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革命时期的樱桃》作者:王江【完结】 > 革命时代的樱桃.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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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江 当前章节:15198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04

“从哪儿弄来的?”

“煤矿上,去年用樱桃换的。”

“从哪儿学的这么些歪招?”

“电影《地雷战》,不就怕你昨晚出事嘛!”

“昨晚你去哪儿了?”

“办点儿正事儿。”

“参加夜袭队了吧?”

“偷鸡摸狗的事儿,我还看不上眼儿呢。”

“那你干啥去了?”

“帮你和李辉解决问题去了。”

“真的!解决了吗?”

“那当然!”

“我不信,那面袋里装的什么东西?”

“张队长交代办的事儿。”

“那我得看看。”

“不行,队长有交代,要保密。”

“那我也不强求了,我真没事儿了?”

“真没事儿,李辉都跟张队长一起陪他娘看病去了。”

“跑了一夜吧,辛苦了,先歇会儿。”

“没事儿,没事儿。”

我卖力地洗着衣服,顺便把床单、被子、枕套也洗了,洗衣粉泡出的全是黑水,真够脏的。我边洗衣服边嘀咕,这小子真有两下子,平常他跟铁青脸关系也不怎么样,凭什么一下子把天大的事化成水了,反过来张队长还求他办事,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难道他通过什么关系,摆平了这件事?可他怎么一点口风也没透过呢,怪不得平常他总是鬼鬼祟祟,神神秘秘的,让人费心思琢磨。

鲁岩背靠着大樱桃树坐着,看着我洗衣服,还赞赏我洗衣的姿势很美,像在跳洗衣舞。不一会,他靠在树边睡着了。阳光碎金子般洒在他身上,很辉煌。只见他那对招风耳血丝密布,红红的,仍骄傲地竖立着。

凤凰村果然不太平了。

张队长推着自行车来到家门口,叫了半天门竟然没人应,真奇了怪了。他纳闷,没拍错门吧?他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没错呀!门垛上的那块刻着“泰山石敢当”的青砖还在,难道人都睡死过去了,他更不放心了,把门拍得“嘭嘭”直响,又喊又叫起来。

这时,邻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富贵探出头来,一脸神秘,满像个地下工作者。富贵向他招了招手,他犹疑地向富贵家门口走去。富贵用手遮住他的耳朵,轻声轻气地说:“夜个你家闹鬼了。”

“没可能!现在是啥时候?无产阶级专政!怕你心里有鬼吧?”

“真的有鬼。”

“又瞎说。”

“不光我见了,半大小,知青都见了。”

“长啥样?”

“两米多高,一身白,大骷髅头,谁见谁怕。”

“俺才不怕呢。”

“好,你有胆,别牛逼。”

“谁牛逼谁是孙儿,俺根本就不信。”

“信不信由你,回家看看就知道了。”富贵“咣当”一声把门关了,话音还在空中飘着,直扎他的耳朵。

“你家才闹鬼呢!你算个什么玩意儿?呸!”一口浓浓的绿痰在空中划出一条精美的弧线,粘到富贵家门口的墙角上。门里传来富贵“咳咳咳”一长串的咳嗽声。“你个连咳带喘的病秧子,巴不得俺家出事呢。”他嘴里嘟囔着往家走。家门敲不开,他双手扒着墙头,纵身一跃,翻墙进了院子。坏事!家里真出事了。他看见院子里的场景,一下子惊呆了,半天没喘上气来。他隐隐约约地看见,地面上有一行绿色的大脚印,十几只死鸡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口张着,黑紫色的血在口中凝着,鸡长长的脖子伸得直直的,眼都瞪着,带着血丝,极恐惧。一个白中带黑的骷髅滚在屋檐下,离门口两米来远。死人黑黝黝的两眼分明瞪着他,眼里射出一股冷冷的光,森森的白骨上旋着个耀眼的光环,环里一丝丝的光像箭簇一般向眼中射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仿佛看见一个两米多高的幽灵从骷髅处站了起来,手持一把利剑,寒光四射,向他步步逼来,怒气冲冲,一脸煞气。他吓得一下瘫软在地上,身子没有一丝气力,望着这个杀气腾腾的鬼魂,看着这鬼气横生的院落,他浑身上下哆嗦个没完。鬼魂慢慢地走近了,他见到那鬼的脸像癞蛤蟆皮,流着脓血,两眼红红的,眼皮向外翻开着,凶光毕露,舌头长长的,向下掉着,一伸一伸的,马上要舔他似的。这一舌头下去,还不把一层皮舔了去,令他恐惧万分,浑身抖起来没个完,恨不能地下裂条缝立马钻下去。这时,只见恶鬼手持亮闪闪的利剑向他胸口直刺而来,他胸口一阵剧痛,像被无数钢针刺穿了似的,他感到自己胸口憋闷得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看来俺死到临头了。他“饶俺一命”的话还没说出口,眼前一黑,趴在鬼魂脚下晕了过去。

“爹,爹。”是女儿妞妞的声音把他唤醒,太阳已一竿子高了。妞妞虽小,比老大差十几岁,还没到上学的年纪,可乖得很,是他的掌上明珠。他感到刚才的恐惧被阳光消融些了,鬼魂也不见了。他扶着女儿的身子缓缓站了起来,绕过那群死鸡,慢悠悠地向屋里走去,腿软软的,身子轻飘飘的,脚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回到屋里,坐在椅子上,他从腰里抽出烟袋锅,猛吸两口,吐出浓浓的烟直往地下沉。他定了定神,问妞妞:“咋叫半天不开门呢?”

