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革命时期的樱桃》作者:王江【完结】 > 革命时代的樱桃.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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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江 当前章节:1526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04

黑牡丹从屋里扭着腰肢走了出来,浑身上下利利索索的,软软的话音飘进他耳朵里:“你吃了没有,俺可做好等你呢。”张队长望着她,眼睛直发愣。她脸也白净了,细眉下的那汪清水也更清亮了,高挺的鼻子,微微翘着的鼻子尖也放着光彩。人家说宋美龄的鼻子长得美,俺看比她差远了去。白天见她还不咋地,晚间一见,咋美似天仙了呢,这女人还会施什么魔法不成?他正在犯疑惑,黑牡丹又开了腔:“咋没见过呀,别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黑牡丹见他专注的眼神,随口来了一句。这时他才醒过来,只顺口应了声:“俺吃过了。”她扭着腰身去拴好院门,又回身走到张队长跟前。一股香味钻进张队长的鼻孔,这香味比富贵媳妇身上好闻多了,又淡又香又雅,人比人真是气死人,他感到香味直往心里钻,浑身的骨头都软了。

张队长随着她的身后,懵懵懂懂地来到屋里,饭桌上的菜都摆好了,饭碗边上还摆着一对酒杯。他一屁股坐在桌前,不好意思再盯着黑牡丹看,端起酒杯一仰头灌进嘴里。黑牡丹坐在一旁“咯咯咯”地笑开了,一把抢过酒杯,边倒酒边说:“你难道属猴的,猴急个啥,酒还没倒呢。”张队长弄了个大红脸,有点难为情,忙一手端起饭碗倒去里面残留的水,解释道:“夜里光线不好,俺咋没看清呢。”黑牡丹才不信他的鬼话,边倒酒边说:“碗也是干的,你也别装蒜了,电灯照得明晃晃的,你咋就看不清呢?”张队长见碗里一滴水也没倒出来,“呵呵呵”地傻笑起来,这才想起是自己安排人接的电,说是要照顾困难户,房门钥匙还是自己亲手交给施工队的,咋忘了这茬事,自己是不是老了,忘性比记性大了。他感到无话可说,先干了杯中酒,算是赔罪。黑牡丹见他先喝了,自己也陪着干了一杯,不乐意地说:“俺才走了十来天,你是不是又有相好了,来这心不在焉的。”她一句话倒让张队长心惊了一下,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手指着天发誓:“天地良心,向毛主席保证,俺要有那事,天打五雷劈。”黑牡丹见他紧张的样子,又笑开了,轻轻搂着他的脖子说:“你是不是见俺变漂亮了,迷上俺了。”张队长也跟着笑了起来,摸着她的手说:“你这女人眼真毒,一下子瞅到俺心窝里去了。”俩人一起笑着喝了杯交杯酒,桌上的气氛顿时活泛多了。

黑牡丹喝得来劲,脸红扑扑的,跟红苹果似的,她端着酒杯坐在张队长大腿上,自己先喝一口,把杯中的残酒灌进张队长嘴里,然后,她夹起菜往张队长嘴里喂,拍着他的头说:“乖乖儿,让娘喂你吃。”张队长听话地吃着菜,眯着眼笑着望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心想俺看你还能得意到哪儿去。忽然,只听到她高声尖叫了起来,原来张队长的手用力拧在她的大腿上。她马上用手拧着张队长的脸,疼得张队长龇牙咧嘴地叫开了,又不敢大声叫,像头公猪一样直哼哼。她说:“俺叫你来阴的,暗中使坏。”只拧得张队长连声求饶才放手。张队长摸着生疼的脸说:“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你可好,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黑牡丹用右手帮他搓揉着刚才拧过的脸,左手点了他脑门一下,嗲声嗲气地说:“俺吃奶的劲哪儿有你大呀。”张队长乐呵呵地笑开了,直骂她是个小狐狸精。

俩人喝好了酒,张队长便搂着黑牡丹上了床,一顿亲热,黑牡丹光光的身子像条鱼在床上来回拧着,两只大大的水蜜桃甩来甩去,哼哼唧唧地叫床声,让张队长浑身爽快得不行。办完了事,黑牡丹的娇喘还未定,张队长两眼望着天花板说上了:“小心肝儿,你说牛场长这人咋样?”黑牡丹像条蛇缠在他身上,温存还没个完,撒娇似的说:“嗯——,嗯——,什么牛场长狗场长的,俺不想听。”张队长感到这话说的不是时候,忙安慰她说:“肝儿,俺不是为你的事操心吗?”黑牡丹在他胸口上捶了一拳,厌烦地说:“你是闲吃萝卜淡操心,俺不想听嘛。”张队长一把将她搂到怀里说:“好,好,就依你,不说,不说。”俩人又温存了一会儿,黑牡丹躺在他怀里张嘴说开了:“俺俩要是两口该多好呀。”张队长一听这话,像根针直往自己腰眼里扎,弄不好,这事传出去,不光俺官当不成,家里非闹成一锅粥不可。说不定还给你办个通奸罪呢,看来得让贤了,留在身边早晚是祸害。他心里直犯急,可嘴上又不好说,只得顺水推舟地说:“好是好,那妞妞咋办呢?”黑牡丹见有戏,忙趴起半截身子,兴致勃勃地说:“俺帮你带,保险让她有出息,上大学。”她的话逼得真紧,害得张队长只能实话实说:“那妞妞她娘呢,俺总不能把她撂在荒天野地里吧。”张队长一句话算熄了她的火,她眼中的那两盏灯渐渐暗淡下去,她支起的身子也软了下来,最后趴在张队长身上一动也不动。张队长语重心长地说:“俺也是为你的前途着想,要给你寻个好婆家,俺农村人又迷信,最怕克夫的女人,牛场长说不定能给你办农转非呢。”黑牡丹转过身来,歪着头讥笑了两声说:“俺才不信呢,他个鸡头能有多大能耐。”张队长开导她说:“俗话说宁当鸡头,不做凤尾,他要不是犯点错,局长早当上了。”黑牡丹并不把城里当官的看在眼里,用瞧不起的口气说:“局长有鬼用哟。”张队长不紧不慢地说:“一个局长顶俺几十个队长,你要是攀上高枝,俺巴结还巴结不上呢。”黑牡丹这才来了情绪,忙支起身子,两只大奶在胸前直晃悠地说:“俺叫你咋做就咋做。”张队长两手往她胸前一杵,谦卑地说:“全听贵妃娘娘吩咐。”张队长摸着她的奶子俩人躺了下来,黑牡丹舒服地躺在他怀里,心里活泛开了。真要有那一天,张队长这样的大男人也听自己使唤,那该多美呀。不像现在,老要看他的脸色行事,低三下四地求人。都怪俺当年瞎了眼,非找个出身好的,他是个孤儿,啥都好,就是一样身体不好,还没过上两年好日子,他就闭眼走人了,撇下俺一个孤苦伶仃的,要不是张队长罩着俺,俺还活个什么劲呀。黑牡丹一想到这,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不由往张队长身边挤了挤。张队长以为自己说到她的痛处,让她伤心,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把她搂紧了点。

