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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潇水 当前章节:1520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3

潇:我听说,凡是偷窃生产资料牛和马的,就判死刑,是不是太重了点。还有一次你们在渭水河边审理案子,拖出来的囚犯七百多号,审一个判一个,判一个办一个,杀的杀,打屁股的打屁股,渭水河都染红了,号哭之声动于天地。

鞅:是的,我们主张轻罪重罚!这是我们确保法令执行力度强的第二条,也就是“厚赏重罚”,赏的罚的都很重,不能不痛不痒,拿行政批评或者象征性地罚款来敷衍了事。我们说,只有惩罚力度大,才能保证法令政策执行彻底,没有大力气的惩罚跟着,谁拿你的法令政策当回事?比如说,我们要求旅馆收留住宿人员必须有身份证,这一条我们执行得非常到位,即便边境山区的旅馆也丝毫不敢含糊。他们不敢含糊,是因为我们惩罚力度大,他违规了就罚得他体无完肤。又比如对于在马路上倒脏土的,我们就砍断他的手,看他还敢不敢?所以咸阳这里非常清洁,你看不到随地吐痰的。我们不许搞三陪,谁搞三陪我们就重拳打击,直至置之于死地,不管他是谁!我们绝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出现屡杜不绝情况的。总之,我们主张轻罪重罚。秦国这个地方,戎狄之风强悍,人民素质底下,必须加强严打。不用这记猛药,我们没法快速搞上去。不仅于此,轻罪重罚还有积极意义,对于偷牛偷马的小罪,判得很重,这样迫使老百姓连轻罪都不敢犯,重罪则更不敢犯,也就不至于遭受重罪的致死性处罚了,也就等于保护和爱护了大家,最终达到“以刑去刑”的目的。你知道,慈母往往教出败家子,而严父造就英雄。从长远看,慈母没有“爱”孩子,而是害孩子,严父反倒是爱孩子。这就是我说的,杀戮、刑罚能够回归于道德,而仁义反而酿成残暴。我不同意儒家愚蠢的仁义。远古时候的人朴实而厚道,现在的人巧诈而虚伪。所以,古代把德教放在首位,现在把刑罚放在前头。这个古今不同的道理却为世俗之人所疑惑不解。

潇:你们确保法令执行,第一条是不分亲属贵贱不搞特权,第二条是厚赏重罚、轻罪重罚,还有没有别的经验?

鞅:第三条就是全面普法。我们不许老百姓看别的书,特别是儒家的东西,我们都主张烧掉,以免混淆视听(原来秦始皇烧书早有来源)。我们要求“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全面学习政府各类法令,大家知法了,也就易于遵守。有人管这叫做愚民政策,但我们叫普法宣传。注意,我这里说的法不仅仅是刑事犯罪方面的,它其实是我们法家的“法”,不光是狭义的法律,而是广义的法令,涉及田地规划、税收、干部任用、考核、军功、奖励耕织、重农抑商等等,以及职业官僚取代卿大夫,郡县取代世袭封邑的政治方面的各种“法”,各种改革政治经济军事的方案,绝不仅仅是刑罚的范畴。它上管官,下管民,统理全国全方位。这套广泛涉及农业、商业、手工业、生活、军事、政治等等的改革体系、法令制度,除了有强化君权、稳定政治之功效,还一并可以发展国力,支撑列国战争。因为我们的“法”都是充满生命力的,可以富国强兵的。我们不是像孔子那样,只会鼓吹礼仪道德,虽然这样也能强化君权,但对发展国力全无用处。

潇:所以我们有理由认为,您搞得这一套“法”,既加强了君权又发展了国力,这是你们法家最终的两个光辉目标。是不是?

鞅:是。

潇:但是,你们法家就没有什么缺点了吗?

鞅:我们就怕遇上一个混蛋国君(比如“秦二世”——记者注),他扭曲和滥用我们的考核、选拔、耕战等一系列法令机制,那就算完蛋了,法就乱了。这说明,制度还不能完全取代人。

潇:所以,如果未来秦国覆灭,那不是贵法家的错,而是贵君主不称职。

鞅:是的。让一个愚蠢的国君来运用法家这套体系,就象让一个疯子操作航天飞机。不管怎么样,我们秦国改革十年,年年有新政策出台,国家道不拾遗,山无盗贼,人民有吃有喝,勇于公战,怯于私斗。全国大治,兵革大强,诸侯畏惧,周天子都给我们送来了腊肉干儿。我们为了进一步向中原争霸,特把国都雍城(陕西凤翔),东移到了咸阳,从咸阳这里再往东200里,就直出函谷关,北可以伐三晋(山西省),南可以袭中原(河南省)。你是当记者的,你看,我个人的功业,比起秦穆公时代的五羊皮大夫“百里奚”,何如!

