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革命时期的樱桃》作者:王江【完结】 > 革命时代的樱桃.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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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江 当前章节:15601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04

我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樱桃园的门口,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风,沉闷的空气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抬眼望去,过去丰茂的樱桃园已是一片萧条了。欣欣向荣的樱桃树棵棵东倒西歪,蓬松柔美的枝叶被风雨打得七零八落,剩下些残枝败叶在树上无力地低垂着,如久病的女子般憔悴,吐出无力的呻吟声。叽叽喳喳的小鸟也逃得不知去向,只留下一片寂寥。我慢慢地走进园子里,小小的窝棚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壤,像画家无意溅落的废墨,把好好的一幅画给糟蹋了。一棵棵樱桃树下,仍可见到褐红色的斑痕,有些已变成深褐色了,那是坠落的樱桃留下的痕迹,像病人咳出的血。园子里飘荡着一股腐烂的气息,像我曾闻过的死人坑的味道。大樱桃树下堆着半尺多高的果子,腐臭的气味大都从这里散发出来。果子的颜色黑黑的,上面泛着一层白霜,原来香甜艳美的樱桃,已变成了一堆丑陋难看的果渣,曾经红嫩俊俏的模样,也变得这么腐臭污浊、不堪入目了,这大概就是生命的一个过程,从漂亮走向衰老,从辉煌走向没落,从诞生走向死亡。你曾让我欣赏过它的美艳,品尝过它的香甜,这也许是我生命曾经拥有的灿烂与辉煌吧。

我望着这四周的景色,不由想起了陆游。他回到沈园是否也见到过这番景象,一片的萧条。他在重游故园中诉说自己的别绪,在宫墙柳林中寻找唐婉的身影,写下了万世传诵的《钗头凤》。把一生的遗恨撒在沈园弯曲的小路上,把红酥手、黄滕酒的追忆飘在那和煦的春风里,让它带给心爱的人。我也在寻找自己心爱的人,想跟他说几句贴心的话,诉说自己萦绕心间的离恨,倾诉自己郁结心底的情愁,我也想让轻柔的风带去我的心声、我的祝愿。可这里的风远不如陆游拂面的春风了,他那是淡淡的清香,我身边却是浓浓的腐臭。

这时,我突然听到一声尖利的嚎叫声。“嗷,嗷”的叫声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我的心被紧紧地揪在一起。那嚎叫充满着哀怨,充满着悲愤,分明是荒野野兽的呼嚎,是野兽扑向猎物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我怕极了,甚至不敢往叫声的方向看。要是有你在身边就好了,有了你我什么都不怕了,我会躲进你的怀里,让你保护我、安慰我,让你去赶走那些胆敢欺负我的豺狼虎豹。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出来了,我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向上天大声呼唤着你的名字:“鲁——岩——”在我的喊声之后,那野兽的叫声突然间停止了,只有那沉沉的寂静,四周连一点声响也没有。

我慢慢地扭过头去,在昏暗的光线下我看见了,是那只大灰狼。它静静地蹲在樱桃园门口,它的头颅高高地扬起着,两只耳朵直愣愣地竖立着,鲜红的大嘴张开着,露出长长的白色獠牙。它身子瘦长,尾巴有力地垂在身后,一双眼睛射出绿色的光,仇视地望着我。我曾听你说过,跟野兽对峙,不能惊恐,更不能逃走,而是要靠勇气、靠镇定,靠自己比它还要凶狠的目光。你还说过,绝大部分野兽是不会主动伤人的,它们与人是友善的,它们也会被感化,与人交朋友的。我一直盯着它,它似乎打了个哈欠,慢慢地闭上了那张大嘴,低下了傲慢而凶恶的头,瘸着一条腿,尾巴无力地扫来扫去,它缓缓地向我走来。我还是吓得尖叫起来,鲁岩,你听见了吗?我又在呼喊着你的名字。大灰狼走走停停,大嘴紧贴着地,从嘴里传来“呜呜”的低鸣声,那是一种熟悉的声音,腔调已有所变化,这种声音过去我来樱桃园常听得到,难道眼前的大灰狼是大黄?我的心“怦怦怦”地跳开了,我又想见到它,又有些害怕它,我依旧站在原地一动没敢动。

它离我越来越近了。我看见它的前腿打着弯,身子已矮了许多,尾巴翘得高高的,来回地摇晃着,向我发出友好的示意。它一直凝望着我,眼光已不再凶狠,眼睛里透出一种友善的光。它似乎期望着我的宽恕,我的理解,我对它的信赖,它的头垂得低低的,来回地在我面前晃悠着,嘴里“呜呜”地低鸣着,像一个孩子对你撒娇,想得到你对它的宠爱。我不由往前走了两步,它一下子扑到了我的腿边。没错,果然是大黄。我蹲下来抚摸着它,它浑身是那么肮脏,身上的黄毛已看不见了,布满了一层灰灰的土,我摸着它灰色的毛,上面一疙瘩一疙瘩挂着许多脏东西,原来柔顺亮丽的毛发看不见了,难怪人们叫它大灰狼呢。

鲁岩,你是否也是这副样子,浑身脏脏的,臭臭的,站在你身边恨不能把人熏死。我可怜大黄,实际上是在可怜你,这些天来你怎么过的呀?我泪眼模糊地望着大黄,它消瘦了,下巴尖尖的,脊背上可以摸到一块块的骨头,圆鼓鼓的肚子已经消失了,肚下只有前宽后窄一条斜斜收起的线条,右后腿上有明显的伤痕,而左后腿上的肌肉更加结实和强壮了。鲁岩,你是否也像它一样,变得这么消瘦,这么可怜,这么无依无靠。没有人照料你,关心你,你住在荒凉的山野,喝泉水,摘野果,打野兽,过着原始野人般的生活。你能像大黄一样勇敢而坚强地活下去吗?大黄终于找到我,你能找到收留你的好人家吗?我不由紧抱着大黄,流下心酸的泪水。它用舌头舔着我的手,还是那么舒服。鲁岩,我已经感受到你的体温,你对我的温存,我感谢你把大黄留给了我,我会好好照料它的,我会像你一样对它好,你走后它受了这么多罪,我会让它过上舒心的好日子。我一见到它,就会想起你的,我和它在一起相依为命,它就是你的影子,可它怎么能代替得了你呢?