黑牡丹枕在他有力的胳膊上,继续想着心事。这死鬼咋就让俺嫁给牛场长,是不是他不喜欢俺了?想甩掉俺,从他的眼神看没可能,他是喜欢俺的。是不是他怕俺跟他结婚,拆散他的家?这话今晚不该说,以后不提就是了。她翻转了一下身子又想,像这样耗下去总不是个事,不如趁年轻找个主,人老珠黄哪还有人要,将来当个五保户,有谁管呀。可牛场长这头牛咋看不顺眼呢,要长相没长相,要衣装没衣装,穿得又破又脏,跟块抹布挂在身上似的,油乎乎、黑乎乎、脏兮兮的,远看跟那叫花子没两样。他骑辆破自行车还老驼着背、弓着腰,像只大虾米。只有那双牛眼精神点,大眼双眼皮,可鼓起来跟那牛蛋没两样,红红的带血丝,一点美感都没有。还没张队长的一双小眼看着舒坦,笑起来弯弯的,一对小月牙似的。这头牛他咋能当上官呢。瘸子里挑将军也比他好点。和他一起上街,像潘金莲跟在武大郎身边差不多,一枝鲜花端端正正地插在了牛粪上,那鲜花是鲜亮的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子;那牛粪是拉稀的黄牛粪,又稀又软又不成个形,咋提也提不起来。那天晚上俺咋让他上了,俺喝多了,把他当张队长了,这酒是色引子,就是害人。张队长见她半天没吱声,以为她同意了,起身穿上衣裳。黑牡丹还独自迷糊地想着心事。

张队长临出门对她撂下一句话:“瞅机会见面先聊聊,这事也不急。”当黑牡丹醒来伸手想拦住他,他人已经出门走远了。

晚上,李辉端坐在县金副主任家里。

李辉怀着满腹的心事,拿着父亲的信来找金副主任的。金副主任家里很朴实,一共三间房,厅又窄又小,跟个过道差不多。靠墙摆着两把藤椅,椅把都被手摸成褐色,看来有些年头了,有的藤条已经断了,中间用黄色的塑料绳拉住,捆绑得很仔细,看来女主人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李辉坐在藤椅上,在与金副主任的闲聊中,李辉得知金副主任的爱人出差去了,两个孩子在屋里做作业。坐在旁边的金副主任一改以往的黑虎脸,兴致勃勃地跟李辉聊天。他对李辉说:“小李子,我见你的时候比桌子高不了多少,一下子就长成大人了,时间过得真快呀。”

“是呀,一晃下乡都三年多了,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儿。”李辉也感叹道。

“你们长大了,我们也老了,时不待人啊!”金副主任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黄金叶,把烟竖着在烟盒上磕了磕,又说,“其他房间都实行灯火管制,我的自由就在这过道里。”他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白色的烟雾。

“金叔叔,你就会开玩笑,谁不知道您年富力强,还掌管着全县的生杀大权呢。”李辉欠了欠身子,把脸对金副主任凑近了些,话音也压低了,尽量保持住小字辈对长辈的尊敬。

“什么生杀大权,我看是熟杀大权差不多,现在的案子有几个是外人干的,不都是自家人相互揭发,自相残杀,杀熟嘛。”金副主任笑着说。

“金叔叔,现在人心怎么都长在肚皮外了呢?”李辉不由问道。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只为两字:活着。”金副主任皱着眉头思索着,不紧不慢地说出自己的人生感悟,说完又吸了一口烟,仰起头来把嘴里的烟向外吐了出去。