潇:他当然比不上您!但是俗话说,日中则移,月满则亏。我们祝愿大良造明哲保身,功成速退。

鞅:道理我明白。但是为了深化改革,我不能退啊,一退,改革就要流产啦。

左更:大良造的一招一式,都公而无私,个人荣辱,不算什么,宁可为改革流血献身。但是,近来舆论界有一个很不好的现象,就是对大良造经常说三道四,劝他退休。大良造对这种现象表示出高度的气愤。我们的口号是,老树可以开新花,老狗可以学习新游戏。不是大良造要适应老传统,而是老传统必须适应大良造。

潇:好的。非常感谢您们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受我的采访,很受教育。

鞅:谢谢。

左更:谢谢采访。

以上是潇水在秦国为您报道的,时间是公元前341年,马陵大战完后。

刑名英雄四

潇水

陕西省中部渭河两岸的八百里秦川,是华夏文明的发源地,伏羲神农这些远古圣人都在这里,大周朝也在这里起家。但是东周以后,受戎狄侵袭,这里变的落后了。公元前340年,马陵之战后次年,秦国大良造商鞅完成这一地区的改革以后,野心膨胀,经过秦孝公批准,趁着魏国马陵之战大败,大兵浩浩荡荡,杀奔河西之地。河西之地,是陕西东缘的一长条土地,在黄河以西。三百年来,秦晋反复争夺之,本世纪初吴起为魏国复得此地。如今吴起已乘黄鹤去,魏人只好在这里修起长城。“公子卯”奉魏惠王之命驰赴西河增援,凭借长城抵

御商鞅。

商鞅给魏公子卯写来信:“尊敬的公子卯将军,我十年前在魏国等机会的时候,与公子您乃莫逆之交,一起探讨过人生伟大的意义和年轻的无穷愁闷。日夜不绝如缕,时光偷度,想不到今天我们却在疆场相会。今天的你我,是否还追忆着昨天的故事,这一张旧船票,还能否登上过去的航船?请让我恭敬地请求您,让我们双方罢兵吧,结盟而去吧。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呼唤,涛声依旧却不见了当初的夜晚。”

公子卯——一看名字就知道其出身贵族,“公子”表示他是国君宗族的,是魏惠王的哥们,任人唯亲来的,金玉其外,草包其内。他在部将的劝说下,拒绝了商鞅没安好心的邀请。

过了没多久,商鞅拔起大军,掉转车辕,主动班师回国。公子卯乐了,商鞅还是够感情啊,给我面子啊。于是也拔营回国。走出不很远,商鞅又送来书信道:“在这个陪着枫叶飘零的晚秋,临别的我感到空前的无所事事,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冬日感触,使我酒兴大发。怎么样,有空来坐坐,临别最后一晤了!”

公子卯忍不住了,说:“好吧,既然都撤军了,和平了,那我去见见商鞅吧,吃顿临别饭,叙叙旧。”公子卯带了几个保镖,只身赴会,喝了几圈酒,商鞅就翻脸不认人了,也不讲credibility(信誉)了,一声号令,尽杀公子卯的保镖,拿下公子卯,并且挥兵急攻已然群龙无首的魏师。魏军武卒都是拿固定工资的,这么多年了,士兵年龄老化,并且只求保命要紧(如果命没了,国定的工资也就没了)。秦军的锐士则相反,打仗都是扛任务的,一场战斗砍多少敌人人头,商鞅事先都给每小队下了指标。超过指标的部分有奖励,达不到受罚。秦兵一边砍魏军人头,一边还掐着指头算数,二八一十六,三五一十五,八个加九个,四十个人头,能换六十亩地啦,再砍三个人头,加上次两个,回家当小地主啦。噗哧噗哧砍魏军脑袋。

魏人后背被黄河阻断,无法东遁回国,只好留下一堆人头,让它停泊在枫桥边,再也登不上回家的客船了。他们只在遥远亲人的盼望中,还保存着那一张笑脸。其实,说砍人头是不准去的。人的颈椎是很硬的,轻易是砍不下来的,一般的青铜武器适合刺,而不是砍,青铜斧钺才能砍,但只在刑场上用。所以,战场上忙于厮杀的士卒,是来不及去切掉敌人的脑袋的,而只是把敌人杀死后,割其左耳朵下来,回去作为领赏的依据。

魏军此次大丧其师,魏惠王的夜晚从此被恶梦霸占,这是继桂陵、马陵之后的第三场恶梦。魏惠王恨恨地说:“吾恨未听公叔痤之言。”当初公叔痤遗言以商鞅为相,要不就杀了商鞅,魏惠王都没有听。不知道他的悔恨,是没杀商鞅,还是没用商鞅。

商鞅大破魏军,收得河西部分要塞,秦孝公以其功大,赐商鞅“商於之地”十五个城邑(每个面积不超过一所普通大学),连绵四百多里,从陕西的东南角,绵延到河南西部。商鞅得了商於之地,被赐号“商君”。君是一种爵位,是诸侯国内仅次于国君的最高爵位,后来的孟尝君、信陵君者流都是君。君可以承包一大块土地,仿佛国中之国(类似从前的卿大夫封邑,但自主权没有封邑大),在不断强化君权的战国时代,轻易不封君,一般只有国君亲戚或同性恋伙伴才有此殊荣,从中可见出秦孝公对商鞅恩宠有加。两年后,秦孝公为了进一步表达对商鞅的宠信,干脆卧床不起,芳龄才四十出头。

商鞅被叫到病床前,秦孝公说:“商君啊┅┅,现在社会上流行一股新的思潮。”

“请问主君,是什么思潮?”

