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革命时期的樱桃》作者:王江【完结】 > 革命时代的樱桃.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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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江 当前章节:1535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04

雨夜里,俩人就这么静默着,只有那一盏油灯在晚风中飘摇。

夜深了,雨也住了,乡间小路上只有我俩。

一路上鲁岩一直搂着我,我依偎在他温暖的怀里,他尽量让我走在高地上,他自己则蹚在泥水里。弯弯的月瘦瘦的,挂在柳梢头上,一副俊俏的模样,泪水涟涟的,缠绵地望着我俩,它也在妒忌我俩的爱吧。月色清清的,浩淼的灵辉把夜空洗得湛蓝湛蓝的,一股水汪汪的劲儿,仿佛一不小心就淌了下来。上面点缀的星辰,一闪一闪的,它们眨着情人的媚眼呢。路边疏落的几株垂杨柳,扭着纤细的腰肢,梳理着发辫向我们走来,水洼子里的银光泛着它们飘摇的身影,婀娜多姿,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它们诉说着什么样的情话呢?路边的一块怪石,旁边竟生出几株小草,细长的叶镶着银边,舒展地在晚风中摇曳,稚嫩可爱的叶儿,躲在奇石憨态可掬的怀抱里,独享着那份温暖。我俩紧紧地搂在一起,谁也没讲话,谁都不想破坏静谧的夜,只有相互依恋的脚步传递着爱的心声。我喜欢这宁静的夜,它能给你无尽的遐想,满足你浪漫的情怀,情人们也在静夜里得到更多的情感依恋,不是么?鲁岩送我到离宿舍不远的地方,和我深情地吻别,我一直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才带着依然发烧的脸回到宿舍。

第二天一早,我醒了,回忆昨晚的事,脸还热热的,一想到他,心就“怦怦”直跳。洗完脸回屋的时候,萧云起床正穿衣服,一见到我就说:“晓燕姐,你好漂亮噢。”

我边把脸盆放在床底下边说:“是真的吗?还不是老样子。”

她穿好了衣服,端起脸盆走到我跟前,望着我的眼睛笑着说:“不信,你去照照镜子,眼里都生出水来了,汪汪的,谁见谁疼,我要是男的,准娶你。”

“去你的。”我拍了她的屁股一下,她身子一闪,“咯咯咯”地笑着逃去洗漱了。我回到屋里,坐在床边,拿起镜子左顾右盼。镜中的我果然起了变化,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弯弯的柳叶眉,衬着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透出一股妩媚和柔情。饱满的额上也有了光泽,连那嘴边的一对酒窝都生动了许多,人变得楚楚动人,招人喜爱了,恋爱真会让女人变得靓丽吗?爱情难道真是美丽的催化剂,洗涤着女人的身心,召唤着柔媚的情感,滋润着娇美的容颜,让女人展示出诱人的魅力,更带有小女人的味道。我用手指把嘴唇来回搓了搓,唇也显得红润了,我完全陶醉在自我的欣赏之中了。萧云洗完脸进了屋,悄悄躲在我身后,观赏了一会儿,突然搂住我的脖子,大声在我耳边说:“我的小公主,你还有完没完,别害得我们出不了门了。”逗得同屋的女生们都笑了起来,萧云松开了手,我不好意思地把小镜子塞进枕头下面。在相貌上,除了男人会欣赏女人,女人们也会欣赏女人,只是男人不会欣赏男人,他们之间欣赏的也许只有勇气与才华。男人的匹夫之勇固然可贵,可有勇有谋,智勇双全的男人才会让人倾慕。难怪过去人常说男才女貌呢,人在恋爱中才真正明白这个理。下地劳动时,我一直回味着昨晚的事,心里甜滋滋的,想到自己的初吻,脸上就热了。半道上李辉见了我,也夸我漂亮了,并问我昨晚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告诉他去鲁岩那儿聊天去了,他的眼神与往常有点异样。

当天晚上,知青队里开大会,专门强调组织纪律问题。张队长宣布了对外出打架斗殴知青的纪律处分,李辉则重点讲了知青不许谈恋爱的问题。他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大家还年轻,要一心扑在工作和生产上,狠斗私字一闪念,绝对禁止在知青队里谈恋爱。谈恋爱既影响工作,又影响大家的身心健康,万一出了什么事,对你们的父母亲也不好交代,还会影响你一辈子。所以队里一旦发现,一定从严查处,决不姑息。”我觉得李辉的话句句是冲我来的,像一根根针扎进我心里,难道在这枯燥无味的农村生活中,这点人身自由也要受到限制?我的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瞪了李辉两眼,萧云的脸上也阴了天。我悄悄扭头望了一眼身后不远的鲁岩,他在那里直眨巴眼,仿佛在琢磨李辉话中的味道。台下的人都不满意,大家起哄道:“谈恋爱是我们自己的私事,队里管得也太宽了点儿。”“如果家里同意也不让谈吗?”“要是在外面谈,你们也管吗?”李辉匆匆忙忙地离开会场,临走时甩下一句话:“外面的事,我们就管不着了。”大家围住了张队长,逼他表态,他说:“中央强调纪律性,咱总得说点儿啥吧。加强纪律性,革命才无不胜呢。”大家得知是例行公事,才轰然散去。