鲁岩,你到底在哪儿呀?

张队长最近心情很不好,出门低着头,一双眼睛盯在了自己的鞋面上。

张队长的烦恼主要来自两件事。一是那只大灰狼还未除掉,天天在鸡窝门口守夜,累得腰酸背疼,出门走路身子僵硬的,人老远望见他的上半身,以为谁抬个塑像走呢。二是鲁岩犯事之后,他有一种不祥之兆。这事可闹大了,从小山沟弄到全国去了,被公安部立为大案要案,不光要限期抓人破案,还要追查他的黑后台。他心里承受着无形的巨大压力,有点泰山压顶的味道,腰又酸疼得要命,看来是扛不住了。别说先进难保,往轻里说,自己还得背处分,受处理。如果往重里走,就难说了,只要说你是帮凶,黑后台,那判刑、枪毙都有份。他心里跟猫抓似的,又痒又疼又难受。凡是遇上心里没底的事,他就会有这种感觉,说又说不出,心里压力又大,而且,还关系到自己的命运前程,咋能不让人心急火燎啊。

他今天一大早出门,碰上几个知青,说他很像法国罗丹的雕塑——思想者。说完后,还嘻嘻哈哈地笑。张队长没搭理他们,眼皮也没抬一下,照样走自己的路。你们知青就喜欢嘲笑俺乡里人,你们以为俺不懂,闭上你们那张臭嘴吧,实际俺心里清亮着呢。你以为思想是啥好东西,能折到哪去,思想就是胡思乱想。鲁岩本来过得好好的,守着个樱桃园,活又不重,水果就摆在你眼前,想吃还新鲜。一个人自由自在,想干点啥干点啥,日子过得要多舒坦有多舒坦。可他非放着神仙的日子不过,去胡思乱想,跩得不轻,写什么小纸片。你说你一个小小老百姓,想去管天大的事,你不是吃饱撑的是啥?杞人忧天天塌了吗,应了一句话,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本是一俗人,还去先天下之忧而忧,你忧个屁呀。这下忧出事了,别人的天没塌,自己的天先塌了,把头上的天捅了个大窟窿。这下可好,不住樱桃园,非要去蹲监;不愿当神仙,非去当囚犯。这到底图个啥呀,俺看这就是命。还有他爹,一个老糊涂蛋,还学折(哲)学,俺看就是歪学。以为自己喝过洋墨水有啥了不起了,整天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的瞎叫唤,管球用呀,谁听得见,还没蚊子的叫声大呢。成天惹事生非,犯上作乱,拍死你还不像拍死只苍蝇一样容易。把自己不值钱的老命搭上算了,还把儿子也往绝路上引,这下可好,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了吧,永远当专政对象。害得俺也天天担惊受怕,先进的金字招牌早晚也毁在他手上,看来右派天生不是啥好东西。还说什么罗丹、箩筐,俺看还是箩筐实在,让罗丹见他妈的鬼去吧。

他边想心事边进了办公室,心情有些郁闷。桌上几只苍蝇闹哄哄地飞来飞去。他拿起报纸用力拍下去,两只死苍蝇粘在报纸上,黑红黑红的。他坐在了椅子上,望着天花板想着心思。他觉得人活着跟苍蝇差不多,不知哪天撞在枪口上,死于非命。想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图吃、图喝、图娶个好老婆,过上安心的日子。好像还不够,还缺点啥?男人应该出人头地,一呼百应,八面威风。谁见了你都得点头哈腰,谁都得听你的,你说啥是啥,说它骡子谁也不敢说马。谁要敢顶嘴,当即拉出去斩首示众,看谁还敢反抗。县太爷对俺也得礼让三分,恭恭敬敬,下大堂来向俺问声好,俺不让他回去,他得乖乖地在俺身边候着。再大的官对你也客客气气,顺顺溜溜,那日子过着才叫痛快,俺说一句话跟圣旨差不离。身边还要有些漂亮女人,晚上想跟谁睡跟谁睡。要比黑牡丹丰满,还要媚;比春妮年轻,还长得美;比谢晓燕白净,还能歌善舞。对了,还有跳丰收舞的那群小妮给俺跳舞,陪俺喝酒。酒也得喝好的,二锅头靠边站着去吧,怎么也得是茅台、五粮液,去年过年在县里喝过一小盅,那才叫香。房子也得住大些,跟县委礼堂差不多大,有点事好训话,听戏看跳舞也宽敞。自行车扔到小清河里拉倒,轿车伺候。俺在电影纪录片《新闻简报》里见过,要红旗牌,不要华沙牌,华沙轿车跟小甲虫趴在马路上似的,一点派头都没有。这日子过得才叫威风,才是神仙的日子。想得俺身子酥麻麻的,快飘起来了。你问俺付不付得起钱?那就甭提了,大把银子随便花,实际上想花还花不出去呢。你想想,走到哪都有吃有喝有玩,好吃好住好招待,谁还会要钱呢,尽说些外行话,真是个土老冒,光冒傻气。这时一只苍蝇不合时宜地落在他的鼻子尖上,把他的黄粱美梦搅醒了,把他美妙的想法弄没影了。气得他一巴掌扇在自己的鼻子上,一时酸溜溜的,眼泪直流。那只骄傲的苍蝇还在眼前“嗡嗡”地飞,一对小白翅膀得意地扇动着。他气急败坏地骂道:“俺看你也跟鲁岩是一路货,不撞南墙不回头。”

