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读不完了,手电筒的电池也快没电了,得赶紧买。电池挺贵,一毛多一节,还经常断货,晚上起夜出门,没手电可不行。那里的营业员外号叫黑牡丹,待我不错,也许还给我留着呢。我赶紧起身,向小卖铺走去。我买完电池,见时间还早,干脆到鲁岩那去一趟,书反正放在我随身背的挎包里,常言道,好借好还,再借不难。省得他说我不守时,再落埋怨。一路上我琢磨着,鲁岩为什么借这本书给我,弄得人春心荡漾,想入非非,莫非他有别的用意,挖个坑,让我跳进去?
死人真的很怕人。
听到尖叫声,鲁岩赶紧放下施肥的工具,从樱桃树里钻了出来。看见我站在园子门口,战战兢兢地用手指着那坟坑中的白骨,一动也不敢动,嘴里不停地高声尖叫:“死人呐,有死人呐!”
大黄狗跟在鲁岩身后向我跑来,鲁岩一边跑一边叫着:“胆小鬼!胆小鬼!”我从小胆就小,怕毛毛虫,怕蚂蟥,怕老鼠,怕蛇;怕打雷,怕鬼,更怕死人。这白骨森森的样子,简直太恐怖了。只有尖叫,我心里的恐慌才好一点,才能把鬼吓跑。
鲁岩跑到我身边,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拍拍书上的灰,扶着我慢慢地走进樱桃园。我依在他瘦骨嶙峋的肩膀上,不断回头望着那坟坑,生怕有个鬼从坟墓里爬出来,从背后袭击我们。鲁岩不停地安慰我说:“那不是死人,那是磷肥。”
我缓慢地扶着园子里面的大樱桃树坐下,惊魂未定,喘着粗气。这里离坟坑已有些距离了,我心里也感到安全多了。鲁岩坐在我对面,来了段顺口溜,嘲笑我说:“胆小鬼,怕死鬼,王八咬掉一条腿,不长好腿长毛腿。就凭你的胆,上战场准第一个当逃兵,还长着一双飞毛腿。”
我也没客气,支起软软的身子,讥讽他道:“你胆大,你能干,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你多敢呀,恨不得什么话都敢说,就凭你说的话,准第一个当反革命,还十恶不赦呢。”他的脸一下绷了起来,本来瘦长的脸拉得更长了,十分严肃地说:“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他用右手往自己脖子上一砍,比喻那是要掉脑袋的事。
我了解他,他哪儿有什么正经事,一高兴起来,满嘴跑大车,胡言乱语一通,全是他的高深理论。不过生人在场他一句话也不讲,情愿当闷墩,一天不说一句话。政治学习他从不发言,只埋头看书。一次学习讨论,秦副队长把他的书没收了,他说,“连马克思的《资本论》也不让看吗?你的阶级立场站到哪儿去了?”当场把秦副队长搞得下不来台,弄得谁也拿他没办法。自从遭批判后,他谨慎多了,发言拖到最后,总是那么几句话,“大家都说得很好,我也没什么新的补充了,大家说的无非是以下几点。”他说话逻辑性强,讲得头头是道,有点像领导的总结讲话,倒把领导憋得没什么话说。以后,领导常让他说到这就不让他说了,倒也省事。他见我好些了,手里拿着那本书问我:“书看完了?”
“嗯。”
“够快的,一目十行。”
“那还用说?”
“真有本事,光看了开头和结尾吧?”
“废话,一晚上能看完吗?”
“实话实说了吧。”
“这臭书谁喜欢看呀。”
“真有臭味儿?”
“真的很臭!简直臭不可闻。”
“说你用眼看书不行,鼻子还挺灵。”
“我哪儿都不差。”
“是不是有股鸡屎味儿?”
“好像有点儿。”
“这书是从我家鸡窝里拿的,放了这么多天,应该没什么味儿了。”他把书放在自己的鼻子下仔细地闻着。
我顿时大吃一惊,难怪昨天被窝里有股鸡粪味,我还以为是农民家的鸡到宿舍拉的屎呢。这家伙,真坑人。我感到浑身不自在,手都没地方搁,得赶紧洗手。对,明天还得洗被子、床单。他陪我走到水井边,把桶放下去,来回摆着绳子,不紧不慢地打起一桶水。这口水井也是鲁岩挖化粪池时意外发现的,当时井口上面盖着块大青石板,现在成了他的桌面。估计是原来庙里的一口井,看来应归功于那位方丈,他除了留下那棵大樱桃树外,还有这口古井,也算是他对后人所作的一份贡献。这井水特别甜,无论天多旱,水位也没什么变化,被当地人称为奇事之一,引得不少村民专程前来打水,天旱的时候来的人就更多。还说这水好喝,喝了这水会给人带来好运呢。他边用瓢往我手上浇水,边唠叨:“都臭了一晚上了,洗也白洗。”
“你家的书都是臭书。”
“没错,不臭早没了。”
“为什么?”