“都睡小北屋了,听不见,怕呗!”

“院子里咋回事?”

“夜个咱家闹鬼了。”

“真有鬼?”

“有鬼,老高,可白,可吓人了,鸡都吓死了。”

“啥时候?”

“半夜,奶奶都吓瘫了。”

“咋吓的?”

“一出门,见着骷髅,就倒了。”

“她在哪儿?”

“小北屋躺着呢。”

他把烟袋锅在鞋帮上磕了磕,赶紧来到了小北屋。见老婆正在给躺在床上的娘擦脸。娘躺在那儿,牙关紧咬,双目圆睁,直勾勾地望着屋顶,一动也不动。花白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堆在枕头上,像个鸟巢,沟壑纵横的脸蜡黄蜡黄的,反射着金子般的光芒。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双手拼命摇晃着娘的身子,大声呼喊:“娘!娘!”可娘一点反应都没有,连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他的眼泪“哗”的一下涌了出来。他把头埋在娘的胸上,泣不成声。老婆在一旁推他说:“光哭有啥用,还不赶紧送医院。”张队长摸到母亲的脉搏和呼吸都有,才稍微放了心。问老婆说:“俺娘咋变成这样?”

“夜里吓得可不轻,俺一宿都没睡。”

“叫门咋不应呢?”

“门堵得严,没听见。”

“快给咱娘梳梳头,我去找车。”张队长觉得救人要紧,就赶紧出了门。先找老友商量一下家里的事,又慌忙找来一辆板车,并叫来李辉和两个知青帮忙。板车就放在院门口。老婆把褥子在车上铺好,李辉和他一个抱头,一个抬脚,把他娘从床上抬到车上,轻轻放下。老婆抱来一床被子铺在他娘身上,并把四周掖好。他从屋里拿出个枕头,给娘枕上。他已听说李辉为救谢晓燕打人的事,他想这事先放一放,人伤得也不重,只是鼻子打出了血,况且,自己也有责任。孙副主任说得在理,千万别把事闹大,对谁都没好处。正用人之际,让他戴罪立功,比啥都强,当领导要讲点御人之术。再说,娘正生病,李辉的姨在省人民医院当大夫,也许用得着。李辉卖力地拉起板车,两个知青在两边扶着,板车在村里的土路上晃悠悠地走着。

一出村口,正巧碰上鲁岩带着条狗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张队长赶紧叫车停了,自己迎上前去,满脸堆笑,跟鲁岩打招呼:“小鲁,你去哪儿?”

“去小卖铺买东西,你们拉车去哪儿?”

“俺娘病了,去看医生。”

“要不要我去帮忙?”

“不用了,人手够了。俺倒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您也太见外了,有什么事,只管说。”

“这事还不太好干。”

“您是领导,只管吩咐。越是艰险越向前,越是不好干越要抢着干。”

“俺院子里的死鸡、骷髅,你帮着拾掇拾掇,找个地方给埋了。”

“啊!死人,我害怕。”

“刚才还豪言壮语,咋一说办事就怵了。怕啥?都这么大的人了。”

“我从小就怕!”

“甭怕,算俺求你了。”他冲着鲁岩连作了几个揖。

“好吧,我帮忙。”鲁岩勉强答应道。

“这就对了,这才像个男子汉!埋在哪儿?”他先赞扬一番,后望着鲁岩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提出问题。

“就埋在你家院子里。”鲁岩用手指指他家院子的方向,顺口说道。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他双手来回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连口否决道。

“那就埋在樱桃树下,明年多结几串樱桃。”鲁岩思考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

“好!太谢谢了,太谢谢了。”他百感交集,又握手,又冲他作了几个揖。

“为领导服务,应该,应该。”鲁岩又冲他回敬了几个揖。

张队长告别鲁岩,车又上路了,他总算放心了。刚才找车的时候,跟村里的老友商量,把鸡埋掉,可谁也不愿去办这件事,说有灾。至于埋在哪儿,大家更是意见不一。村里的地不让埋,说不吉利,怕影响收成;黄土岗也不让埋,怕半道上鬼出来惊吓了孩子们。自己的院子就更不能埋,埋在院子里,那鬼半夜再出来祸搅俺,俺家房子谁还敢住?再让村里人叫上个鬼屋,哪还有俺的活路,活着也只有担惊受怕活受罪的份。弄得他六神无主,一点办法都没有。幸亏碰上鲁岩,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他心里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说实话,还是文化人好,豁达大度,敢做敢为,助人为乐。不像俺乡里人,小气、自私、抠门,啥事总替自己想,从不为别人考虑,还老友呢,屁!猪狗不如。他暗自骂道。

李辉的车拉得飞快,他叫着慢点慢点。他扭脸望见老婆胖嘟嘟地晃在后面,肥肥的臀扭得活像只母鸭子。

张队长宣布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两天后的知青大会上,张队长当场宣布:萧云同学由于诬告陷害谢晓燕同学,受警告处分。责令其作出深刻检查,并公开向谢晓燕同学赔礼道歉。义务打扫学生厕所三个月,以示惩罚。坐在台下的知青们一下炸了锅。萧云一向老实巴交,穿着朴素,从不生事,怎么能干这种缺德的事来?大家都有些忿忿不平,难道她平常都是装出来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会场上,大家都用睥睨的眼光望着萧云,她的头深深地埋在两腿之间,始终没有抬起来。