“是呀,人在世上混,谁不想活好一点。”李辉深有体会地说。

“为了自己活好一点,干点昧良心的事也在情理之中,人心不古呀。”金副主任也感叹着如今的世态炎凉。

“金叔叔,你说当今的人该怎么活呢?”李辉好奇地问。

“当今的人有不同活的方式,依我个人之见,无非以下几种活法。一种是赖活着,在世上瞎混,破罐子破摔,烂袄子乱扔,死猪不怕开水烫,遇事往地上一躺,你把我怎么着,谁对他都没脾气;一种是苦活着,像井底的蛤蟆,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望着圆圆的一片天,小日子过得挺滋润;还有一种是累活着,一天到晚想东想西,对什么都看不惯,对谁都瞧不起,成天牢骚满腹,怨天尤人,把人都给得罪光了,自己跟自己找罪受,活着累不累呀;还有一种是会活着,那就是跟紧形势,看清自己的奋斗方向,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只要有恒心有毅力,准能出人头地,获得成功。”金副主任对李辉缓缓地说出了自己一套独到的人生见解,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烟又悠悠然地从嘴里飘了出来。

“言之有理,听金叔叔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呀,依您之见,我该怎么个活法呢?”李辉受到了一种启示,不由向前欠了欠身子,打破沙锅问到底地询问道。

“现在看来只有从政,你起步不错,要扎扎实实从基层干起,干出个样子来。当然不能光埋头拉车,还得抬头看路,你是千里马要遇上伯乐才行,我当年不是遇上你父亲,现在最多也是个科长,所以机遇也很重要。”金副主任望着李辉的脸认真地说。金副主任说的事,李辉也略知一二。“文革”前,县里连续发生了两起恶性案件,是金副主任带队破的案,当时他还是个县公安局的副科长,李辉的父亲正好跟公安厅的人一起到县里考察干部,听取了金的汇报,一致感觉他有魄力有能力有水平,回到省里后,把他从副科长破格提拔为县公安局副局长,他走马上任后,县里的治安形势有了明显好转,“文革”中他当上了局长,三结合中又当了县革委会副主任。父亲说他是个讲信义的人,一直催李辉来见他。今天第一次见面,果然一见如故,一点领导的架子都没有,还有着丰富的社会经验与头脑,从他身上可以学到不少东西。不像有些熟人,平常恨不能像一家人,亲的不得了,门槛都踏破,父亲一倒台,路上见了也绕弯走,连个招呼也不敢打,想起来心寒。李辉见话说到这,放开胆子又问了一句:“不是说当官要心狠手辣才行吗?”

“这都是外行话,对阶级敌人当然要心狠手辣,对敌人的同情就是最大的犯罪。对同志、对朋友要春天般的温暖,遇到情与法、亲与义之间的矛盾冲突,只能执法如山,大义灭亲!”金副主任说完话后,把烟屁股狠狠掐熄在烟灰缸里,露出一张严峻的黑虎脸,深刻在眉心中的“川”字像竖起三把刀,两眼射出凶狠的光来,不由让李辉敬畏三分。李辉见到金副主任的黑虎脸后,心一下子吊在嗓子眼上,怎么也松弛不下来,只有点头答应“是”的份了,也不敢再提什么问题。他担心言多必失,会给领导留下不成熟的印象。金副主任又问起李辉父亲的问题,告诫李辉要相信党相信人民,历史会还人以清白,父亲的问题迟早会解决的。还表扬李辉报到县里的材料他看过,文字能力不差,还要求李辉多靠拢组织,争取早日入党。下一步干部队伍搞老中青三结合,优秀青年干部缺,是个机会,要干出点成绩来,早日进步。李辉听了这番话,紧张的心情才松弛下来。金副主任的点拨,关键是优秀青年干部的提拔机会,给自己开了一条路,只要父亲问题早点解决,稍使一把劲,成功就在眼前了。临离开时,金副主任非要李辉把他送来的两瓶酒一条烟拿回去,说想当年自己提升的时候,没有送过一分钱的礼,共产党人不能开这个先例。李辉说是父亲的一点心意,好说歹说,他才勉强留了下来。分手时,他一直把李辉送到院门口,还特意叮嘱道:“知青队有什么情况,可以直接找我,你有什么困难,也只管说。”

告别金副主任,李辉骑上车,迎着爽快的晚风,浑身格外的轻松。金副主任的一番话,给他指明了一条路,前一段压抑的心情一下子释放开来,苦闷与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车蹬得飞快,大撒把地在马路上晃悠着,解开衣扣的白衬衣“呼啦啦”地飘在身后,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回到宿舍里,他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心事。金副主任的黑虎脸给了他强烈的心灵震撼,他眉心中的“川”字像一座奇特的山,那里面有着当官的滋味,有种说了算的感觉,有种当官的威严,有着说一不二、居高临下的虎威。看来官位显赫才是真正的资本。可自己这小小芝麻官,除了受气的份儿,有什么威风可言,简直是个受气包,尽干些擦屁股受窝囊气的事,一点出息都没有。金副主任会活着的话也给他了启迪,当官就得有眼光,有目标,有闪光点,让人发现你,吸引住伯乐的目光,这是提拔的关键。过去自己埋头拉车有余,抬头看路不足。对上要看清形势,找到成功的突破口;对下要威恩并举,该硬就得硬。

分析当前知青队的形势,跟自己对着干的这帮人,鲁岩是他们的黑后台。这玩心眼儿的家伙,一天到晚跟领导唱对台戏,一不小心就会掉进他挖好的陷阱里。刚下乡那阵子,过礼拜天,自己跟陈建下军棋,请鲁岩来当裁判。怎么陈建的手榴弹把自己的司令给炸了,军长也被陈建的司令给吃了,自己输得一败涂地,乖乖地叫陈建扛了军旗。陈建是有名的臭棋篓子,怎么跟自己对弈就势如破竹,勇冠三军了呢?中午吃饭的时候,自己看到鲁岩的鼻尖红红的,过后很久才知道鲁岩一摸鼻子,陈建就进攻,找这么个偏心眼当裁判,自己不输得一塌糊涂才怪呢,整个一奸细嘛。鲁岩这人非长出个红红的酒糟鼻子不可。听说剃头的顺口溜就是你的主创,把萧云赞为美女也是你编的,那天讲纪律会上看你眨巴眼就没啥好事。一眨巴一个鬼主意,自己的这帮小弟兄也眨巴到你手下去了,谢晓燕也眨巴到你怀里了,自己是孙权遇上了诸葛亮,赔了夫人又折兵呀!这种现状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既然这帮小子不讲仁,自己还讲什么义?