洗完了手,我俩回到石凳上,他向我娓娓道来。他家住一个独院,是原来国民党时期留下的房子。院里有一个大鸡窝,分两层,上面生蛋,下面过夜。平常家里养七八只鸡,每天可以捡几个蛋。“文革”一开始,他爸闻到一些风声,感到事情不妙,对家里人说:“文革文革,革文化的命,不就是革书的命嘛!凡是精神领袖,必先向书开刀,无论中国德国,都是如此。”于是,鲁岩想到了鸡窝。母亲先把鸡全杀了。深更半夜,鲁岩掂着把小铁锨,每天从鸡窝里掏土,装进麻袋里,然后,连夜把掏出的土用自行车运到河边倒掉。一连干了一礼拜,挺辛苦。不过伙食很好,天天喝鸡汤,吃鸡肉。说得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久违了,喷香的鸡汤。
他把鸡窝里掏空了一米多,底下和四周垫上一层油毛毡和塑料布。然后,把父亲挑拣的书放进去。父亲从书架上把书递到他手上时,还摇着头说:“以后没书的日子难熬噢。”他把书放进挖好的地窖里,摆放好后,上面盖上木板,铺上稻草,撒点鸡粪。接着,家里又在街上买回几只母鸡,掩人耳目。后来,红卫兵去他家抄家,还发牢骚:“大知识分子家里就这几本破书,肯定是假的,冒牌驴,抄真的去!”红卫兵“呼呼啦啦”一下子全走光了。他说得两眼直放光,得意挂在眼角,一脸灿烂,尤其是那对招风耳特炫耀地扇动着。别看他瘦嘎嘎的,脑袋尖尖的,其貌不扬,可鬼点子不少。男孩子,调皮一点好,聪明而顽皮的男生,更招人喜欢。时时的恶作剧,会给女生留下深刻的印象。跟他在一起,会玩得开心,聊天也很有趣,还能学到不少东西。可从他刚才讲的故事里,我仿佛有一种受骗的感觉。我不由问道:“那这书是你的?”他点点头。
“那你蒙我!”
“这叫什么蒙啊,只是换种说法而已。”
“你又在骗我?”
“谁骗你了,不憋憋你,能看这么快吗?”
“你难道连我都不相信?”
“这年头谁敢信,自家人还闹得底朝天呢。”
“你气我!”
“气人是小事,死人才是大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调侃着,尤其是他那对招风耳,透着血丝,立在那里,透着傲气。我最讨厌他那对红红的兔子耳,气人的时候支棱着,特神气。说实话,都是这样的好朋友,相互之间还欺着、瞒着、蒙着,这世上还有真情吗?这世道,把人心都扔到冰窟窿里了,透心凉。他人难道就是我的敌人?如果人互相之间都戒备森严,生活还有什么意义。他对我都不信任,我能不气吗?他有时气得你没商量,一句话恨不得把你噎死,气得你灵魂出窍,还没一点辙,有气还没地儿出。女人生来要受男人的气,而男人生来则要受女人的累,这是谁说的,还真有点准。我被气得坐在一边,不理他,委屈的眼泪不由掉了下来。他一见我真的伤心起来,又来到我身边,手心像在接着雨点,疑惑地望着天空说:“天怎么又下雨了?”
“哪儿下雨啦?”
“我还以为天气预报报错了呢。”
“你呀,就会挖苦人。”
“预报没错,晴天转多云,偶有零星小雨。”
“你呀,真坏!”我破涕为笑,用手抹去眼角的泪。
“娇气包,臊尿泡,一出门,摔一跤。”
“你说谁是臊尿泡啊?你这才臊味大呢。”
“算我说错了,行不行?”
“你哪天不犯错呀,天天作检讨,永远也不改,真正的死不悔改。”
“那是走资派,我哪儿配得上呀。”
“你赖里吧唧的,是好人堆里捡出来的。”
“按当今时髦的说法,今天咱这是坏人整坏人,应当。”
“你说什么,谁是坏人?”
“是好人整好人,误会。”
“什么,你也配当好人?”
“不,是好人整坏人,活该!”
“嗯?”
“对,是坏人整好人,反动!”
“你呀,气死人不偿命。”
“哪儿敢呀,气谁也不敢气您呀!”
“没理搅三分,你就是常有理。”
“我有错,我悔过。”他学起《抓壮丁》电影里潘驼背的样子,学说一口四川话,显得很滑稽。我的气早已烟消雾散。遇上这样的人,得把脾气搁兜里,让你没招。他会逗人乐,也是我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这书你还看吗?”他又问道。
“看又怎么样?”
“不怕了?”
“那当然。”
“书放放好,小心没大错。”
“我会的,这还用得着你教吗?”我接过他递过来的书。他还交代家里的事要保密,不要给外人讲,俗话说,对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乱世之道,避祸为上。这年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理解他的处境和心情,天天当革命对象挨整的人,自然小心谨慎得多,况且,这些书都是被批判的禁书,刚才我错怪他了。走在樱桃园的小路上,我只敢往上看,不愿再看到那可怕的死人。树上的樱桃绿得发亮,油嫩嫩的,挺可爱。他一直送我出了园子,我走了很远,回头望去,他还伫立在园门口的树阴下,大黄狗一直围着他身边转,阳光洒在他脸上,很斑斓。
回来的路上,我边走边翻开书的第一页,书面上几团褐黄色的印子蹦进眼里,直让人恶心。
书也会给人惹麻烦。
第三天中午,我正扛着锄头往回走。李辉迎面跑过来,告诉我张队长有急事找我,估计有我爸的好消息。还说昨天晚上队领导开会,选举活学活用毛著积极分子,他找人推荐了我,票数还不少,基本通过了。关键要把讲用材料写好,把城里的娇小姐彻底改造成为扎根农村闹革命的有志青年,在灵魂深处闹革命,争取一炮打响。我感到很意外,不由说道:“我既没经验又没体会,没啥可讲。”
“你一定要珍惜这次机会,好不容易才搞到手的,难得。”
“真没什么好讲的,我又没骗你。”
“冒雨抢稻种,冬天修水利,踏冰碴插秧,事多了,都可以讲。”
“那活儿谁没干过?”