这时,李辉推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名公安。他抬头一见公安横眉冷对的样子,额头上直冒冷汗,脊梁骨上汗直流,想着这下完了,俺不是黑后台,就是帮凶,身子一软,瘫在了椅子上。他的双手不自觉地并排放在桌子上,等着他们戴手铐走人了。李辉走过来摸摸他的额头说:“张队长,你是不是生病了?”张队长见俩公安没啥动静,揪着的心才松了下来,有气无力地说:“俺浑身都发冷,好像感冒了。”李辉对他介绍说:“这是省厅下来的公安同志,来核实一下陈建的口供,还要去一下现场。”张队长忙支起身子,前去跟他们握手,满脸堆笑地对他们说:“这么老远来,你们辛苦了,需要俺配合的,您只管吩咐。”公安同志挺客气:“你身体不好,先歇着,有李副队长陪着就行了。”张队长送他们出了门口,慢慢地回到座位上,有气无力地倒在椅子里,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自言自语地说:“俺算又逃过一劫。”心想着这提心吊胆的日子简直没法过。

省公安在李辉的陪同下先去看了一下现场,来到樱桃园。窝棚已是一片焦土,啥也看不见了。他们又来到大樱桃树下,只见一堆烂樱桃上趴着数不清的苍蝇,黑黑厚厚的一层,在那爬来爬去。省公安的同志很负责任,弯腰扒开烂果子,去找那石膏像的碎片。烂果子的下面是一层白白的蛆,有的已经变黑了,后面长着长长的尾巴,在那里蠕动着。他俩下气力地又用铁锨去挖,由于动静太大,苍蝇被惊动了,成千上万地飞起来,“嗡嗡”地叫声都赶上飞机的发动机了,对面讲话都听不清。成群的苍蝇落在公安的身上,把衣服和脸全盖住了,完全没个人样,像两只黑熊在樱桃树下闹着玩似的。铁锨杆上爬满了蛆,成了两根白棍,倒是黑白分明。当他们挖到了石膏像的碎片,由于沤得时间太长,成了一堆黑色的稀泥,根本拿不起来,只好作罢。当他们快回到知青队,一群知青见了,都很纳闷:“见李副队长跟两位穿蓝制服的公安出去,怎么带着两名穿灰衣服的人回来了,脸色青灰的,肯定抓住鲁岩,还有他的同伙。”张队长见了,心中暗喜,这下俺的罪责算是减轻了。可等他们走近一看,原来是两名公安,只是脸上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苍蝇屎。一位知青若有所悟地说:“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化装侦查了。”

两位公安回到知青队,效率很高,简单洗了把脸,继续提审陈建,对口供。陈建被带到审讯室之后,浑身臊烘烘的,脸色呈青白色,下巴尖尖的,光见那一对浓密的黑眉毛。公安一见他的面就说:“我看你长得跟林彪没两样,肯定不是啥好东西。”见陈建戴的圆眼镜,在大灯泡下一闪一闪的直晃眼,随手一把从他鼻子上拽了下来,“咔嚓”一声在脚下踩了个粉碎。吓得陈建直往墙角里挤,房中间摆了把椅子连碰也没敢碰。公安上前拽他,还拽不动他。公安说:“你难道是属耗子的,喜欢钻墙根。”他说:“是。”公安干脆不理他,就地进行了审讯。不知是说他像林彪一句话把他吓坏了,还是踩在公安脚下的眼镜碎片给他强烈的心里震撼,他一说开了是,就连着说下去了。公安觉得开始他对口供都认账,还算配合。后来觉得这人长得有些阴险,于是故意反着问,结果他还回答:“是。”公安高兴了,认为总算找到了突破口。于是不断倒着问下去,结果,他把原来的口供翻了个底朝天。公安走到他跟前,让他签字。这时,他的尿又来了,为了不熏着公安,他把手伸进裤裆里,抓起黑农药瓶,往里撒尿。身边的公安听到声响,加上看见裤裆里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感到危险,大声喊道:“这危险,我来!”勇敢地冲上前去,一个箭步扑到他身上,当场来了个恶虎扑羊,把他撂倒在地。另一位公安听到喊声,就地来了个十八滚,声音刚落,他已经身在门外了,枪紧握在手心里,拔枪的速度都赶上美国西部的快枪手了。正当他准备瞄准射击时,里面传来公安快来帮忙的叫声。他才奔进门去,两人共同制伏了陈建。这时,陈建如狗啃地,双臂被公安撅得高高的,两颗门牙都磕掉了,满口是血。他们从陈建裤裆里取出那圆圆的黑东西,一看不是手榴弹,心里才踏实了。可一闻,酸臭味太大,加上又是装农药的瓶子,上面印的外文也看不清楚,他们觉得很可能是浓硫酸,于是把瓶口捆紧,带回去进行化学鉴定。两位公安觉得今天收获很大,不敢久留,让陈建在新录的口供上,用不听使唤的手签了字,给他戴上手铐,押着他赶回省里了。