我也挺纳闷,萧云跟我关系不错,同住一个宿舍,平常以姐妹相称,况且她家里生活比较困难,我也经常帮她。去年她妈生病住院,我让李辉联系的病房,还给了她十块钱当医药费。当时她十分感激,说一辈子忘不了我的恩情。怎么会做出这么对不起我的事,难道她的良心真被狗吃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回城、当兵、上大学,轮一圈也轮不到她的头上,她出身在反革命家庭,父亲解放初期被镇压了,她是个遗腹女。她朴实、本分、能吃苦,才博得大家的同情,怎么能做出这样伤害朋友的事呢?世间的事真难以预料。

会后,铁青脸把书悄悄还给了我,满脸堆笑地说,县里孙副主任说了,书自己看看就可以了,不要传。还说自己方法简单粗暴,希望我原谅,谁都会犯错误,改了就是好同志。又告诉我一个好消息,队里推荐我当学毛著积极分子。难道鲁岩找了孙副主任,孙副主任亲自给张队长打了招呼?鲁岩这家伙路子还有点野,也许孙副主任是他父亲的得意门生吧。

萧云受了处分之后,本来灰暗的脸色,显得更灰暗了。人瘦得走了形,走路低着头,架着脖子,平平的胸像块移动的棺材板。吃饭一个人蹲在墙角,跟任何人都不讲话。看人只敢抬起眼角扫一眼,马上回位,眼睛永远盯着脚前的路,像在寻找一个丢失的钱包。收工后,知青们都回到宿舍擦洗、聊天,她一个人却到厕所打扫卫生,把粪便挑到队里的大粪坑里去。有一次,她没吱声,木然地走进了男厕所,正巧一位男生在解小便,她居然愣在那里。男生骂她不要脸,照她小肚子上踹了两脚,她一声也没吭。那段时间,是知青厕所最干净的时候。

大伙都嘲弄萧云的时候,倒引发了我的同情,我始终不明白她揭发我的真正动机。况且,这件事与我有关。第二天收工后,她去打扫厕所,我去帮她,拿起扫把扫起厕所来。她边往粪桶里掏着粪,边用疑惑的眼神望着我,我看见她眼神中的惊恐和不安。我只管低头扫地,俩人一句话也没说。李辉见我帮她,也来帮忙。我看见她眼里闪动着惊喜的目光,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她的眼光总在李辉身上扫荡,欣慰而贪婪,仿佛在欣赏一座古罗马雕像,关爱着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李辉手上的工具,总让她一把夺下来,还说,“太脏了,我来干,你在旁边看就行了。”李辉则抢我手里的扫把,结果一个循环下来,我和李辉都歇了,她一个人干得特别起劲。

我看出萧云眼光里的特殊含义,她爱李辉,想永久地得到他,通过婚姻改变自己的命运是女人常用的手段。她揭发的真正动机是什么,是女人的妒嫉心理,还是为了打败情敌,争取自己期望已久的爱情?我始终无法相信她是告密者。谁都知道爱情是自私的,排他的,可获取爱情的手段不至于这么卑劣,况且你也不一定能得到啊!萧云对我的眼神是有敌意的,可用恶劣的手段战胜情敌,就能安心地投进情人的怀抱?情人也不傻,男人喜欢女人善解人意,温柔,聪明,漂亮,他对你从来就不在意,怎么会有爱的感觉呢?再说,你爱他,他会爱你吗?单相思引发的妒火中烧也许是女孩子的通病,在爱情上,女人是女人的天敌,嫉妒则是女人的专长了,为什么这两个字的偏旁都是女字呢。孔夫子“唯小人女子难养也”的话,可能正是从女人的嫉妒心理延伸得出的结论吧。我仿佛进入了一个思维的怪圈,一个找不到最终答案的恶性循环状态。

从此以后,萧云对我依然一脸淡漠,架着脖子弯着背,低着头不理人,仍然耐心地在地上找钱包。只要见到李辉,地上的钱包仿佛一下装进了李辉的腰包里。期冀的眼光里充满着爱意和渴望,灰暗的脸色泛出红晕,棺材板的胸也挺了出来,连走路的步态也婀娜多姿起来。还会给旁边的人聊上几句话,话音柔声细气,妩媚动人。半道上能跟李辉说上一句话,那飞上她脸颊上的两朵云霞格外灿烂,眼中秋波荡漾,情意绵绵。大概爱情是女人生命的原动力吧。后来听说,她把男厕所打扫得比女厕所更干净,尤其是李辉常蹲的那个坑。她仔细观察李辉进去的时间,以及通过撒石灰的方法,判断出李辉蹲点的准确位置。

仅过了两天,一大清早,脸色苍白的李辉急匆匆地来找我,看到他那焦灼的眼神,我知道又出事了。我俩跑步来到小清河边,我把腿跷在垂柳树干上压腿。他站在我身边,告诉我整个事情的经过。原来昨晚萧云约他出去谈,说要告诉他一个秘密,跟谢晓燕有关。李辉一听挺高兴,跟她一块往村外走。那天萧云刻意打扮了一番,脸上抹了一层雪花膏,马尾巴的头发也用漂亮的手帕系上,成了一个亮丽的发带,穿了件漂亮的裙子,脚下蹬着双高跟鞋。一路上萧云一直不说话,穿高跟鞋的脚走不稳路似的,老把身子往李辉身上靠,恨不能贴在李辉身上。走出了村口,她张开双臂突然搂住了李辉的脖子,她把嘴贴在李辉的耳边,情意绵绵地说:“我爱你。”

这下可把李辉吓坏了,加上雪花膏刺鼻的香味直冲他的脑门,李辉一下甩开她的胳膊,生气地说:“你爱爱谁爱谁去,少来缠我。”

萧云被李辉甩开后,一点都不生气,一往情深地望着李辉,接着说:“你不是想知道晓燕书的事吗?”