“就是禅让主义啊。天下为公,不是一姓之天下,有德有能者居之。你的贤能海内瞩目,所以我打算把国君的位子禅让给你。”

商鞅听罢,五雷轰顶,两股战战,汗流浃背(类似诸葛亮)。不过,商鞅确实公而无私,谢绝了秦孝公的美意。秦孝公看见窗外的太阳在极遥远不可目睹的地方,用淡白的余光顾及了这个新兴城市咸阳,然后他翻了个身,死了。战国第三大鳄鱼秦孝公一死,商鞅立即专心扶立太子驷为新的国君——秦惠文君。

商鞅扫荡了世袭等级制度,打击了卿大夫家族,取缔他们德封邑。这些被扫荡被取缔的人,开始反攻倒算,一如当年吴起变法后遭受反攻倒算一样。太子驷当初在咸阳大街倒垃圾违纪,他老师被割了鼻子,猫在家里十年不敢出门。现在一看秦孝公死了,商鞅失去了后台,而太子驷当国君了,赶紧捂着鼻子蹦出来,积极揭发检举商鞅的“造反”行径:“商鞅蛊惑先君,专揽朝政,乃是魏国派来的卧底特务,野心家、阴谋家,妄图一举颠覆秦国伟大政权,证据十二分确凿,不信抓来审问。”

秦惠文君(原太子驷)说:“好,请逮捕商鞅,调查取证!”商鞅听到风声,赶紧一级戒备,在武警保护下,撒腿逃出咸阳,半路出境住旅馆,正赶上当地搞严打,非要拿出身份证登记不可,否则不让住宿。旅馆经理讲:“没有身份证,不许入住,这是上边要求的!上边要求了,如今社会治安形式非常严峻,扫黄打非,必须常抓不懈!”

晚风寒冷地肆虐起来,商鞅急了:“英雄啊!你放我进去住吧!”

“放过你?给我一个放你的理由先!”

“我的身份证丢了耶!”

“不交验身份证,出了重大刑事案件,旅馆经理要连坐!这是商鞅法令要求德。商君虽然现在被通缉捉拿了,但是他的法没有变啊!”

商鞅欲哭无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又不敢交身份证,怕被发现身份而遭捉拿。他只好在马车里睡觉,露宿野外,也没法洗澡了。(“作法自毙”就是从这里来的。秦国的法律执行力度也真是强啊,在边辟的野外都能做到这么严格,执行不走样。这样的政府效能在当今时代也是难以达到的啊)。

好不容易逃出边境,商鞅来到他攻打过的河西之地,对着东边的魏国要塞喊:“喂——,听着,我是商鞅,秦国的商鞅,也是魏国的商鞅啊——。喂!——他们说我是你们的特务,现在我没处去了,不管是不是你们的特务,放我进去吧!我只好找你们啦——”

魏国人紧张了,赶紧报告领导,领导一想,商鞅没少杀我边防军民,还诱惑我边民叛国逃跑入秦,是我们的仇人啊。秦人如狼似虎,他们通缉商鞅,我们又怎敢收藏。于是上城喊:“商鞅——不好意思啊,我们这个小庙,装不了你这大神啊!——您还是另想办法吧!抱歉啦!”

商鞅走投无路,只好折向南,回到自己的封地——商於十五个城,在河南西部、陕西东南部。商鞅在自己的老窝蹲了几天,风声越来越紧,秦惠文君(太子驷)没有饶他的意思。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第二天,眼圈青肿的商鞅召集私人武装说:“咱们造反吧!”

从前的功名全不要了,商鞅的造反军矛头指向中央,向北攻打到了陕西华县。但是这时候的封地军队,已经与从前的春秋时代不能同日而语,君王为了专制化的需要,限制地方封邑上的私人武装,已不可能发展出什么职业化的战斗力。秦国政府军从咸阳出发,以其正义之师、威武之师、拿提成之师,与化县守军合兵一处,迅速把商鞅击得粉碎,五花大绑捉回咸阳复命。

公元前338年的这一天,商鞅被绑到了咸阳市农贸市场,这是一个卖菜、杀人及教育群众的地方。围观者水泄不通,有惊讶的,有哀伤的,有快意的,有麻木的。商鞅闭着眼,在被勒死前的那一刻,他睁开眼,望着咸阳上空的白云,他这一生中最值的怀念的时光,是什么呢?不是出将入相时的威风,不是二十二年为秦国绘制改革蓝图的呕心沥血,不是西破强魏时的群情激昂,而是从前年轻的他,在魏国公叔痤相府里,留着小黑胡子,以一介布衣的身份,整日和其他门客们投壶斗棋、煮酒谈天,那一段好悠闲的时光啊!