此后,陈建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布告上这样宣布的:陈建犯有现行反革命罪,为在逃反革命分子鲁岩的同案犯,鉴于认罪态度较好,被判处无期徒刑。后来据狱医说,陈建当时患了严重的尿崩症,由于没有及时治疗,宣布的当天,他就死在监狱里了。不过他是坐着死的,身子硬硬的,怎么也掰不直,火葬场的冰柜也装不进去,就把他的尸体扔在一边。没过多少天,他居然成了木乃伊,敲在他身上梆梆响,没有一点腐烂的痕迹。由于他剃着光头,加上身体过度脱水,皮肤都皱在一起,完全像个老头,火葬场的工人误认为他是个高僧,烧他不太吉利,劝公安把他做标本,或者埋了算了,给国家省点油钱。后来是怎样处理的,谁也弄不清了,他的家人至今也没见到他的骨灰。

省公安厅的两名公安因破案有功,在表彰大会上立功受奖,这件无头案才有了一个较完美的结局。不过,那位勇敢的公安因当时工作积极性较高,洗脸没洗干净,也许是樱桃园苍蝇太毒,他的皮肤也太易过敏,加上火药留下的余痕,密集的苍蝇屎就在他白净的脸上不知趣地安了家,形成了满脸的雀斑。别人给他介绍对象,见面的女孩子当面怪介绍人说:“你要介绍如果不是凤凰,起码也要是只孔雀、大雁呀,我总不能守着只麻雀过一辈子吧。”这句话大大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之后,他为了改变自身形象,先后用了香皂、肥皂、碱面,醋、蜂蜜、鸡蛋,甚至刮胡刀,由于他采用的美容方法不当,反而造成雀斑大面积扩散,在脸上形成了一块块的黑斑。后来见面的女孩子当场把介绍人拉到一边,小声说:“林中什么鸟都有,你为什么偏偏逮来一只乌鸦呢?”女孩子说话细声细气,拐弯抹角,怕伤了他的自尊心。可偏偏让他听见了,反而给他的心灵带来严重的创伤,给他的心理造成很大的阴影。从此,他与女孩子绝了缘,使他的个人问题长期拖延,而导致遗恨终身。至今,他家里的正墙上还悬挂着那张立功的奖状,可到家里四处看看,竟连一面镜子也没有。

张队长老觉得陈建的死与自己有关,心里过不去,当时为什么不去捡一个白色的农药瓶呢?他还专门到供销社去打听,原来农药要避光保存,所以大多是黑色的瓶子。张队长还老想着,要是当时多生产些不怕光的农药,用白色的塑料瓶子装,该有多好呀。

大黄,你永远牵挂着我的心。

当天晚上,我先把大黄带到知青队宿舍旁的小树林里。然后,我回宿舍里拿了肥皂、刷子、毛巾,把它领到小清河边。它站在清澈的水中,我用刷子拼命地给它刷洗,灰黑色混浊的泥水,上面浮着乳白色的泡沫,在小清河上流淌,黑白分明的水流显得格外的不和谐。可大黄的身上却渐渐干净了,黄色的毛慢慢显露出来,它“呜呜”地低鸣着,头来回甩着,水花四处飞溅,溅了我一身的水。它低下头来,伸出长长的舌头舔着自己的毛,一副舒服得意的样子。我帮它洗完了澡,就地拾了些干柴,在河边的草地上点起了一堆篝火,大黄蹲在篝火边,让火烤着自己的胸脯,我也烤着湿淋淋的衣服,一股暖洋洋的气息在我们身边环绕,大黄烤干了身上的毛,静静地蹲在我身边。

我抚摸着它,脸贴着它的头,感受着它的体温,耳闻着它的呼吸,仿佛觉得鲁岩又回到了我身边。不一会儿,鲁岩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依然用那动听的声调娓娓地讲述着他自己的故事,讲他小时候的事,诉说心中的苦闷,谈他个人的理想,倾诉他对我的爱,他的音容笑貌是那么的亲切,他顽皮的样子是那么的可爱。最后,他又对我讲起了童话故事。他说有这么一只小老鼠,半道上遇见了一只大白鹅,白鹅趾高气扬的,根本瞧不起小老鼠。小老鼠提出要跟它比赛,谁赢就拜谁为师。小老鼠提出跟它比赛游泳,大白鹅心想,我这游泳高手难道还怕你不成,于是点头同意了。按比赛规则两个都先在澡盆里洗了澡,小老鼠在自己澡盆里放了很多油,而在大白鹅的澡盆放了许多洗衣粉,大白鹅爱干净拼命地洗,把身上的油都洗掉了。结果,小老鼠身上有油浮力大,而大白鹅洗得太干净,一下水就往下沉,连喝了好几口水,为保住性命,赶紧举手投降了,小老鼠忙把它救了上来,它服气地拜小老鼠为师。我不服气地说:“你是在变相骂我爱干净,为你这窝囊人找借口。”他并不反驳,继续往下讲他的故事。

然后,小老鼠在路上又遇见了一只猫,猫张牙舞爪地要吃它。小老鼠提出要跟它比赛,赢了猫拜它为师,输了再吃它不迟。它提出比赛射箭,猫是林中有名的神箭手,心想这傻瓜,看你这嘴中肉往哪里跑!就点头同意了。在一棵大树下,摆了两只胡萝卜。它俩在不远处同时放箭,猫一箭射中了胡萝卜,而小老鼠射出的箭是个钝头,射中树下的岩石折回来正打在猫的额头上,猫还没看清射中没有,就晕倒在地,等醒了过来,只见小老鼠的胡萝卜上插着根箭,自己的胡萝卜上啥也没有,晕头晕脑地拜了小老鼠为师。