“没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李辉边问边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那天我打扫卫生时,扫把正好碰到晓燕床下的长筒胶鞋,鞋倒了,书掉了出来,我一看是黄书,我担心牵连到你,就交给张队长了。”萧云挨着他坐了下来说道。

“你难道不怕害了晓燕?”

“我好害怕,我出身不好。”

“那你也不能干昧良心的事!”

“可我只想到你。”

“光想到我有屁用,张队长给你了什么好处?”

“他坏,坏,他净想占我的便宜,我不干,就处分我。”说完,萧云“呜呜”哭了起来。李辉这才了解萧云受的委屈,挨在萧云身边不停地安慰她:“你不要怕他,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萧云情深意切地看着他,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突然间,萧云一下子脱去上衣,里面胸罩也没戴,露出瘦弱的肩和小小的乳房,乳头粉粉的,皮肤细腻而白净。她猛扑到李辉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嘴里说着:“给你,我都给你,早晚保不住。”

李辉惊诧地望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面对萧云赤裸裸地进攻,他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更不知该怎么办了。萧云紧抱着他,他感受到萧云急促的心跳,他的额沁出一颗颗的汗珠。随后,他渐渐镇静下来,轻轻地推开萧云,安慰她说:“你先穿上衣服,这事可不能这么办。”

萧云上身赤裸着,并不慌着穿衣服,一双泪光闪亮的眼,直勾勾地望着李辉,轻声问道:“你看我漂亮不漂亮?”

李辉望着她身上袒露的根根肋骨,无奈地说:“漂亮。”

萧云高兴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擦去眼中的泪,才听话地穿上衣服。一路上,她身子温顺地紧挨着李辉回到了宿舍。最后分手时,她在李辉耳边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李辉点点头,忙抽身离去了。他担心萧云出事,把昨晚的事稳住了。可以后的事该怎么办,想了一夜也没个主意,于是跑来问我。我也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萧云跟我这样敌对,我也不好出面。加上她出身不好,铁青脸又打她的坏主意,万一有什么差池,真会把她逼上绝路,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要谨慎小心才对。萧云面临着灭顶之灾,李辉是她的所爱,是她的依靠,也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怎么会轻易放手呢?李辉深陷其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李辉遇上这么个大麻烦,也够冤的,我对李辉说:“还得找鲁岩想想办法。”

回来的路上,我想,昨晚发生的事,证实了萧云对生活的绝望,与其梦醒了无路可走,倒不如为自己编织一个美好的梦。现在的萧云是幸福的,她还处在爱的梦幻之中。李辉则是痛苦的,根本没有爱,想解脱,还没一点办法,真难为他。有时爱人是幸福的,被爱是痛苦的,不是么?

张队长家发生了让人难以置信的事。

那天,张队长把娘送进县医院,作了诊断。这次李辉很帮忙,要不是他认识两位曾在省人民医院实习过的大夫,连病床都没有。第二天下午,好不容易才腾出一个床位,张队长他娘好歹住上了院。待事情安排妥当后,张队长叫老婆在医院里守着。他们一吃完晚饭,紧着往回赶,回到村里已是深更半夜了。李辉带知青回了宿舍,张队长一个人回到了家。家里静悄悄的,妞妞放在大儿子家,很放心。大儿媳妇长得远不如春妮,儿子老嫌媳妇长得丑,说她身材像红薯,两头尖,中间大;脊背像砧板,可以切菜擀面;屁股像磨盘,砸地上就一个坑,瞧她不起。可她身子敦实,能干活,勤快还孝顺,屋里屋外一把好手。媳妇脸黑点,不怕日头晒;身板粗点,能挣工分;屁股大,能生儿子;父亲又是邻村的生产队长,家庭条件也好,俺乡里人过日子还是实在一点好。春妮长得好看,可心不在你身上,有啥用?强扭的瓜不甜,捆绑成不了夫妻。再说,好看的脸蛋能长大米吗?儿子虽一直不大乐意,俺拍板定了,这事就操办了。妞妞不在家,家里显得很冷清,他点亮了灯,把鞋一脱,躺倒在床上。这一倒,就睡着了。

