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革命时期的樱桃》作者:王江【完结】 > 革命时代的樱桃.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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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江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04

我差点把那张废纸也扔出去,借着灯光一看,上面还有字。这张纸不规则,有些硬,背面刷过糨糊,像是从大字报角上撕下来的。我展开这张发皱的纸,在灯光下读了起来:无论谁在感叹哲学的贫困,还是贫困的哲学,都赶不上现在哲学的穷酸样。想说的不敢说,不想说的天天讲,百花凋零,一枝独秀,人已经脑死亡,思维进入冬眠状态。哲学家们乞丐般地端着一只又脏又破的要饭碗,在禁锢的思想街道上乞讨,分享着难得的残羹剩饭,充填着饥饿的肠胃,卑躬屈膝地苟延残喘着。他们行尸走肉般地活在世上,已毫无生存价值可言,只会像和尚般念几本经,或在教堂里咏唱赞美诗。生活上的贫困固然让人心酸,思想上的贫瘠更让人忧心。要立于民族之林的中华民族,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哲学的贫困,畅所欲言,百家争鸣,走进思想解放的春天?

我被这张破纸上的话吸引住了,这是谁写的?字写得很漂亮,很有功力,文笔既优雅,又富有哲理。看来不是鲁岩的字,像这样高水平的论述,不可能出于他的笔下,会不会是他父亲鲁教授?我看有点像。我不由感到他心灵的崇高和无私。他一直受到不公正的对待,现在又重病缠身,躺倒在病床上,还对民族的前景这样担心,我为中国有这样有远见、有胆识、有骨气的知识分子感到骄傲。他们是中国的脊梁,在他们身上有着民族的气节,他们不畏强权,敢于犯颜直陈,不惜付出生命代价,是中国古来都崇尚的忠臣。我在桌边又捡到一张纸,上面写着: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这字看来是鲁岩的,他写这字什么意思,是为了练字,还是有别的用意,我一时也说不上来。不过字写得很有力度,又很俊秀。我喜欢看他的字,瘦瘦的,只见筋骨不见肉,跟他这人似的。看来他写字跟他父亲是一脉相承,都有着骨感美,不过他父亲显得更洒脱些罢了。

“谁又在绊我。”窝棚下传来鲁岩的吆喝声。我刚才太专注了,竟没听见门铃的声响。我赶紧跑到窝棚门口一看,原来,他被我扔出的球鞋绊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上的东西撒了一地,大黄围在他身边直舔他。见他的狼狈样,我止不住地大声笑了起来。“笑什么笑,都是你干的好事,还不下来帮拿东西。”他边说边不好意思地爬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我赶紧下去,将功赎罪,帮他拿东西。东西还挺多,死沉死沉的。拿上来一看,有米,有面,有肉,还有油。我问他:“这东西是从哪来的?”

“用樱桃换的。”

“你就不怕让人发现?”

“到外村换,挺远,没人知道。”

“你呀,天生就是一个贼。”

“十个知青九个贼,还有一个逛荡锤。”

“不许你污蔑我们知青。”

“好,就我一个贼总行了吧。”

“不!这是思想品质问题。”

“你好汉不知饿汉饥,是肚皮问题,用不着上纲上线。”

“我不喜欢看你变成这个样子,成天想着占公家的便宜。”

“好吧,算我见便宜就占,是个无赖,行不行呀。不过你害得我摔了个大跟头,也得向我赔礼道歉呀。”我想起他刚才的狼狈样,心里暗笑,他虽然认了错,转眼又让我向他道歉,想得怪美,我坐着一动也不动,扭过脸来不理他。“你等着。”他说完见我没什么动静,像想起了什么事,手拿个大碗出了窝棚。过了一会儿,他摇头晃脑地端着一大碗樱桃上来了,把樱桃碗放在我面前。樱桃已经洗过,红艳艳、鲜嫩嫩、水灵灵的,闪着诱人的光泽,把我的馋虫都引上来了。他说这是大樱桃树上摘下来的,特别甜,请我尝一尝。他最会来这套物质引诱的鬼伎俩。我自岿然不动,就不上他的当,只摸着身边的大黄,不往碗里伸手,看你有什么招。他见我不受诱惑,便主动把樱桃塞进我的嘴里,真够殷勤的,望着他那嬉皮笑脸的样,我憋不住笑了出来。我俩高兴地吃着樱桃,他将好多颗樱桃一把塞进嘴里,像跟谁抢似的,嘴里鼓得满满的,一阵咀嚼之后,一粒粒樱桃核从他嘴中射出来,樱桃核在空中划出一条美丽的弧线飞出了窝棚,红色的汁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没想到这人吃樱桃也是高手。我边说他没出息,边仔细地品尝着。樱桃甜甜的,汁很多,略带一点酸味,味道很好。我告诉他说:“村里通电了,可亮堂了。”他怪里怪气地说:“还是黑灯瞎火好办事。”这家伙吃不到葡萄,硬说葡萄是酸的,简直长着一副狐狸心肠。

晚上我们过得很开心,我依偎在他怀里,让他喂樱桃给我吃。我用手摸着他那双老支棱着的耳朵,软软和和的,一点骄傲的感觉都没有。我感觉他时时走神,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他的眉心总锁着一缕愁云,怎么散也散不开。他是为家里人操心,还是为那些小纸片而苦恼呢?临走时,我把那张纸片悄悄放在桌边,这也许对他有着至关重要的生命价值吧。