“关键是要上升到理论高度,突出政治挂帅,活学活用。”
“干活儿的时候谁会想那么多?”
“编呗!只要情节紧张点儿,故事生动点儿,理论站高点儿,准行,准能打动人。”
“那不是骗人吗?”
“这年头,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儿。”
“你想让我扎根呀?”
“先为回城捞点政治资本,有用,可别傻。”
说着说着,我俩不知不觉来到张队长的办公室门口。李辉示意我好好谈,转身吃饭去了。我喊了声:“报告。”里面喊:“进来。”我便推开门进去。张队长危坐在办公桌前,那张钢板脸显得更青了,挂在那儿,凝固着。从鼻腔里哼出一句:“最近书读得怎么样?”
“挺好的。”
“有啥体会?”
“还不少,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整个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少给我来这一套!我又没请你来背语录。”他气急败坏地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一本书,狠狠地摔在桌子上。我不由大吃一惊,那熟悉的封面在风中翻动。怎么会跑到他手里呢?真见鬼了!我藏得好好的。前天回屋,我嫌它臭,顺手放进长筒胶鞋里了,还自言自语地说,要臭就臭到一起,这叫臭味相投。当时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怎么会跑到队长手里,真有点奇怪。昨天干活太累,也没空看。难道会是萧云?前两天早上只有她留在宿舍搞卫生,但也不太可能。我左思右想,仍不得其解。
“这书你读得不错吧?”他见我半天没吱声,冷冰冰地问道。
“我没看过。”我的背冷飕飕的,脊梁上直冒冷汗,有点阵亡前的感觉,空气让人窒息。我低着头,两眼望着搓地的脚尖,话从舌尖上挤了出去。
“有人揭发,这书是从你床底下找到的。我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抗到底,死路一条。”他的话语更加严厉,语气更加苛刻。我的内心在顽强抵抗着,我就是不承认,看你有什么招,我一句话也不说,屋里一片死寂。
见这种情况,张队长拉长的铁青脸变得柔和些了,脸色也没有刚进屋那么严厉,脸上挂着一丝微笑,语气平缓地说:“年轻人,喜欢看小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年轻的时候也常看老书,我们主要是摸清一下真实情况。”他的语气软了下来,情感带着真挚。
“这书是我的。”我听他这么说,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十分平静地回答道。
“这就对了,年轻人要敢于说实话,有点错,改了就好。顺便问一句,这书是从哪里来的?”他不太经意地问道,语气挺和缓,声调柔柔的。
“借的。”话一说出口,我马上止住了。
“向谁借的?”他的问话很亲切,眼神有点异样。
“春节回城借别人的。”鲁岩的眼神在我眼前晃动,那双期盼而无助的眼神。我开始编瞎话了,一定得保住他。
“不会吧?一看就没说实话。”他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话语里充满了期待。
“您要实在不信,那就是借您的。”我开始耍赖了。
“借谁的都无所谓,只要……”他慢慢地从桌子边溜过来,两眼死死盯着我鼓鼓的胸,大嘴张着,露出两排黑色的牙,双臂向我抱过来。我吓得大声尖叫起来。他一下愣住了,马上收住了脚步,双手紧捂住耳朵。刺耳的尖叫起到了既吓鬼又吓人的作用。他转身回到桌前,脸色骤变,浓浓的眉在青色的额上跳着,一对小眼睛射出毒毒的光来。他右掌往桌上狠狠一拍,书在震颤的桌子上跳跃,他一抬起手臂,桌上趴着两只被拍死的苍蝇,黑红黑红的,恶心极了。随即,他铁青脸上的皱褶绷得紧紧的,一道道的沟壑显得狰狞。他用手指着我的鼻子,恶狠狠地说:“谢晓燕,先到小屋反省反省,啥时候想清楚了,啥时候吃饭!”他把我拽到办公室后面的小柴屋,用力往里一推,我重重地跌倒在地上。门外“咣当”一声响,木门给严严实实地关上了,随着“丁零咣啷”的声响,大门被铁链给锁住了。屋里一片黑暗,只有门缝中透过些许光亮。那光亮,像一把锋利的光刀,齐刷刷地把门口的地切成两半。