俗话说,权力权力,有权就有力,只要权在手,敢把令来行。手握着印把子、权杖子,还能怕谁不成?满口仁爱的孔老二不也杀了少正卯嘛。讲仁义不是一味的委曲求全,退让迁就。父亲常说政治政治,就是既能镇住,又能治理,镇住是关键,治理在其后。现在是铁腕治理的时候了,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心慈手软的人只配跟人提鞋去。胜者王侯败者贼嘛!优秀干部是跟出来的,是干出来的,是管出来的,也是狠出来的,绝不是软出来的。当个软蛋脓包,像个阿斗,谁也扶不起来。看来金副主任是个说了算的人物,也许他就是自己的靠山,这条线不能断,要牢牢牵住才行。有一句话说得好,有机会要上,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也许有些机会已在自己手心里,看怎么去珍惜、去把握。要做件对金副主任和自己都有利的事,既露了一手,又拉住了关系,那就棒了。他把许多事想通后,居然一觉睡到大天亮,是多少天来最香最美最甜的一觉。

第二天的上午,李辉赶紧写了一份入党申请书,递到张队长手里。张队长坐在办公桌前接过申请书一翻,里面洋洋洒洒写了八页纸,高兴地说:“怎么开窍了,俺早就让你写,你偏不写,今天咋冒出一大堆来了?”李辉弯着腰一脸谦虚地说:“希望组织多考验考验我,我太年轻,工作经验少,还要您多批评教诲才对。”张队长站起来一拍他的肩膀,十分赞赏地说:“好,年轻人得有出息,向组织靠拢,给知青们带个好头,要想当官不入党管球用哟。”李辉顺着张队长的话说:“是呀,过去我不太懂事,喜欢顶撞领导,还希望您多多原谅。”张队长一双眼笑眯了,心里想着这下可好,凭着组织问题俺也把他给拿捏住了,再犟的牛只要有根缰绳拴在你鼻子上,还看你能倔到哪去,嘴上却说:“工作上有矛盾也正常,俺知道你也是好心,可好心也不能办坏事呀。”李辉自打有了金副主任撑腰之后,腰杆子一下硬了许多,张队长也不太看到眼里去,心想你肚里有几滴墨水自己还不知道吗,凭那几断花花肠子蒙事自己还不清楚吗,不过,这堵挡风的墙还是有用的,如果哪天变成挡道的狗,甭怪我脚下不客气了。可他仍点头说道:“以后你只管多敲打敲打就是了。”张队长笑了笑说:“俺俩本是一根葱,还分啥青啥白呀。”李辉借机向张队长建议待麦收之后先分一次红,知青们得了利,不会再发生告状的事,惹出许多麻烦来,要防患于未然。张队长想了想觉得朝三暮四,暮四朝三,反正那么几个桃子,早让他们尝点甜头,也糊住他们的嘴,这主意不错。不过因为多报了产量,还得多分,这成本过去还忘了算进去,不觉有些心疼,像割了自己的一块肉似的。咳,人生就是一次赌博,只要赌赢了,那不只是桃子的事了,后面跟的是银子、金子,白亮亮、黄灿灿的,多喜欢人呀。于是说了声:“好,照你说的办。”他边说边想起,要把这坏规矩的事提前跟大老郭打声招呼,省得人家队里难做。李辉还建议待樱桃收了之后,把鲁岩从樱桃园调回知青队来,换个知青去,实行轮换,要不然长期脱离管理,容易出问题。张队长想想也对,也点头同意了。

李辉满怀喜悦吹着口哨走出张队长办公室,抬头望见耀眼的阳光,又有新的想法在脑子里盘桓。头顶上的太阳像一个白色的光盘,直直地照射着自己。他觉得轮换终归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让鲁岩与谢晓燕走得更近,这事先不慌打招呼,压下再说,也许还有更好的办法。可杀熟的事自己也能做吗?一路上,李辉一脸冷峻,金副主任“大义灭亲,大义灭亲……”的话,始终在他耳边震响着。

几天后,鲁岩接到妈妈的电报:父病危,速归。

他接到电报马上向队里请了假,急匆匆地往回赶。等回到家里,只有母亲紧紧地拥抱和止不住的泪水了。镶着黑边的父亲遗像端端正正地挂在黑暗小屋的正墙上,那是张五十年代初的照片,父亲西服革履,英俊潇洒,正在学术界一展雄风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从心底漾出的微笑,自然而甜蜜。母亲最喜欢这张照片,一直珍藏在身边,无论去到何地,都把它放在她随身的箱子里,没事的时候会悄悄拿出来看,跟他说话。对他讲自己的所见所闻,以及能让他开心的新鲜事,聊到高兴的时候,她还会独自笑出声来。小时候自己曾见到过,一次爸爸出差讲学。夜里很晚了,妈妈坐在桌前对着镜框小声说话,还笑了起来,自己以为她对着镜子自我欣赏呢。后来才知道她不是照镜子,而是在跟短暂分离的父亲进行情感交流。鲁岩认为她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最富有情感的母亲,并为有这样的妈妈感到无比骄傲和自豪。鲁岩泪眼模糊地望着母亲,母亲松开拥抱他的手,仍对着照片低声地悲泣着,把深深的悲哀传递到小屋的任何角落。那种孤独无助的悲凉,那种凄凄惨惨的心境,那种刻骨铭心的心痛,都化做悲怆的泪水肆意地洒落。这小小的黑屋载得了这么多愁吗?珍藏在母亲心底的那份爱,以及发自内心的永久怀念,是父亲遗像前摇曳的烛光能带去的吗?还有父亲高昂的头颅,理性的思辨,不屈的气节,是黑暗小屋占有一席之地的那棵文竹所能替代的吗?

