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革命时期的樱桃》作者:王江【完结】 > 革命时代的樱桃.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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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江 当前章节:1590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04

张队长见黑牡丹没有进屋,以为她恶作剧,逗他玩的。可等了半晌,只听见里面笑,门却始终没打开,叫了两声也没人应,无奈地推起自行车走了。一路上直摇头,自言自语地说:“这女人咋一点情分都不讲呢?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贵妃娘娘的架子先扎上了。说实话,女人就是不能宠,一宠就蹬着鼻子上脸了。”回家的路上,他总感到自己出力不讨好,面子上挂不住,直骂她忘恩负义,是小人得志,不知好歹。

这几天,凤凰村过上了安心的好日子。

李辉到县里开会,听到一个好消息,何书记属于支左干部,被调回部队工作,孙副主任被提拔当上了县委书记。回来跟张队长一说,张队长顿时喜上眉梢,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眼看要割麦了,何书记这块挡道的大石头搬走了,自己心里也踏实了,要不然,还不知会捅出多大的娄子来呢。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老天都替俺开道。最近,张队长越来越相信命运了,人走好运的时候,倒霉事不敢沾边,躲着你走,好事却跟在屁股后面,撵也撵不走。命运这玩意还真有意思,好运头上照,感觉真奇妙。张队长心里的几件事都办妥帖了,又得意地哼上了小曲:“玉宇琼楼祥云绕,东方送俺上九霄……”

没过两天,省里派来了工作组,对知青队的先进典型材料进行核实。为了确保调查的真实性,防止底下造假搞浮夸,省工作组是上午悄悄地进村的,什么招呼也没打。他们在村头遇上了拾粪的老贺头,想找他打听知青队的实际情况,摸摸底,又担心他是个四类分子,于是,派一人上前去询问:“老大爷,您贵姓?”老贺头年纪大,耳朵不太好使,加上又听不来普通话,以为在骂他龟行,随即生气地来了句:“你鳖行!”

“我问你姓什么?”

“你悻(狠)啥?”

“请问您贵庚(龟孙)?”

“你鳖孙!”

“我问你的年纪?”

“你算老几?”

“我问你什么出身?”

“啥束身?裤腰带束身!”

“我问你什么成分?”

“啥盛粪?筐里盛粪!”老贺头用粪叉子指指粪筐生气地说,心想这城里的干部咋啥也不懂,盛粪不用筐用啥?省工作组遇上这么打别的老头,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得作罢。后来问知青队的路,老贺头用粪叉子一指,鼻子哼了一声,又忙着低头拾地上的牛粪去了。省工作组气鼓鼓地来到知青队,并把路上的遭遇给张队长等队领导们说了,大家一听便笑成一团。张队长笑着说:“老贺头是贫农,你们的洋腔洋调他听不惯。”省工作组组长见是贫农,虽然受了顿窝囊气,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要是地富反坏分子,这笔账还得算算,起码村里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不够紧,让阶级敌人如此嚣张。由于张队长的解释和热情接待,省工作组的同志气消了许多。在省工作组的要求下,在张队长的率领下,知青队地里的麦子到打谷场一称,果然一亩地打下八百六十三斤,比上报的材料还多出几十斤。工作组的人只是刚来时到地里转了一圈,然后就盯住了打谷场上的秤,至于从哪块地里收上来的,就没人去过问了。张队长谦虚地说:“别看现在多出几十斤,待晒干了也就八百斤。”工作组的人有些怀疑地说道:“在地里长得稀稀拉拉的,没想到还这么压秤。”张队长说:“你们看见的是地头上的庄稼,当然稀了,可里面密实得很呢,你们看不清。况且这是新品种,反修八号,秆短穗长,少长秆,多产粮,看着少,实际多。”工作组的人这才恍然大悟,直表扬张队长有头脑,用科研促生产,为人忠厚老实,毫不夸大成绩。晚上,李辉陪着工作组的笔杆子,对典型材料进行了修改补充完善,内容更厚实、更有分量了。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笔杆子还称赞说:“在电灯下写材料比煤油灯下强多了,我眼镜上的圈,都是煤油灯给害的。”于是“工农一家亲,夜半送光明”的新加片段,也把材料照亮了不少。

下午,省工作组带着满意的结论走了,黑牡丹却哭丧着脸来了。她在路上碰见送完工作组的张队长,气哼哼地说:“那个牛头马面说好过两天来的,咋到现在连个影都没有哇?”

张队长一见她就没好气,理也不太理她,扭身便想走,顺口来了句:“你没见俺正忙嘛,没空管你那闲事。”

黑牡丹扭动着身子,一对大奶直颤,娇滴滴地说:“哟,哟,还真生了气,今晚俺给你做好吃的,替你消消气,咋样?”

张队长见她丰满的身子在眼前晃悠,一副风情万种的样子,语气和缓了些,说道:“今晚俺请大老郭跟生产队的人吃饭,改天吧。”

黑牡丹对着他耳朵小声说:“那你吃完饭就过来,俺等你。”

张队长带着挖苦的口气说:“你家的门槛高,俺不敢进。”