我蜷曲地躺在地上,身上软绵绵的,一点劲也没有,刚才的场景真把我吓坏了。这么可怕的事,差一点发生在自己身上,以后还有什么脸见人呀!我委屈地“呜呜”哭了起来。我哭了一阵子,哭累了,就坐了起来,胳膊紧抱着双膝,向四面望去。只见屋里满是尘土,墙角胡乱堆放着一垛劈好的木柴,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稻草,自己正坐在杂乱的稻草上。我泪眼模糊地抬头望着布满灰尘的屋梁。上面蛛网密布,一只硕大的蜘蛛威猛地趴在一张大网上。一只五彩斑斓的小甲虫不幸飞进网中,蛛网在颤动,小甲虫的翅膀张了几张,黑黑的细爪子来回扒动着,拼命挣扎,蛛网被撕开了,小甲虫又露出一线生机。这时,大蜘蛛伸出那细细弯弯的腿,气宇轩昂地扑向那粘在网上的小甲虫,用口中吐出的丝紧紧地将它缠住,小甲虫渐渐不动了,它已成为大蜘蛛的美味佳肴。在触网的一刹那,它已走向了死亡。我难道也变成了一只自投罗网的小甲虫?我的命运难道也像那只被铁青脸一掌拍死的臭苍蝇?不知呆了多久,只听见有人“噔噔噔”地敲门,我吓得双手紧抱着自己的腿,浑身直哆嗦,一动也不敢动。
“是我,李辉!晓燕,是你吗?”李辉冲着门缝大声喊道。听到他的声音,我又委屈地哭了起来。只听见门口有人说:“她是政治犯,由我们看管!”紧接着,只听见“咚”的一响,“扑通”一声,有人倒在地上。随着“咣当”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门板跌落在地上。李辉一个健步冲进来,背起我就往外跑。我看到一张开花的脸,倒在门边的地上,一动也不动,鲜红的血淌在他的脸上,极灿烂。我俩一直跑到村外的小树林里,他才放下我。他累得直喘粗气,靠在一棵树干上。我不由依偎在他怀里,默默地哭泣。在他温柔的抚摸下,我像一个扑到母亲怀里的孩子,找到了依靠,我真想一辈子都躺在他温暖的怀里,甚至死去。他轻轻拍着我的背,我刚才的紧张情绪渐渐松弛下来,还是一个劲地哭着、哭着、哭着,竟然不知不觉地躺在他怀里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想想没什么地方去,只有樱桃园最安全,我俩不由向樱桃园走去。当我们来到樱桃园,大黄狗一见我们就叫上了,它对李辉不熟悉,扬着头冲着他狂吠。鲁岩忙把大黄叫住,告诉它这是我们的朋友,它才不叫唤了。鲁岩一见我俩进来,格外高兴,忙打招呼:“贵人光临,有失远迎。”李辉小声告诉他:“出大事了。”他忙关上园子门,关门的时候,一串挂在门上的铁皮罐头盒“丁零当啷”作响,他忙解释说:“你们放心,我安了个安全门铃,替你们把门。”我问他:“什么时候又想出这招来了?”他得意地说:“上甘岭的战士们,一到晚上没事就往坑道外扔罐头盒嘛。”这小子真是一肚皮的鬼心眼。我们在樱桃树下坐定,我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李辉气得两眼圆瞪,拳头攥得紧紧的,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不能宰了这兔崽子!”鲁岩沉静了一会,站起来说:“先喂脑袋,后想主意,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边说边起身去做饭,我也跟去帮忙。我蹲在那里洗菜,淘米,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办,他带搭不理的,一句话也不说,好像这事跟他无关似的,只顾做他的饭。他围着围裙,一副大厨的派头,用饭铲出一点炒好的菜,放进嘴里尝着,自我欣赏地说:“香,真香啊!”有意吊我的胃口似的。我无意中发现他乳白色的围裙中间印着尿素两个大字,这化肥袋不由让我想起一句顺口溜来:远看料子服,近看哆嗦布,前面日本产,后面是尿素。闻名的村服也上了他的身,我感到好笑,人一下轻松了许多。他见我盯着围裙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废物利用,我保证菜里没有一点尿素味儿。”不一会儿,他把一顿丰盛的晚餐做好了,炖斑鸠,炒鸡蛋,炒瓜苗。我一点食欲都没有,他俩胃口大开,一会就风扫残云。吃完饭,鲁岩拿了一个白布兜,在李辉耳边嘀咕了几句,李辉掂着布兜兴冲冲地走了。我好奇地问鲁岩:“你又在玩什么鬼把戏?”
“叫你一下就猜中了,真是鬼把戏。”
“我啥也不知道呀!”