开完会后,我和鲁岩忍不住悄悄往小清河边走去。我一见到他,刚才的坏心情仿佛被一阵风刮去,不见了踪影。一路上,我俩手拉着手走着,我蹦前跳后的,欢快得不行。我松开了他的手,围着他跳起热情洋溢的新疆舞。我嘴上哼着歌,双臂抖动着,头来回扭着,身子像酥了似的,活脱脱像一个新疆姑娘,跳得又飘又柔。从幼儿园到中学,我跳的新疆舞谁见谁夸,一直担纲领舞,颇有点小名气,要不是父亲的问题,我早叫部队文工团接走了,曾被接兵的列为一号种子选手,可政审没通过,现在可好,成为修地球的种子选手。下乡以来从未跳过,今天不知不觉地跳了起来,还跳得特到位,特轻松,比以往任何时候跳得都好。古人说,女为悦己者容。我为心上人跳舞,也许是爱的驱动吧。看来肢体语言的表达,也需要一个好心境。他看得眼光迷迷的,眼睛都发直了,一个劲地鼓起掌来,还不断地夸我说:“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小燕子都飞起来了,比那丰收舞跳得强多了。”最后,我跳起来一下子扑到他怀里,他把我紧紧地抱住,把我的脸都憋红了。

就这样,我俩拥着抱着吻着来到小清河边。我跳累了,身上汗津津的,晚风一吹,还挺爽。我躺在了堤边的草地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在堤上拽了几根青草,缠绕在手指上玩着。我遥望着天上的星星,她们不好意思地眨着眼睛,偷窥着我们这对情人,她们是不是瞧着我们妒嫉了,生了气,她们太孤单、太冷清了,日子过得没意思,怪不得七仙女也争着要下凡呢。要来过人世间的幸福生活,品味你耕田来我织布,夫妻双双把家还舒心的好日子,也许,她们在羡慕和祝福我们呢。我不由问鲁岩:“星星会祝愿我们什么呀!”他不假思索地说:“还不是百年好合,白头偕老这些老话。”我撑起身子,躺在他怀里说:“我才不要百年好合呢,再活一百年,我们不成了老妖怪了,谁见谁烦,还是现在好。”我双臂缠在他的身上,充分享受着现实的爱恋,那份充满柔情的温热,我一分钟也不想离开他,恨不能永远赖在他的怀里。

小清河的水“哗哗”地流淌着,似乎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谈了许多过去的事,他读过的书,他对人生的见解,他的人生经历。我则成了一位最忠实的听众,舒舒服服地躺在他怀里听他讲、任他说,他的话我都喜欢听,他经历的事总是那么新奇,那么吸引人。鲁岩小时候玩火玩得差点把家点着了,钓鱼钓得人进了鱼塘,爬树爬得胳膊摔折了,把一个闹钟拆得七零八落,害得家人上班迟到,他妈养这么个调皮捣蛋的孩子,烦不烦啊?难怪把一个校花折磨成老妈子,都是儿子惹的祸呀。如果将来我也有了孩子,跟他一样调皮,我该怎么办呀,只有躺在他怀里哭鼻子的份了。一想到这,我身上不觉又燥热起来,脸也不好意思地红了。我觉得男孩子与女孩子就是不一样,他们崇尚冒险、挑战、竞争,想别人从未想到的问题,干别人不敢干的事,爬树、过河、下海、钻山洞、钓鱼、打鸟、玩火,甚至敢到墓地里睡觉,比胆大,爱挑战,喜欢征服一切。而我们女孩子则温文尔雅,柔弱多情,爱漂亮,爱穿花衣裳,喜欢花,喜欢香,喜欢唱歌,喜欢跳舞,更喜欢美。难怪男孩子从小喜欢举刀弄枪,打架逞能,他们是竞争的对手,战争的起源;而我们女孩子从小就喜欢抱个洋娃娃,传承着母爱的天性,柔媚多姿,是对美的追求者,和平的拥戴者。一句话,女孩子喜欢美,男孩子喜欢野。

最后,当他说起他父亲的病时,语调带着忧伤,流露出一种担心:“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过呢?”他用力拔起脚边的草,一扬手把它扔得远远的。

“你就会吓唬我,我才不信呢!”我不由把他搂得更紧了。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命中注定的事,谁能破解得了呢?”

“大家都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就会摊到你身上,那才活见鬼了呢。要死也是张队长他们先死,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你呀,阎王还不喜欢你这小鬼呢,你想到马克思那儿去报到,连门都没有。”

“这年头,要想干点事,离死就不远了。”

“你又不会干坏事,别钻牛角尖了,行不行,算我求你了。”我的眼泪又淌了出来,我觉得他有太多的忧郁,太多的悲伤,太多伤感,渐渐失去了人生的信心,我紧紧地抱着他,希望给他更多生活的勇气。他用指尖抹去我眼角的泪,轻轻地叹出了一口气,双臂紧抱着我。夜里的寒气吹来,我脸上感到一丝凉意,而我们的身子却格外暖热,他稍微松开了双手,深情地望着我说:“我希望你能过得幸福。”我紧搂着他的脖子,依偎在他怀里,紧紧地挨着他的脸,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只要有你,我就是幸福的。”

小清河的水还“哗哗”地流淌着,它记录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秦副队长走后,张队长这几天过得轻松些了。