黑牡丹笑着说:“崔莺莺再有本事,也离不开红娘呀,你这红娘跟那红娘还不一样呢。”她眉眼之间透着股娇媚劲,柔柔的话音把张队长的情绪又挑逗了起来。

张队长笑了笑说:“这小狐狸精,就你有能耐。”便点头同意了。

晚上,张队长请大老郭他们喝酒吃饭,感谢他们对先进单位的支持与帮助,说今晚咱要喝出气势,喝出水平,喝出响当当的先进劲来。张队长举杯庆贺道:“咱农家一条心,共同创先进。”大老郭说话也实在,端起杯子回敬酒时说道:“只有创先进,才能见光明。”各位队领导们纷纷为先进、为光明干杯,闹起酒来。精辟的语言不断涌现,“先进是太阳,光明是月亮,哪里都亮堂。”“先进是光明,光明照先进。”“革命创先进,先进更革命。”大家连干数杯,张队长喝得脸红脖子粗。他高声叫停,兴致勃勃地说:“这些话太正统,不中听,还得土点,得有点太平村的味道,俺行个酒令,说出来的大家干一杯,说不出的罚酒三杯。”他举杯先说:“先进是杯酒,越陈就越香。”大家异口同声地叫好,一起干了一杯。大老郭啃着馍接着来了句:“光明是堆麦,越多就越亮。”大家连声称赞道,跟着干了第二杯。酒桌上的气氛一下活跃起来,一个个编好的词开始往外冒,“先进很光明,四处亮晶晶。”“麦堆产先进,何处不光明?”“雨露滋润禾苗壮,光明照着先进长。”村治保主任没词了,凭着酒量大,甘心自罚了三杯,还有一个副队长酒也喝多了点,憋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时,张队长正跟大老郭咬着耳朵,他轻声说:“你家的柴房建好了,你看还满意不?”大老郭小声地说:“比俺想的还好呢,咋能不满意。”张队长还说:“余粮的钱都准备好了,你尽管放心。”大老郭高兴地直点头。这位副队长憋出了一头汗,旁边的人见他半天不吱声,说了他一句:“要说就说,你胡想个啥呀,随便糊弄一句就行了。”这一句话点中了他的穴位,副队长的思路一下被打开了,他最后终于蹦出一句:“糊弄创先进,先进好糊弄。”大家开始还不在意,觉得这话有点土,带着苞米子味。可这刺耳的话一出来,张队长的脸色就变了,见是大老郭的手下,不便发火,脸却拉长了。大家见张队长黑了脸,后来再一寻思,越品越觉得不对劲,纷纷指责他给先进抹黑,要罚他三杯。大老郭见此情景,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碟都被震得直颤,指着他的鼻子厉声说道:“俺看罚你十杯也不为过。”于是酒桌上的人个个摩拳擦掌,拿着酒杯给他灌酒,捏鼻子的捏鼻子,捏嘴的捏嘴,揪耳朵的揪耳朵,酒洒得到处都是,酒桌上乱成一团麻了,直到把他灌到桌子底下,方才罢休。待散了席,张队长跟大老郭一起走出来,大老郭一个劲地赔不是,张队长说:“他这号人,狗肉上不了席,啥本事没有,就会冒傻气。”

张队长借着队里还有事,没跟大老郭一起往家走。分手之后,他就独自往知青队走,见后面没人,拐了个弯,趁着酒兴,径直往黑牡丹家走去。虽然酒桌上闹点小不愉快,但大事总算办成了,他心里坦荡荡的,况且黑牡丹还在家里等着他呢。他的小曲还在嘴边哼着:“张生已在墙外叫,莺莺在屋心难熬……”一路轻飘飘地悠到了黑牡丹家门口。他一推门,里面拴上了,推不开,咋不给俺留着门呢?瞧她这记性,大白天在俺面前妖里妖气的,还亲口约的俺,这夜里咋没动静了呢。他又不敢大声叫,怕惊动了街坊邻居,他猛然记起了老暗号,于是蹲下身子,满地摸石头,准备扔进去,也许石头让他摸完了,咋找也找不着。这时屋里传来俩人说话的声音,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有男人说话,但听不清楚说点啥。他的牙根恨得痒痒的,黑牡丹,你野吧,等着瞧,待俺弄清了,看咋跟你算账。他扒开门缝往里看,只见院子里扎着辆自行车,看着有点眼熟,可一时想也想不起。他把门缝扒大了些,继续往里看。透过窗户,依稀看见了黑牡丹正坐在一个男人怀里,男人的脸让黑牡丹身子挡住了,黑牡丹正弯着腰跟他亲呢,一亲起来还没个完了,把他的眼睛都望酸了,黑牡丹亲完之后,还在他脸上嘬个不停,肉麻麻的,骚劲真够足的,让他心里泛起酸水来了。待她一起身,他总算看清了,是牛场长,嘴巴咧着,满脸还堆着笑。俺看你皮笑肉不笑的,是个什么东西!这家伙早不来,晚不来,非赶上俺想好事的时候跑来了,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是要人的命了。他沮丧得一屁股蹲在大门口干着急,一点招也没有。过了一会儿,他的酒让街风吹醒了,蹲在她家门口算个什么事呀,跟条看家狗差不多。让街坊邻居见了,还不知说点啥呢。他无力地站起来,慢吞吞地往家走,两腿跟灌了铅似的,重得抬不起脚。

当他一个人在街上挪着脚步慢慢地走着,听见街边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声,他沿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走近一看是萧云。她蹲在街边,把头埋在两个胳膊里,“呜呜呜”一个劲地哭,哭得十分伤心。张队长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关切地问她:“谁欺负你了?”萧云还是哭,一句话也不说。张队长劝她:“黑灯瞎火的在街上哭,多不好看,走,有话到办公室说,有什么委屈,俺替你做主。”他半拉半拽地把萧云扶到自己的办公室。张队长开亮了灯,让萧云坐在一把椅子上,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她对面,还拿了一块毛巾帮她擦眼泪。萧云的哭声小些了。张队长又问道:“谁欺负你了,有话你只管讲,共产党的天下,还怕谁翻了天不成。”萧云两眼哭得红红的,抽噎地说:“他说我不要脸。”张队长又问:“是谁,胆敢这么说?俺饶不了他。”萧云抬起头,望着张队长的眼睛,吞吞吐吐地说:“我——有点——怕。”