张队长心里舒坦多了。

村里家家点上了电灯,夜如白昼,敞敞的亮。村民们自发地敲锣打鼓,在街上扭起了秧歌,欢乐溢在他们脸上,真是一派喜气洋洋。张队长被村民们奉为头号功臣,胸上别一朵大红花,几个漂亮姑娘围着他打腰鼓,一串串鞭炮在他脚下炸响,把他的耳朵快震聋了。供电局的工程队长也被一群身穿花衣裳的少妇们围着,他腰上系着根红绸带,跟她们一起扭起了秧歌。他光光的头顶,胖胖的身材,笨拙的步伐,不是踩了谁的脚,就是撞了谁的腰,逗得围观的村民都跟着他起哄,嘲笑他,可他依然扭得很得意。县里的孙副主任正巧到公社办事,听说后也赶来祝贺。张队长请他站在街心讲了一番祝贺的话,然后,被大家推搡着下了场。他跟知青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圈,踏着大喇叭里播出的社会主义好的音乐节奏,跳起了友谊舞,步履轻松而优雅,博得大家一阵阵的掌声。大家见谢晓燕和孙副主任跳得不错,一齐起哄。在“孙副主任来一个”,“小燕子来一个”的欢闹声中,鲁岩拉起了队里的唯一乐器——一把破手风琴,是郑晓天参军前送给队里的,他走后从没听谁拉过。谢晓燕以为他只能拉出杀鸡吓猴的声音来呢,随着他的指尖在键盘上熟练地移动,“万岁毛主席”的新疆歌曲就欢快地淌了出来。谢晓燕从街边孩子手里拿过一个铃鼓,熟练地跳起了欢快的新疆舞,孙副主任则手拿一个小饭盆,边拍边跳,他舞步娴熟,舞姿矫健,把一个新疆老大爷扮得活灵活现。张队长看了,一个劲地鼓掌,还对身边的人说:“江湖上才卧虎藏龙,今晚算叫俺开了眼了。”原来孙副主任曾是县剧团团长,跳舞科班出身,难怪舞跳得这么好呢。

张队长见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心里窝着件事总放不下,黑牡丹的事是他永远的心病。咋解决呢?他一个人挤了出来,他独自蹲在街边,看着热闹的场景,虽是满面春风,一脸褶子都笑得叠在一起,心却飞走了。今晚小姑娘在身边一跳,把他的情绪又挑逗起来了。他仿佛看到黑牡丹依依不舍的眼神在眼前晃悠,既媚人,又疼人,望得骨头都快酥了。过去俺还瞧不起她,遇这事之后,咋就越看越中看了呢,一没事就想到她,你说怪不怪?就好比一件东西摆在那,谁也不会要,如果有人一争,啥东西都变香了,恨不能一下抢到手,天下的事就这么怪。可牛场长的事摆不平,俺也没脸见她,真要命。公安又透来消息说,上面有人保牛场长,看来这事办起来要慎重,对后台硬的人要多加小心,弄不好吃不了兜着走,那就惨了。好在关系没弄僵,还得维系住,别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这两天她快从娘家回来了,俺咋给她交代呢,黑牡丹呀黑牡丹,你咋是个这样让人操心的女人呀。这事还得再弄弄清楚,她跟牛场长之间到底是咋回事?俺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女人嘴里往往没实话,喜欢把小事来放大。

无巧不成书。第二天上午,张队长刚把孙副主任送到村口上车走,牛场长蹬着辆永久牌自行车晃悠悠地来了。张队长立马迎了上去,他一下车喘着大气,还直叫腰疼。冲着张队长埋怨说:“这路又远又颠,除非安个弹簧腰还差不多,要不非给颠折不可。”张队长笑着说:“困难才像弹簧呢,你弱它就强。”牛场长鼓着一双牛眼说:“你少给俺讲大道理,俺今天就是来办弹簧的事。”张队长心里直纳闷,俺这里既没建弹簧厂,又没开弹簧店,连个弹簧的影子都不见,咋到俺这里办弹簧的事,这话中有音,还是小心为上。张队长见他扶着车,两腿一瘸一拐的,走路一歪一斜的,有点像家里那只瘸了腿的公鸡,不由笑了起来,打岔说道:“俺这哪儿有什么弹簧呀,俺看你走路一弹一弹的,倒像根弹簧。”牛场长的一双牛眼鼓得更圆了,愤愤地说:“你少拿俺开涮,你的凤凰蛋就是弹簧蛋,带伸缩的,在你这孵得好好的,到俺那一只也孵不出,你说这是咋回事?”牛场长把话说到这,张队长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他心里明白,没公鸡压过的蛋当然孵不出小鸡来,可这雕虫小技还能瞒天过海不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养鸡的事县里很重视,万一扣个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大帽子,罪名还不小,俺咋扛得住呢,得赶紧想招对付。好在他的脑筋转得快,瞎话就顺着嘴淌了出来:“俺开始送蛋的时候并不知情,后来观察才发现,那一段公鸡瘸了腿,俺想着骚公鸡压蛋总该压吧,这是它分内的事呀。可它宁顾身体,不讲感情,把母鸡撇在一边,自己照吃照喝照拉照睡,就是不上,我看它八成得了阳痿了。”牛场长见张队长一副认真的样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挺在理,深表同情地说:“你说的也是,一个男人有时连一个女人都伺候不了,可一只公鸡每天带着十几只母鸡,又带着伤,天天这么累着,不得阳痿才怪呢。”张队长马上恭维道:“你是专家,一说就明这个理。”牛场长又问:“现在咋样?”张队长一脸无耐地说:“还瘸着呢,你说弹簧蛋的事该咋办吧?”牛场长脑筋一转,又来一招:“那凤凰蛋不是壮阳的吗,让公鸡吃了兴许管用。”张队长头一个劲地摇,脖子上跟带着根弹簧似的说:“这鸡生蛋又让鸡吃,那干脆杀鸡取蛋算了,养它图啥呢。”牛场长见他态度坚决,万一让他杀鸡绝了种,上面一旦追究下来,事情就更难办了,也不再勉强,顺嘴提议道:“看来咱俩还得先喝点酒,润润喉咙,转转脑筋。尿是憋出来的,路是走出来的,办法是想出来的,人脑子里就有根弹簧,一弹出来就是一招。”牛场长边说边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张队长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连声称是。还主动把他手里的自行车接过来,帮他推着。