张队长舒心的日子还没过两天,烦心的事又来了。上午,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抽着闷烟,没想到昨晚整肃纪律会遭到知青们的强烈反对,看来大家对处理打架斗殴没什么意见,他也就放心了。本来宣布一下处理决定就完了,可李辉非要强调生活作风问题,结果出力不讨好,惹了一身臊。实际上只要大事管住了,有些小事放一放也中,用不着大惊小怪。知青都老大不小的了,在村里娃都抱上了,你说男男女女在一起,又年轻,有的是力气,还会没一点想法?除了你是太监、是骡子。过去人常说,哪个男子不钟情,哪个女子不怀春。你说谈恋爱,是人家的私事,俺管得了人头,可管不住人家的心呀。再有能耐的人也管不住人家想啥,你非要去管,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嘛!既然管不住,讲出的话就是屁话。李辉这人啥都好,就是太年轻气盛,容易得罪人,官瘾还没过够,以后多磨练磨练许会好些。要想管住人,首先要得人心,人心齐,泰山才移呢。如果棱角太多,老干那出力不讨好的事,早晚要吃亏。

俺年轻时的教训还少吗?一会儿要分田到户,一会儿又要合作经营;一会儿要包产到户,一会儿又要共产归公;一会儿要多生孩,一会儿又要计划生;一会儿叫你种玉米,一会儿让你种高粱;把人玩得团团转,你也不知该咋办,到底该听谁的。“文革”运动刚来的时候,公社就非让俺种高粱,说红高粱是一颗红心向着党,种玉米是一片黄心搞色情。你说高粱产量又低,又不好吃,新鲜的高粱米熬点粥还好喝,一放陈了,要多难吃有多难吃,把肚里的油刮净了不说,拉屎都拉不出,屁眼都给它撑破。当时公社还叫种向日葵,说社员都是向阳花。可秋里收上来,颗颗葵花籽上一个小圆洞,全生了虫,吃到嘴里苦了吧唧的,吐都吐不及,秋里一点收成都没有,只能沤粪。

社领导还说黄小米是黄协军,大米白面是白狗子,谁不知道大米白面好吃,俺不信中央首长只吃红高梁米。如果按这种说法,那白脸是奸臣,红脸才是关公呢。干脆个个人上街都染个大红脸,全国人民一片红,张张脸跟猴腚似的,那才美呢。外国人来中国一瞧就乐了,咋中国人都成了猴仙了,个个人都顶着个猴屁股。听说是马克思喜欢红色,如果他喜欢绿色呢,人人再变个蛇皮脸,外国人肯定报道,中国蔬菜喜获丰收,不信你瞧,大街上个个都顶着张菜叶子呢。如今的世道就是个千变脸,这会儿是模范,那会儿成了黑帮;今天是英雄,明天成狗熊了,俺也弄不清啥对啥错。当今政策一会儿朝东,一会儿向西,今天想见头功的,明天说不定就成了犯头罪,把俺转得晕头转向,脚脖子都转了筋。做人还是稳当点好,跟谁也别跟太紧。办事悠着点,宁可慢一拍,不多走半步,待看准了再下手也不迟。想保住乌纱帽,就得学会见风使舵,那准没错。

张队长唯有两件事放心不下。一是亩产量的事,何书记那儿还没完,如果他真的来村里割麦,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露了馅,那可就抓瞎了。二是凤凰蛋的事,县里的养鸡场,要俺提供种蛋,前几天,养鸡场牛场长专程来家跟俺商量此事,俺借故走开了。牛场长来家要种蛋,俺给也不是,不给也不行,这事又不好找人商量,全靠自己抓主意,真要了人的小命了。这年头没名气不行,鸡蛋卖不上个好价钱,有了名气也不好,麻烦事太多。物以稀为贵,这养鸡场铺开一养,蛋价一落千丈,这不是要俺的小命吗?人活着真累,没出名时盼出名,出了名又让人烦,想想人一辈子过得什么劲,人呀,天生就是受苦的命。他又从后腰上掏出烟袋锅,“吧叽吧叽”地抽了起来,他的眉头紧锁着,川字挂在眉心,嘴里吐出一团团的青烟,像一朵朵的愁云在眼前飘。

在一片愁云里,他仿佛看见了一个人,定睛一看是黑牡丹。好长一段没去小寡妇家了,昨晚开会前碰巧遇上她。她站在街边,脸上搽了厚厚的一层粉,嘴唇抹得红红的,白是白净点了,可说起话来脸上直掉渣,年纪轻轻的,咋打扮得跟老媒婆似的,妖里妖气的,半夜里撞见,不让她吓个半死才怪。她约俺今天无论如何到家里去一趟,有要紧事。张队长一脸愁绪,憋着也难受,看来今天的日子也难打发,不如去她家里坐坐,叙叙旧、解解闷。如果有什么事能帮上手的,还得帮,俗话说,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

正晌午头,张队长信步来到她家门口,敲了敲门,里面嚷上了,声音脆脆的:“门没拴,自己进来吧。”“还给咱留着门呢。”张队长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便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收拾得挺干净,柴火摆得井井有条,黑牡丹见张队长进了院,主动迎了出来。张队长抬头一看,今天的黑牡丹没有涂脂抹粉,倒显得素静,身条也中看,胸鼓着,风韵十足,利利索索的,眉眼之间有几分俊秀,眼光里又闪出几分浪劲,很招人喜欢。她腰上系着个围裙,手上沾着面,看来正忙着做饭。黑牡丹微笑着说:“你看,正忙着,没顾上接你。”他说:“咱们就甭外气了,你忙你的,俺自己转转。”他跟在黑牡丹身后进到屋里,黑牡丹去做饭,他一个人来到里屋。床上干干净净,像是刚换过,地上扫得不见灰,衬着墙也白净。这女人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可惜男人死的早,也难为她了。屋里飘荡着一股熟悉的香味,他不由猛吸了几口,这让他心旷神怡,想入非非的味道,使他浑身的血管又膨胀起来。