“怕啥,啥事俺给你做主。”

“你可不要对外说呀。”

“俺保密,不说。”

“你可不要批评他呀。”

“照你说得办,不批评。”

“那对他会不会有影响呀。”

“你放心,一点影响也没有。”

“那我说了。”

“说吧,还怕谁吃了你不成。”

“是李副队长,今天晚上他骂我。”

“他敢欺负你,太不像话了,明天俺就批评他。”

“你说好不批评的。”

“好,全听你的,今天让你当领导,你说咋办就咋办。”

“扑哧”一声,萧云被张队长这句话逗乐了。一向板着脸严肃认真的张队长,居然开起了玩笑,让自己当领导,说了算。萧云感到了一种被尊重的感觉,一向压抑的情结被打开了,一种与人平起平坐的意识被唤醒了,她内心充满了激动,她用欣喜的眼光看着张队长,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一种从心底发出的自然而美丽的微笑。她感到了一种关怀,她觉得多少年来一直盼望的父爱似乎来到了身边,她仿佛看到父亲的身影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来。她的血管膨胀着,血脉汹涌着,少女的丰采又飞上了脸颊,一下子把办公室都照亮了,这种光彩过去在她身上从未见到过。张队长却犯疑惑了,这丑丫头咋一下变成俊闺女了,眉眼后梢往上翘,嘴唇红扑扑的,脸上白里透红,像只红苹果。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可她早过了十八了,咋还在变呢?

两个人对坐着,相互凝视着对方,半天没说话。张队长先开了口:“你说咋办,总得有个解决的办法吧。”萧云双手摸着自己的衣服角,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沉吟了一会说:“算了,都怪自己不好,说了些他不喜欢听的话。”张队长更奇怪了,李辉把她气成这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最后还怪到自己身上,世上还有这么好心的人,俺还从未见过。人心也是肉长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自己忍着,心里的伤口靠自己去舔干净,她甘愿这么苦活着,到底图个啥呀?他开始有些同情她了。她依然低着头,望着自己摸衣角的手,自言自语地说:“我要是有个父亲该有多好啊!”他感到萧云这女孩子是不是中邪了,在俺乡里人面前说什么父亲,这话是随便说的吗!这时,只见她慢慢抬起了头,用深情的眼光看着张队长,眼里闪着耀眼的光,张队长像被一道闪电击中,心里触动开了。他开始可怜这个没见过父亲的女孩子,这个没有依靠的弱女子,这个有了伤心事无人诉说的可怜人。

萧云说完话,两道泪水无声无息地从她脸颊上淌了下来。她慢慢地恢复了平静,轻轻地问:“队长,你上次说过回城的话还算数吗?”张队长一时脑子没转过弯来,忙答应道:“咋不算数,算数,算数。”她站了起来,慢慢地扭过身去,从容地脱去自己的衣服。待她扭过身来,上身赤裸着,双臂交叉在胸前,双手盖在自己的乳房上,下身只剩下件内裤,她望着张队长说道:“你要喜欢,就拿去吧。”张队长的眼直勾勾地望着她脱衣服,露出贪婪的目光,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尤物,是他始终想获取而未能到手的猎物,今天,她心甘情愿地摆在自己面前。是呀,上次俺答应过她回城的事,这次到孙书记家送凤凰蛋,俺问他特批了一个回城指标,就在俺兜里,让她回城李辉还巴不得呢,会上也好说。一报还一报,两下都不吃亏,看来赵队长的招真显灵了。

他一直喜欢女人,女人对他来说有着无穷的诱惑力。没有女人生活会多么枯燥呀,简直一天都过不下去,要有几个女人围在身边转,日子过得才有意思。今天,他又在欣赏一个城市女人的模样,她裸露的肌肤是那么的细腻白净,手摸着一定像绸缎般光滑,眼望着这裸体的女人,她还是个没有尝过男人滋味的处女,他感到浑身的热血又奔腾开了,刚才在黑牡丹那碰了一鼻子灰凉下去的欲火,又被这柔美的躯体点燃了,他恨不能马上扑上去,占有她、撕裂她,听到她的叫声,那会更加刺激自己的欲望。这时,他的眼睛却碰上了萧云的眼神,刚才她眼里的光泽已经荡去,只留下一种凄婉与无助,一种悲凉与感伤,一种女儿的求助与依恋,一种妞妞伤心时才能看到的眼神,他的占有欲突然间消失了,想跟女人睡觉的念头顿时化为乌有,脑子里空荡荡的,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一点精神头都没有了。张队长觉得她不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只迷途的羔羊,应该栖息在父母的身边,受到细心的照料,得到她应有的一份关怀。他走过去捡起萧云脱在椅子上的衣服,递到她手里,关心地说:“穿起来吧,俺的个傻闺女。”萧云把接过的衣服又扔回椅子上,赤裸的身子一下子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把头靠在他肩上,痛哭起来,泪水止不住地流淌着,她话不成句地说:“我……能叫……声……爸爸……吗?”他用那双粗糙的手,一只手摸着她的头,一只手抹着她眼角的泪说:“好闺女,想叫只管叫,俺咋能不让你叫呢。”萧云像是对着一个虚幻的影子说:“爸爸,你会……想我吗?”张队长马上答道:“想,咋不想呢。”他的手搂在萧云的腰上,温柔地抚摸着她,她的皮肤的确像缎子一样光滑,只是他连一点欲望都没有。