这棵文竹正端放在父亲遗像下的小桌上,它是父亲亲手所栽。父亲一直喜欢竹子,过去家有院子,他会种上几棵竹子。他说,翠绿的竹子象征人生之树常青。冬天看书累了,一看到绿挺挺的竹子,生命会拥有一片盎然的绿色,心情会好些,眼睛也恢复得快。翠竹在风中摇曳。他说竹节是硬朗的,而竹梢是柔韧的,柔中带刚,刚柔共济,是多么完美的组合。风暴来了,它柔美地弯着腰,但毫无畏惧;严冬酷暑,它挺着刚劲的身子,从容潇洒,我行我素;雪压冰封香飞尽,竹枝依旧笑春风,“性灵出万象,风骨超常伦”,那是什么境界呀,它的神韵任何画家都无法表达,连郑板桥也不例外。当妈妈在竹竿上晾晒衣服时,父亲评价竹节外硬内空,虚怀若谷,能装多少东西呀,是典型的君子风范。竹节是硬朗的,有着铮铮铁骨,不屈不挠;它一节节地生长,还有着节节高的意味,但高处也不胜寒呀。竹子正是他人生观念的写照。后来院子的竹子长多了,有的长到邻居院领导家里,把人家的地板顶开了。院里找他去谈话,他笑了笑说:“竹子这家伙,就是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皇帝老爷家也敢给你顶出个窟窿来。”搞得院领导下不来台,直说他洋墨水喝多了,没修养。

“文革”搬家后,他养起了文竹。文竹养在小屋的书桌上,淡淡的绿枝很雅气。一阵过堂风吹来,它纤细的枝叶便亭亭地舞,头轻轻地摇,含着淑女般的丰韵。他说文竹虽没有竹子那么潇洒自在,却显得文静俊秀,他说竹子是爸爸,文竹就是你妈。没事看着它就像走进深山,置身于一片竹海之中,听山风的呼啸,看翠竹的飘逸,赏黄菊的清幽,你会像陶渊明一样,赏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何等的洒脱。与世无争,清心寡欲,荷锄种田去,晚踏牧笛归,清茶一壶,浊酒一杯,抚琴一曲,遁迹山林,那是最高的人生境界。父亲一谈到这,眼里放出异常的光亮来。他多么向往远离尘世的平静生活呀,可他活跃的思想怎么能享受这种脱俗的平静呢?清风明月,高蹈隐逸的生活早离他而去,只能在不断的运动中运动着,在不断的折腾中去折腾吧,折腾得皮包骨头,最后走向安息。鲁岩觉得父亲没实现的愿望在自己身上实现了,自己的樱桃园正是父亲理想生活的一种体现。

父亲的遗体简简单单地火化了,向遗体告别的只有鲁岩和他妈两个人,显得格外冷清。除了亲人的悲泣和哀伤之外,父亲似乎享受不到什么了。他高大的身躯被装进小小的骨灰盒里,盖棺既没有仪式,更没有定论,这位曾在学术界有着崇高威望的长者,随着火葬场高高耸立的烟囱飘散在云天里了,那么无声无息。妈妈擦着眼泪对鲁岩说:“通知了你爸爸的生前好友,怎么一个也没来呀?”鲁岩哭得两眼红红的,双手抱起贴着父亲照片的骨灰盒,他泣不成声地说:“这年头谁不怕呀,躲还躲不急呢。”鲁岩抱着父亲的骨灰盒往外走,来到火葬场门口。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身穿中山装的人匆匆来到他跟前,看了看骨灰盒旁边的照片,对他母亲说:“你是鲁教授的家人吧。”母亲点了点头。他说:“我来晚了。”说着就冲鲁岩抱着的骨灰盒跪下了,诚心诚意地拜了三拜,泪水在他脸上流淌着。他言语哽塞地念叨着:“恩师,我对不住您的培养和教诲,我揭发批判您说的话,全是违心的,瞎编的,您游街的高帽子是我给你戴上的,我实在无脸再见到您。为了保自己,我做了这些违背良心的事,希望您在九泉之下,能原谅我这不肖弟子。但愿您安息吧。”他又冲骨灰盒磕了三个响头,并往母亲兜里塞了十元钱,母亲执意不要。他说:“师母,给我点面子行不行,要不良心实在过不去,不然我给您跪下了。”母亲无奈收下钱,他抹着眼泪黯然离去了。母亲问鲁岩:“这人是谁,我怎么都不认识呀。”鲁岩答道:“不肖弟子呗。”母亲板起脸来批评道:“这孩子,净瞎说。”