一半是雍容的雪,一半是奔腾的江。来不及想得太多,在秋风宕荡的午后,死神拎着一条洁白的绳子,绕过千千万万的小路,找到了咸阳市上的商鞅,拉起了他,把这个离家太远的游子,带走到更远更加无穷的地方。商鞅以身殉职,被缢死(这是大官僚的死法)。全家不分男女老少,儿子姬妾,全部被杀个精光。这似乎还不够让人解气,或者不够满足咸阳市围观群众的需求,秦惠文君批准把商鞅的body(尸体)套在五辆马车上,一齐拉动,一分为五。

商鞅body以五块的形式,被拉在全国循示,以警戒国民。这是他最后一次走访民间,巡视他治理出来的蒸蒸日上的国家。西部的晨光,用细小的拳头,穿过树影,向马车上商鞅的body轻轻捶去。不管是好脾气的农夫,还是欲壑难填的商人,还是拿奖金的士兵,在秦国大地上,都被轻纯的晨风梳理了,而吹拂起这晨风的人,正在无言地离去。

但是人们埋头不愿去想。

而商鞅更加无言地走向更远。在他身后,西北雄浑的大地上,崛起了一个大辉煌,那就是伟大的秦国,未来一统华夷的秦国!秦国本身的最终胜利,是法家的大成功,是商鞅的纪念碑。这个起自布衣的改革家,实现了他布衣英雄主义的伟大功业。

合纵连横一

潇水

时间是在商鞅死后不久,公元前335年,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人,从老家河南东部的宋国,坐着驿站的公共汽车,后面跟着他的五辆装着书简的车,颠簸着来到河南中部的魏国大梁求发展。他就是惠施先生,主子百家中名家学派的掌门人,“学富五车”就是说他呢,因为他身后总跟着五辆书简。

名家,是诸子百家中的一种,可能不像儒家、墨家那么知名,但是非常荒谬有趣。

名家的创始人“邓析”是春秋时代的人。邓析善于诡辩,创造了“两可”学说,在法庭上能把错的说成对的,对的说成错的,他想帮谁谁就赢,是我国最早的职业律师。于是,求学者不可胜数,都送衣服给他当学费,学成以后,纷纷打赢官司。后来,邓析干脆自己私刻了一本法律叫做“竹刑”,因为是写在竹板上的,内容很不错。但是这个可怜的人最终被大政治家子产给斩了,陈尸示众,因为他私刻刑书“乱法”。但他的“竹刑”却被政府沿用。惠施是如今战国中期的名家巨子,继承邓析衣钵,有很多名满天下的论点,多数却像《时间简史》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比如他说:“大地的中央,是在燕国的北面,越国的南面。”这不是气死人吗。燕国的北面在北方,越国的南面在南方,燕北越南怎么会是大地的中央呢?但其实这是关于地球是圆形的最早论断。惠施针对物质结构也发言道:物质最小的单位,是没有内部的(至小无内,谓之小一)。这和古希腊同期的原子理论一样:无限的宇宙被分解成不可再分的粒子。万物都由粒子构成,所以惠施认为“万物毕同”,没有差异。万物毕同,这就上升到了哲学高度,事物之间没有差异性了。于是惠施说“天与地卑,山与泽平”——高与低、大与小之间没有区别了。这个观点得到他的好朋友庄子的叫好和捧脚。庄子说,鸟儿的毫毛比泰山还大,因为万物一同。

惠施继续推动波澜,认为郢都虽然小,中原虽然大,但比起无穷无尽的空间,渺小的二者无甚区别,所以“郢都占有天下”——郢都即是天下,篡改了空间上的客观差异。惠施接着窜改时间上差异性,他认为太阳刚升到天空正中,就同时西斜;一件东西刚生下来,就同时死亡,时间上对于任何事务是没有差异的。最后,惠施赌咒发誓说:“今天我去了越国,然后昨天我就从越国回来了”。他大约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例往梭时空隧道的返穿人。

总之,惠施不想看到事物的多样性,他说“白狗黑”、“癞蛤蟆有尾巴”等等。惠施这些抹煞事物、时空差异的做法,叫做“合同异”,引发出他的伦理主张:既然一切事物没有差异,那就要“泛爱一切,天地一体”。于是惠施终于叫嚣:卵有毛、马有卵、火不热、目不见、龟长于蛇、连环可解、犬可以为羊、老太婆有胡须、小马驹没有娘、鸡有三只脚、轮子并不碾地、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以及飞鸟的影子是不动的。

最后这句使人想起希腊早一时期的悖(念背)论家“芝诺”飞矢不动的理论:箭虽然在飞,其实不飞。芝诺不但宣布飞箭是不动的,而且判定一切事物都是静止的——飞毛腿阿基列斯永远不能从后面追上乌龟。阿基列斯走十步,龟也前进一步,阿基列斯每走一步,龟也走十分之一步。如此永远追不上前边的乌龟。

这些高难度的设论,或者说可爱的谬论,令后代的高智商人士纷纷揪着头发发疯,想把它们解释通。连近代的胡适之校长也在为之努力呢。胡校长说,白狗、黑狗都是狗,所以白狗也黑。蛤蟆虽然没有尾巴,但却曾经有过一条小细尾巴(蝌蚪时期),所以都一样有尾巴。鸡蛋中有鸡的形状和鸡毛,否则怎么变出鸡呢,所以卵有毛。生物的前一种形式饱含后一形式的可能性,马虽然不是卵生的,但曾经有过卵生的进化阶段嘛,所以马有卵。而飞鸟的影子是不动的,那是因为视觉暂留现象嘛。

当然,也有不给惠施捧脚的,那就是“公孙龙”先生,他的所谓白马非马,强调事物的差异性,也是名家的大才。在当时古代的通衢(念渠)大道上,政府设有关隘,专门向商人征收过路费。公孙龙牵着白马过关,人家让他给马交税,他把眼睛一瞪:“交什么交!这是马吗,这不是马。白马非马也!”