他随手拿起一件衣服,轻轻披在萧云的身上。

鲁岩急匆匆地往回赶,只批了五天的假,怎么也超了两天。

鲁岩在县里坐的公共汽车半道上坏了,回到樱桃园天已经黑了。一进园子,大黄围着他又蹦又跳,兴奋得不得了。他从挎包里掏出些干饼喂了它,它低头吃了起来。他让看园子的陈建回知青队去了。自己一个人回到小窝棚里,大黄紧跟在他身边。他点亮了油灯,来到小桌前,大黄就偎在他的腿边。他从挎包里掏出母亲亲手交给他的一小包东西,轻轻地揭开外面包裹的牛皮纸袋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小桌上,那是一张张写满字的小纸片,这些都是父亲的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字连在了一起,不太好认。妈妈说,这是父亲患病时写下的一些断想,父亲一辈子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只有这些纸片,全都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地爱惜呀。鲁岩一看见这些文字,他觉得父亲没有死,他仍活在自己眼前,他的思想永远陪伴着自己。窝棚外不时传来“劈啪”的声响,那是熟樱桃坠落的声音,该是收樱桃的时候了。

他坐在小桌前,细心展开一张张父亲遗留的纸片,这是父亲病中用颤抖的手写下的,不成形的笔迹很难辨认,得仔细看才行。他把油灯拿近了些,父亲的身影却在这昏暗的灯影后出现了,父亲是那么的年轻,显得英俊潇洒,跟照片上没两样,脸上带着同样的微笑,用轻松的口吻对他说:“咳,自己没干完的事,让你这么辛苦,真有点过意不去。”爸爸这番话过去常给妈妈说,妈妈在桌前帮他整理材料,爸爸总在写完东西后,来到妈妈身边,抚摸着妈妈的肩膀,说上这么一句话。妈妈会说:“没事,快完了。”爸爸才微笑着离开。今天爸爸怎么问候起自己来了?鲁岩望着爸爸的身影说:“爸,没事,我会弄好的。”爸爸的脸突然拉长了,严肃地说:“要小心一点。”一阵风吹来,油灯的火苗晃了两晃,父亲的身影就不见了。鲁岩一手拿起手电筒,快步奔到窝棚门口,打开往外照,手电筒的光束里,只有一片片的树叶和一串串猩红的樱桃,外面黑乎乎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只听见樱桃间歇的坠落声。

鲁岩关上手电筒回到小桌边,一直寻思父亲要告诉自己什么呢?他把手电筒往油灯边一放,猛地发现小桌上的那尊毛主席石膏像不见了。他忙打着手电筒四下寻找,床上床下找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有,难道让陈建拿走了。没可能呀,现在街上多的是,用不着在自己这里偷吧。这还是蔡平升上学之前送给他的,当时他并不想要,担心保管不好,给自己惹祸,可盛情难却,又怕人说自己跟伟大领袖感情不深,再上纲上线,多一条罪状,就勉强收下了。自己一直精心地保管着,从未出过任何闪失。今天看来凶多吉少,要不父亲为什么来提醒自己呢?这事肯定有蹊跷,还是小心为上。于是,他打着手电筒奔出了窝棚,在园子里四处查看。石膏像说不定被陈建不慎打碎,埋在园子里了,这可是弥天大罪,实实在在的现行反革命。如果捅出去,陈建是肯定不会认账的,自己的小命也就交代了,明明是冤枉的,可有一百张口也说不清呀。他沿着园里的小路走着,随着手电筒光束向四下照射,他的眼睛仔细盯着,寻找掩埋的痕迹,生怕遗漏了什么。可什么也没发现,只有那一颗颗落下的樱桃,把地上染上了一点点的红斑,像一滴滴猩红的血迹。当他来到大樱桃树下,手电筒一照,离树不远处有堆新土,上面露着些白色的东西。他到跟前一看,像是石膏般的东西。他蹲下身去,把手电放在一边,双手用力刨开那堆土,一片片石膏的碎片出现在面前。他把碎片往一块一对,果然不出所料,是那个毛主席石膏像。既然是陈建干的,他为什么不给自己言一声,他胆小怕事,可为什么不埋深一些,难道他想陷害自己?平常咱跟他无冤无仇,他从自己身上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如果不是他,幕后的黑手又是谁呢?他不愿再去做无用的推测,只想快点办完这件棘手的事。他打算把石膏碎片全起出来,拿到园子外埋掉,分开几处埋,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再把一部分丢到小清河里,那就更不会有什么事了。

正当他准备行动的时候,又一阵风吹过来,阴森森、凉丝丝的,他浑身打了个寒颤。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小心一点!”那话音沉沉的、闷闷的,似乎从地下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用手电筒四周观望了一下,什么人影也没有,只有一棵棵黑黝黝的樱桃树。他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马上回到窝棚,翻箱倒柜寻个究竟。书箱的锁鼻已被人撬过,是重新钉上的。他开了锁,打开书箱,里面也有人动过,有几本书不翼而飞,书上有他亲笔写的评注。日记本也不见了,那里面随便拿出几页,也够枪毙的份儿了。父亲写的小纸片,当时走得急,已整理过的没有全拿走,好像留下了几张,可他把书箱翻遍了,一张纸片也没找着。他的头上沁出了颗颗冷汗,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已被人盯上了,这事一定会发生,而且是大事。怎么办?陈建已知道自己回来了,会马上通知要整自己的人,事不宜迟,要快,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拿定了主意,心里反而静了,遇大事而不慌,是他一贯的心态。他觉得遇上这事,无非要面对死亡,他对此已十分坦然了。人的诞生就意味着死亡,死是一种平等的期待,一种美丽的平静,一种苦恼的解脱,一种安详的睡眠。无论是泰山之死,还是鸿毛之亡;是帝王之驾崩,还是平民之夭折,都是人生的最终归宿,这是谁也无法抗拒的人生游戏规则。而面对死亡的坦荡之心,还是恐惧之情,则有着巨大的差异。坦然地去死是永生,畏惧地去死是偷生;傲然地去死是活着,卑躬地活着是死了。死具有独特的美感,那就是悲剧的强烈震撼力。让生者去欣赏里面的情趣,品尝其中的味道,让你的心灵与悲剧式的人物产生强烈的共鸣与震撼。而生是一种愉悦,一种享受,一幕让人嬉笑的喜剧,可即使笑掉了下巴,还有痛苦在等着你。因此,痛苦是陪伴人生的忠实伴侣,任何时候都无法解脱。父亲伴着痛苦去了,母亲还深陷于痛苦之中,自己又面临更大的痛苦抉择,但是,只有敢于面对痛苦、并承担痛苦的人,才是真正的生者。父亲的遗愿自己一定要去完成,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母亲,不知这次会给她带来多大的牵连。这时,他已渐渐地静下心来,去策划下一步的行动。