之后,小老鼠继续往前走,遇见了一只大雄狮,这兽中之王大吼一声,要踩死这只调皮的小老鼠。小老鼠又提出跟它比赛赛跑,赢了拜我为师,输了再踩死我不迟。狮子心想你这小短腿还能跑得过我?欣然同意了。目标是要摸到山顶上的树,一声令下,狮子飞奔而去,气喘吁吁地跑到树下,正得意地等着小老鼠,一抬头看见小老鼠正坐在枝头上笑呢。原来小老鼠是抓着雄狮头上的毛来到树下,纵身一跃,上了枝头,小老鼠比狮子跑得快,想把兽中之王收为它的徒弟。可兽中之王怎么能轻易认输呢,自己的金臀也是你小老鼠随便能摸的吗?以后自己的威严往哪里摆,面子往哪里搁,气派往哪里抖呀,一群乱臣贼子可以借机犯上作乱了。于是,它宣布小老鼠阴谋作乱,并动员全森林的动物来围剿小老鼠,小老鼠只好四处逃匿……他还没说完,这时,天渐渐地亮了,他扭身向着光亮的地平线走去。我大声叫他,他也不回头,他的身影缓缓地走出了我的视线。消失在流淌的小清河边,消失在东方的曙光中,消失在茫茫的荒野里。我一下感到孤单了起来,不由紧紧地抱住了大黄。从小河边吹来的风,卷起篝火的余灰,轻轻地撒落在我和大黄身上。他走了,带去了我的思念。他还会来的,我希望他天天晚上来陪伴我,给我讲动听的故事听,陪我度过这美好幸福的时光。我咀嚼着这童话故事的味道,里面充满着聪慧、温馨、恬美,还有一些哲理的意味,这聪明调皮的小老鼠代表谁,你是不是又在吹牛了?你要知道,我是天生最怕老鼠的呀。

一大早,我把大黄带到了知青队。李辉见到我十分生气,板着脸说:“你怎么能夜不归宿,害得大家到处找你,生怕你出什么事儿。”我随口瞎编了一通说:“昨晚我去小河边,见到大黄狗跟大灰狼打起来了,一直在旁边观看。两个家伙又撕又咬,滚成一团,十几个回合下来,大灰狼夹起尾巴逃跑了,我给大黄洗了个澡,烤干了毛,就把它领回来了。”李辉一听,脸上漾起了笑容,用手去摸大黄,没想到大黄却大吼一声,张开大嘴就去咬他,吓得他连退好几步。我大声喝住了大黄,它依然满腔的仇视,前腿微蹲,似乎马上要猛扑过去,杀死它的敌人。我赶紧抱着大黄,抚摸着它,让它尽快安静下来。李辉脸色惨白地说:“这家伙,还真厉害。”随后,李辉把我说的话跟张队长作了汇报,张队长将信将疑地说:“俺不信,这条瘸腿狗能打过大灰狼?”后来,张队长为了解决村里的现实问题,破格提拔我为打狼队队长。我每天带着大黄四处转悠,也不出工了,工分记全分。当时,我心里正不自在,也乐得轻松一下。我和大黄在一起后,大灰狼便没了踪迹。张队长一见我,脸上笑眯了,经常给狗带些骨头、肉等好吃的,还一个劲地夸它:“这哪是条普通的狗,它分明是二郎神的天狗哇。”每天晚上,大黄雄赳赳地蹲在我的宿舍门口,一副威镇四方的样子。张队长逢人便说:“有天狗把门,安全,安全。”

那天,两位公安正押着陈建要离开知青队时,我正好去上厕所。大黄一见他们,两眼通红,身子往下一蹲,大吼一声,马上就要扑将上去。公安一见情况不妙,马上意识到,这是不是那条犯罪的狗啊,事不宜迟,那位勇敢的公安随即拔出手枪,朝它开了两枪,大黄一声哀嚎飞出院墙。我解完手,听到枪响,惊恐地奔出了厕所。大黄已无踪影,那公安正吹着枪口上的烟呢,不过他的脸上一片火药的黑点子,成了黑包公了。我见他们走后,赶紧要去找大黄。张队长眼见了以上的情景,对我说:“现在的枪药咋这么不顶事,跟放屁似的,火药净往后喷,还不如以往的土铳枪保险呢,可能是一种新式的火箭喷射枪吧?”后来了解到,这批枪械制造于一九六七年,当时军工厂正忙着搞武斗,其质量可想而知。

在以后的几天里,我四处去寻找大黄的踪迹,到处呼唤着大黄的名字,可一点回声都没有,我忧心忡忡,连饭都吃不下去。一个星期以后,我来到樱桃园,终于见到了它,它趴在小窝棚烧焦的土地上,瘦得皮包骨头,已无一丝气力,身上凝固着斑斑血迹,它眼睛闭着,只剩下微弱的呼吸了。我赶紧跑到它的身边,抱起它的头,拼命呼喊着:“大黄,我的好大黄,你醒醒,是我,是我呀。”它无力地睁开眼睛,望了我一眼,眼角流下一滴混浊的泪,倒在我的怀里断了气。它一双眼睛半睁着,似乎还想见主人最后一面,看上最后一眼,它忧郁的眼神那么让人难以忘怀。我抱着它温热的尸体,哭了起来,泪水溅落在大黄身上,我深深依恋的大黄,你怎么不留下来陪陪我,就这么匆匆地走了呢?你来到樱桃园,是在等你的主人,见到你的朋友,你最终还是倒在这熟悉的窝棚里了。你的忠诚,你的信义,你对主人的恩爱,更让我伤感,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在樱桃园里大声呼唤着你的名字:大黄,大黄!张队长听到我的叫声赶了过来,他对大黄的死也感到十分痛心。他建议把大黄埋在大樱桃树旁,我噙着泪水埋葬了它。张队长还专程回村里一趟,拿来香火和蜡烛,他恭恭敬敬地点燃了三炷香,对大黄的坟拜了三拜,还说:“天狗,你安睡吧!俺会永记你的好。”我默默地流着眼泪祭悼它,我会永远怀念你的,你的忠实,你的友情,你那双无比深情的眼睛。如果你见了主人,请带去一句话,我永远地爱他,希望我能早日飞到他的身边,与他相伴一生。随后,张队长扶着我离开了。路上,我回头望去,那三炷香格外的红,格外的亮,烟云在枝叶上缭绕,又透出那神秘的气息来。张队长一路上口中振振有词:“俺说它是只天狗吧,镇得那堆苍蝇动都没敢动。”