“明天就知道了,有好戏看。”鲁岩话语中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既然如此,我也懒得再问下去。我想起吃饭时有鸡蛋,不由问他:“那你的鸡蛋从哪来的?”他笑了笑说:“别把我当小偷看,是别人送的。”听完他的解释,我被逗得乐了起来。樱桃园旁边是打谷场,村子里的鸡经常来吃谷子。他在樱桃园篱笆边修了一个土鸡窝,紧靠打谷场。他开始从打谷场到鸡窝前,撒了几把谷子,把鸡引到鸡窝前,鸡吃完谷子,见到鸡窝,便去里面休息下蛋。以后鸡熟门熟路了,他的谷子也懒得喂了,蛋还是照捡不误。为了加强隐蔽性,他在鸡窝旁种了些爬藤植物,丝瓜、黄瓜、豆角等,植物爬在了鸡窝上,外人一般看不出来。他给自己讨了个说法,美其名曰:借鸡下蛋。他这招,可真够损的。
夜深了,我合衣躺在窝棚里,怎么也睡不着。鲁岩躺在窝棚下面,早呼上了,梦话连篇。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么突然,完全出人意料,人的命运变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神秘,一样难以琢磨。如果我死不承认书是我的,今天的事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如果我实话实说,鲁岩的命运又该如何呢?为看一本书,竟成了政治犯,要受牢狱之苦,简直太可怕了。对以后悲惨的结果,我不敢再推演下去了。一个人的命运,似乎谁也把握不了,会不会冥冥之中早已有所安排?一件偶然发生的事,也许会改变人的一生、一世,甚至会改变整个世界。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可鲁岩跟没事人似的,照睡不误,呼噜打得震天响,一下子进入他美妙的梦境,那无人侵扰的梦幻世界。我怎么连一个好梦也没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也许遇事越多的人,越具有平衡的心态。
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
凤凰村太冷清了。
张队长推着撒了气的自行车,夹紧了腚往村里走,越推越觉得不对劲。天已放亮了,怎么街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拾粪的老贺头也没见,鸡不鸣狗不叫的,家家户户的门关得严严实实,跟日本鬼子进了村似的。淡淡的雾在街心晃动,鬼气森森的,他不由浑身打了个寒颤,汗毛一根根都竖了起来。他心里直抱怨,为了这本该死的书,走了这么多冤枉路不说,半道上,又撞见个鬼,还直叫唤,是鬼还是仙,也闹不明白,胆都吓破了,裤裆也摔烂了,还滚了一身泥,真要人命了。自己咋会揽了个自讨没趣的苦差事,简直傻得不透气。要不是推着辆自行车,他又要往自己的脸上扇耳光了。
昨天,吃完中午饭。他带着那本书,一个罪证,急急忙忙赶到公社。公社书记听完汇报,书连翻也没翻,就交代道,今天看黄书,明天成流氓,后天就成黑帮,要追究责任,从严查处。他顿时觉得气也粗了,胆也壮了,腰杆子也硬了,准备大干一场,也好露露脸,显显本事,以此为动力,把知青个个治得服服帖帖。后来,他又沉下心来想了一想,这领导是他堂叔,万一有什么事,还得自己背,不合算。万一牵连到自家人,堂叔怪罪不说,不让族里人骂死才怪呢。于是,他接着赶到了县里。到县城天已擦黑了,他在小食店要了一碗糊辣汤,啃了啃随身带的干粮,填饱了肚子。他来到县大院,正巧碰上主管知青的县革委会孙副主任在院子里散步,他赶紧上前汇报情况。孙副主任听完汇报,随手翻了一翻书,说:“知青下乡,是党的政策,生活枯燥,要做好思想政治工作,要稳定,千万不能乱!”孙副主任把书递到他手上时,又说,“这书我过去也看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孙副主任的一番话,像把一桶冷冰冰的凉水浇在他头顶,透心凉。刚才来时的热情,雄心勃勃的决心,一干到底的勇气,全都扔到爪哇岛上去了,浑身上下没一点力气。
他耷拉着脑袋,十分茫然地来到马路边,把自行车扎好,自己独坐在马路沿上,喘口气,定定神。昏黄的路灯下,几只飞蛾在光影下纷飞,看着让人晕眩。他从后腰上掏出个烟袋锅,装上烟,点燃,沉闷地抽上一口。他一肚子不服气,心里憋屈得慌。你光叫俺管知青,也得有个管法才对,这也不让管,那也不叫问,俺的威信咋能树得起来?还不如让他们都滚回城里去,俺也省点心。再说知青上山下乡有啥好处?只有那么几亩地,种都不够种,地又不会长,该多大还多大,他们一来,还得分些地和口粮给他们。咱们更吃不饱了。说是向荒山秃岭要粮食,战天斗地夺高产。满嘴的鬼话。那地盐碱得厉害,草都长得稀稀拉拉,根本不长苗,种多少死多少,就算活了,庄稼苗还没草长得高,连种子都收不回。如果赶上个灾荒年,喝啥?喝西北风;吃啥?吃观音土!咳,不知咋弄的,天天喊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口号喊得怪响,把俺吹得怪高,吃不能吃,喝不能喝,也挡不了饥,一点也不实在。让学生向咱这些大老粗学啥,学吃、学拉、学种地、学吵架,有啥用?俺总觉得他们来学习是假,糊口是真,还不是城里人生活困难,到俺乡下来混口饭吃。
