穿侠累前胸,侠累当即毙命。聂政唯恐死得不透,再刺侠累,却误中了韩哀侯。老韩凄凉一声怪叫:“你!你!你竟敢连寡人也┅┅也┅┅”扑通栽倒在地。
旁边的防暴警察全上来了,挥家伙猛攻聂政。聂政奋力大呼,击杀数十人,余者不敢靠近。然后聂政从从容容,以剑割面,猛得一把撕下脸皮,血肉横溅,旁边的警察赶紧闭眼,没闭眼的则趴下呕吐。聂政拿着脸皮,凄惶一声如狼悲鸣,又自掘双眼,把眼珠子扔了。后边的警察又组织新一波冲击,被聂政摸黑一通乱打,抱头鼠窜,很多甲士被打得生活不能自理。聂政仰面大笑,以剑自屠其肠,一招斜阳碧落,肚子里面东西全都出来了,场面极其惨烈。聂政最后象一截黑塔,呯然倒下,卧在几圈死尸包围之中。
几天之后,韩国新郑当地的蚂蚁发现了一只可爱的肉山,那是聂政的尸体被暴晒在农贸市场。蚂蚁们纷纷奔走相告前去聚餐。政府贴出告示:这个自我毁容的恐怖分子,杀了我们的国君和相国,他是谁?知道者有奖。
好几天过去了,没有任何组织声称对此恐怖袭击事件负责。
聂政的姐姐从齐国听到消息,也跑来看热闹,尸体上敞开的肚子,一看就知是自己的弟弟无疑。只有弟弟屠狗的斜阳碧落,才能把肚子切得如此出神入化,可惜是切在自己肚子上了。弟弟是不想连累她啊,所以才毁面屠肠而死,免得被人认出。聂政姐姐抱尸痛哭:“弟弟啊,聂政啊,你先葬老母,后嫁姐姐,为了严仲子的知遇之恩,千里赴死。你自掘双眼,残面剥皮,切腹剖肠,以求姐姐不受迁连。你如此壮烈,我奈何畏死惧诛,令弟弟死后无名!今我宁可剁成肉酱,也要播扬我弟弟聂政的千秋大名!”
为人的荣誉感在她的身上又哭又闹!聂政的姐姐握起拳头,敲击大地,仰天大呼三声:“大伙听着,这位已死壮士就是我的弟弟聂政!聂政,我也随你去了!”取出利器,自杀于弟弟尸旁。一时间天昏地惨,峰岚变色,农贸市场里飞砂走石,周围观者无不惊恐,诸侯之人闻之无不骇叹。
后人每称“韩庭赵厕,吴宫燕市”,就是说侠客作案的地方,分别是指聂政、豫让、专诸、荆轲故事。聂政大名高居其首,他和他的姐姐,以自己的捐躯死难证明了这一点:所谓士人(就是平民中的佼佼者、豪杰者),虽然只是平民出身,淹没于市井生活之中,但一样可以栖身卿相之列建功立业(如吴起),只要你能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你也一样可以以白衣之身而傲视将相王侯,扬名千秋万代(如刺客聂政),只要你奋勇一呼,张扬自己烈烈燃烧的个性!这一白一黑的两者就是士人追求的最高境界。不光男子可以,女子而有士人之行者,就叫做“女士”,这也是女士一词的原始意义。生于市井的豪杰士人聂政和他的女士姐姐,这一对英雄的姐弟,扬名千古!
孙膑庞涓二
潇水
和聂政姐弟同一时期,还有两个士人,或者也叫布衣,则正在河南北部云梦山念书学习。所谓的布衣,就是穿葛、麻面料的平头老百姓,使用面料本色,没有矿物职务颜料上彩,也没有图案刺绣,脑袋上也不带冠。不过到了战国,随着爱美之心增加,稍微阔绰一点的布衣也能弄出顶冠来带带了。
孙膑和庞涓这一对布衣好朋友,就带着冠,在河南北部的淇县附近,云梦山鬼谷洞
,向鬼谷子老师学习。这位鬼谷子原名王诩,也有说叫王蝉,王之利,还有说叫刘务滋的,当然你也可以叫他王半仙,总之是个千古奇人。出身也并不高贵,据说是附近一个农村的农夫在种地时遇上了东海龙王的女儿,俩人抱着high了起来,合作生产了鬼谷子(哈哈!)。鬼谷子会养气、练意,安静五脏,和通六腑,同时还是兵家之府库,纵横家之鼻祖——苏秦、张仪都是他的学生,此外还有毛遂自荐的毛遂,拐卖儿童的大骗子徐福等人,据说都是他学生。
鬼谷子是栖岩高士,在云梦山研究数学——所谓的鬼谷算,又叫隔墙算:“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七子团圆整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这其实是一次不定式方程,王晓波在小说中所津津乐道的东西。
鬼谷子正经写的一本著作叫《鬼谷子》,一共十四篇,据说篇篇都是假的,最后两篇还弄丢了,人们只好拿这些假的东西给人算命,预言祸福,推算爱情,推测足球赛事什么的。其实这本《鬼谷子》根本不适合算命,它讲的实际是沟通技巧,比如它的第一篇“纵横捭阖”,就是讲说话(捭)、不说话(阖)的技巧,嘴是心灵的门户,乱说就将祸从口出,不说又成了可恨的老油条,要说得又阴又阳,又圆又方,才是化境。第二篇“反应”,是讲聆听技巧,聆听的时候要有回馈和反应,要从言辞中听出弦外之音,甚至模仿对方的沟通风格(同声相呼),这样的游说,才可以博得君主的喜爱。第三篇讲说服,四五篇讲揣摩(是沟通前的准备工作,揣摩对方的兴趣),第六篇讲SWOT分析(也是沟通前的准备,分析自我与对方的优劣势),第七八篇又是揣摩分析,最后篇讲激励和决策。总之,西方MBA教程里边的Communication Skill,鬼谷先生早在两千多年就开始教了。先秦的辞令学和游说术也真够璀璨空前的啊!课本都出来了。
鬼谷子老师授课所在的这个鬼谷洞,高十米,进深八十米,洞口清泉飞溅,洞外云深林幽,去淇县旅游时候可以去看,现有明朝人题词“水帘洞”,还有好些碑刻,这据说是孙膑庞涓上课的地方。附近还有孙膑洞、庞涓洞、毛遂洞,这都是学生宿舍了,一人一个洞。还有仙牛洞,那是鬼谷子老师的坐骑——大牛的宿舍。
孙膑、庞涓捧着鬼谷子老师的Communication Skill课本,在云梦山石崖上,眺望着远空黑鹰翱翔,聆听着白鹤清唳,指点着江山,激扬着文字,做着一介士人万户侯的梦想。孙膑是山东阳谷县到山东甄城一带的人,庞涓是魏国人。两位布衣好朋友理想崇高,感悟超人,志趣相近,情感日密。没有什么理由,春天已先行一步,进驻他们的心中,春天暗示给庞涓的也将暗示给孙膑:“你俩都可以用心琢磨,你俩都可以凭着才华而富贵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