午饭做得很丰盛,黑牡丹喝起酒来也不是瓤碴,跟张队长对着干,你一盅,我一盅,没喝多久,一瓶酒见了底。黑牡丹喝得脸红扑扑的,起身要去拿酒,她窈窕的身子晃晃悠悠的,张队长一把拉住她的手说:“算了算了,喝好为止,以后还有大把机会。”她被张队长一拉,就顺势倒在他怀里,小拳头使劲往他胸上捶,一个劲地埋怨开了:“你个死东西,想好事的时候记起俺了,平常看都不看俺一眼。”张队长一把拉住她的手,边摸着她的手,边解释道:“俺也得注意影响啊,这年头,啥事都得小心点儿。”黑牡丹跨着坐在他大腿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盯着他的眼说:“那你想俺不想俺。”张队长把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眼里欲火直冒:“咋不想呢,做梦都想。”黑牡丹偎在他怀里,温情地摸着他的胸脯说:“想俺,咋不来呢。”张队长借着酒劲站起来说:“这不是来了嘛。”他边说边抱着她走到里屋,将她像只布口袋似的扔在床上。她像一只温顺的小猫蜷曲着,一动也不动。张队长欲火中烧,三下五除二扒光了自己的衣裳,扑到黑牡丹身上,他浑身赤红,热得发烫,血直往头顶上冲。他慌乱地去解黑牡丹的衣服,可她把衣领拽得紧紧的,就是不让他解。这下把张队长给弄急了,忙问她:“你是咋回事呢?”这一问不当紧,黑牡丹突然哭了起来,倒把张队长的酒给吓醒了,不由抱起她的头,轻声问她:“出啥事了?”黑牡丹拉开被子盖在他身上,怕他着凉,把头枕在他胸上,仍哭个不停,一句话也不说。张队长边帮她擦眼泪,边安慰她:“有啥委屈只管讲,俺给你做主。”

黑牡丹总算眼泪汪汪地开了口。前几天县养鸡场的牛场长来找张队长,没见着面,顺便拐到黑牡丹家里坐坐。想当年黑牡丹翻修房子,想买点便宜的钢筋水泥,托人找到了县物资局的牛科长,当时牛场长还在县物资局工作。牛科长很热情,尽力帮她的忙,还亲自把材料送到她家。那时正翻修房子,乱哄哄的,他坐都没坐,茶也没喝一口就走了,黑牡丹心里感激不尽,心想这辈子咋遇上这么个大好人。前几天他来家里,黑牡丹一见恩人来了,又是热情接待,又做了一桌好菜,俩人还喝了一瓶白酒。牛场长酒一喝够劲,把色胆勾出来了,搂住黑牡丹又是啃,又是扒衣裳。黑牡丹拼命反抗,又不敢大叫,怕把恩人得罪了。这女人哪是男人的对手,牛场长的手跟老虎钳子似的,没多久,黑牡丹就不吭声了,手腕给他捏红了,身子软瘫了下来,牛场长扒光了她的衣服,她光溜溜的身子歪倒在床上,让他占够了便宜,床也给弄脏了。他拍拍屁股走人后,黑牡丹忧心了好多天,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现在大麻烦沾上了身,万一怀了孕,俺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咋有脸见人呀,牵肠挂肚地睡不着觉。他临走时还放下话:“以后我会常来,你就是俺的二媳妇了。”每想到这,黑牡丹就心惊肉跳,泪流满面,浑身直哆嗦。她真的给吓坏了,这事还有完没完呀。

黑牡丹说完了压在心头的事,仍抽泣着。张队长一听,猛地坐了起来。这头骚公牛欺负到俺的地头上来了,还有王法没王法了,打狗还得看主人,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哩。想着气不打一处来,一拳头狠狠地砸在床上,“咚”的一声,床板被砸得直颤,他怒气冲冲地说:“你放心,俺一定帮你收拾这个黑牛蛋。不行就把他那东西割了喂狗。”黑牡丹听张队长说话斩钉截铁的劲,紧绷的身子一下软了下来,心绪平静了许多,主动解开衣扣,喘息声不断,她丰满的乳房紧贴在张队长的胸口上。这时,仍坐着的张队长倒没什么情绪了,她肚里万一装着个狗崽子,还弄不清是谁的了。他松开搂在她身上的手,从床上爬了起来,不紧不慢地穿起了衣裳,黑牡丹用力抱也没抱住,只好眼泪汪汪地望着他离去。他临走时撂下一句话:“待俺收拾了这狗杂种再来找你。”

张队长来到大街上,酒劲给凉风吹走了,脑子清晰了许多,气劲也消散些了。刚才黑牡丹恋恋不舍的样子,倒让他挺挂念的,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俺心里也不是个滋味。看来她不是个无情无义之人,在人危难之中,俺得敢做敢为,替人打抱不平,拔刀相助,才衬得俺也是条汉子,总不能见好就上,见坏就让,当个草包吧。对牛场长的事该咋办呢,这事起码给俺开了一条路,能不能跟他要种蛋的事一块办,打一场漂亮仗?他寻思着,人无不明之理,天无绝人之路,这条道一定行得通。