俩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了马路边的人行道上。只见一位长者迎面走了过来,身着一件风衣,一副儒雅的样子,银白色的头发很飘逸。妈妈见他来了,只当没看见,绕开他走。他却径直走到妈妈跟前站住了,主动伸出手来紧握着妈妈的手,口气沉重地对妈妈说:“素馨同志,鲁教授走了,是我院的一大损失。咳,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真遗憾哪。”妈妈松开他紧握的手,不冷不热地回了句:“感谢院领导的关怀。”说完,妈妈想抽身离开,还没待挪动脚步,他用指尖梳理着整齐的白发,自嘲地说:“什么院领导呀,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今天我可不代表组织,只代表我个人。”妈妈站在马路边上,平静地说:“感谢您还这么惦着他。”他心情沉痛地摇着头说:“说来也惭愧,鲁教授是个受人尊敬有能力的大好人,是个负责任的好主任,是个人才,太可惜了。想当年要不是指标太多,怎么也弄不到他头上去,这十几年让你们受苦了。”他刚说完,妈妈的眼泪夺眶而出,泣不成声。这十几年的委屈,丈夫一辈子的追求而承受的不公平对待,以及当前悲惨的命运,都化在这无声的悲泣里。妈妈脸色茫然地对着他,又像自言自语地说:“老鲁,你在九泉之下能听见吗?”妈妈一句平淡的话,却像一把重锤敲在院长的心上。鲁岩看见那院长眼中噙满了泪,心情悲痛得无法自制,他对妈妈说:“请节哀珍重,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他跟妈妈握了一下手,就调头转身离去了,鲁岩一直望着他因哭泣而抽搐的背影渐渐走远了,雪白的头发闪着银子般的光泽。

晚上,鲁岩和妈妈静坐在小屋里,凝望着那面正墙,爸爸的骨灰盒放在遗像下的小桌上,那棵文竹在骨灰盒边伴着他。妈妈关了灯,只有骨灰盒前三枝微弱的烛光在那里摇曳。骨灰盒前摆着一个小花圈,是妈妈采摘来的鲜花扎就,淡雅的花圈很别致,飘出清幽的香味,上面写着妈妈和鲁岩的名字。爸爸遗像边垂挂着一对挽联,是鲁岩清瘦的笔体,上面写着:翠竹黄菊清高垂千古,字黑墨香哲理传万代,横联为:一代师表。他俩都陷入悲痛的沉默中去了,轻轻的抽泣声灌满了屋子。这时,门突然敲响了。妈妈抬了一下头,满脸的疑惑,他会是谁呢?这小屋从未有人来过呀。

鲁岩忙去开门,只见一位五十多岁的人走了进来,穿一身藏蓝色四个兜的军便服。妈妈赶紧迎了上去,开亮了灯,热情地拉住他的手说道:“谢书记,您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您看,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已有些秃顶的谢书记松开手,径直走到爸爸的遗像前,笔直地站立着,恭恭敬敬地向爸爸遗像鞠了三个躬,一字一句地说:“鲁教授,我来看你来了,你虽然去世了,可你的灵魂不死,思想不灭,你的哲学探索精神将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万世永存。”妈妈听到谢书记这番话,又哭泣了起来,这哭声似乎远离了悲伤,她在倾泻自己内心的委屈,为丈夫一辈子奋斗的事业得到承认而感到高兴。

谢书记继续站在父亲遗像面前说道:“我的老校友,请你在九泉之下原谅我这个戴帽高手,我在这求你了,好吗?”

妈妈听到谢书记的话,竟然破涕为笑,指着他说:“你们这些老顽童,在一起就没什么正经样儿。”

谢书记指着爸爸的照片,冲着妈妈微笑地说:“人的哀思要记在心里,你看,老鲁他笑得多甜呀。”

妈妈深情地凝望着爸爸的照片说:“我最喜欢他这张照片了。”

谢书记坐在一把小板凳上,离妈妈很近,望着妈妈说:“你跟老鲁这么多年,遭了这么多罪,你后悔不后悔?”

妈妈把眼光从谢书记身上又转向了爸爸的照片,凝视了一会儿,语气坚定地吐了一个字:“不!”

谢书记击节赞赏道:“好!人生自有公论,好人是人心中的碑,有时无字碑才是真正的丰碑呢。”谢书记又把脸转向鲁岩,问道,“你是……”

妈妈赶紧说:“是我儿子。”

谢书记若有所悟地说:“你叫鲁岩,对吧?还是个高材生呢,你爸多次提起过你。年纪轻轻没上成学,可惜了,要不然,又是一个小鲁教授。”说完,他又跟鲁岩和妈妈拉起了家常,谢书记平易近人的话语,他那慈爱的目光,以及他对家里的关切,给鲁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跟鲁岩说受委屈的不仅仅是他一个,运动耽误的是整整一代人,社会主义是一项伟大的事业,没有现成的路好走,各国的国情不同,一切都在探索和寻觅之中,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总有一个实践认识的过程,少不了犯些错误,走些弯路,要学会理解与包容。他还说起孔夫子、高尔基自学成才的故事,告诫鲁岩只要勤奋学习,就会有出息、有作为。谢书记聊到很晚才起身,鲁岩和妈妈一起把他送出门外几十米,才转身回来。谢书记临分手时还嘱咐他:“要多照顾好母亲。我女儿晓燕跟你在一起,你要多帮助她,她有点娇气,都是我小时候给她惯的。”鲁岩听了谢书记一番话,心中开朗了许多,妈妈的情绪也稳定了。谢书记给妈妈送来了开心的药,在这种年代,有什么比贴心的话更管用呢?鲁岩也更坚信了父亲的为人,他决心把父亲未完成的事业进行下去。在与谢书记的言谈话语中,他感到谢书记是个大好人,还有老院长和父亲的弟子,只是不太理解这好人为什么光整好人呢?