张队长和牛场长俩人一同来到他家里。张队长让老婆准备好酒菜,又拿出一瓶存放多年的老酒来,俩人吆五喝六地干上了。这酒是人际关系的润滑剂,酒至半酣,俩人关系融洽了许多,话也投机了,共同想点子对付当前的危机。张队长借着敬酒先支一招:“你就明说公鸡得了阳痿,中看不中用了,断了他们的想头。”牛场长干了杯中的酒说:“这话咱俩说笑可以,怎么登得了大雅之堂呢,领导也不傻,真搞个兽医来查查,说不定你就傻脸了。”张队长一听,牛场长的话直插要害,觉得这招通不过,得赶紧想新招。牛场长喝着酒,借着酒劲,气也粗了,胆也壮了,刚才的顾虑也没了,一个主意就在眼前,他吐着酒气豪爽地说:“干脆你把公鸡杀了,让凤凰鸡绝了种,俺也不用操这份闲心了。”张队长接过话品了品味,觉得这话不妥,忙说:“这早不绝种晚不绝种,咋县里养鸡场一来要就绝了种,明眼人一看就有名堂,真查下来俺俩都脱不了干系。”实际上张队长心里清楚得很,杀了公鸡,让凤凰鸡绝了种,自己的风光日子也过到头了,这不是要了他的命吗。牛场长一听说得有理,也不再坚持。一瓶酒见了底,对这事还是一点招数都没有。硬憋也不是事,张队长干脆话锋一转,跟牛场长拉起了家常。他问牛场长:“你看黑牡丹这人咋样?”牛场长脸喝得红红的,一脸兴奋地说:“俺看中,她对俺还有点意思呢。”张队长不明白地问:“咋个有意思法?”牛场长一仰脸干完了最后一杯酒,趴在张队长耳边说:“那天她亲口说想跟俺结婚呢。”张队长忙站起来,双手一敬说:“好事,俺先敬你一杯,没想到你艳福不浅呢。”他干完了杯中酒,见牛场长跷着二郎腿,一脸得意地说:“缘分,这是缘分呀。”张队长一听这话,自己心里猛地被针扎了一下,像翻倒了五味瓶,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但心里也有了底,看来黑牡丹对俺没讲实话,俺要让贤了。虽然一时有点过不去,但成人之美,为他们撮合撮合,倒是件两全其美的大好事。大丈夫为人处世应该像弹簧一样,能屈能伸,压缩的时候,啥也见不着,却始终保持着能量,一旦展开,还是硬邦邦的一根棍,谁也不能小瞧了俺。男子汉要想混出个人样,就得像根弹簧,平常受点气、蒙点冤、受点压无所谓,吃得苦中苦,才方为人上人呢。只要关键时候能弹出来就行,不弹出来则已,一弹出来就像模像样。至于男女情长的事,该割舍的还得割舍掉。

张队长提出要为他做红娘,牛场长马上应允下来,一双牛眼变得和蔼可亲,跟头挤着奶的母奶牛似的,透着股舒服劲。牛场长一高兴,拍了一下头,好点子也从脑子里弹了出来。他在张队长头边耳语了几句,张队长满脸带笑,俩人相互击了一下掌,这事算合了拍,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办法就这样敲定了。

李辉的脸几天来一直阴着天。

上午,外面天阴沉沉的,下着雨,他一人坐在办公室闭门想心思。自从他在大会上宣布知青队里不许谈恋爱之后,一直受到大家的冷落。过去大家叫他李哥,现在称他为理(李)头了,连称谓都变了。经常挂在嘴上一句话:“理头的叫干啥就干啥呗。”冒出一股浓浓的讽刺味道。不知谁借题发挥,从理头变成推头,后又演变成“剃头匠”,并把这绰号安在他的头上,你说这绰号多土呀,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知青一见面就咋呼着:“谁的头难剃,找剃头匠来推推。”下地除草也换了说法,改叫推头了。李辉一叫下地除草,他们就说:“剃头匠叫我们下地推头去了。”其余的人心照不宣,还帮着腔:“去推个头啊,小平头,是大光头;小分头,是大背头;不推你就长瘌痢头,一推你就满脸油哇。”这不是明着眼骂人吗?有的知青故意把苗除掉了,把草留在了地里,等除完了草,地里跟狗啃了似的,庄稼长得跟瘌痢头差不多,疤疤瘌瘌的,活活地把人给气死。一向跟他套近乎的萧云,碰面也紧张起来,眼神躲躲闪闪,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有一种畏惧感。谢晓燕见了他头则仰得高高的,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眼里跟没这人似的,她的傲气是从骨子里生出来的,弄得李辉心里寒寒的。李辉没想到宣布一条纪律会得罪这么多人,会后张队长也批评他:“领导说出的话要管用,没用的屁话少说,别坏了规矩。”他感到有点像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没落到好。他觉得人一当官,人与人的朋友关系马上转换为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的关系,情感就会淡化,对立情绪必然增加,关系也难以融洽了,过去跟他玩得最好的小哥们,成了跟他对着干的主力军,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块当官的料。