半夜里,“吱,吱”的叫声把他吵醒。他睁眼一看,坏了事。一群老鼠,有十来只,一只只两腿站着在屋里走,有几只还拉着前爪围着圈跳舞。另有几只把长尾巴吊在梁上,来回荡着打秋千。他大吼一声,抓起鞋向老鼠扔了过去。老鼠机灵地闪开了,照样在地上走,还拖着那扔过去的鞋玩。难道是眼花了?他用力揉揉眼睛,真没错,这老鼠咋一点也不怕人,难道它们都成精了不成?这时,墙角传来“嗡,嗡”闷声闷气的声音,原来是几只乌龟在墙角乱爬,好像在玩耍。乌龟进屋是好事,说明俺娘长寿,这病没事。他往墙上一看,几十只四脚蛇横七竖八地趴在墙上,挺吓人。四脚蛇的尾巴来回甩动着,听说它的尾巴说断就断,钻进人耳朵里,人非耳聋不可。这时,只见墙上一只四脚蛇的尾巴掉了下来,在床上来回扭动着,他一巴掌扇到了床下。他一抬头,数不清的蝎子在墙上穿梭,有的连成一串,挂在墙壁上来回摆着,像古钟的钟摆。很多条蜈蚣在墙上爬来爬去,无数条细白腿看得让人眼花。几只硕大的蜘蛛,在梁边织出很大的蜘蛛网,它们在网上快速地来回游动。墙顶上,一条黑白相间的花蛇,高昂着头,口里吐出红色的芯子,眼中射出冷冷的绿光。他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忙一个骨碌爬起来,鞋也顾不上穿,连滚带爬出了屋。他到了屋子外,只听见猪圈里传来一阵鼾声,如雷贯耳。它们难道都成精了不成?

当他进到儿子屋里,还惊魂未定。儿子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一声没吭,独坐在饭桌前,低头吸他的旱烟袋,头上烟云缭绕,像扣着个大蒸笼。他感到挺纳闷,怎么五毒中四毒都进了屋呢,俺难道犯了什么戒,要受到老天爷的惩罚?吃喝嫖赌抽,俺并不沾。俺从来不赌,白粉见也从没见过。不就吃点喝点拿点,好占点小便宜,又没啥大错。这时,他感到裤子里一阵骚动,难道是那东西惹的事?俺的那东西长得粗壮,那是爹妈给的,关其他人屁事。可俺还算个安分守己的人,不就睡过几个女人,可她们乐意,干得她们舒舒服服,干了一次,还想下次呢。

俺当生产队长的时候,有过一次。村东头地主陈家小媳妇,是外村嫁过来的。长得还有几分姿色,身段也好。冬天穿着件红花缎子袄,两奶鼓得大大的,小腰细细的,挺招人。八九年前冬天的夜里,她刚嫁到村里,俺通知她到队里谈话。俺等到好晚,还是没人来。于是叫文书又去叫她家的门,她才小心翼翼地来了。她进门低着头,坐在俺对面的长条凳上,一双白生生的手放在紧贴的两腿上,双眼盯着脚前的地,油灯光暗暗的,她越显得白净、俊俏。俺说靠近点好传达精神,一屁股就坐在了她的旁边,当时她浑身有点哆嗦。俺边念着文化大革命中的村规,边顺手搂住她的腰,真是又细又软,她浑身哆嗦得更厉害。传达完后,俺说你家藏有变天账的事还没完,运动来了,就看你的表现。她浑身害怕得直抖,打摆子似的。俺说天冷,你帮俺暖暖,俺的手就伸进她的小红袄里,她双手用力捂也没捂住,里面又软又暖和。俺随手就把小红袄的扣子解开了,把衬衣往上一撩,雪白的大奶子蹦了出来,随后,俺抱起她放倒在桌子上,她白嫩的胳膊紧抱在胸前。俺嘴里“亲亲,亲亲”叫个不停,她两腿夹得很紧,但一声也没敢吭。俺用力往外掰,害得俺半天才弄成事,干得她直淌眼泪,当时真叫痛快。讲专政,不放翻她放翻谁!以后还有过几次,每次躺在那儿,跟头死猪一样,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倒把俺的兴致搞没了。不过变天账的事俺也不再提了,干活、记工分,俺也没少照顾她。

村西头的小寡妇,骚乎劲大着呢,在床上可真能折腾。她的男人,结婚没两年突然死了,也没查清得的什么病,可能死在她那骚乎劲上。你别看她长得黑,可五官端正,身子长得像山丘,有起有伏,尤其是那一对大奶撅得高高的,恨不能顶破天。用苏轼老先生的话说,声音还在门外叫,奶子已到正堂前。她就是有名的黑牡丹。俺开始找她,她还不乐意,后来俺同意把村里的树分给她翻新房子,她才勉强同意。那天夜里,俺把她撩翻在床上,她又是叫又是咬,后来俺扇了她两耳光,她才服了软。后来俺把她安排到小卖铺卖东西,反正下地也挣不了俩工分,还是当营业员实惠。现在,她想俺想得发疯,巴不得天天守着她。俺一去小卖铺,只要旁边没人,她一见面总是那一句:“张大哥,酒菜都给你准备好哩,啥时候来呀!”俺才不傻,偶然解解谗还行,真要过日子,谁也受不了。就凭着那点酒菜,一晚上要你三次五次,吃的还没有出的多呢,不出一个月,还不给俺榨成咸菜干。没让她倒找钱就算便宜了这骚娘们。