下午,他回到知青队办公室,先打电话找县里的熟人打听一下,摸清底细。那边回上话了。前两年,牛场长因为生活作风问题受了处分,被贬到养鸡场,上面的关系也不铁,这下他心中有数了。他掏出烟袋锅,又抽了起来,那飘散在眼前的一缕缕青烟,给他带来了一条条的思路。是捉奸?就算抓准了,处理了这个强奸犯,换上一个新场长,种蛋的事还是照要不误,只不过拖延点时间罢了,影响又大,对黑牡丹的名声也不好,这条道看来不能走。或者当面谈,拿这事要挟一下他,让他不提种蛋的事。可他一口咬定没这事,死不认账,反告俺一个诬陷,再把种蛋的事捅出去,岂不更坏事?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手上的王牌没了不说,还沾了一屁股屎,看来也行不通。再不然就和他作交换,让黑牡丹跟他好,让他不提种蛋的事。俺心里过不去不说,黑牡丹也绝对不会干,俺的面子还往哪里搁,人家信得过你才求你办事,你可好,反把人家给卖了,你去数钱,缺德不缺德呀,这伤天害理的事,万万做不得。俺咋会想到这,你个没出息货,他往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耳光,顿时,脸上火辣辣地疼。这一巴掌扇下去,倒把自己扇醒了,一个好主意蹦在了眼前,咋想半天没想到呢?对,就这么办。

张队长的脸像秋菊花般地开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村明摆着就是凤凰村呀。

张队长这几天心里烦不过,浑身躁得难受。

屋外刮起干干的黄风,更增添了几分燥气,满天飞舞的黄沙,一下午的天都灰黢黢的,对面看不清个人脸。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一个劲地抽烟,弄得屋里乌烟瘴气的,呛得谁好好地进门,都得咳嗽着出去。这时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了,他又忆起前几天的事。那天让牛场长坏了俺的好事,也弄糟了俺的心情。你说你牛,也别在俺的地界上牛,你以为俺是谁?俺是个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主,天生好跟人斗,要不人生有啥乐趣可言?说实话,中国人就喜欢明争暗斗,其实明争没啥意思,暗斗才见高低。这些年来,狠抓阶级斗争这个纲,俺也练就一身硬功夫,摸清了里面的名堂。底下斗,乱成一锅粥,领导好驾驭,才能说一不二;上面斗,看人要看准,跟人要跟对,路线对了头,斗争才有劲头;同级斗,要不显山不露水,表面打哈哈,背后使绊子,让你不知不觉摔跟头;跟敌人斗,就要斗个你死我活,不获全胜,决不收兵。历来搞运动,不就是斗过来、斗过去,今天整这个,明天整那个,整来整去不讲理。亏得俺出身好,俺是越斗越有精神,越斗越来劲,越斗权越大。现在的运动是最大的窝里斗,斗得国家主席都栽跟头。还是那句话:中国有七亿人,不斗行吗。既然斗,就要斗出胆量,斗出技巧,斗出水平。让你感到俺不是好惹的,斗得你服服帖帖老老实实,斗得你趴在地上叫娘,斗得你乖乖地拜俺为师,那才显得俺有能耐,有本事。老书上说,要想取之,必先与之,退一步,才能进两步。你牛场长,不管你是红牛、白牛,黄牛还是黑牛,只要进了俺的圈,入了俺的套,就是头野牛也照杀不误,炖牛肉,卤牛鞭,烧牛筋,来他个全牛席,让俺亲口尝尝到底啥味道,是臭,是香,还是臊?

张队长为实现自己的计划,一直强忍着装笑脸,与牛场长套近乎,还把种蛋送了七八斤去,让他孵化小鸡。他在牛场长面前功夫做得足,关系处得好,还经常来点小恩小惠。牛场长倒没什么防备,跟他称兄道弟,亲热得不行。牛场长来张队长家喝过几顿,只说自己倒霉之后,就遇上他这一个好人,难呀。今天天不好,牛场长又登门了。一进办公室抖去身上的沙,咳起来没个完,直埋怨张队长像个烟囱,就会冒黑烟、搞污染。张队长说:“男人不抽烟,白在世上颠;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走,喝酒去。”借着话把他引到了家里,让老婆炒好了菜,酒桌上,气氛十分融洽,他俩吆五喝六地干了起来。酒过三巡,牛场长刚才被烟熏得头晕,再加上点酒,说话不当家了,大声说:“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俺为咱的兄弟情分干一杯。”俩人杯一碰就干了。张队长借题发挥,诱敌深入地说:“既然是兄弟,有啥委屈只管讲,人憋屈太狠会折了阳寿。”俩人又一杯。连干了几杯,牛队长的一双眼,喝得跟牛蛋似的,又圆又大又红。酒入愁肠,牢骚话就不断线地往外冒,对上级的不满意见,对政策的抵触情绪,对同事的见风使舵,都说得淋漓尽致,直冒粗口。为了取得证据,张队长早安排好了,派出所的公安在里屋猫着呢,把牛场长的话都记了下来。牛场长喝多了,骂人也骂得凶,从县领导,省领导到中央,都被他骂成瞎驴,分不清个好坏,都是驴粪蛋,表面光。还说领导使唤人,用得着朝前,用不着朝后,卸磨就杀驴。骂同事是一群乌龟王八蛋,人一落井就下石。气得小公安差点冲出里屋,当场逮人,要不被派出所所长按住了,还不闹个天翻地覆才怪。不过,证据都记录在公安的小本子上了,只要抖出去,打他个现行反革命绰绰有余,张队长觉得这顿饭值了。待牛场长一走,他把公安请了出来,又喝了一会,他也喝高了,站起来一拍桌子,酒气直冒地说:“俺想让你死,你就活不成,死还不知是咋死的呢。”同桌的派出所所长不由白了他一眼:“你在说谁呢?”