“马”是一种动物,“白”是一种颜色,“白马”是一种动物加一种颜色。三者内涵不同,所以白马非马。“马”包括一切马。“白马”只包括白马。“马”与“白马”的外延不同,所以白马非马。

既然白马和马是两样东西,那么黄马、骊牛简直是三样东西。你可以看见黄色、骊色和高大兽形这三样东西,所以是三样东西。一块白色的坚硬石头则是两块石头:眼看是白石头,手摸是坚石头,所以是两块石头——这就叫“离坚白”了,公孙龙强调事物的差异性。公孙龙的“离坚白”(事物全是差异)与惠施的“合同异”(事物没有差异),各持一端,各自获得一粒真理,莫名其妙地启迪着人们的智慧,总之都是我们现代小青年很少关心的晦涩思辨。

名家人物谈论这些东西,就叫做循名责实。坚白也好,同异也好,探讨这些,目的都在于分析清事物本质,做到名实相符。名实相符就成为他们的一种政治主张,政府、政令里边名实不符的事情太多了。名家反对放空炮,不要走过场,不要搞形式主义。

名家巨子惠施,就这样带着他的学说跑到魏国大梁,整天坐而论道,朗朗有声,吸引了很多人来听。魏惠王的相国白圭听了,很反感。白圭有一千个理由对哲学家惠施看不上眼,因为他自己是个成功的经济学家,非常有钱有势。白圭的格言是“人弃我取,人取我与”,专门捣腾粮食生漆和丝绸,丰年抛出丝漆,收进小米,荒年抛出小米,收购丝漆,每每大发一笔。他积极奔走,往来贩运,带着业务助理攫取利润,就像鸷鸟猛扑一样。白圭还兴修水利工程,把大梁北边的黄河(L形的横部分)与河南南部的淮河水系连接起来,可以航运,可以灌溉,繁荣了两岸好些知名城市,这个运河叫做“鸿沟”,也是楚汉相争、鸿沟为界的地段,号称中原水利枢纽,后来演变成汴河,最终被京杭大运河所收编,成为大运河中的一段,千年流淌不息。

总之,白圭讨厌惠施,他把惠施比喻成新媳妇。白圭常在魏惠王面前讽刺惠施:新娘子出来乍到,本来应该安稳持重,微视慢行。可是这位新娘子刚上了车(当时结婚北方坐车,南方坐船,都不坐轿)就张嘴打听:“这前边拉套的马,是谁家的啊?”

车夫说:“借来的。”

“那可得照顾好了,不然还得赔,不能乱抽啊!’

嫁车到了丈夫家门,新娘被搀扶下来,看见灶火烧得通红,她赶紧抻着脖子就喊:“伴娘呀,快去灭掉灶膛里的火,火太旺,会失火的。”

一只石臼(捣米脱壳用的)又挡在路上,她又赶紧吩咐:“快把它搬到窗下去,这儿真乱!别磕着别人。”(倘若她看见衣服晾在绳子上,也一定要喊:下雨啦!打雷啦!别忘收衣服!)

“这个新媳妇,屁股还没坐稳,就一路唠唠叨叨成了管家婆!哈——!”白圭讲这个寓言是为了讽刺惠施刚到魏国就叽叽歪歪瞎指挥,瞎抨击,指手画脚,讨厌死啦!

惠施听了,面不改色心不跳,说:“《诗经》有言,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恺是大的意思,悌是长的意思。君子的品德,高尚盛大,号称民之父母。父母教育孩子,还分什么时间场合?白圭这人躲在一边说风凉话,把我污辱为‘具有恺悌之风的新媳妇’!唉,我真白把他当人了!”

白圭听完,答道:“用帝丘出产的大鼎来煮鸡,多加汤汁就会淡得没法吃,少加汤汁就会烧焦还不熟。这种鼎虽然高大漂亮,不过却没有用。惠施只会说漂亮话,就跟这大鼎相似。”

惠施说:“不对。假使当兵的饥饿难耐,看见这只鼎,上边加上一个甑(蒸饭用的屉),与鼎合在一起,用来蒸饭,是最合适不过的,怎么说它没用。是你不会用我吧!”

白圭说:“无用的东西!看来你只能托着甑,蒸饭用啦!”(也够损的!)

白圭只顾骂街,自己爽了,魏惠王却不高兴了。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白圭不给惠施面子,就是不给信用惠施的魏惠王面子。魏惠王很着迷惠施的学说,自己在马陵大败,很想有所新的举措,于是让相国白圭办退休手续,惠施接班为相。惠施制定了新的法令,国人们都很满意,当然也不乏吹毛求疵者,说法令中含有靡靡之音,所以不实用!(真不知法令中怎么会有靡靡之音,怎么想的啊?)。惠施不以为意,他身为相国,志得意满,谱也大了,一出行后边就跟着好几百辆车子,有几百人步行侍奉。这些人都是他的幕僚和门客,不耕而食,谈天轮道,白拿工资。有人于是到魏惠王那儿提意见,说惠施这帮人都是吃白饭的,好比损害庄稼的害虫。

魏惠王说:“你这个意见提的很尖锐嘛。不过我们还是听听惠施自己怎么说。”