会后,知青队里谈恋爱的风气反而更浓了。过去一向遮遮掩掩,小心谨慎,生怕别人看见的情侣们让大会壮了胆、开了路。一到晚上,男男女女,成双成对在小河边、树丛里,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成何体统,简直看不进眼去。对恋爱严加管理的大会竟成了谈恋爱的动员会,过去谁谈恋爱感到丢人,有些怕,现在可好,谁没有男朋友或女朋友倒变成丢人的事了,除了个别困难户外,没谈的也大体分配完毕,谁是谁的人了。想不到大伙的逆反心理蕴藏着这么巨大的能量,专跟你对着干,看你有什么招。最可气的是把萧云这个困难户分配给了李辉,气得他七窍生烟,还没地说理去。知青们一见他走近,他们冲着萧云说:“嘿,官太太,你那当官的来了。”他走到跟前,他们把萧云往他身上一推,萧云趁势往他身上扑,紧抱着他说:“李副队长,他们硬说我俩是一对,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还假戏真做开了,你说这还有王法没王法了,乔太守乱点鸳鸯谱也没这种点法呀。这帮人简直是狗坐轿子,太不识抬举了。李辉一想到这,气就不打一处来,还没招对付,真伤透了脑筋。

刚下乡那阵子,农村生活确实单调乏味,农忙的时候忙一阵,农闲或刮风下雨天,知青们没什么事干。除了政治学习,男知青就聚在一起打打牌,下下棋,女知青则打打毛衣,勾勾花边,男女界限是分明的。女知青最困难的事是回家探亲,一路上要截汽车,扒火车,男知青大都表演着一出现代版《赵世祖千里送娥娘》的剧目。东西拿不动,男知青帮掂着;火车上打架,男知青首当其冲;路上截车,男知青站在马路当间。去年春节前,几个知青结伴截车回家,他们站在马路中间,卡车司机见没办法绕过,只好被迫停了车。由于当时知青截车太多,司机也都有法子对付,表面看着停了车,只要知青一离开马路,就挂上档猛踩油门逃之夭夭。这次知青吸取经验教训,一个继续站在马路当间,其余俩男知青一边门上一个,右边的一个拿烟,左边的一个拿刀,两样让你司机随便挑。拿刀子的就站在他面前,司机一看这架势,伸出长长的手隔着人接过右边知青的烟,点着一抽说:“味道不错,还是大前门,我还以为你们只抽大丰收呢。”笑着下车一起把车厢里满满的货移了移,男知青收起了刀,男女知青这才一起上了车。由于驾驶楼已坐满了人,大家只能坐在车尾,车上一路颠簸,男女知青被车摇晃在了一起,加上不停地聊天,情感也走近了。汽车直接开回了省城,车尾扬尘大,回家个个都蓬头垢面,跟民工差不多了。

坐了好几个小时车,一个男知青肚子饿得撑不住,下车后到饭馆里去买碗面吃,排完了队,卖面条的服务员看着他脏兮兮的样子说:“你要饭的也配吃面条?”直接叫下一个,生生不卖给他。气得他脸色发青,挥起拳头就要打,好在让同车的知青给劝住了。他们走时卖面条的服务员还说:“这是什么世道,要饭的比城里人还凶呢。”他们再一看这位买面条的知青,浑身土不说,身上的黑棉袄在车上挂了七八个洞,露出白白的棉花,棉袄中间系一根麻绳,是车上缴获的捆东西的战利品;头发是灰的,像刚从土堆里钻出来的;脸是乌黑的,跟非洲难民差不多;红红的鼻尖下淌着两条鼻涕,像卧着两条青虫似的,确实跟要饭的没两样,不由都笑了起来。一路上的风尘,让他们的年龄大了许多岁,一个女知青回到家里,她妈还直叫嫂子呢,弄得全家都不好意思。据了解,那包大前门也是充当路条买的。像这样的故事多得数都数不过来,英雄救美,方显男人本色;豪杰扶弱,更知侠义胸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久而久之,男女之间形成了一种自然组合,虽说没谈恋爱,男女之间的好感是有的。这次大会算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你一旦让感情的堤坝决了口,私情外泄,自然汹涌澎湃,波澜壮阔了。你就像在一堆干柴上点燃了一把火,这火烧起来还熄的了吗,不火烧连营三百里才怪呢。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把火可烧邪乎了,大有燎原之势。这明眼人一看便知的事,自己怎么就犯糊涂了呢?

李辉一直反省自己,自己一个聪明人,怎么干出这么没头脑的事呢,看来还是自己的小心眼作怪。谢晓燕啥都好,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又聪明,又能干,先进也当上了,在这事上也该守纪律,带个好头才对,现在反倒带头谈起了恋爱。在你的模范作用带领下,知青们都走上了邪路。你说我俩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下乡以来自己一直呵护着你,每次回去,都帮你掂东西,为你护驾,对你也不薄,论感情也算最深的。可你偏偏喜欢上了鲁岩,一只三根筋挑起一个头的猴三,怎个才从树上爬下来的,一对猴耳支棱着,红红的,透着血丝,完全缺少进化,还处在北京猿人时代,你怎么就甘心把鲜桃往猴嘴里送呢?别看他鼓着腮帮子一副得意的样子,准得把他给噎死。上次开大会讲这事,你就是起因,越讲你胆子越大,好几晚上你去跟鲁岩约会,自己在后面悄悄地跟着,啥都看见了。气得灵魂出窍,恨不能一头扎地里去,把你俩分开,只可惜不会遁地术,入地无门呀。