这几年,他在樱桃与物品的交换中,结交了不少朋友。有些就住在深山老林,那里交通不畅,讯息不灵,有点世外桃源的味道,却是藏身的好去处。他出了窝棚,在饭锅里炒好了面,准备好干粮,装进大提包里。为大黄煮好了食物,连锅端进了窝棚。把父亲的纸片装进挎包,带上随身衣物,并跟那箱珍贵的书道了别。大黄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一直紧跟在他的身边,一步也不拉。他准备好行囊,抱起大黄亲了起来,大黄用舌头舔着他的耳朵,它长长的毛温柔地蹭着他的脸,大黄温顺地躺在他怀里,让他感到格外温暖,他的泪不知不觉地淌了下来。他知道这次分离意味着什么。他无意中看到它的眼睛,大黄的眼神是那么的凄婉,那么的可怜,那么的无助,完全像一个要离开父母的孩子,爪子紧扒在他身上,眼角淌着泪,不断地哀鸣着,难道它也知晓这次分手意味着永别?他忙擦干了自己的眼泪,强笑着对它说:“你在这呆两天,我很快会回来的。”大黄听话地点了点头,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可他想站起来,大黄依然赖在他身上不下来。他强站起身后,把一锅煮好的食物倒进脸盆,蹲在一旁叫大黄来吃。平常狼吞虎咽的大黄看都不看食物一眼,一双乞求的眼睛一动也不动望着他。它希望主人多陪它一会儿,再多看它几眼,它似乎理解了这次分手的含意。鲁岩望着心爱的狗,忍不住眼泪又流了出来。大黄往前一奔,扑进了他怀里,扬起头来,伸出长长的舌头舔着他的眼泪,它多么希望陪伴着主人呀,只要能跟着主人,哪怕到天涯海角,也在所不惜,不要丢下它不管。鲁岩却无法带上它,这样目标更大,自己生死未卜,让心爱的狗去共赴劫难,良心上也过不去。他确实舍不得离开它呀!这位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好伙伴,与自己共度磨难的好难友,与自己情深意切的好朋友,这是多么难以割舍的一份情义呀。他紧紧地抱着大黄,摇曳的灯光似乎也被这人与狗之间的深情动容了,竟“噼噼泼泼”地响了起来,这响声也惊醒了鲁岩。

他把盛着食物的脸盆放在大樱桃树下,又在窝棚下放了些东西,并把养的小动物全放了生。然后关上了窝棚的门,毅然背起行囊,来到樱桃园门口。路上,大黄的嘴紧紧咬住他的裤腿,拖着不让走。鲁岩弯下腰来,轻轻地抚摸着它身上的毛,嘴巴贴在它耳边说:“你要好好地看园子,不要在路上走,也不要回窝棚,好吗?”大黄慢慢松开了紧咬的嘴,蹲着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主人的话。鲁岩依依不舍地出了园子门,并把门关好,他泪水不觉又涌了出来。他强忍着离别的心痛,一直往前走去,他走了很远,忍不住回头望了望。月光下,大黄的头依然在园子门上竖立着,两只长长的耳朵翘得高高的,它的脸正朝着自己,它注目地送主人离去。鲁岩对它摆了摆手,向它作最后的告别。

踏着乡间的小路,鲁岩来到了知青队宿舍不远的小树林。他放下行囊,一手扶着树,深情地望着谢晓燕房间的玻璃窗。屋子里黑黝黝的,一抹月光洒在窗玻璃上。他看见谢晓燕踏着月光轻飘飘地来到他身边,脸上笑盈盈的,向他怀里扑过来,他忙伸出双手去抱,原来是一片虚无,只有那片月光依旧在闪烁。他对着那片月光,望着谢晓燕依然浮现的快活身影,轻轻地对她说:“晓燕,我来看你了,你能听得见吗?我要走了,是来向你道别的,这也许是一次分别,也许是一次永别。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无论我活着,还是我死了,我将一辈子把你珍藏在心里。我会天天见到你,跟你相伴,永远是你快乐的身影。我走以后,希望你多珍重,寻找到你真正的幸福。待我安顿好之后,你能托只小燕子飞来看我吗?我会照料好它的。”鲁岩说完这番话,眼里已噙满了泪,话语有些哽塞。他见到谢晓燕仍然是一副天真活泼的样子,在自己眼前飘来飘去,心里好受了许多。他背起行囊,向眼前笑吟吟的谢晓燕道别,谢晓燕在他嘴上亲了一口,温柔地说:“我会去看你的。”说完就没了踪影。