最好的还是富贵媳妇,别看她平常咋咋呼呼,当街骂娘。前几年秋天在玉米地里掰棒子,她主动跟俺搭话,还尽讲些酸溜溜的话挑逗俺。开始俺不搭理她。后来她说:“大队长,恁说这玉米咋光长胡子不长牙呢。”俺指着手里拿的玉米棒子说:“你眼瞎了,没见这玉米棒子浑身都是牙嘛,牙口好着呢。”她又挑起话来问俺:“大队长,恁说人要没牙年纪是小还是大呀?”俺回答道:“吃奶的娃娃才没牙呢。”她说:“错,八十岁的老太婆也没牙。”把俺给逗笑了,俺说:“你也是个没牙货。”她“嘎嘎嘎”地笑开了,说:“你个骡子球,啥好事恁都清亮的狠呀。”俺说:“你个骚母狗,发起情来十几里都闻得见。”她笑着回应说:“恁的鼻子有这么尖?除非恁长着个狗鼻子。”俺又说:“你那点腥味都挂在你嘴上呢。”俺这话茬一搭上,就收不住嘴了,说得比她更邪乎,说着说着,她就软倒在地里了,嘴里还直哼唧。俺以为她病了,赶紧走到她跟前,正弯腰准备扶她起来,她就把俺的脖子给勾住了,俺顺势跌倒在她身上。她说,你把俺的水都说出来了。俺说,俺不信。她拉着俺的手去摸,果然是真的。她干那事浑身抖动得厉害,叫声也大,又哼唧,又心肝宝贝不停地叫,好像猫叫春。好在是野外,没人听得见。弄得俺浑身发胀,有使不完的力气。别看她平常泼得要命,可办那事温柔得没话说。完后,她紧紧抱着俺,直夸俺伟大,还说有两年没干这事了,心里好想。弄了半天,她家富贵才是真正的骡子球。之后她常约俺,俺也算帮她一个忙。你说说,俺这点事,算个啥,比俺黑的还多着呢。老天爷也得讲点公平,讲点公理,咋老找俺的事呢?

后来,俺从生产队调到知青队,因为当时知青队闹得厉害,天天有人告状,组织上信任俺,要加强对知青队的领导,才把俺调了过来。那时,正赶上生产队换届,生产队长让给大老郭干了。俺到知青队力气也没少出,精力也没少费,样样工作走在先,年年得表扬,可俺从来没沾过女知青的边。赵家庄知青队的赵队长,单女知青搞了好几个,还把一个肚子都搞大了,一点屁事都没有。可俺想搞,一个还没弄上手,就出了一堆怪事。就说萧云,你揭发谢晓燕,俺没少表扬你。当天晚上,俺通知你到办公室谈话,本想深入了解一下谢晓燕的思想情况。你来时还挺高兴,两人谈得还挺融洽,气氛也好。俺还答应你,只要揭发得好,有一个回城指标就让你先走。你兴奋地当场跳了起来,抱住俺的脖子,照俺的脸上就是一口。俺顺手搂住你的腰,你还挺乐意。俺解你衣裳的扣子,你也没反对。怎么解到第三个扣子,你挥手扇了俺一耳光,抽身就跑,别看你平常走路慢悠悠的,那天你跑得比兔子还快。害得俺半边脸都是疼的。别看她像个瘦干筋,手上还挺有劲,要不是俺躲闪得快,半拉脸不肿得跟猪头一样才怪,耳聋也说不定,她会不会也学过贯耳铁砂掌呀。这城里的女人办这件事太封建,远不如俺乡里人开通。但俺一想起来就气不过,你这小狗日的,你等着瞧,有你的好果子吃!你说你长得像搓衣板,俺要不是为了尝尝鲜,就算你主动脱光了衣裳,躺在那儿,俺碰都不会碰你一下。你以为你是啥?仙女呀,呸!小反革命!俺倒要瞅瞅你这小反革命,到底有多大能耐,能跑出俺的手掌心?你说赵队长的绝招,咋就不灵了呢?不是说给点小恩小惠就能办事吗,真奇了怪了,肯定赵队长还有更绝的绝招没教俺。

这几天发生的怪事,会不会跟谢晓燕有关?那天路过黄土岗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没错,听得明明白白,是晓燕。看她那长相,跟观音菩萨真有点像,尤其是那双眼,清眉善目,又慈又美。那腰身,该鼓的鼓,该凹的凹,身上白得跟细瓷面似的,谁见谁都得回头,不看才怪。咋敢叫看呐,那叫欣赏、羡慕、崇拜。还有走路的姿态,又飘又柔,像仙女下凡。讲话的声音,恨不能在空中飘半天,又在梁上转三圈,才进到俺耳朵里,又顺耳,又中听,又有水平。像那小曲,百唱不厌,百听也不腻。前天夜里的事,八九不离十是仙人指路。进村时自行车胎全扁了,是神仙的警告,俺咋不明这个理哩。谢晓燕是神仙下凡,是王母娘娘,是观音菩萨。李辉是天兵天将,是保佑俺的,俺可得罪不起。他不由照着自己的裤裆来了一巴掌,打得生疼,痛得他龇牙咧嘴。都怪那东西不争气,骚吧,骚得小命都得搭上。敢在土地爷跟前动土,敢在菩萨面前玩邪乎,吃了豹子胆了?吃豹子胆有球用,也动不了人家一指头。人家是爷,是祖师爷,是老佛爷,俺是孙,是龟孙,是重孙,知道不?张队长总算把事情想明白了,以后的事知道该怎么办,心里也舒坦多了。不由点上一袋烟,嘴上哼起了小曲:“俺左边靠着娘娘的身,右手把玉帝的手来牵……”

“爹,你咋不睡呢?”妞妞刚起床就跟爹打招呼。

“爹想事,不困。”

“奶奶的病咋样了?”