牛场长酒足饭饱之后,加之吃了几个凤凰蛋,就有了想法。他摇摇晃晃出了屋,张队长拦也拦不住,说送送他,他也不干。他一个人推着自行车径直往黑牡丹家走去,到了她家门口,用拳头砸起门来了,砸得门“咣咣”直响。屋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张队长已交代过,黑牡丹早回娘家去了,门咋敲得开呢。他砸着砸着,觉得还不够劲,便一头朝门上撞过去,这一撞不当紧,酒劲往头上一冲,身子一软,就倒在她家门口,呼噜上了。深更半夜,牛场长给冻醒了,嘴一动一口的沙子在牙上磨得“嘎嘎”直响,手一摸脸上一层沙子,头上还多了一个包,摸着生疼,手一推,门还紧闭着。他冲着门口骂了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骚娘们。”看来今晚是没戏了。说来这事也有点蹊跷,那天喝着酒,你说热,先把衣裳给脱了,勾引俺,俺才上的,咋没两天就变卦了呢?娘们儿的心跟三月的天似的,说变就变,俺咋傻得不透气,还在这装痴情呢。呸!他把满口的沙子聚在这浓浓的黄痰里,狠狠地吐在了她的家门槛上。然后,他丧气地蹬上车,晃晃悠悠地回了城。

派出所将牛场长的情况给上级汇报了,上级表扬他们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紧,善于发现问题,指示暂时不要动他,要抓住阶级斗争新动向,顺藤摸瓜,摸清他的黑后台。牛场长也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守着公家现成的鸡和鸡蛋,送礼也不用自己花钱,加上又快过五一节了,他于是晚上串东家、走西家,除了在主管政法部门这条线的县革委会金副主任家吃了闭门羹外,其他的人都打发到了。他到领导家里,话说得很中听:“这是养鸡场的新品种,请领导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也好决定咱养鸡场的发展方向。”领导也不好推辞了。领导们心里明白,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必须亲口尝一尝,这也是《实践论》的方法之一。现在尝尝鸡和蛋的滋味,也是一种实践,又有何妨呢?如果不去亲口尝尝,反而容易犯官僚主义的错误。牛场长觉得中国人讲得是面子、人情,巴掌不打笑脸人,家门不关送礼者。况且,也不是送什么礼,而是决定一种政策,这也是工作,跟深入基层有什么两样。谁都知道市面上鸡和蛋都紧缺,谁家的饭桌上都缺好菜,而且,上次省里调鸡和蛋进京,差点没完成任务,县里想把这项工作作为突破口,在全省率个先。随着县里工作重点的转移,牛场长在领导心目中的地位,也有了相应地提升。

县公安对牛场长进行掌控之后,把有关情况给金副主任汇报了,金觉得这事情有些棘手了。要抓牛场长的黑后台,根据侦查的汇报,这县领导都收了礼,抓谁去?弄不好黄鼠狼没抓着,还惹了一身臊,自己的乌纱帽也许保不住呢。公安也归县领导管,他们掌着生杀大权,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岂不是惹火烧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牵一发而动全身,抓一个人好办,可拔出萝卜带出泥,动静闹得太大,对谁都没有好处,仅单抓他一个人,意思也不大。金副主任指示下面先稳稳看,把他列为重点人,只继续观察,千万不要动。实际上金副主任对牛场长早已心中有数。这个人能力强,会办事,关系广,路子野。市面上再紧缺的材料,再紧俏的商品,只要他出面,就能弄到手。两三年前县里盖礼堂,钢筋、水泥都是牛场长亲手操办的。县里建个造纸厂,全套设备也都是他一手搞来的,现在是县财政的主要来源之一,证明他的工作能力是有的。他这人就有一点不好,喜欢占女人点小便宜,掐一下摸一下,倒没发现什么大事。这坑不大,淹死人不少的地方,专淹那好游泳的人。从主观上讲是他的思想意识问题,从客观上看他老婆一直病重躺在床上,也是导致他发生作风问题的原因之一。上次对他问题的处理,主要是物资局下面仓库里一位女职工告状,说牛科长调戏她,又没啥证据。牛科长却说是仓库物资对不上数,免了她仓库保管员的职,把她贬到清洁组,她不服气就一个劲地告状。这事要不是何书记一再坚持,最多受个处分,不会那么重,留党察看,降职降级,当上了鸡司令。部队里出来的人都是死脑筋,远不如地方上的人活泛。用人不能光用听话的,也得用点能干的,要是刑警一天到晚围着你转,办案起事来瞎忙乎,破不了案,又有啥用呢?可他这次却犯了政治错误,比较难办,主管的孙副主任跟自己关系也不错,一旦出了大事,领导责任谁来背?对这样的人能保则保,不能保,就把他作为一发炮弹紧紧攥在手心里,在需要爆炸的时候再发射也不迟,只要把握好时机,准能把对手炸得人仰马翻。

公安内部的消息传进张队长的耳朵里,张队长满肚皮的不高兴。这个现行反革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还让他大摇大摆在眼前晃荡,不抓,在等啥?正如牛场长说的,现在的领导水平低,能力差,就会耍嘴皮子,个个瞎眼驴,从这件事看得出来,一群混饭吃的货,他们哪是干事的人呀。他后悔当初真该按小公安的意见办,逮住送进号子里,多好,省得夜长梦多。万一发展得不对路,节外生枝,说不准让俺中了计,把自己也拖下了水。嘿!都怪俺心太软,怕把自己给牵扯进去,心不狠手不辣,不是块当官的料。他又往自己脸上狠抽了一巴掌,疼得“哎哟”直咧嘴。看来速决战打不成了,要论持久战了,这又花工夫又赔钱的买卖,俺也赔不起呀。如果疏远了他,让他感觉到了啥,对解决问题也不利。这真是个烫手的山芋,吃又吃不得,拿也拿不住,害得他伤透了脑筋。他把烟袋锅又点上了,烟锅里那一明一暗的火像鬼火那样一闪一闪的,衬着那张皱巴巴的青灰脸,跟刚从墓里钻出来的人似的。