自己下乡以来一直要求进步,你就是动力源。你说男子汉就是要奋斗,要有出息。自己也听你的话,一直靠拢组织,争取进步,要不是受父亲问题的影响,早凭自己的本事上去了,也许是政坛上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呢。谢晓燕,人贵有自知之明,自己知道学习不如你,你是学校里有名的学习尖子,从小就是父亲让自己学习的榜样,自己是道士的帽子平不塌,没啥炫耀的资本。如果你找个比我李辉强的,自己也就认了,可偏偏喜欢上个鲁岩,这算什么眼力呀,还视力一点五呢,我看近视得零点一都不到。人们常说慧眼识珠,你怎么就张眼认泥呢,鲁岩不就会天天用手搓得泥丸去打鸟嘛。“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这泥丸有什么美感可言,早叫红军踩在脚下了。谈恋爱讲普遍撒网,重点捉鱼。你桂鱼捉不着,起码也是条鲤鱼、鲫鱼什么的,怎么捞了条黑泥鳅还当个宝,跟没见过好男生似的,真是头发长,见识短。鲁岩凭什么把她迷得晕头转向,迷三倒四的,他哪来这么大本事?估计是他那点小聪明。上中学的时候,鲁岩在班上学习是拔尖的,数学在省里得过奖,作文老贴在教室门口的墙上,班主任净宠着他,还让他当了班长。有一次放学后,自己在学校篮球场上打完球,正准备回家,突然想起作业还没带,回到教室门口,只听见里面有男女说话的声音,自己悄悄地趴在窗户上往里一看,只见鲁岩跟副班长宋薇薇俩人在一起做功课,还有说有笑的,宋薇薇还从书包里掏出两颗巧克力糖,塞一颗给鲁岩吃,自己当时气就不打一处来。宋薇薇跟自己坐同桌,长得也是班上最漂亮的,成绩也好,平常跟自己一句话也不说,问她道数学题,她总是带搭不理地来一句:“你自己算呗。”浑身跟长着刺似的。怎么跟鲁岩在一起这朵蔷薇花就开了,还开得这么灿烂,脸上带着笑,俩人亲密得要命,自己心里跟倒了醋瓶子似的,真不是滋味。当时自己跑到班主任那去告了一状。后来,班主任在班上专门强调,男女生要注意影响,不许谈恋爱,尤其是班干部。以后一放学教室门就锁了,他俩也收敛了许多。宋薇薇后来当兵去了,俩人才没什么来往。你说鲁岩怎么就有漂亮女生缘呢?围在自己身边的不是五大三粗的女运动员,就是像棺材板一样萧云这样的垃圾货,真让人想不通。不过告黑状管用却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鲁岩下乡以来,喜欢摆着个狗头军师的架势,好说点俏皮话,出些馊主意,算计个人,占些便宜。大前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刚收工,鲁岩跑过来告诉自己说,地里发现一只野兔,自己跟他一起带着五六个知青去抓兔子。野兔跑得飞快,弟兄们个个也是飞毛腿,快一个月没闻到肉味了,肚里的馋虫就是最大的动力。大伙一直追到邻村附近的山坡上,野兔正得意地蹲在那里回头望着,鲁岩一弹弓射在它的眼睛上,它疼得就地瞎转圈,弟兄们一顿乱棍打死了它,那兴高采烈的劲就甭提了。鲁岩掂着野兔往回走,叫邻村的村民发现了,一下来了十几个人,个个手里拿着根木棍,非说这兔子是他们村里养的,让咱们放下野兔不说,还要我们赔钱。这分明是一群蛮横不讲理的强盗嘛!鲁岩掂着野兔说,让自己带着四名知青殿后,叫两名知青护送他带战利品走,最后到三角地会合。自己怎么就傻呵呵地同意了呢?摆在自己面前的明摆着就是一场恶战。鲁岩他们刚撤,这边硬碰硬地干上了。七八个人围着自己,幸亏自己有一身武艺,会几路拳脚,先是一顿流星拳迎面打翻了一个,打得他鼻血直流,接着,来了个仙人过海放翻了一个,随后,几下飞天脚把那人踢出好几米远去,那小子抱着腿在地上打滚,直叫娘。你想想,部队里的翻毛皮鞋是吃素的吗!最后村民们都围在自己身边了,自己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豁出去了,把衣裳也脱了,一把甩出去老远,让你们这帮兔崽子知道咱李辉的厉害。自己又来了个猛虎掏心,打得那小子趴在地上直吐。正打得难解难分之际,邻村里突然冒出浓烟来了,他们一见慌了神,个个立马转身赶回去救火去了。这把火烧的真及时呀,要不然村民的援兵一到,自己的麻烦就大了,不阵亡也是个半残废。