“住在县医院,还好。”

“俺家十六只鸡,叫鬼吃了两只,其余的死鸡全让小鲁叔叔拿走了。”

“知道,知道,是爹叫他办的。”

“那两只九斤黄,一公一母,让鬼吃得光光的,连根毛翼都没留下。”

“肯定是鬼拿去祭菩萨了。”

“爹,俺要回家。”

“家里有鬼,还是在这里多住几天。”

“不嘛,不嘛。”

“爹叫你住你就住,少废话!记住,家可千万不能回。”

妞妞见爹发火,不敢吱声,低头抹着眼泪。妞妞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窝上。娘生病,有家不能回,怎不让人心痛、焦急、窝火,可又没啥好办法,只能逮着烟袋锅出气,把吸完的烟锅在桌腿上敲得“啪啪”响。真是祸不单行。咋办呢?大活人也不能让尿憋死,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头掉了也只有碗口大的疤,走。他穿上大儿子的鞋,用力推开门,向知青队走去。

路过他家门口,只见院子里那棵大梧桐树上,一群马蜂正在树上做窝。他不由心惊了一下,真五毒俱全了。

鲁岩的脸上透着几分得意。

几天后的下午,鲁岩在樱桃园里给果树喷药。金色的阳光在饱满的绿樱桃上跳跃,樱桃翠珠般地滚动着,闪动着碧波般的光亮。他边干活边能闻到一股淡雅的香味。它来自谢晓燕洗的衣服,来自人体的香甜,让他回味不已。新洗的被子,睡着又软又暖和,觉也睡得格外舒坦。自从上山下乡之后,他第一次找到了家的感觉,有家的感觉真好。

前几天深夜,他跟李辉的联手出击,收到了预想不到的效果。张队长家闹鬼的事已在村子里传开了,搞得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越传还越神,有的甚至神乎其神。说鬼长得比房还高,先把他家的鸡吃了,没吃饱,又一口把张队长家的老母猪给吞了,那鬼还没吃饱,扭头吃他娘,他娘一下子吓晕了过去,鬼见他娘是个死人,才没吃她。还传那鬼手持一把钢刀,一进院子,先把自己的脖子给抹了,那颗鬼头在地上一骨碌好远,钢刀刹那间化做一道闪电,直飞云天。无头鬼更厉害,光吸血,不吃人。无头鬼眼神不太好,要不是他家人跑得快,藏得严实,人早没了。无头鬼吸完鸡的血,大摇大摆往村外走,个可高,一身白,脖上淌着血。在他家留下的大脚印,比那人头还大,绿晃晃的,可吓人了。那鬼肯定有冤,是到他家报仇的,不然,咋把头留在他家里?谁叫他总喜欢祸害人呢。冤有头,债有主。幸亏他当时不在家,要不,非要了他的小命。害得村里家家门户早闭,焚纸点香,拜神驱鬼,弄得是狼烟动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村里失了火呢。张队长也成了村里最不待见的人,谁都像防鬼一样躲着他。连一见面跟他套近乎的小寡妇,见他也躲得远远的。

活该!鲁岩听到这些传言格外高兴。他觉得,像张队长这样的人就得好好治治,没想到动静会这么大,最令人担心的是,他娘受到了不应受到的惊吓。他知晓李辉卖力地帮他娘看病的原因所在。李辉具有出色的表演才能,一张白床单,一个骷髅,一点鸡血,加上些死人骨头粉,把一个鬼活灵活现地表现出来,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的,鲁岩打心眼里佩服这位从未登过舞台的好演员。整个策划也不错,他很欣赏自己的杰作。鸡吃了酒泡的馒头,当然不会叫;鸡脖子里插上细竹签,自然又硬又长。那天最辛苦的是在旷野里等张队长。为稳住谢晓燕,他半夜才出动,大黄狗紧跟着他。当他和李辉会合后,在村头撒了一把旧图钉,随后就杀到黄土岗。左等右等,就是见不到张队长的影子。地里又冷又潮,雾又大。他们开始抱着大黄狗暖身子,后来冻得实在受不了,只好在离路较远的地方生起一把火,反正鬼火也有吓人的作用。一个人烤火,一个人侦察放哨。最担心的是张队长白天才回来,一切计划就都泡汤了。正在担心的时候,张队长骑着乱响的自行车来了,俩人一个喊,一个披着白床单跳舞,吓得张队长连人带车翻进沟里。待张队长屁滚尿流地逃窜之后,他们又喊了几声,才得胜回朝。

“咕,咕,咕”用绳子绑在树下的一只公鸡得意地叫着,它旁边的一只母鸡认真吃着食,昂着头的公鸡显得很烦躁。鲁岩嘲讽地说:“你以为你是谁啊,想强奸谁强奸谁,连门都没有!现在实行一夫一妻制,别再想好事啰。”说完,他不由笑了起来。一不小心,一滴农药洒在他的衣服上,他感到十分惋惜。谢晓燕洗的衣服比自己洗得干净,穿着也舒服,香香的,让人迷恋。那天谢晓燕真勤快,把他的脏衣服、被子全给洗了,窝棚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嘲笑自己说,狗窝也能住吗?自己骂自己去吧,她自己不也住了一夜,也不嫌臭了。脏和臭裹在一起就是香,这叫负负得正,一点道理都不懂,毛主席还说牛屎香呢。反正你说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收拾干净让我享用就行。