他背着行囊走了,带着他深深的依恋向远方走去。

鲁岩走了一星期后,凤凰村便出了一堆奇怪的事。

县公安干警来知青队,他们个个歪着个脸,手和脸上红肿肿的。公安干警找谢晓燕去问话,讯问鲁岩的情况。谢晓燕装作啥也不知道,一问三不知。他们见谢晓燕身上问不出什么情况,加上李辉私下说了她不少好话,况且,还有顶学毛著积极分子的红帽子罩着,也不再追查下去。知青队的人大都叫去问了话,结果是不了了之。只有陈建在小黑屋里关了半个月,逼他交代鲁岩的去向。审讯时公安干警说:“在你的掩护下让现行反革命分子逃之夭夭,你犯有包庇反革命罪,不枪毙算你命大,起码也得判个无期。”他跪在地上哭天喊地,喊爹爹,叫奶奶,一个劲地叫冤枉,说自己就是长十个脑袋也不敢呀。吓得他还当场尿了裤,这一尿不当紧,收不住了,一泡接一泡的,尿个不停,尿完拼命要水喝。一位干警带他去厕所,他站在尿池边,怎么也尿不出。干警火了,大声吼道:“你使劲尿!”憋得他头上青筋直冒,满脸通红,半天一滴也尿不出来,只见挂在他鼻子上的眼镜一闪一闪的亮。干警带他回审讯室的路上说:“俺这辈子审的犯人多了,没见过你这么尿的人。”当他一回审讯室,又尿上了,把审讯室里弄得臊烘烘的,干警们捂着鼻子才把他审完。干警出门就跟张队长说:“你们是咋弄的,尿泡尿也这么臊,都赶上美帝在越南投的毒气弹了,熏得人要命。”张队长解释说:“他这人好像有脑膜炎,尿尿带传染,威力不比那毒气弹差多少。”干警们一听心里直打鼓,万一染上个病,还去了多的,不值。不过为了完成任务,坚持连审了他半个月,干警们口上戴了双层口罩,也挡不住臊味往鼻孔里钻。一位年轻干警脸上起了一堆红豆豆,非说是陈建的毒性太大,把他给传染了,破坏了革命者的光辉形象,要给他罪加一等。据说,他当时谈了个对象也因此跟他吹了,还污蔑他脸上像山丘,坑洼不平,上街对不起观众。让他直抱怨咋摊上这么个鬼差事。在以后的审讯中,也不给陈建水喝了,弄得他嘴边起了一排大燎泡,看着比上甘岭坑道里的战士干得还厉害,一说话嘴皮就往地下掉,审讯完后,脚前一片白嘴皮,数量跟修脚师傅的面前差不多。干警看他身上实在也榨不出什么油水,又怕染上了病,也担心他一直这么尿下去,万一逼死个知青在自己手里,也是件麻烦事,就放了他。临放他前还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通:“你的问题性质严重,回去好好检讨,不许外出,这事还没完,有事再找你。”陈建放出来后,毛病就带上了。天天背着个大水壶,喝完了还叫口渴。说尿就得尿,根本憋不住,浑身臊烘烘的,离老远都闻得见,大家都躲着他远远的。张队长给他出主意,帮他捡回一个黑色的废农药瓶,洗净后让他缝在裤子里。之后,他走到哪儿,都能听到水的逛荡声。张队长还说他的尿泡坏了,让他多吃点花椒炖猪肚,也许管用。

公安干警来知青队的前两天,有关鲁岩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还传得神乎其神。抓他的那天晚上,已半夜了,干警刚进园子门。一条大狼狗猛地蹿了出来,扑到打头阵的干警身上一阵猛咬,把一只胳膊咬得血淋淋的,露出白色的骨头来。后面的干警朝它开了一枪,它瘸着一条腿跑得飞快,纵身一跳,高高地越过篱笆墙逃走了,那劲头哪像一条狗啊,跟匹小马驹差不多。干警刚进樱桃园,埋的地雷响了,幸亏卧倒得快,要不然又得放倒好几个,只有一个干警受了轻伤。后来据县医院抢救的医生说,那狗咬得并不凶,天太黑,人和狗滚在了一起,后面的干警枪法也太臭,先打中干警的胳膊,才打中了狗。轻伤的干警是由于卧倒太猛,让地上的碎玻璃在手上划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缝了好几针。据开枪的干警回家对老婆说,政治学习太多,枪都没摸过,一掂枪,手发软,一哆嗦,枪就响了,没打死人算俺命大。不过上报材料中还是坚持前一种说法。