得胜归来,弟兄们个个身上挂着彩,不是头上有包,就是胳膊淌血。大伙来到了三角地,天已经黑了,远远就见到一堆篝火,飘来一股烤肉的香味,肚子顿时觉得空空的,真饿坏了。另外两名弟兄也正巧回来了,浑身黑不啦叽的,原来,他们把邻村地里的稻草垛和玉米秆点燃了,说是鲁岩派他们去的,这叫声东击西,围魏救赵,抄敌人的后路。其中一人从腰里摸出一只顺手牵羊的鸡,另一位掂着外衣裹的一包玉米。他俩说鲁岩交代要以牙还牙,能捞就捞,让他们知道我军的厉害。鲁岩一个人正坐在火堆旁,悠闲地用树棍挑着那只野兔,野兔被烤得浑身焦酥的,外皮都烤成深褐色的,肉香直往外冒,那个香呀,可刚才还四只腿的野兔,怎么就剩下三只了?鲁岩边往兔子身上撒盐边解释道:“本人一直在尝尝烤熟了没有,没想到这野兔还不经尝,怎么转眼一条腿就没了呢?”一句话倒把大伙给逗乐了。弟兄们在前方卖命,带伤挂彩,鲁岩可好,在后方享清福,一条兔子腿还进了肚,亏心不亏心呀。要不是他的馊主意解了围,自己当时就跟他没完!那烤野兔烤鸡肉烤玉米可真香,至今想起来还直流口水。

自从这事之后,自己成了知青队的无冕之王,谁都敬自己三分。太平村知青队也有了名声,知青谁遇上了麻烦都会来这么一句:“我凤凰村知青,看你们谁敢动!”真是威慑四方呀。不过鲁岩这小子也够黑的,凭什么多吃一条兔子腿?这见便宜就占的货!人的聪明劲如果不用在正路上,很可能转变为最坏的坏人。刚下乡时他挨整,就因为他太爱出风头,才被大家群起而攻之,落到假日本鬼子的下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完全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没想到,他被贬到樱桃园后,倒让他因祸得福了,一个人自由自在的,逍遥洒脱,谁也管不着。还可以经常改善改善伙食,谈恋爱也方便,俩人坐在小窝棚里,吃着樱桃,搂抱在一起,情话绵绵的。自己一个人站在野地里,又黑又饿又有虫子咬,眼里还净是惨不忍睹的镜头,整个一悲惨世界,惨不惨呀。谢晓燕是个聪慧的女孩子,怎么就良莠不分,好坏不辨呢。世界上有些事真让人想不明白。调皮捣蛋,油嘴滑舌,瞎混日子的男生总惹女孩子喜欢,而老实巴交,吃苦耐劳,有上进心的男生反不招女孩子待见呢。是不是女孩子就喜欢聪明的男生,可自己也不傻呀,鲁岩能干的事自己一定能干,还一定比他干得好,信不信由你,反正咱信,你不会对咱李辉这点信心都没有吧?

李辉正想着心事,一肚子烦闷,萧云却不合时宜地进屋来了。她悄悄推开门,轻轻地走到李辉身后,双手一下蒙住李辉的眼睛,手又湿又凉,蒙得也突然,不由把李辉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头皮直发麻。萧云温柔地说:“你猜猜我是谁?”李辉一听就知道是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说:“我猜你是个王八蛋!”最近,李辉听说知青队里传萧云是队花,说她长得像林黛玉,身材像赵飞燕,走路像西施,是个大美人。可东施效颦也比她好看呐。还说她杨柳细腰,樱桃小嘴,谁不知她是棍子腰,蛤蟆嘴呀。还形容她的牙颗颗赛珍珠,牙黄点是皇家气派,沾着龙气;长得不齐,是好嗑瓜子,带合金,硬气!明摆着是犬牙交错嘛,狗牙还没那么黄呢。还赞美说花见她都害羞,鱼见她就沉底,月亮见她准逃跑,这闭月羞花之貌与李头最般配,这明明是糟蹋咱李辉嘛,好像咱是个瞎子似的,一辈子没见过一个漂亮女生,连丑八怪与天仙都分不清。这队中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的萧云,还听不出个话音,反倒趾高气扬起来,老缠住自己不放,看来准是鲁岩捣的鬼,你说气人不气人!萧云听完李辉的话,沉吟了一会儿,并不气,仍然用温和的口吻说:“猜不出就猜不出,你也用不着骂人呀。”李辉仍怒气冲冲地说:“我骂你是便宜了你。”萧云见他真生了气,不由松开蒙在他眼睛上的手,依旧软绵绵地说:“你当了官用不着这么粗野呀,将来官太太怎么受得了哇。”由于她手蒙得紧,李辉眼前还是一团黑,他边揉眼睛边气呼呼地甩出一句:“什么官啊、太太的,你胡说八道什么!”萧云心里有点害怕,嘴里嘟囔着:“大伙都这么说,我也不是故意的。”李辉指着她的鼻子,口气满满地说:“我看你就是想借梯子上墙,得寸进尺。”萧云一见情况不妙,装起糊涂来:“我又不是卖布的,什么寸呀尺呀的。”李辉指着门口用命令的口气大声吼道:“你少给我装糊涂,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萧云战战兢兢十分不情愿地走到门口,眼里噙着泪,依依不舍地望着李辉说:“对不起,李副队长,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要多保重身体啊。”说完撑开搁在门边的雨伞,扭身而去,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雾里。

李辉望着屋外飘洒的雨丝,像一缕缕的愁绪不断灌注在他心里。他不由自主地感慨道:“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啊。”