冬天,我又见到魂牵梦绕的大樱桃树。

当年夏天,我父亲解放了,安排在外省工作,官复原职,继续担任省委书记。父亲得力于一批老干部的解放而重获新生,省委刘书记在父亲解放问题上起了关键的作用,连自己当上省学毛著积极分子也是刘书记点了头的。父亲的结论上写着:“文革”初期执行错误路线只是认识上的错误,并非要承担主要责任。父亲的解放让自己一直阴霾的天空放了晴,由于舆论造的,到父亲解放的那一天,我的心反而特别静了。不过,长期压抑的心情还是轻松了许多,这是人生的一次重大转折,自己的命运又重现出一片生机,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自己的心上人,与他一起分享难得的快乐。晚上我独自来到了小清河边,清澈的河水在我脚边流淌,我对着河水说:“我父亲解放了,鲁岩你高兴吗?”河水“哗哗”地流淌,似乎赞同着。朦胧的月夜,月光如流水般泻在波光里,闪烁着夜迷茫的眼睛。水有种黏稠的质感,曲曲的波滑腻腻的,像醇厚甘甜的酒浆。我仿佛端起了这杯酒,眼里的泪却溅到杯中了,我独饮着这份感伤,舌尖有一种咸苦的味道。远方的河水渺渺然,浑浑然,含着我的泪向东流去。九曲回肠里,溢满了寂寥的水波,竟漾出一曲悠悠的情觞来。我一直在等他,想看到他温存的目光,听见他祝福的话儿,与我分享迟来的喜悦。我在堤边呆坐了很久很久,只有绵绵的思绪伴着,始终未见他的踪迹。只见那河边的灌木丛,鬼影子般地晃动着。

二十多天后,我占了知青队的一个推荐指标,到父亲工作的省大学新闻系读书,当了一名工农兵学员。临离开太平村时,张队长不失时机地让我写了十幅墨宝,说一报还一报,两下都不吃亏。我专门与大黄道了别,才离开的。我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踏上了新的路程,我走的时候,张队长、李辉、萧云,以及县委领导到火车站为我送行,我怀着深深的眷恋,离开了这片曾经苦过也深爱过的贫瘠的黄土地。无论在樱桃园,还是火车上,我始终泪水涟涟,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感伤情绪一直伴着我。学校读书时,我常泡在校图书馆里,以此驱赶惆怅的心绪。我时常会想到鲁岩,并从心里感激他。幸亏读了他的书,才有了一定的文学功底,获得了系里名列前茅的好成绩。实际上,他才是个学习的料子呢,如果我们一起同窗共读该多好,共同探讨,启发思维,许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追回已逝去的青春年华。在没有书读的年代里,人多么珍惜这宝贵的机会呀。我常与萧云通信,她挺羡慕我的,她已回城安排了,在一个集体服装厂当缝纫工。前几天,她还打听李辉的地址,问李辉是不是有了新的变动,寄去了许多封信,连一封回信也没收到。我把李辉的新地址告诉她了。李辉也一个劲地来信,他父亲的问题已解决,正等着分配工作。他也入了党,调到县委办公室任副主任,还是县革委会副主任的得力人选,看来他干得也不赖。只是没有一点鲁岩的消息,难道他真的在人间消失了,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说没就没了,我始终也不会相信。我是那么地想念他、依恋他,还想听他讲故事,什么样的话到他嘴里都会变得风趣、好听、有意思。在那些寂静的夜晚,我遥望着窗外的星星,好像又看到他闪烁的眼睛。

第二年一月,我利用学校放寒假的机会,又回到了凤凰村。是李辉派车送我来的,他要赶到省里开会,没能陪我一起来。在村头,我下了车,当时正赶上下雪。鹅毛般的雪花一片片飘落下来,轻柔柔的,仿佛没什么重量似的,有一种柔美的感觉。风知趣地住了,它也想当一个好人,共同去维系这美好的景象。我喜欢下雪而无风的天气,雪落在脸颊上,凉凉的,湿湿的,有一种润泽感。空气清新而透明,消融着口中吐出的白色雾气,熟悉的山水村舍已罩在一片洁净的素雅之中,远处的松树抖着白衫,眨着青色的眼。路边的怪石,戴顶深褐色的帽,檐上染了一层白,悠闲地蹲在那里,独钓着寒江雪。几株树上点缀着黄色的小花,透来梅的幽香。雪花轻柔、淡雅、肃穆,它如一个淡妆素裹的女子,缓缓地向你走来,细细的眉间蹙着忧伤,白净的脸上含着惆怅,高高的云鬓中插着一朵小白花,那头上插的是洁白无瑕的雪花吗?她披着白色的纱巾,苍白的脸上飘着一丝愁云,去追忆那刻骨铭心的思恋吗?她裹着素雅的纱裙,迈着轻柔的脚步,去拜祭那割不断的相思吗?她那忧郁的眼中噙满了泪,化做这满山遍野的洁白,变成那晶莹透明的冰凌,去哭诉心中的哀伤吗?她为什么这样的悲切呢,她难道想遮掩过去的一切,把绽放的梅花连同自己的心一起葬在荒野之中。我不由感伤起来,摸着肩上沉甸甸的挎包,泪不觉地涌了出来,眼前的寂寥景象,洁白的山野林木,难道会成为我永久的珍藏?