他们卧倒之后,又受到了生物武器小动物的轮番攻击。蜈蚣爬上了他们的脸,一阵猛咬;蝎子蹿上了他们的手,一阵猛蜇;一条毒蛇咬在了干警的腿上,差点要了他的命。还有一群老鼠围着他们“吱吱”乱叫,弄得他们毛骨悚然,草木皆兵。干警一个个犯疑惑:这是樱桃园嘛,不会是野生动物园吧。不过他们均轻伤不下火线,咬牙坚持到最后。当干警们冲进了窝棚,正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窝棚却突然烧起了大火,几个干警从大火里逃出来时,浑身都着了火,头发也烧焦了,黑头乌面的,跟黑煤炭差不多。据说一个警察在这次大火中连眼睫毛也烧光了,不知是火太大,还是烟太浓,以后他落下个眨巴眼的坏毛病。老婆对他一肚皮意见,称他是个暗送秋波的老手,一见漂亮女人就一个劲地眨眼,连话都说不清了,差点闹离婚。当时只见一个小窝棚烧得狼烟动地,大火冲天,直往上烧,一点也不转向,半边天都红彤彤的。一个干过消防的干警从未见过这样的火,有些不解地说:“这火烧得有点邪乎,不随风向,一个小窝棚也烧不了这么大的火呀,俺看跟汽油库着火差不多。”当天夜里,大火刚熄灭,公安干警们在大樱桃树下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忽然,一阵大风吹过,大樱桃树上的樱桃突然像雨点般落下来,纷纷砸在他们身上,砸得个个头上生疼,有的头上还鼓起一个个小包,浑身红红的,跟挂了彩似的。一位干警开玩笑地说:“老天显灵了,知道俺办案辛苦,给俺送樱桃吃呢。”当他手接着红樱桃时,还红艳艳的,不一小会变了色,成黑黢黢的了,放在嘴里一咬,又苦又涩又酸,要多难吃有多难吃,“呸呸”吐都吐不及,一嘴苦味。不由骂道:“反革命就是反革命,种的东西一股反革命味道。”紧接着,来了阵暴风雨,一时狂风呼啸,电闪雷鸣,树叶满天飞,雨点比那铜钱还大,打得人脸生疼。公安干警们纷纷跑到樱桃树下躲雨,等雨稍小些,天渐渐亮了,他们从树下钻出来,个个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他们来到大树下一看,更奇怪的事发生了,那堆石膏像的碎片全给樱桃汁染黑了,像一堆碎瓦片,啥样子也看不清了,带队的刑侦队长直骂取证照相的干警没抓紧,连这么重要的证据也没留下。

后来负责刑侦的干警们离开知青队时,在召开的知青大会上庄严宣布:“鲁岩是现行反革命,已在全国发了通缉令,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希望大家提供线索,大胆揭发,将这个现行反革命分子早日逮捕归案。谁敢包庇坏人,就是死路一条。”会场上寒光四射,下面是冷冷清清,谁也不敢作声。他们倒是威风八面,找回了公安干警的威严。

他们走后不到一个月,凤凰村又发生了奇怪的事。家家户户的家禽晚上被野兽偷吃,开始大家怀疑是黄鼠狼,放了笼子抓它,也不管用。后来有一位村民看见是一只大灰狼,他活灵活现地对大家比画着说道:“那条狼身子瘦长,跑得飞快,比兔子跑得快多了,‘噌’的一声,就蹿出十里八里地去了,不是瘸了一条腿,跑得比那闪电还快呢。而且,它还是个偷东西的老手,再严实的门,它三拨拉、两拨拉就开了,鸡还不叫,神不知鬼不觉的,也不知从哪个山头上下来的,真要了命了。”经他这么一说,大灰狼的故事在村里传开了。搞得张队长忧心忡忡,度日如年。凤凰鸡是他的命根子,这下可好,刚摆平了人祸,又来了天灾,还把他新孵的小母鸡偷吃了好几只。要是只黄鼠狼还好对付,咋就来了只大灰狼哩?它往哪个村跑都行,为啥偏偏到凤凰村来祸搅俺,是不是冲着俺凤凰鸡来的呀。烦得他半夜常惊醒,睡不了一个安生觉,他天天念叨着,啥时候才能过上安心的日子呢?为了确保村民家庭财产的安全,他和大老郭商量了一下,联手组织了打狼队,由李辉队长带队,半夜蹲点守候,只要发现,格杀勿论。为了保证出奇制胜,马到成功,除一人配了根打狼棍外,还给打狼队配了两杆枪。虽说是日本鬼子的三八大盖,枪有些锈,准头也差些,可威力大,一枪打它个穿心,当场毙命。不过张队长反复交代只能打狼,千万别伤了人,没有完全把握,千万别乱开枪。

张队长在村里四处看好了地形,把打狼队的人员安排布置好之后,才回家睡了个安生觉。打狼队埋伏了七八天了,连个狼影子也没见着,队员们个个熬得像得了红眼病似的,眉毛下挂着两盏红灯笼,谁见谁怕。不断有人向郭队长告状,说:“就凭他们那红灯笼眼,两边还挂着两大坨眼屎,子弹不往人身上打才怪呢。”一些村民说:“啥为俺打狼呀,不就是为了他家几只凤凰鸡呗。”年轻媳妇们还说:“老让他们天天跟耗子一样蹲墙角,回家连椅子也不会坐了,蹲在墙角里,人都快变成耗子精了,你让俺的小日子还过不过啦?”大老郭听到议论后找张队长商量此事,说:“群众议论多,地里农活又紧,俺看这打狼队撤了吧。”张队长也听到了为他家的凤凰鸡成立打狼队的风凉话,就点头同意了。不过暂时从专业队转为业余队,随时发现,随时捕捉。并设立了奖励,谁打到狼,狼就归谁,还另给奖励五十元。没想到,打狼队刚撤的当天,村里的鸡又丢开了。人们犯疑问,这狼的消息咋这灵通呢?打狼队前脚撤,狼后脚就进了村,真是怪事。风言风语又在村里传开了,说是这条狼听说东郭先生心眼好,躲到大老郭家里去了,大老郭相敬如宾地喂养了好多天,打狼队一撤就把它放了出来。话传到大老郭耳朵里,把他气得差点吐血。与狼共舞的那是豺,嘴又尖又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这不是恶心咱队干部嘛。张队长听说后也半信半疑,该不是大老郭里通豺狼吧?他老婆前一段经常出来买肉,兴许全喂了狼了。难怪他那么来劲地撤打狼队,再喂上几天狼,不把他家吃穷才怪呢。没过两天,张队长家的小凤凰鸡被偷了好几只,更可气的是,还把那只正孵小鸡的母鸡给偷吃了,剩下一堆未孵完的蛋,叫人咋办呢?总不能自己趴在上面孵吧,温度也不够呀。好在他让黑牡丹赶紧送到牛场长那去了,让老母鸡的老祖爷帮个忙,才算没糟蹋。这事一出,气得他几天睡不着觉,天天蹲在家鸡窝门口,手上掂着根碗口粗的木棍,打算与狼决一死战。