跳舞也开心。

那天自发的庆祝活动,我跟孙副主任这个舞林高手一起跳,跳出了情绪,跳出了味道,也跳出了一身汗,赢得大家一阵阵的掌声。我边跳边看着鲁岩,他一直眯着眼望着我,微笑始终挂在脸上,头和肩随着手风琴的拉动而起伏摆动,极富节奏和韵律,不断甩动着的头发,更显出他高贵的气质。欢快的乐曲鼓舞着他的情绪,激发着他的热情,他细长的指尖在键盘上娴熟地跳动,美妙的和音随之蹦了出来,他柔美的指尖像一个矫健的舞者,我的舞步也随着音乐的起伏而优美流畅。也许,在人生的舞台上,有着体之舞、情之舞、心之舞的区别吧。孙副主任跳完后很高兴,下场后热情握住鲁岩的手,感谢他出色的伴奏。并说要成立一个知青宣传队,把知青中的优秀文艺骨干都集中起来,丰富知青的文化生活。大家听到后都高兴地鼓起掌来。只有李辉没鼓掌,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鲁岩,两眼瞪得跟红煤球似的,射出愤怒的火光来。

跳完舞后,我和鲁岩又来到小清河边,肩并肩坐在河堤上。手风琴放在他身边,是我让他抱来的。我一直处于刚才的兴奋状态,不由问他:“你什么时候学拉琴的,从没见你露过。”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不在焉地说:“小时候,让父亲给逼的。”

“那你的琴呢?”

“红卫兵抄家给抄走了,还是把德国的名牌琴呢。”

“那太可惜了。”

“赶上动乱年代,让人可惜的东西还多着哩。”

“为什么一直没见你拉过呢?”

“要再露这一手,晓天不把我整死才怪呢。”

“那怕啥,都是让大家高兴的事。”

“你女孩子不懂,男人之间的妒嫉心有时比女人还重呢。”

“不是只有女孩子才耍小心眼儿吗?”

“男人的小心眼,有时还没针鼻儿大呢。”

“那人人小心眼,世界上的人不都成了小心眼儿了?”

“还不至于吧。”

“那谁是大心眼儿呢?”

“我看你就是。”

“你瞎说,我的心眼儿才没那么大呢。”

“好,再算上我一个。”

“你就会骗人,又吹牛。”我刚说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家伙净会说好听的,又来蒙我,我气得用拳头打他。他并不躲,还死皮赖脸地说:“打是疼,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这人的脸皮真比城墙拐角还厚,要数赖皮他是世界第一号。我还是不太明白,继续问他:“你说小心眼是天生的吗?”他眼望着远方,不假思索地应了句:“差不离吧。”看来从他嘴里很难得到小心眼跟大心眼的准确答案。

以后的人生经历告诉我,人的心眼大小除了人的性格之外,与人的阅历见识有着直接关系。能读万卷书,行千里路,经百件事的人,大都心胸开阔,豁然大度,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说的就是这个理。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大都学识浅薄,小肚鸡肠。在情感问题上,只要相爱,小心眼往往伴之而来。把对方看成自身的一部分,不允许任何人去触摸和占有,就像自己的内衣,只能穿在自己身上。如果谁大心眼,把对方当成公共汽车,谁上都行,那还有什么情感可言,整个一公共交通工具。当然,爱情的小心眼也应该适度,天天耍小心眼,怀疑这怀疑那,疑神疑鬼地吵来吵去,同居一个屋檐下还有什么意义?

我俩坐在河堤上,一切都陷入沉寂之中,四周静悄悄的,一丝风也没有,有点闷。一轮圆月挂在空中,河水中只有它碎碎的影子,细细的银光在波中闪烁,荡来一缕清凉。河水载着银光,哼着轻轻的晚唱,悠然地前行。一条小鱼倏地蹿出水面,银光一闪,又坠落水中,溅起一小朵浪花。鱼儿也有沐浴月光的清雅情趣,喜欢这如水的月色吗?它也想看看月亮的脸,瞧瞧这洁白无暇的月华吗?它也想爽快地游,热烈地跳,自由地飞,跃进高高的龙门吗?鱼儿在河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动,它们随着河水轻快地来,又轻快地去,不知去向何方。它们会永远这么快乐吗?它们会不会与混浊的泥沙为伍呢?它们会不会在惊涛骇浪中迷失自己的方向呢?我为它们的前景感到忧虑,头不由靠在了鲁岩的肩上。他却抱起了手风琴,一首莫扎特的小夜曲从琴中飘了出来,那悠扬的旋律在小河上荡漾。他拉的曲子带有淡淡的忧伤,我闭上眼睛聆听这从指尖中淌出的声响,仅仅属于我俩的心曲。这时,时钟似乎停止了摆动,蛙虫也停止了鸣叫,都在静听这心声的倾诉。我希望身边的小河带走他的忧愁,流淌得远远的,让愁绪不再纠缠着他,安抚他那长久陷入苦痛的魂灵。

鲁岩拉完了琴,把琴放在一边,深叹了一口气说:“我父亲恐怕不行了,我妈来信说。”我看见泪水在他眼里打转,他的手用力拔起堤上的青草,在手上撕扯着,撕碎的草撒落在脚前,他借此发泄内心的苦恼。

“今天见你不是挺高兴的?”我说出了自己的感觉。今天可以说是他最兴奋的一天,第一次拉琴,还拉得这么好,给我伴奏的时候,笑意全写在脸上,欢快荡在曲子里,没有一点不快活的感觉。只有刚才的乐曲里,透着一丝的忧伤,没想到他心里还压着这么沉重的心事。

“那是为你才拉的,我喜欢看你快乐的样子。”他抬起头望着我的眼睛说。我明白他的心意,他不想让别人承受自己的痛苦,而想让别人分享自己的快乐,他这样违心地做事,强颜欢笑,只为了让我高兴,这也太难为他了。我说:“你也犯不着为我去做违心的事呀。”他苦笑了两声说:“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头。我也不能把自己总埋在痛苦里吧。”原来他是通过拉琴娱乐去忘却烦恼,宣泄痛苦。能在苦中作乐,难中欢笑的人具有很强的生命力和意志力,大男人尤其应该这样。不为困苦所屈服,不为挫折所跌倒,不为半斗米折腰,只有笑对磨难,坚忍不拔的人,才是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就属于这样的人,我打心眼里佩服他。不过他自己的事也得有所考虑呀,我不由劝他说:“那你应该回家看看。”

“假难批,我也懒得再求人。”

“不行,我去帮你说说。”

“算了,开口张嘴易,出门求人难。再说家里情况也不好,何苦难为人呢。”

“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有时脸皮厚得城墙带拐弯,有时比张纸还薄。”

“你说谁脸皮厚?”