谢书记走出小屋,见他们离去,不由伸展了几下双臂,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今天省委组织部门跟他的谈话似乎孕育着自己命运的转机,他感到浑身轻松,有股使不完的劲。不过他有一事不解,心里嘀咕着,这鲁岩怎么长得谁也不像呀,像谁都比现在漂亮得多。

张队长来到牛场长办公室,听到他的一番话,高兴得嘴巴咧到耳朵根了。

县里找牛场长去汇报工作,主要谈养鸡场的工作进展情况。牛场长汇报完后,县领导专程到养鸡场,进行实地考察,对两年来所取得的成绩感到满意。养鸡场不仅收回了投资,还创造了可观的经济效益。对当地小土鸡杂交改良的新品种,生长周期短,产蛋率高,味道鲜美,营养丰富,县领导们普遍反映,又嫩又滑又鲜又好煮,还节省了煤炭。当地出名的道口烧鸡采用了新鸡种后,降低了成本,价格也下来了,销路大了好几成。还出色地完成了这次鸡和蛋的调运任务,有力地保障北京人民的生活供应。牛场长亲自坐着闷罐车往北京送鸡,由于铁路不畅,路上耽搁了好几天,他带人精心照料,不光一只没死,连鸡的分量都没减,回到家里还顶着一头鸡毛,浑身一股鸡屎味。县领导大会小会表扬,说他身上虽然沾着臭鸡屎,可他的心灵香喷喷的,比那香水香多了。谁说鸡毛不能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鸡毛不光能上天,还飞得远远的,一下飞进了京城呢。这好话往外一传往往传邪乎了,说他就着鸡屎下饭,吃着倍香,火车跑得快,风又大,一捂没捂住,连身上的小鸡鸡毛都吹得飞上了天。当然不排除有些人不服气,故意说风凉话的可能,不过牛场长千里送鸡蛋已传为一段佳话。关于领导提起凤凰鸡的事,牛场长有他的一套说法。他说,没有梧桐树,就引不了凤凰来。太平村数张队长家里的那棵梧桐树大,才招来了凤凰鸡,养得好好的。俺养鸡场的梧桐树还没胳膊粗呢,咋能引来凤凰?能养住鸡就是俺的造化了。古人说橘子树在南方结橘子,到了北方成了枳,不结果,说得也是这个理。还有咱这有名的凤凰米,就那么几亩水田,旁边种的也叫凤凰米,可出不了凤凰米的香味。俗话说得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凤凰鸡到俺这水土不服,自然死路一条了。领导听他从古到今理论了一番,讲得也在理,再说,违背客观规律办事,强人所难,必有给先进脸上抹黑之嫌,也不再深究了。

张队长听到牛场长说的这番话,笑得嘴里跟撑着根棍似的,半天合不拢。一双眼挤成一条缝,泪也挤了出来。腰弯着,浑身还抖开了,憋得满脸通红,差点岔了气。笑完之后还直纳闷,人大笑的时候,天咋变黑了呢?张队长为牛场长的成功感到十分高兴,朋友强了衬得自己也不弱,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在养鸡的事上,他说不定还会帮衬俺呢。张队长最高兴的是牛场长对凤凰鸡的解释,真是飞机上放暖水瓶——高水平,凤凰鸡还是咱自家的招牌,独门的生意。不过吃鸡屎的事牛场长并没有说,他还不至于那么傻,是张队长自己听说的。牛场长介绍了一些情况后,还带张队长参观了养鸡场。张队长见了半现代化的养鸡场,跟开洋荤差不多,眼睛都不够用,看啥都新鲜。一只只鸡关在笼子里,刚下的蛋就滚了出来,他手拿着温热的鸡蛋,十分感慨地说:“这现代化养鸡真中,比俺村里喂的鸡不知强到哪去了。”他瞅见那孵蛋器挺稀奇,这一根毛翼也没有,也能孵小鸡?牛场长介绍说:“别看它是个铁箱子,里面能恒温,一次能孵成百上千只小鸡呢。”张队长连声赞美道:“这只老母鸡厉害,一次抱这么多小鸡,该是老母鸡的老祖爷了。”牛场长在一旁抿着嘴,笑他是个土老冒。张队长参观归参观,心里还惦着一件事放不下,他问了一下时间,已是下午五点钟了,来时跟黑牡丹说好的,到养鸡场见面,已早过了点了,咋还没个影呢?

张队长来之前听到了牛场长的一些传闻,找县里的熟人一打听,确有此事。庆幸自己没为黑牡丹的事,跟牛场长的关系弄僵。他想送个惊喜给牛场长,便把牛场长的事添油加醋地对黑牡丹讲了一遍,说得黑牡丹心里直痒痒。她发觉那一对牛眼咋越看越舒服了,起码有张队长的眼三个大,说不定是双豹子眼呢,啥事看得清亮亮的。牛场长穿得破是艰苦朴素,身上脏是能吃苦耐劳,要不县里咋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去办呢?而且办得周到利索,谁见谁夸。张队长说中央领导,还有毛主席都吃了他送的鸡蛋,还夸这鸡蛋好吃呢。如果哪一天他当上了劳模,到了北京,受到毛主席的接见,那该多幸福哇!俺一定紧握着他那双毛主席握过的手,一刻也不松开,他走到哪,俺就跟到哪,一步也不拉。要是晚上睡觉怎么办?俺宁可不洗脸不洗脚,也不松开,那是一双多温暖多喜庆多有福气的手啊。这天一大早,黑牡丹认真梳妆打扮了一番,出门前还约好张队长亲自来看看,把把关。张队长一进门,见到她打扮得那副样子,眉头皱了起来,一个劲地摇头说:“你咋又把自己打扮成媒婆了。”黑牡丹照着镜子不服气地说:“脸搽红点才精神嘛。”张队长指着镜子里她脸上的两个红蛋蛋说:“你自己瞅瞅,一看你就土得掉渣。”在张队长的指导下,她轻描淡写地化好了妆,才出了门。张队长到县里还要办点事,说好下午三点半在县养鸡场见面,怎么还不见黑牡丹的影子呢?他给牛场长打了个招呼,赶紧蹬上车去了。