他有点累了,把药桶放在一边,不由又想起前几天的事。那天幸亏谢晓燕对白面袋不在意,要不然,准得露馅。待谢晓燕走后,他赶紧把两只九斤黄放出来,已闷得半死,幸亏它们命大,要不,早玩完了。他把它们拴在树下,喂点谷子。随后,他烧了几大壶开水,把面袋里装的十几只死鸡掏出来,拔出脖子里的竹签,剖膛挖肚。他边拔鸡毛边自言自语道:“他座山雕算老几,搞个百鸡宴还要下山去抢,靠硬抢太没水平,要让铁公鸡主动拔毛,心甘情愿往你这送,还得感谢咱,这才叫够档次,要得来全不费工夫才见真功夫哩。”他边自我得意,边把鸡煮的煮,腌的腌,收拾停当。最后,从面袋里掏出那骷髅,双手端着轻轻地放在地上,他双膝跪在地上,合掌向骷髅拜了三拜,口里振振有词:“感激您的大恩大徳,救朋友于苦海之中,小生这边有礼了。”然后,把它埋进原来的坑里,又将死鸡毛放入坑中,算是陪葬。埋葬完后,烧了几张旧报纸,当是给死人烧的纸钱。他连吃了几天鸡,把胃口给吃倒了,倒是大黄狗改善了伙食。害得他闻什么菜都有一股鸡屎味,晚上看书,书上的鸡粪味也直呛鼻子。

他望见樱桃园边上几个空空的小笼子,心里一阵难受。前几天晚上,他趁张队长陪母亲到县里看病的机会,把自己心爱的“奇禽异兽”都送到他家去了,让他心疼了好一阵子。更让他惋惜的是那几只乌龟,跟他好几年了,看着它们长大,他喜欢它们憨态可掬的样子,平常笨笨的,爬得慢悠悠的,东望望、西看看,慢条斯理,从不着急。它们处世憨厚,毫无一丝奸诈,他把它作为人生的参照与借鉴。送出去打心眼里舍不得,可为了治好张队长母亲的病,只好忍痛割爱。他听说,乌龟炖汤,治疗老年人中风,有特殊疗效。

自“文革”以来,他渐渐喜欢上这些人们所厌恶的丑类。上小学的时候他就喜欢玩蛇,常把一条花花绿绿的小蛇放在兜里,夏天小蛇凉凉的,滑滑的,摸着很舒服,蛇在手上爬来爬去,扬起头的样子也很得意。由于同桌的胖女同学老侵占课桌的三八线,一次下课后,他就把小蛇悄悄放进她的课桌里,第二天一上课,女同学一打开课桌见到小蛇,吓得尖叫着把刚从书包里掏出来的书、本子、铅笔盒扔得满教室都是,逃到教室外大哭了起来。从此,女同学对他畏惧三分,三八线就此稳固了,他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受到班主任的严厉批评,在全班作了深刻的检查,并向女同学赔礼道歉。母亲还专门向胖女同学的家长表示歉意,父亲怪母亲怎么生出个这么调皮捣蛋的黑蛇精来,要是生出个白蛇、青蛇那样乖的女孩子,也会听话好管教得多。小蛇也因此阵亡,他的业余爱好就此打住。

待他到了樱桃园后,才给他提供了宝贵的天地,他的个人爱好也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无论是蝎子、蜈蚣,还是老鼠、蛇,都成了他的伙伴。他总是细心地照料它们,没事还会跟它们说话,聊天,它们也陪伴他度过了许多孤独的时光。他喜欢观赏蜈蚣的爬行动作,蜈蚣无数条细细的白腿自如地向前行走,斑斓的脊背波浪般起伏,细长的身躯显得格外柔顺,那柔美的曲线和游动的姿态,透出一种女性的温柔和妩媚。他也很欣赏蝎子的生存意识和斗争策略。当它与对手相遇,马上会前腿微曲,双目圆瞪,气宇轩昂,誓不相让。当对手进攻时,它会避其锋芒,卷曲后尾,然后,抓住有利时机,直刺敌人要害。它很会积蓄力量,寻找机会,有力出击,战胜对手。这些小生物都具有顽强的生命力,无论环境如何艰苦,它们都能坚强抗争并活下来。他从它们身上学到不少难得的人生经验,在人格卑微的环境下,用丑恶去战胜邪恶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这时,他又记起临出张队长院门时,还用扫墙的长扫帚,把一瓶糖浆刷在院子里的大梧桐树枝上。自己放在菩萨肚里的黄表纸也会起到它应有的作用。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一曲悠扬的歌声,从不远的地方传来。是谢晓燕的歌声,是那么的动听、悦耳,好久没听到她的歌声了,一听就知道她的心情很舒畅。歌声越来越近,他赶紧把两只鸡藏进鸡窝里,跑到园门口去迎她。他看见谢晓燕挎着个军用挎包和李辉俩人有说有笑地走过来,忙上前打招呼:“人逢喜事精神爽,有什么好事,让我也沾点儿光?”大黄狗也摇头摆尾地前来欢迎。

“晓燕被评上学毛著积极分子啦。”李辉很得意地介绍说。“恭喜恭喜,当扎根典型,光荣光荣!”鲁岩极力地赞美道。“怎么好话一到你嘴里就变了味儿?我又不想当。”谢晓燕不由嗔怪了他一句。“岂敢岂敢,典型好,好得不得了,我也算一个,只是位置没站对,跑到反面去了。”鲁岩冲他们腰弯成九十度,右手伸在面前,谦卑地说:“小的向您贺喜了,赏两个子花花怎么样?”瞧他的滑稽样,谢晓燕说:“去去去,从哪来的要饭花子呀。”一句话逗得大家笑了起来,三个人一起走进樱桃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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