他寻思着,既然强攻不行,那就智取,威虎山不是靠智取的嘛。杨子荣能办到的事,俺也能办得到。条条大道通北京,只要能解决问题,啥法都中。他觉得应该和牛场长保持不近不远的关系,万一哪天出问题,千万别连累自己。同时,要让他主动跳下水,拉下水已经拉过了,关键让他主动跳,在政治上栽跟头。他那些反动话如果当众说出来,或者不留心写在小纸片上,证据确凿,还愁他不倒,倒得还不死挺挺的,只管掂棒子痛打落水狗了。要不然让他在女人身上翻船。有黑牡丹这根嫩草,还怕引不来这头嘴馋的老牛?只要黑牡丹作点牺牲,引他上钩,反正已有第一次,再多一次又何妨呢?坑小照样淹死人。俗话说,舍不得孩子,打不到狼,要奋斗总会有牺牲,这也是为她办事呀。但这招轻易不能使,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只有选准时机,才能出奇制胜。

张队长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了,脸色也祥和了许多。他嘴里嘟囔着:“咱这叫有病乱投医,只要有好郎中,还怕治不好的病?药到病不除,那才是怪事嘞。”

革命时期的樱桃 三十八

凤凰村一下变亮堂了。

电进了村,首先供给知青队。办公室、宿舍、食堂,都夜如白昼,明晃晃的亮。大家欢天喜地,跟过大年似的,热闹非凡。张队长请大老郭和工程队领导,在知青食堂喝起了庆功酒,李辉和我作陪,县供电局的工程施工人员则坐在上席。张队长站起来举杯庆贺:“你们是光明的使者,给俺送来一团火,俺也要发一分光。为带来光明的人干杯!”而工程队长站起来谦虚地说:“是县领导给大家送来的光明,俺个个晒得黑不溜秋的,就俺一支光最亮,还不花电钱。”他边说边摸着自己刮得油光锃亮的秃头,逗得酒席上一片笑声。张队长举杯站着恭维地说:“光明使者就是不一样,走到哪里哪里亮。”笑声又起了。张队长跟大老郭碰酒时得意地说:“你也沾了俺先进的光。”大老郭忙点头称:“是,你有光,俺才有亮呢。”庆功宴在欢快的情绪中进行着,工程人员纷纷向张队长敬酒。喝得他眼都大了,一个劲地往嘴里灌,都分不清是谁敬的酒了。我只管不停地给他们倒酒,见喝得差不多了,才回到了宿舍。

我也告别了黢黑的油灯,在小卖铺里买了个插线板,书桌上又多了一盏台灯,仿佛一下子回到城市的生活。在灯光下照照镜子,人显得精神,以后鼻孔里也不会有那么多黑油了,头发上也不会直冒烟味,夜里看书也清楚多了。最近,我又从鲁岩那借了好几本书,来打发这些枯燥的日子。书这玩意越看还越上瘾,有时还爱不释手。读书确实能开眼界,长见识,它把你带入历史,走进思想,唤醒才智,让人用更清晰的目光看待现实。可有时也越看越糊涂,越看越觉得不得劲,书上的高谈阔论与实际情况相距是那么遥远,理论上的幸福生活与实际上的贫困状态形成巨大的反差。知青队很多男知青吃都吃不饱,干一年下来,工分加起来,最多能分个十块二十块的,肚皮大出工少的男知青,不光没钱分,反倒向队里交钱,连自己都养活不了。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受过些教育,有点文化,学上不了,既成不了家,更立不了业,连肚皮都填不饱,穿衣零花向家里要,出门坐车靠混票,还有什么脸面在世上混呀。

别的就甭提了,单说坐火车就显出知青的穷酸样了。当知青别的本事没有,倒把火车站的几条出路摸熟了,上车最多买一张五分钱的站台票,出站走职工通道,最好穿件劳动布工作服,一般没人管,因为铁路职工也是这身打扮。不行往火车两头走,实在不行就翻墙,钻车厢底。上次鲁岩刚钻进车厢底,火车就开动了。幸好他机灵,双手紧扒着枕木,趴在车厢底一动也没敢动。我们拼命大声叫停车,火车还是照开不误,噪音那么大,谁又能听得见呢?火车从他身上呼啸而过,算他命大,硬是捡回了一条命。火车开走后,他从铁轨上颤悠悠地站起来时,脸都吓成青色了。