你说学生有学不让上到底图个啥?号召学生来俺农村踩一脚牛屎。你说这牛屎在哪儿踩不行,非要到俺乡里来踩?不行让俺送几车牛屎进城,让你随便踩,你说牛屎有啥踩头,俺乡里人都不踩,稀里吧唧的,又臭。新中国刚建的时候,城里的教师还到乡里来扫盲,让俺认字学文化,几十年过去了,有学不让上,要来踩牛屎,真是怪事。要不然,干脆那学校就甭办了,拆学校的旧砖头还可以建几间房。不上学,人打小就让他们来踩牛屎、掂锄头、种庄稼,也顶半个劳力。不行就让他们去放牛、看牲口,那活轻点。俺小时候,见地主的儿背着书包上学,羡慕得五体投地,俺放牛的时候就悄悄站在门口听,先生讲得也中听: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要多斯文有多斯文,要多美有多美,俺一辈子都忘不了。俺去听说书、看大戏,兴奋得几晚上睡不着觉,那是天大的喜事。过去村里有个文化人,多吃香。像村里的老秀才,每逢过节就看他忙活了。一过节,把他请到家里,请他写副对联,说点古书,张家请、李家邀,吃香的、喝辣的,要多神气有多神气。谁能把先生请到家,那才显得有身份、够档次。今个过年,家家请我去喝酒,都是好酒,二锅头呢!冲啥,不就冲俺是个学生领导呗!好酒好菜好招待,饺子还没上肚就混饱了,真赛似个活神仙。有的家长想让孩子有出息,还要请知青给孩子辅导功课呢。现在的世道咋变成这样,文化不值钱了,文化人倒向文盲学习呢,你说怪不怪?咳!世上的事,都颠倒了;这世道,全乱套了。
现在知青在农村呆着也不安生,干活弄奸耍滑,专拣那轻活干,不想出大力。谁也不在乎那几个工分,知道换不了俩仨钱。近一段,小知青争着闹着要回城,城里有啥好?不就有点高楼大厦,屁用都没有。挣那么点死工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当工人也就挣个三十来块一个月,还不及俺收入的一半。傻!俺管伙食,修房子,还有不少油水呢,哪一点不比城里人强。邻居赵富贵,眼红多少年了,要不是咱叔,这把交椅还轮得上俺?要挣钱,啥地方都一样,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门道。
不过学生一下来,把俺乡里也搅乱套了。知青也差劲,张会计的女儿春妮,长得要多水灵有多水灵,俊得谁见谁喜欢,是俺村里的一枝花。本是给俺大儿子说媳妇的,聘礼都送了,只等着办喜事。可好,来了个知青郝长山,俩人黏糊到一块了,父母的话都不中听了,要自由恋爱,要反封建,反包办,俩人天天拉着个手,羞都羞死个人了。俩人好了没多久,郝长山回了城,春妮天天想,日日盼,开始,还回两封信,这不,半年没来信了,一看准得黄。可春妮偏不信,非要等他一辈子,这小妮太死心眼,城里人是“飞鸽牌”,靠不住;俺乡里人是“永久牌”,好过日子,咋不明这个理呢?真可惜了,这么俊的黄花闺女。一想到这,俺气就不打一处来,得好好治治这帮文化人,出出这口恶气!郝长山,城里人叫他好长山,俺村里人叫他赫长山,跟赫鲁晓夫同姓,还不是头上长疮,脚下流脓的一路货。现在反修,就是反赫鲁晓夫,也就是反赫长山,这个小修正主义分子简直混账透顶,把俺这么好的媳妇给搅黄了,要不是俺的官当晚了几天,他脚下抹油溜得快,还不叫俺治他个半死不拉活?俺治起人来也有点乐趣,该狠就得狠,开批判会、斗争会,跟当年斗地主老财差不多,镇住你,叫你服气,这叫武治;还有的治了你,让你服了软,还得巴结俺,说俺的好话,这叫文治。回城指标就是最好的武器,不愁你不求俺。俺身边装着个小本子,专门记录知青每人犯的错,遇事敲打敲打,让他们老实。治文化人的人一定有大文化,没有大文化也有大造化、大本事,要不,咋能玩得他们团团转呢。哎对!要是光听俺叔的,准坏事,幸亏俺多了个心眼。还得听孙副主任的话,治人光来武的也不行,要来点硬的,再来点软的。就像对小白兔,一手拿着大棒子,一手拿着胡萝卜,让他苦中尝点甜头,软硬兼施,逼他就范,想通杀,也没门。还得把这些公子小姐伺候好,别出岔子。今天谢晓燕的事,没弄好,他往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耳光,半拉脸都给扇红了。你这老骚货!万一出点事,你可吃不了兜着走。可人总在事中迷,一瞅见她那胸口子,白嫩白嫩的,咋晒也晒不黑,浑身就发胀,真没出息!他想撑起身子,浑身的骨头像酥了一样,人一泄了气,咋一点劲也没了,到底骑了几十里路了,先歇歇再说。一股倦意袭来,他背靠在电线杆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他一觉醒来,已是大半夜,忙蹬上车往家赶。嘴里直嘟囔,“坏事,坏事。”一路上黑乎乎的,他车骑得飞快,“丁零咣啷”的,不平的小路颠得车把来回晃,扶都扶不稳。黎明前,他路过黄土岗。漆黑的夜,只有一点星光,缥缈的雾像鬼影子似的,在他自行车前跑过来、跑过去,寒气嗖嗖的,挺吓人,路都看不清,他用力地往前蹬。