我踏着雪来到张队长家,他显得有些衰老,没以往的精神头了。他听说是李辉派车送我来的,铁青着脸不冷不热地来了句:“有些天神下来还是神仙,有些下地就成了妖怪,你永远都弄不清。”我不知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对我仍十分的热情,请我在堂屋里坐下来,给我端来一碗热茶,让我捂着冰冷的手。我围着炭火盆边,炭火烧得红红的,上面浮着一层白白的灰,热气直往怀里荡,飘出一股熟悉的清香,这味道似乎过去经常闻到,清幽幽、淡雅雅、甜丝丝的,那种能洗涤人心肺、荡涤人魂灵的味道。张队长见我若有所思的样子,主动说了起来:“这木炭是大樱桃树烧成的。你走后,那天正赶上天狗的百天祭日,俺去了樱桃园,想去祭祭。突然间乌云翻滚,天黑得吓人,随后电闪雷鸣,那是个大炸雷,耳朵都给它吵聋了,一道闪电粗粗的,像电鞭子似的一下把大樱桃树砍断了头,树枝在空中熊熊燃烧,落地烧了一阵,正赶上一场大雨,连烧带浇成了炭,俺祭完了天狗,就把它背回了家。那条狗真是天狗,要不上天咋也来祭它。这上天烧成的炭也不一般,又好燃,又耐烧,又香。”他说完,从摆在我跟前的盘子里拿起几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咀嚼着另一种香味,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妞妞一直围在我们身边,身上穿着我给她买的一身红棉袄,头上扎着城里流行的红蝴蝶结,可漂亮啦。小嘴里吃着糖,一个人在凳子上用小手展着一张张透明带印花的糖纸,她把糖纸高高地放在炭火上,热气一熏,糖纸竟飞了起来,看着她玩得开心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充满着欢乐而无忧无虑。张队长微笑地望着她,眼里充满着甜蜜。

我从张队长嘴里得知鲁岩一直没消息,本要借此事揪出一大串爪牙和黑后台来,只因上面出了更大的事,没工夫再追查,此事便不了了之。孙书记因为鲁岩的问题受了党内的处分,调到外地工作去了,金副主任提拔当了县委书记。走马灯式的干部变迁,也是“文革”一道亮丽的风景。张队长因此逃过一劫,先进却泡了汤,搞得他连声地叹气。而秦副队长去的十里庄知青队,去年被评为知青先进单位。有一位“不学ABC,照做接班人”的反潮流勇士插队到了十里庄的知青队,并树立为知青的标兵,他的口号已响彻全国。而且,还挖出了一个隐藏很深的知青败类,光反动日记写了好几本呢。张队长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他还担心,如果真让秦爬上去,自己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他不服气地感叹道:“秦队长算个啥?就会吹牛皮。这年头讲政治,还得突出政治,可政治这玩意,既能让你活得滋润润的,又能叫你倒得死挺挺的,啥叫政治?领导的需要就是最大的政治。俺越过越糊涂,眼瞎,算是玩不转了。”在跟他的聊天中,我知晓了村里的一些情况。张队长的母亲在大黄死后百天去世,等张队长扛着木炭回来,她的身子已经凉了,估计受了雷暴的惊吓。张队长说她跟着天狗去了,这让我忆起他母亲喜欢大黄的情景。那时,我每天带着大黄上街溜达,经常到他家里坐,大娘对大黄特别的好,总要跟它亲热,大黄也对她特别亲,见她跟见了老熟人似的,从来不叫唤,还老舔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手,好像有什么缘分似的。每次来,大娘总喂它一些好东西,还夸它是只二郎神的狗,神气十足。她的身子健康硬朗,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张队长说他母亲交代一定要祭奠好大黄,她会随它去的,也许只是一种迷信的说法吧。凤凰鸡死于一次全国性爆发的大鸡瘟,太平村是重灾区,家家户户的鸡全死光了,鸡瘟是在大娘去世的当月流行的,他说家里的福星去了,一切也随她去了,这就是命呀。命中有的才是有,命中无的且是无。

“对了,俺还忘了一件事,春妮把借你的书放俺这了,瞧俺这记性,一直忘了还给你。”他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布包,递到我的手上。我忙打开一看,几本书包得好好的,封面破的地方都用糨糊粘好了,看来她是个细心爱书的姑娘。我望着这书,又想起了鲁岩,他是这精神财富的传承者,可他的书大都化成了灰烬,只剩下这两本,我把它紧紧贴在胸口上,泪却涌出来了。张队长看着我说,俺看得出,你和春妮一样,都是书蛀虫,爱书、吃书。当时,多亏了你这两本书,春妮才活回了人样,精神好多了,可毛病也来了。非要学巴金反封建,反包办,对象要自己找,不用家人操心。还说些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胡话,说不愿在乡里当虾米,要到城里做一条自由自在的鱼,你说鱼和虾米还不是一路货,论价钱虾还贵过鱼呢。春妮中毒太深,加上郝长山的胡言乱语,她在俺村咋也呆不住了。郝长山的来信中有这么一句话,你要是个城里人就好了,我非娶你不可。这小妮就一门心思往城里扎,听说在一个副厅长家里做保姆。开始这家人对她蛮不错,这位领导原来是工程师,她干完家务活之后,还教她认字、画图什么的。后来这厅长两口咋就吵起架来了,厅长太太说:“你找个小保姆也要挑个漂亮的,还教她认字,对自己女儿也没这么上心呀。”搞得厅长字也不敢教了,最多扔给她两本书说:“你自己看吧。”扭头便走,生怕老婆看见。你说这城里的女人咋这么大的醋性呢,都几十岁的人了,春妮是啥人还看不清吗?这官太太长了双什么眼呀,狗眼才看人低呢,还争风吃醋,真丢人。厅长好歹也是个大官了,咋见老婆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又没做亏心事,怕她作甚,俺看他也是个孬种。这春妮也没出息,死赖在城里不回来,甘愿受这份窝囊气。春妮给家里来信说,这辈子不当城里人就不结婚,也不回家。把她父母气得饭都吃不下。你说这妮蠢不蠢,简直就是个大傻瓜。现在城里人都吃不饱,当知青到俺乡里混饭吃,你还往城里跑,不饿死才怪呢。听说厅长对她许过愿,干够两年给她找份工作。啥工作,不就是个临时工,蒙谁呀!你小妮户口在乡里,粮票都没一斤,还得到乡里来背粮食,日子咋过呀。