“当然是你啦。”

“我脸皮再厚也赶不上您,樱桃还没熟就去偷吃,典型一馋猫。”

“你又诬陷好人,我打你。”我气得去打他。他趁机双手抓住我的拳头,顺势往他怀里一拉,我不由自主地倒在他怀里。我无力地挣扎着,他紧紧地抱着我,不一会儿,我温顺地躺在他怀里。他抱起我的头,嘴向我凑了过来,我身子软软的,闭上眼睛享受这温柔的一刻。这长长而甜蜜的一吻,加上他抱得紧,差点让我透不过气来,身上的汗又冒了出来,浑身热烘烘的,我喜欢这种温馨的感觉。

身边的这条小河依然奔流不息地流淌着,似乎带走了他的忧愁,也激荡着我的心。

黑牡丹回来了,倒把张队长的心吊到半空中去了。

中午张队长回家路过小卖铺,下车去买烟,正巧碰见黑牡丹在小卖铺。买东西的人走后,黑牡丹见四周没人,约他晚上去家里坐坐,烟也不用买了,送了一斤上好的烟叶给他,还说给妞妞带了一身好花布,要给她剪衣裳呢。张队长也不好推辞,就答应下来了,可心里一个劲地扑腾,这话咋张口说呢?

下午,张队长在办公室里像个烟囱,烟袋锅都没熄过火,烟灰磕得满地都是,屋里烟熏火燎的,像个正烧饭的伙房。张队长觉得黑牡丹送的烟叶好是好,也够香,就是劲小点,抽了还想抽,倒把烟瘾弄大了。张队长边抽烟边胡思乱想起来,他觉得几个女人相比,还是黑牡丹好些,她为人大方,会心疼人,啥事都帮你惦记着,也不图你个啥。床上功夫也好,就是骚乎劲大了些,让人有点受不了,到底是人年轻呀。自从她这次走了之后,张队长越发想她,尤其是许愿给牛场长以后,他更觉得自己傻,哪有把自己的心头肉割给别人的道理,真傻得不透气。可一想起要办事,心里就打起鼓来,男子汉说话要算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总不能像个女人,今儿说好的,明儿就变卦,出尔反尔吧。再说,自己的事还捏在牛场长手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白搭了酒菜钱不算,那不是前功尽弃吗?这事还真作难哪,咋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张队长想不通,就逮着烟袋锅出气,嘴里“吧嗒”个不停,头像个大蒸锅,愁云在眼前一个劲地飘。

别小看这烟,有时还真管用,烟一熏倒把张队长熏醒了。他烟火一熏,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牛场长的老婆虽然生着重病,可还没死,这人只要不死,他就娶不成黑牡丹,只要黑牡丹强调非明媒正娶不可,一会儿半会儿就办不成事。有这事勾着最好,让他既有念头、有想头、有盼头,就是弄不到手,干急没门,把俺的事办成了再说。他一急就得不断求俺,俺这中间人就更管用,两头的话俺想咋说就咋说,只要手上拿着根嫩草,这头老牛还不围着你团团转才怪呢。为以后的事也垫了底、铺了路,看来这是上策。至于他俩的事任它拖去吧,再拖上个几年,他心灰意冷,黄花菜都凉了,兴许他在县城里又遇上个新相好,移情别恋去了,黑牡丹照样是俺碗里的菜。再说牛场长与黑牡丹的说法相差十万八千里,一个说想跟他结婚,一个却说霸占民女,这哪是哪呀,无根对不上茬嘛。依上次黑牡丹的说法,她压根不愿意。俺这次借机探探黑牡丹的口气,看她到底有啥想法,只要有一点不乐意,俺就让它黄了。俺只要话说到了,红娘的责任也算尽了,成不成也不是俺说了算,牛场长再牛,你胳膊再粗也拧不过黑牡丹的大腿,让他做梦娶媳妇去吧。张队长想好了心事,心中一阵狂喜,烟“吧嗒”得更勤了。

晚上,张队长在家里一吃完晚饭,饭碗一撂,说声队里有事出了家门。他径直往黑牡丹家走去,天已擦黑了,快到她家门口,脚步不由放慢了,腿也有些发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坏了!这事光顾了一头,还忘了另一头,张队长猛然想起上次离开她家的情景。俺答应黑牡丹是要摆平这件事,这样一弄,非但没摆平,还往她身上越缠越紧了,咋说呢?人家一片真心对你,你总不能把人家往火坑里推吧,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他又想扇自己一耳光了。她家门口说到就到了,他连推门的勇气都没了。光站在她家门口也不是个事,让街坊邻居看见了闲话更多了。他慢慢走过她家门口,见没什么人,又踅了回来。他一咬牙下定决心,鬼门关俺也得闯闯看,天下有啥了不起的事呀。他硬着头皮,毅然推开了虚掩的门,迈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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