惠施说:“就比如筑城墙吧。有的人拿着大石杵在城上捣土,把土夯实;有的人背着簸箕在城下运土。都是大汗直流,俩腿哆嗦。但也有轻松的,比如我,拿着勘察仪器观望方位,似乎很轻松,其实不轻松。这是分工的不同啊。你让善于织丝的女子变成丝,就不能织丝了;让巧匠变成木材,就不能切削木材了;让圣人变成农夫,就不能管理农夫了。我就是管理农夫的人啊。”惠施这些伟大的比喻博得了魏惠王的赏识,魏惠王甚至想退居二线,把国家禅让给贤德的他,称他为仲父,被惠施婉言谢绝,知道自己没那个号召力。

没多久,惠施从前的好朋友、无政府主义者、做梦梦见自己变成蝴蝶的庄子先生,醉生梦死地流窜到魏国来了。“庄子来了,他想抢您的相位吧!”有人跑来报告。惠施闻言很恐惧,在大梁搜查了三天三夜,想把庄子揪出来,踢出大梁去。

庄子主动跑来投案自首,说:“老朋友见面,也不至于如此啊!我听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叫‘鹓鸀’(音原除),你听说过它吗?这种鹓鸀,是一种高尚的凤鸟。它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可是有一只可恶的老鹰,嘴里叼着个大臭耗子,看见鹓鸀打头上经过,就立刻仰面而视,嗷嗷大叫——(口赫)!哇!滚开——别抢我的臭耗子!惠施先生不会是也想对我(口赫)哇吧?”

惠施被说得没脾气了,把庄子留下,每日与之辩论人间第一等的大道理。他还领着庄子参观了魏惠王的厨房,观赏庖丁解牛的场面。庄子从中悟出了游刃有余,养生保身,逃避社会的理论。魏惠王听了说:“善!”

到了星期天,魏国的天气很好,城里的人都出去植树造林,惠施也带着庄子经过城门,走上护城河的长桥,俩人趴在桥栏杆上,无聊地低头看河水。庄子说:“快看,小鱼们出游从容,多快乐啊。”

惠施终于得了机会,拮难庄子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快乐,快别瞎掰了。

庄子说:“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快乐。

惠施说:“我不是你,固然我不知道你;你也不是鱼,当然也不知道鱼快乐啦。哈哈。证明完毕!”

庄子急了,觉得中文不够表述真理的了,就把英语都冒出来了:“Let us go back to your original question. You asked me how I knew the happiness of the fish. Your question shows that you knew that I knew. I knew it from my own feelings on this bridge.”

俩人脸红耳赤地讨论着认识论、移情作用等高深道理,消受着桥上的波影,不知不觉天就晚了。这个小故事一直被哲学界传为美谈。后来,惠施又对庄子说:“魏惠王最近给我了一个大葫芦籽,我把他种下来,结果葫芦长成了精,大得像个游泳池,能装五石东西。可是装什么好呢,装水的话,它又撑不住,压碎了。切成瓢的话,这么大的瓢,哪有适合它的缸啊。”

庄子说:“看来你是拙于用大啊。你为什么不把它做成一个救生艇,拴在身上,浮于江湖,多么畅快!看来你的心性还没有修炼到澄空啊!”(葫芦是古代流行的交通工具,特别是发大水的时候,可以救生。民间至今还用葫芦船:住在黄河南岸的农民,要到北岸种地,就是抱着葫芦渡过去。中原旅馆多以葫芦为幌子,认为葫芦是救生的象征。)

相国惠施又说自己有一颗大树,大樗树(念初),大的要命,却东扭西曲,不能当房梁,实在也是没用。庄子说,你有一颗大树,却怕它没用!你何不彷徨乎无为于其侧,逍遥乎寝卧于其下。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谁也欺负不了你,你什么痛苦也没有,多过瘾啊!

后来,惠施死时,庄子在惠施墓前有一篇讲话,称赞惠施“学富五车”,还深情比喻两人的深刻友情,讲了郢人运斤的故事:“有一个郢都卖把式的人,把白粉涂在鼻尖上,薄若蝇翼。他的搭挡拿起斧子,运斤成风,从上往下劈,一斧子就削去那层薄粉,而鼻子毫发无伤,面不改容。后来,这鼻子的主人死了,搭挡也不敢运斧子了——因为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鼻子主人了。如今我的老搭档惠施他死了,我再也谈不出任何高妙的道理了!”(这是真心话啊!)

后来,庄子继续在中原游荡,接近大自然,庄子最喜欢的就是大树,特别是像他这样不成材的大歪树。他认为大树一旦成材,就会有人来砍,不能终其天年了,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赋闲在家,做一个无用的人,或者干脆避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介于无用、有用之间成为混沌。但是,如此高雅使得庄子终身不名一文,朝不保夕。脚下的地在走,身边的水在流,可是他的腰包一无所有。困难的时候,庄子就去某植物漆生产园当业务员,开的工资不够买肉,所以业余时间就下河钓鱼,添补点生计。不过他还是凑合着弄到了一个媳妇,但他媳妇被他这种不求上进的生活方式,连饿再气地弄死了。庄子不以为意,敲着破盆给他媳妇送葬,边敲边唱,唱个不停,非常开心,好像谁家有喜事似的。这就是庄子。

南方的楚威王听说了庄子的高行,觉得他很有些歪才,又会写寓言故事,文笔瑰丽,也见过世面,就派了两个大夫前来找他,请他出来当官。庄子正在中原北部卫国城外濮水上钓鱼,端着渔杆,头也不扭,说道:“从前,你们楚国有一只老神龟,死了三千年了,乌龟盖儿奉在朝堂之上,算是国家吉祥物吧,人们都来祭拜。请问,老乌龟是愿意死掉当个吉祥物呢?还是曳尾于泥中好呢?”