这时,他看见旷野里有一团飘摇的火光,火头黄中带绿,阴森恐怖,隐隐约约听见天上传来一个声音:“王——母——娘——娘,晓——燕;天——兵——天——将,李——辉——”声音很低沉,很浑厚,很有磁性,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那声音里是下凡,还是晓燕,听得不是很清楚;是指挥,还是李辉,听得也有点模糊。这时,他只顾听那奇怪的声音,观察周边的动静,忘了看车前的路,一不留神,他的自行车突然被路边上的一块大石头颠得跳了起来,他车把一歪,连人带车翻倒在路旁两米深的水沟里。只听到“扑哧”一声响,他往下一摸,裤裆也摔破了,一身泥水,真丢人现眼。那声音在他耳边更响了,这回可听清了,真是晓燕,李辉。他往四周看了一看,黑咕隆咚,雾中仿佛有一位身着白色纱衣的女人,在田间飘逸,身边还跟着一只怪兽。他一个骨碌站起来,连忙爬上沟渠边,向着声音的方向,拜了三拜,又磕了三个响头,口中阵阵有词:“大恩大德的王母娘娘,观音菩萨,请您保佑保佑俺,饶了小人吧!”那声音渐渐远去了。他才扶起车,推上沟顶。一腿跨上车,蹬得飞快,自行车一阵子乱响,颠得快散了架,只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
快到村口,他的两车胎全瘪了,只好推着走。由于裤裆摔烂了,他两腿夹紧了走,生怕把光腚露了出来。进了村,他又感到格外冷清,一股寒气袭来,他不由打个寒颤。他算计着,皇历上今天的日子准不好。他又估摸着,今天要出事,些许是怪事。他不由感到头皮一阵阵发麻。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我睁开眼睛,见窝棚里黑乎乎的,门外透进一丝光亮。我开门往外望去,一大团一大团的雾,在樱桃园里飘荡着。白白的棉絮挂在枝头,樱桃上像染着一层霜,大片的雪花铺在了地上,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别是一番韵味。远处的田野消融在一片迷茫中,大樱桃树挺拔的身子,魁梧雄壮,在雾中时隐时现,有种白云依山近的感觉。人不觉置身于云雾山中,享受水汽的滋润,欣赏那白云的环绕,品味着雾霭的蒸腾,人也觉得飘飘然了,有股脱俗的味道。它裹着你的腰肢,摩挲着你的面庞,搓揉着你的肌肤,让你享着久违的纯净,不觉有几分朦胧的陶醉。好久没见到这么大的雾了。记得小时候,我背着书包,穿着那双心爱的小红皮鞋,走在大院的马路上,穿过大雾,“橐橐”的鞋音显得悠长。叔叔阿姨见了,都说,“你瞧,谢书记的小公主,长得多漂亮。”那时候,自己还觉得不好意思,低着头,脚步走得飞快。
我从小就喜欢雾,它洁白,纯净,逍遥,洒脱。烟云在谷壑中攀升,雾霭在山峦间飘逸,雪絮在碧水上游荡。我喜欢它那飘游无定的行迹,也喜欢它那轻柔缥缈的神态。它无拘无束,无形无态,自由地生发,随心地飘流,不知从何处来,更不知向何处去,逍遥自在地游,无情无欲地飘,把人带入一种忘我的境界,一种浪漫的梦境,给人以美妙的遐想。我总看见那长着翅膀的小天使,在白茫茫的雾中自由地飞翔。我也看见那白色的天鹅,昂着骄傲的头颅,在静悄悄的湖面上,轻快地滑行。湖面上蒸腾的雾霭,把它带入了仙境,人好像进入了一个无人纷扰的静谧境地。这乡间的雾,则成了棉,成了絮。相互挤着、挨着、伴着,少了小时的浪漫,少女的柔情;多了人生的依附,世间的关怀。它密密匝匝,层层叠叠,相互拥着、抱着,依着、靠着,从中得到一份温暖,一份爱。人被一片温湿的云霭所包围,被一份洁白的气氲所笼罩,仿佛又回到一个充满爱心的洁净世界。
天渐渐亮了一些,我关上了门,窝棚里还很暗。我擦着火柴,点亮了油灯。鲁岩的窝棚里挺窝囊,一堆脏衣服搁在脸盆里,酸溜溜的,一双脏球鞋发出刺鼻的臭味,两双臭袜子东一只西一只地瞎扔着,像几条干臭的咸鱼。怪不得昨天晚上睡不着觉呢,我妈说过男人脏,贾宝玉也嫌男人脏,可爱干净的我怎么会喜欢这个邋遢虫呢?白白的雾从门缝中挤进屋里,带进一股湿润的空气,有一种清凉滑润的感觉,昏黄的光下有一种朦胧的美。他身上仿佛也罩着一层雾,一层浓浓的雾,一种神秘而朦胧的色彩,让人琢磨不透。这是男女相互吸引的原因吗?是聪明、风趣,还是能干、顽皮,我也说不清。反正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都有,就像一桌丰盛的大餐,任你怎么品也品不完。我觉得神秘感是第一次相爱的主要原因,主要来自精神上的吸引,他那神秘兮兮的样子,总让人探寻不已,不由追逐而去。论长相气派,他比李辉差远了,一个尖嘴猴腮,一个相貌堂堂。李辉浑身的疙瘩肉,运动员的体魄,迷倒了多少少女,可我只把他当哥哥,没有爱的感觉。鲁岩则不一样,他聪明顽皮、风趣活泼的样儿,时刻吸引着我,让我不可自拔。昨晚是我第一次在男生房间里睡觉,谷糠做成的枕头硬邦邦的,枕套也黑油油的,屋子里臭烘烘的,我竟能睡着,睡得挺香,居然还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他躺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正跟他聊天,他说着说着就睡着了,还梦话连篇。气得我撕他的嘴,揪他的耳朵,他还照睡不误,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你说气人不气人?