春妮进城后还到水工机械厂里找过郝长山,郝长山吓得跟耗子似的,天天躲着她,一个照面也不敢打。你说想当年手拉手,肩并肩,要多亲有多亲,转眼就像鸡见了黄鼠狼似的,浑身怕得直哆嗦。你说这城里的男人平常人模狗样的,头发梳得溜光,苍蝇落上去都得劈了叉、开了裆,侃起事来一套一套的,一对蛤蟆眼望着天,瞧不起俺乡里人,咋一遇事都变成一群精耗子了,没一个有胆量有出息的,用俺乡里话说,一群没球货。不过春妮也算有出息,经常写个东西,投个稿,还发表了一篇文章叫《小保姆的愿望》,是在报纸屁股上刊登的,有豆腐块那么大,她爹拿给俺看了,写得不赖,俺说中。村里的人都传遍了,不认字的人也念着听了,连老秀才都夸她是俺村里的女秀才呢。这小妮出门长了见识,在俺村里呆着确实屈了材料。人呀,磨砺磨砺也好,有句古话叫,宝剑常磨才会利,要闻梅花香,也要等到冰冻的天才行,俺看这闺女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姑娘赛小伙呀。前几天,邻村小学校长还跟俺说,想请她回来当语文老师呢。校长还一个劲抱怨当今学难教,学生尽说些“不学数理化,照做接班人;不学语史地,照当革命者”之类的胡话,现在老师还有什么师道尊严可讲,个个跟缩头乌龟似的,当孙子还来不及呢。指望春妮回来谈点自己的亲身经历,给学生一点启发,让他们珍惜学习的机会。

小卖铺的黑牡丹调到县百货大楼当营业员去了,还办了农转非,是牛场长帮的忙。牛场长被提拔为县物资局副局长,刚走马上任不久,鸡瘟就闹起来了,你说他是多好的命。听说他老婆也病故了,俩人正筹备着办喜事呢。前不久,黑牡丹回村里一趟,收拾些东西。她一进村,让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老娘们围住了,跟看西洋景似的,把她的脸都看红了。她穿得花枝招展,头梳得油光光的,走路一拐一拐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她说高跟鞋穿不惯,还吹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北京王府井百货大楼买的。老娘们不信,用手去摸,她还嫌她们的手脏呢。她从小黑挎包里掏出一张和牛场长在天安门合影的照片,给她们炫耀。结果老娘们一看,人脸都看不清,哪有天安门的影子呀,肯定是蒙人。她说是天太黑,天安门又远,没装进去。老娘们借机又问,牛场长的鸡鸡毛还在不在呀?她说,别听那些人瞎造谣。老娘们私下议论,看来是睡在一起了,不要脸。

聊完了天,他陪我一起去了樱桃园。我背着沉重的挎包向前走去,一路上只有我俩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的脚步声,身后留下两行歪斜的脚印。路途的萧条景象,让我回忆起来时在省城经历的一件事。我刚下火车,我爸的老战友朱叔叔来接我,他由于身体不好,六十年代就离休了。他对我特别好,让他女儿嫉妒得要命。我刚出火车站,看见一位老女人,低着头,瘦弱的身子在寒风中颤抖,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她黢黑的手上端着个脏兮兮的要饭碗。看她可怜,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毛钱放在她碗里,她却说:“你的良心叫狗吃了。”我顿时生了气,这人简直不知好歹。朱叔叔一把拉住我说:“她就是鲁岩他妈,是反革命。”我一下惊住了,赶紧跑过去看她,她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我从未见过他妈,怎么会认识呢?我跑到副食品店买回一大堆食品,并掏出兜里所有的钱,都放在她面前,扭身离去了,我不愿再看到她的惨状。我的行动倒把朱叔叔搞愣了,他叫我小心一点,少管闲事,弄不好会受牵连的。我以后的路费是向朱叔叔借的,说上街钱包被小偷偷了,撒了个弥天大谎。朱叔叔反复交代我小心点,钱最好放在棉袄口袋里,现在街上坏人多。

朱叔叔也告诉我一些鲁岩家里的情况,他母亲在关押期间的一次审讯中,专案人员严厉地训斥她:“你辜负了党和人民对你的培养,你的良心难道叫狗吃了?”她一听气得当场昏厥了过去,醒来之后只会说“你的良心叫狗吃了”这么一句话。专案组的人看她已经疯了,也审不下去,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在医院里没住上几天,医院见她是反革命家属,为节省费用,便把她撵了出来,一直流浪街头,对谁都是这么一句话:“你的良心叫狗吃了。”而鲁岩的问题也弄清了,主要来自他父亲留下的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社会主义是一个发展的事业,它不能只停留在一种教条主义的模式上,中国有自己的国情,各种制度之间的参照与渗透已经开始……我觉得他是精神的追寻者,是思想的探索者,是理想的殉道者。他用生命的蜡烛点亮了人们追寻真理的道路,这微弱的光亮,也许只有后人才看得清。不过,我始终相信鲁岩依然活在人间,他的问题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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