两大夫说:“还是曳尾于泥中,活在大自然,图个欢快自由啊。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庄子说:“你们说得有道理耶,我还是曳尾于泥中吧,自由自在好了。你俩快走吧!不要侮辱我的美了!我不是你的style来的,不要缠着我当官了!”

庄子拒绝做官。庄子的美,只在顺乎自然,对水草山川宇宙万物以及他自己,都很满意。他财产不多,情感却不少,鼹鼠饮河,不过满腹,他只求内心更明媚、更浓绿、更热烈。他反对一切人为,反对把仙鹤的长腿嫁接给麻雀。他不关心城市生活,不关心诸侯经济,不关心开发民智和缩短贸易逆差。他也不关心这一季人民的温饱。当然,人民也不关心他。

合纵连横二

潇水

不提庄子放任自流,说说惠施当初呆在大梁城里当相国,积极用事。魏惠王问他:“我们前一时期桂陵大战、马陵大战、西河之战,三次大战失败,有生力量全被歼灭,秦人现在又从西边侵夺不已,国内形式非常危险啊。”

惠施回答:“我有一个办法,是从我们名家的学说来的。我们请齐国也称王,他一有王名,别人一定责求他的王实,发现他有名无实,诸侯必然从而攻之。齐国就没机会威胁

我们了。”于是,魏惠王亲自两次跑到东方大齐,找田因齐,喊他大王。但是田因齐不见他。魏惠王干脆穿上丧国之服,戴着布帽子,以战败者身份,把自己拘禁起来,请求朝拜齐国。田因齐还是不肯接见,不肯“求同存异,使两国关系不断取得新的进展”。魏惠王急了,使出最后一招,一口接一口地使劲喊田因齐为大王。大王!大王!大王啊!

终于田因齐听得痒痒难耐,乐了,索性也继魏惠王之后称起王来,是为“齐威王”。俩人在山东滕县召开大会,魏惠王和韩国领导人拥戴齐威王为王,时间是在公元前334年(商鞅死后第四年)。这就是所谓的“齐魏相王”。这时候的天下,就有了周、魏、齐、楚、越五个王了!对此,老周天子没什么意见。但是楚威王不乐意了(惠施名实相悖的用意得到印证)。楚威王为什么不乐意呢,魏称王了不算,齐也称王,而且连过结合连好,在会议上故意嚷嚷“卑楚”,意思是共同抵制南方楚国,使得楚国深感不安。楚威王对此愤怒已极,“寝不寐,食不饱”。第二年,为了表示他对齐威王(田因齐)称王的愤怒,楚威王次年发动“护法战争”,讨伐齐威王,亲自远袭齐国,在泗水之上击溃齐将申缚,打击齐国势焰,客观上缓解了魏国在三次大败之后的危险局面。魏惠王却躲在一边看热闹,消耗齐国。惠施的的策略得逞了。

可是魏惠王的日子仍然不好过,东线齐国没事了,西线却难受起来。他的西边,虽然新死了商鞅,但商鞅那一套艰苦卓绝的战时法西斯主义和富国强兵法家政策却没有死。秦国人在新任国君秦惠文君(原太子驷)领导下,继续深化法家改革,遏制分封,强化君权,起到了发展国力的作用,同时内急耕织,外重战伐,咄咄逼人,不厌其烦地从西边攻侵魏国。商鞅的继任者,秦国大良造“公孙衍”先生给魏国又做了大外科手术。公孙衍继商鞅用兵夺得部分河西之地之后,再度指挥秦兵践踏河西要塞,俘虏了驻兵这里的魏国西线总指挥大将龙贾,斩首八万,重创魏国西线主力军。龙贾所筑起的长达1200里的西线长城,成为秦人的国内旅游景点。公孙衍是个缺少媒体炒作的时代弄潮儿,能力很强,此时暂露头角。

次年,秦人的力量甚至跃过河西要塞,渡过黄河天堑,夺取黄河以东的“河东三邑”(山西南部的万荣、曲沃、河津地区,这都是当年晋国的龙兴之地,晋献公打下来的地盘),从而印证了五十年前吴起在黄河泛舟时的预言:“河山之险,不足以保社稷也!”黄河天堑也挡不住秦军啊。

同年,公元前330年,有一个叫张仪的人从中原游浪到了秦国,通过外交手段,帮着秦国彻底吃进了魏国河西地区全境(吴起当年打下的地盘全没了)。

现在插说一下张仪同志简历:

张仪原籍也是魏国(魏国的人才流失率真高啊。吴起,孙膑,商鞅,张仪,公孙衍这帮人都跑了。这是由于魏文侯以后的国家领导人魏武侯、魏惠王一味重用宗族高干造成的,虽然强化了王权,却失去了强材。)张仪的祖上也曾比较阔气,是魏国公族的第十八竿子能打到的亲戚,但到了他这辈儿已全不顶用,基本上是个穷光蛋,张仪不得不自谋出路。他跑去做了鬼谷子的高材生,比孙膑、庞涓那一届学生晚了二十年。不过,据未经证实的消息说,张仪在云梦山学习期间缺乏自律,行为不端,爱偷同学的铅笔刀和凉在外面的衣裳。导致大家只好互相偷,才保证了有衣裳穿(就像大学生你偷我自行车,我偷你自行车)。毕业以后,张仪跑到楚国鬼混。

仗义每在屠狗辈,百无一用是书生。文弱的张仪在楚国租了个小屋子,待业,吃不起饭,完全靠着外出赴宴,才摆脱了在家中被饿死的危险。有一次他去上柱国“昭阳”先生家蹭饭(上柱国就是从前的司马,位在令尹之下)。张仪厕身宾客之中,跟大伙一起向昭阳先生敬酒。当大家吃到贼饱的时候,昭阳先生突然发现他的电脑不见了(对不起,是宝玉不见了,不是昭阳电脑)。

下边的帮闲们都说:“没错,准是张仪偷的。张仪这家伙贫而无行,最就爱偷别人的铅笔刀和衣裳了,一定是他盗了您的宝璧。”于是大家一起起哄,去抓张仪。张仪为了防饿,肚子吃得胀极了,还以为大家要做游戏呢,很高兴被带到堂子中央。当被按在地上以后,才知道是要挨打。张仪很后悔,早知道就不吃这么多了。

“我不想肚子朝下躺着,”张仪提出要求,“那样我会爆炸的!”

“那就肚子朝上。”

“那我也受不了啊!”

最后选择了跪着手扶砧板,被竹板或荆条抽打几百下。一板条下去一条痕,几百下之后基本上体无完肤了。张仪像一条全身被割成小菱形块块的松鼠桂鱼,张着大嘴,疼得叫不出声来。奄奄一息的他被抬回租住的房子里,他媳妇看见门口抬进来一个胖大海(泡过了的),惊问:“哟,今天怎么吃这么多啊?比以往格外的胀啊。”

“什么胀啊!这是胀起来的吗?我,我已经被打得——唉呦呀呀,快来扶——”

“怎么被打了?你这么斯文的人,谁敢打呀——?”

张仪躺下以后,还不肯昏睡,硬撑起来问媳妇道:“你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呐?媳妇。”

媳妇像牙科医生那样扒开看了:“还在呀。软软的还在。上边还有味蕾。怎么了?”

张仪把宝贝舌头收回去放好,偷偷坏笑着说:“舌头在就足以了。以后全靠着它呢。”

“那倒是,没有它怎么出去蹭饭?”

张仪嘿然一笑:“你不懂。君子之身,能屈能伸,丈夫之志,可大可小。”然后一头栽倒席子上。

合纵连横三

潇水

张仪身上的鳞伤好了以后,怅惘地卷了行李和老婆,离开楚国,准备到西北的秦国去,因为那里是外来布衣打工者的天堂,法家改革比较彻底,用职业官僚取代卿大夫世袭家族,所以用人唯贤,世面上的精英可以直接应聘进入政府为官(这是即便今天也都没有的好事)。

半路上,东周洛阳城里一个有钱的员外“昭文君”,觉得张仪气度不凡,就赞助他了一笔车马费。凭着这些钱,张仪进入了秦国,置办了像样的衣裳和名策(名片加简历,写在

竹简上),求人推荐,接受了秦惠文君的面试。

秦惠文君(原太子驷)问:“你从楚国来,那我问你,楚威王此人如何?”

“楚威王可惜英雄命短。今年他的儿子楚怀王继位,以我所知,此人全不足虑。魏国人趁着楚国新丧,想教训一下新继位的楚怀王,正在攻打楚国北境要塞陉山。”

“那我国该采取什么态度。”

“去年,贵国从前的大良造商鞅以及现任大良造公孙衍,前后两次歼灭了魏军西线主力,夺得西河诸多要塞,但尚未尽得西河之地。魏惠王虽已被迫宣布放弃全部河西之地,但是一直拖着不肯全部交割给我们,我有办法帮您全部收过来。你不如资助魏惠王对楚作战,趁魏惠王忙于南线对楚,你突然翻脸,从西出兵,老魏不能应付两面,必然由着您尽收其全盘河西之地。”

秦惠文君拊掌称善:“先生初到鄙国,一番高论,真是顿启懵愦(念猛溃)啊!”于是任命张仪为客卿,相当于外籍顾问,实现了上述计划,继商鞅、公孙衍的努力之后,最终帮助秦人尽得魏国的西河土地(在陕西东缘)。秦晋大峡谷之中南北流向的滔滔黄河,失去替三晋防御秦国的天险作用。当时的士人还没有爱国主义观念,他们在诸侯各国四处找官作,就像现在的足球队员转会一样,常替外国踢球。所以,张仪为秦国效命,帮助秦国抢他老家魏国的西河之地,不好用现在“卖国求荣”这样的词来评判。次年,张仪又带兵跃过黄河天堑(L形黄河竖部分),围攻魏国在山西的隰城,夺得之后,又还给了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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