后来,他托人配了火车门的三角形钥匙,成天系在腰上。去年春节,李辉因队里有事回不了家,鲁岩陪我回省城。上车后,硬座车厢挤得要命,脚都站不稳。他带着我挤出人群,用他的车钥匙一直开到了软卧车厢。一位年轻的女列车员挡住了他,他大言不惭地说:“上级叫我们去省里送一封机密文件,出了问题你负责。”说完,从一个黑色提包中掏出个大信封闪了一下,又装回提包里。列车员见他穿一身公安蓝服装,看样子有点像老便,但还是半信半疑。他又说:“不信,你锁好车厢门,你转过身,门准开。”待列车员转过身来,他和我已坐在她锁好的软卧车厢里了。那时的软卧车厢,不少是空的,不够级别坐不了。列车员正纳闷,他边指着我,边教训列车员说:“这位是铁道部部长的女儿,你可照顾好了。”列车员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口气又大,怕得罪了上司,况且车厢也空着,坐坐也无妨,就答应了下来。列车员送开水时,鲁岩夸她道:“你看你长得又漂亮,服务态度又好,让晓燕给她爸说说,好好表扬表扬你。”小列车员听后,脸都红了,只是热情地倒茶。当她抬起头来,悄悄看了鲁岩一眼,鲁岩又说:“你眉心长着一个痣,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前程大着呢。”说得她心花怒放,一路忙乎着,又是送饭,又是送水果,热情得不行,还全部免费。她没事还到车厢里坐坐,跟我们聊天,就喜欢听鲁岩在那耍贫嘴。火车站外临时停车,鲁岩不动声色地带我下了车。列车员见我们在车下走挺纳闷:“果然他不是凡人,神不知鬼不觉就到车下溜达了,准是个便衣特工。”她还不停地向我们摆手致意。一路上,我瞧着鲁岩那股酸溜溜的劲,肺都要气炸了,我质问他:“你是不是看上她了,嘴跟抹了蜜似的。”他满不在乎地说:“说好话又不花钱,只要办成事就行。”一句话把我给噎住了,这油嘴滑舌的猴精,还真会逢场作戏呀。我又问他:“马上就到站了,半道下什么车?”他老练地说:“到站就露馅了。”这家伙,算得真精,整个一江湖混混。后来我才知道,他那身行头、提包也是借的,大信封是他集邮时跟别人换来的,难怪他今天头发梳得溜光,衣服也整洁多了,本以为打扮给我看的,没想到他早有预谋,连蒙带骗,他这些鬼招数,都是穷则思变变出来的。

最热闹的是春节后返乡,火车站台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全家人都来送,大包小包地往回扛,里面装着吃的、穿的、用的,像赶大集似的。一列火车都成了知青专列了,可谁也不会买票,家家都有知青,不同情知青同情谁去?那天我是和李辉一起去的车站,他的小姨送的我们。火车“呜”的一声开动了,站台上也“呜”地哭声一片。知青的头都伸出了车窗,大家拼命地挥手告别,我泪眼模糊地望着森林般高举的手臂,真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比起开大会举手表决强多了,那是公式化的,这是发自人的真情实感,手一个比一个举得高,生怕亲人看不见。知青已成为父母永远的牵挂,也变成家庭与社会的沉重负担,他们永远在贫困线上扑腾着。马克思难道让我们过这种苦日子,他当时的生活比我们强多了,起码吃得饱,还能养活燕妮和一群孩子。他所论述的社会主义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呀?他曾提出过“怀疑一切”的口号,如果他活在今天,会不会也牢骚满腹,怪话连篇?再写一篇《苦熬论》,也许比《资本论》更有见地,更受人欢迎呢。

电灯给我带来了光明,让我夜读更方便了,可也带来了烦恼。晚上我读书读得忘记了时间。同屋的人叫唤上了:“你难道是属猫的,一到晚上就来精神。”我赶紧关了灯,静静地躺在床上。集体生活这点不好,自我的空间太小,无论干什么事,首先要考虑的是别人,要不然会遭到排挤,受到大家的冷落,自己又罩在先进的光环里,更不敢造次了。可读书读得兴奋了,还睡不着,只能睁着眼想心思。鲁岩最近怎么样,他像个独行侠似的,想干啥干啥,无拘无束,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毫无羁绊,可以无限地放大自我,活得滋润潇洒,像个人样。而我也老大不小了,连属于我的方寸之地都没有,完全像只背着沉重外壳的蜗牛,慢吞吞地爬着,刚伸出头来想看看新鲜,又吓得缩了回去。我看还不如蜗牛,起码它还有属于自己的蜗居,我则一无所有,活得真累呀。可一想起和鲁岩的约会,心里又高兴起来,躺在他怀里撒娇,是件舒心的事,我又活回原来的我了。小时候我常躺在爸爸怀里撒娇。做女孩子真好,一辈子既有人疼,又有人爱。

第二天吃完晚饭,我又来到樱桃园,想告诉鲁岩村里通电的好消息。我推门进去,园子里静悄悄的,大黄也不出来接我了,里面一个人影都不见,只见到大樱桃树上靠着把很高的梯子。我喊了几声也没人应。这家伙溜哪去了?一片暗乎乎的,平常倒不觉得什么,一见不到人,自己心里寒寒的,直发怵。我赶紧走进窝棚里,点亮了油灯,一见到光亮,心里平静了许多,鬼和狼都是怕光的。我见窝棚里乱糟糟的,像猪窝似的。被子也没叠,一双球鞋臭烘烘的,一堆脏衣服泡在脸盆里,发出一股酸臭味,看来有两天了,有几件衣服挂在绳子上,明显是穿过的,他不会也是脏衣服穿了换、换了穿的主吧。这么窝囊的人,居然能吸引我的眼球,简直有点不可思议。我这人眼里最容不得脏乱,想马上帮他把衣服洗了,可园子里那么黑,我有点怕。我赶紧把屋里拾掇拾掇,先叠起了被子。不一会儿,屋里就清亮了许多,变得整洁有序了,人呆在这样的环境中才会觉得舒服。我把直冒酸臭气的脸盆端到窝棚下,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拿一张废纸垫着,把一双臭球鞋扔到窝棚外,让我的鼻子也好受一点。今晚如果下雨,也许能把球鞋冲干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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