“当啷”一声响,只见一只老鼠打翻了饭碗,从窝棚角钻了出去,我心中一阵慌乱。它来回甩动的长尾巴,紧勾着我的心,好在它跑得快,不然我又会大声尖叫起来。我环顾四周,窝棚里很简陋,除了一张用两个长条凳搭起的床,另有一张小书桌。书桌用两根树桩和一块木板搭就,显得很粗犷,桌上摆放着一尊毛主席的小石膏像,旁边乱放着几本书。原木包裹的墙面,有的树皮已经剥落,黑白相间,光怪陆离。墙上正中间挂一张毛主席像,旁边挂一张全省数学竞赛第一名的奖状,都已发黄了。桌边有一木箱,箱子做得很毛糙,有的钉头还露在外面,一看就是鲁岩的手艺。箱上正好没上锁,我好奇地打开箱子,只见里面全是书,有大半箱子。我随手拿出一本书,在灯下一看,是巴金的小说《家》,书面上那熟悉的黄印子和鸡屎味,又让我恶心起来。不是这倒霉的书,我也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我把书用力摔进箱子里,气冲冲地走下窝棚。
鲁岩居然不见了。窝棚下面,只有一张草席和一床旧被子,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连叫了几声,也没人答应,大黄狗也不见踪影,我不由害怕起来。在这荒郊野地,万一来个坏人怎么办?这家伙深更半夜不保护我,自己溜到哪儿去了,难道真成了夜袭队?前一段,村里的鸡羊半夜被盗,张队长说要铁拳打击犯罪,严防夜袭队进村,难道他是犯罪团伙的成员之一?我一想到为保护他,自己遭受了那么多的罪,结果保护的是个罪犯,气就不打一处来。我想明天就去揭发他,揭发他私藏黄色书籍,半夜偷盗,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一想到这,心里不由隐隐地痛。
天已大亮了,阳光把雾一丝丝一缕缕地吸了去,刚才雾气腾腾的人间仙境一下消散得无影无踪。雾中的水汽凝在树叶上,在阳光的照射下,叶片上闪烁着万盏金灯,明晃晃地耀着人的眼,而在草尖上跳跃的白光,让人不敢逼视。一切变得清晰,亮堂了。人又落到了纷乱的世间,它为什么要召唤走我的保护神呢?我孤独地坐在樱桃树下,总想把团团的雾留在身边,它是一道屏障,一道安全的屏障。我喜欢这种雾蒙蒙的感觉,谁也看不清谁,谁也不用费尽心机地琢磨谁。相互之间只留下朦胧的美好瞬间和那隐约可见的灿烂笑容,幻做永恒的记忆,把真诚和友好放在心灵深处,永世珍藏。可这次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一下子打开了“潘多拉”盒子,击碎了我水晶宫般的童话世界,揭开了遮盖在人们头上的白色面纱,露出了人类的丑恶。连最娇惯我的老爸,也很少谈什么心里话了,在说话也会导致犯罪的年代,大人往往担心孩子言多必失而引发的灾难性后果。人与人相互揭发,相互指责,相互谩骂,无论是兄弟、夫妻、师生、同事,还是老同学、老战友,无一例外地加入这一行列。为保自己,真话不敢讲,假话一大堆。闹得彼此反目,积恶成仇,甚至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社会道德一旦被扭曲的精神力量所摧毁,良心往往备受愚弄。凡是讲良心,讲真话的人,往往自己倒霉;而讲假话,讲空话,讲大话的人最吃香。灵魂深处革出了那么多的丑恶,狠斗私字一闪念,越斗私心越重,越斗私心越大。有时我反过来一想,如果人连私字一闪念都没有,他还是个人吗?在假大空的时代,人们把真心话藏着、掖着,人与人相互提防着、算计着,生怕弄不好被人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当一种权力垄断人们精神的时候,这些事也许就会发生。人与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利用关系,利益关系,还是志同道合的同志关系?我也闹不明白了。自己不也想揭发鲁岩么?一想到这,脸就一阵阵发烧。难道自己也是个卑鄙的小人?一个背叛朋友的告密者?爱情在卑劣的时代里,有时显得如此的脆弱。
太阳已升得高高的,漫天的雾已缈无踪迹。我回到窝棚里,端出脸盆,帮鲁岩洗衣服,园子水井里的水可真凉,手一会就冻红了,寒气直往骨头里扎。这时,只听见门口“丁零当啷”一阵乱响,大黄狗跟在鲁岩身后。鲁岩一进门,把手上的网兜和一个大面袋往路边上一扔,拔掉一个红色的警示牌,随即趴在路边的草丛里,有点像鬼子刨地雷。一会儿,只见他站起来,掂着网兜乐呵呵地向我走过来,阳光下,他头上顶着那对红红的招风耳,像只活蹦乱跳的野兔子。他一手高高地举起手中的网兜,边走边得意地大声对我说:“太感谢你了,我给你送弹药来了。”他来到我跟前,忙从网兜里掏出肥皂,洗衣粉,还挽起袖子,做出一副来帮忙的样子,我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说:“去去去,刚才鬼子刨地雷呢?”
“你眼睛真尖,不是挖雷,是卸绊雷。”
“什么?你这真埋有地雷?”
“不是地雷,是两只雷管。”
“那也会炸伤人的。”
“埋得深,炸不着,起码把人吓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