那天,他夜里蹲在鸡窝门口,让路过他家的打狼队队员发现了,以为是只狼,那队员正是眼神不好的老友。天又黑了点,这位老友也没看太清,只想着立头功拿奖金,在老婆面前显显本事,别天天公公、公公地叫,烦不烦呀。打条狼虽然没有武松打虎那么气派,起码也可以当个二武松吧。回家里抄起三八大盖,子弹上了膛,出了门,直奔张队长家而去。他悄悄来到张队长家院墙外,把枪伸进一条宽宽的墙缝中,这墙缝是前几天下大雨裂开的,要不然哪有这机会呀。他眼神不太好,瞄准的时间也长,正打算冲张队长来一枪。好在张队长抽起了烟袋锅,在那一亮一亮的,眼神不好的老友心想不太对劲,天下哪有狼抽烟的道理,忙叫了一声,张队长一应,子弹才没有打出去。张队长出了院门发现这家伙正准备冲自己开枪呢,不由火冒三丈,骂了起来。把眼神不好的老友吓得面色土灰,差点晕倒了过去,手指还在扳机上直哆嗦。还好,幸亏扳机有些生锈,比较死,抠不动,没有走火。张队长赶紧没收了他的枪。第二天,张队长严肃批评了李辉,说他管理不严,差点闹出人命来。李辉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在会上作了检讨,并马上收缴了枪械。从此以后,打狼队的事谁也不敢再提了。

可家家的鸡仍照丢不误,张队长一点招都没有。晚上,在他家鸡窝门口,往往可以看到一个手握木棒的黑色人像雕塑。

在张队长带着李辉正忙着打狼的时候,我却走向了樱桃园。

傍晚,我怀着一颗孤独的心,又踏上熟悉的小路,独自往樱桃园走去,去寻找爱情的踪迹,寻找爱人的身影,寻找曾经有过的美好时光。鲁岩离去之后,我一直懵懵懂懂地过日子。他走时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起码也得跟我说一声,道个别吧,出了什么事,也让我有个思想准备,心里有个底呀。可你一句话也没留下,连个照面也没打,你就不知去向,人间蒸发了。我们之间的情感,难道你说断就断,想割舍就割舍掉,想不要就不要的吗?我这么轻易地被你遗弃了,像件破衣衫扔在了太平村,这可是我最宝贵的初恋呀。我是那么地依恋你,你临走的那天夜里,我还梦见了你。你拉着手风琴,我跳着舞,多么的欢快呀。你眼里依然流淌着忧伤,可你的心情是愉快的,我还吻了你,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地吻你,你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灿烂。你背起手风琴向荒野走去,风吹着你的头发,你是多么的潇洒,你回头冲我一笑,那开心的笑容已深藏在我的心底了。这么多天来,我一直以泪洗面,半夜都会哭醒,宿舍里的人说我是叫公安吓的,实际我想你想的。我在梦中见到了你,腿被绊住了,怎么跑也跑不快,你根本不理我,撒丫子就跑,逃得像只兔子似的,转眼没了踪影。我当时被气哭了,还哭得特别伤心。你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离开了你之后,我有时都不想活下去了,我心里一直在呼唤你,你听得见吗?我以后再不惹你生气,我会乖乖的,听你的话,好吗?

前一段时间,公安找我问你的情况,我只会木然地说一句话:“不知道。”当时我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了。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犯了这么严重的罪,鲁教授在天之灵知道了,会多么难过呀。还有你母亲,我妈妈来信说,她也受你的株连被公安抓进去了,至今还没有放出来,什么事情也不清楚。我真的很为你惋惜,你聪明,有才干,可也要用在正地儿才行。我一直很相信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向政府说清楚呀。可你把樱桃园变成火药库了,还伤了人,事已经做绝了,一点退路都没有。你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吗?他们为什么要来抓你,如果不来抓你,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你到底犯了什么罪?也许是你写的日记,或者你父亲的小纸片惹的祸?可这些小纸片怎么会落到公安干警手里呢,难道还有一个告密者,他到底是谁呢?难道是陈建。你走后他一直守在樱桃园,像他这样胆小的人,会吗?不过萧云也告过我,这年月出卖朋友是常有的事。上次我去干校,我爸小声对我妈说,揭发他的人好像姓李。我妈说了声,老战友也变得这么黑心。后来我问爸爸到底是谁?他说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就是不告诉我。现在事真的很难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走时跟我说一声该多好,你是最会分析的呀,一定知道谁是这事的罪魁祸首。我妈妈一直劝我少看少想少写,我心里却一直抗拒着,尤其在看了你的那些书之后,难道把我们变成木头人,才算真正的思想改造成功?如果人的思想都在犯罪,干脆把人杀光得了,多造点机器人,那最听话,最好使唤。可人离开思想的生活是多么惨白呀,才是真正的行尸走肉呢;没有情感的生活又是多么枯燥呀,这种索然无味的生活让人一天也活不下去。如果是因为你父亲的小纸片给你定的罪,我会坚决地站在你这一边,永远不会改变。我的理智决定我的思维,我的思维决定我的判断,我的判断决定我的立场,我的立场也许会决定我的命运,我都心甘情愿地去承受,无论结局是多么的悲惨。因为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任人操纵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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