原来,黑牡丹中午到了县城,信步走到了百货大楼,五颜六色的商品让她看花了眼,挑挑这拣拣那,买了些村里买不到的小东西。心里觉得还是县城好,买东西又方便,人穿戴也讲究,街道也宽敞,看着都舒服,比凤凰村强几百倍。过去自己连县城都没来过,二十多年算是白活了。逛着逛着,她猛然想起张队长交代的事,出商场后,才四处打听去鸡场的路。她由于买东西买兴奋了,又急着见面,一下把“养”字给弄丢了。路人一听鸡场,都直摇头,说不知道。一位好心人误认为她要去县里有名气的机械厂,便给她指了条路。她好走歹走,脚脖子都走酸了,总算来到了机械厂门口。门卫挡住不让她进,问她找谁?她说找牛场长。门卫说还马厂长呢,根本没这人,死活不让她进。她从门口往里望,怎么一只鸡也见不着,再看门牌上的“机”字也不是个“鸡”字,想着可能坏了事。再去问门卫鸡场的事,说不是你这个机,是咯哩咕嗒的鸡。门卫说她是神经病,让她滚远点。把她气了个半死,直骂张队长是个王八羔子。正当她骂人的当口,张队长骑着那辆乱响的自行车来了,她不由住了口,像见到救星一样扑了上去,一屁股坐到了车上,说道:“你让俺找的鸡场咋找不着呢,害得俺一个劲地骂你。”张队长骑在车上说:“不是俺机灵点,你不在这坐到半宿才怪呢。”黑牡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把张队长的身子抱得紧紧的,这时,她才知道原来把“养”字忘记了,办了件丢人现眼的事,不由撒下一路的笑声。

晚上,牛场长请张队长和黑牡丹到小饭馆吃饭,黑牡丹用眼光悄悄打量着牛场长。牛场长穿了一身蓝灰色的涤卡中山装,里面的衬衣雪白,衬得人精神多了,头发上抹了些发油,梳理得很整齐,很有气质。黑牡丹越看心里越舒坦,狗看毛长,人看衣装,这话一点也不假。相比之下,张队长跟个土猴似的,今个出门还说俺土得掉渣,俺看他才是地里的土坷垃,一身的土气。戴顶蓝单帽帽沿还是三道弯,穿的蓝布褂子背后掉色掉成灰色的了,胸前还沾着油星子,左手袖子擦鼻子擦得亮晃晃的,腰后别着个烟袋锅,浑身的烟臭气,简直土到家了。牛场长在饭桌上风度翩翩,举止言谈跟俺乡里人完全不一样,难怪人都说城里好,一个劲往城里挤,俺咋不开窍呢?黑牡丹饿了一天了,胃口大开,吃啥啥香。她感到城里人会享福,吃的东西都比俺讲究多了。红烧鸡块,鸡肉黄嫩黄嫩的,吃到嘴里又滑又香。白菜杆切成一条条的,上面撒些青葱,名字也好听,一青二白,吃着脆脆的,可爽口了。牛场长看黑牡丹吃得这么香,不断往她碗里夹菜,弄得黑牡丹都不好意思了,她低着头,脸一红,牛场长看她更顺眼了。张队长见他俩眉来眼去、情意绵绵的样子,觉得有戏,自己的红娘是当定了,等着喝喜酒吧。

他们吃完饭,牛场长跟黑牡丹说:“这几天养鸡场事多,过两天一定去村里看你。”跟他俩分了手,并望着他俩走远了,才转身回家。张队长骑着那辆乱响的自行车,载着黑牡丹往村里赶。一路上黑牡丹抱怨说:“这自行车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张队长在车上直了一下身子,回过脸说:“俺这也是‘飞鸽’名牌,旧了点。车响了好,人家老远都给俺让道。”这时,自行车让路上的石头颠了一下,差点把黑牡丹从车上颠下来,她“哎哟”尖叫了一声,忙把张队长抱紧了,气鼓鼓地说:“好个啥,屁股都给你颠成八瓣了。”张队长边卖力地蹬着车,边说:“不正修着路嘛,待修好了路,你坐在上面比坐轿还稳当呢。”他俩回到黑牡丹家门口,夜已经深了。张队长累得气喘吁吁地直喘粗气,腿也酸疼,浑身的骨头都发酥,他架起自行车对黑牡丹说:“让俺先到家里坐坐,喝口茶再走。”黑牡丹舒展了一下身子说:“俺好累,有话明儿再说吧。”搭理都不搭理他,昂头进到家里,把门拴上了。黑牡丹心里明白,张队长进家准没好事,自己喜欢牛场长之后,张队长咋越看越不顺眼了。她进院后并没有慌着进屋,而是把身子靠在院门上,望着挂在空中的一轮明月,想着牛场长在饭桌上殷勤的样子,独个倚在门边想心事。他会不会是自己的一轮月亮呢,把自己照得亮晃晃的,以后的日子会过得有滋有味,说不定还上了京城,见到天安门,让村里的娘们一见俺都羡慕得五体投地。她一想得高兴,还“咯咯”地笑出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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