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只见两只大鸟从太阳处飞来,大大展开的翅膀泻下缕缕阳光,直晃人的眼,它们翩然落在大樱桃树上,脚下的树枝一个劲地晃悠开了,它们站在高高的树枝上,警觉地四处张望着。身上的羽毛金黄的,亮亮的,闪着耀人的光泽。一只鸟的尾巴特别长,五彩缤纷地流淌下来,它昂起长长的脖子,高声地叫着:“叽哩叽哩,叽哩叽哩。”另一只鸟低头回应着,声音清脆悦耳。最后,大鸟发出一声长鸣,那声鸣叫像铜钟般的响亮,震得树叶“哗哗”作响。它们一齐向太阳飞去了,在空中画出一条七彩炫目的光带。他们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谢晓燕望着大鸟渐渐远去的身影,满脸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鸟呀?”
鲁岩笑着对谢晓燕说:“你真厉害,把凤凰都引来了。”
“你呀,就会瞎吹。”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凤凰也向你贺喜来了。”
“不就是个学毛著积极分子吗,你要喜欢,让给你好了。”
“我可受用不起,你以后吉利吉利的有了。”
李辉在一旁美言道:“今天能见着凤凰,也是咱们的福分呀,看来以后有我们的好日子过了。”
这时,谢晓燕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鸡汤味,不禁问鲁岩:“喝鸡汤,睡大觉,你过上江水英的好日子了。”鲁岩很大方地说:“你这鼻子真够尖的,今晚鸡汤管够。”
“你呀,再别拿刷锅水来蒙人。”
“你连我都信不过,蒙谁也不敢蒙你呀。我鲁家筐里没烂杏,保证货真价实。”
“你从哪儿弄来的,不会是夜袭队的战果吧?”
“帮人办事,人家送的。”
“哪儿有这种好事?”
“让你吃点儿好的,你还净挑刺。要不,你趴到井口上去,那儿汤水多。”
“你饮驴哩,你真坏。”
“你俩别争了,鲁岩尽地主之谊,咱们尽管享用,其余的事咱就甭管了。”李辉见俩人斗起嘴来,忙出面打了个圆场。谢晓燕感到肚子“咕咕”叫了起来,真有点饿了,不由得说道:“好吧,就在这饱餐他一顿,打打牙祭。”“这就对了,当典型,思想上去了,肚皮的水平也要跟上去才行哟。”鲁岩边说笑边去做饭。
“去你的。”谢晓燕应了一句,跟李辉前去帮忙。两只腌鸡,一大碗鸡胗子,一大盆鸡油,还有菜,不一会饭菜就做好了。谢晓燕和李辉香喷喷地吃着,鲁岩只动了几下筷子。谢晓燕边吃边对鲁岩说:“你知道我为啥这么高兴?张队长家出大事了,不光闹鬼,五毒全进屋了。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连老天爷都不放过他。”“是呀,全村都传遍了,张队长成了瘟神,谁见谁躲,谁见谁怕,差点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李辉补充道。“我看好事还在后头呢。”鲁岩笑了笑,不冷不热地来了句。
“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想叫你拿个主意,萧云老缠着李辉,怎么办呀?”谢晓燕担心地又问鲁岩。李辉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讲了一遍,鲁岩仔仔细细听完后,沉思了一会儿,在李辉耳边嘀咕了几句,李辉本来绷紧的脸上挂上了笑。鲁岩严肃地告诫道:“天机不可泄露。”既然不想让谢晓燕知道,她也懒得问,这件事本不关她的事,只要李辉能脱身,她的心也静了。临别时,谢晓燕从挎包里掏出一沓讲用材料递给鲁岩,让他给润润笔,他接过去随手翻开了一下,看着讲用稿说:“这是谁写的字,枝里巴叉的,真是龙飞凤舞呀!”
“我写的,你怎么的,看不上眼是不是?”
“写得真帅,像七仙女下凡,又如彩云追月,绝对不像群魔乱舞。”
“你就会挖苦人,还不如说像狗扒呢。”
“哪里,哪里,发大水的时候靠狗刨才救命呢。”
“你呀,就会拐着弯损人。”
“岂敢,岂敢,让我修改大作,你就不怕戴上顶高帽子?”
“我不管,说好了,两天交稿。”
“臣下遵命,今天真倒霉,又揽上件出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我真是个苦命人呀。”
谢晓燕笑了笑,没吱声。这小子只要求他办什么事,他准会叫苦连天的,能推就推,能赖就赖,能耍滑就耍滑,只要他揽了下来,准会上心地去办。他这点心思,早叫谢晓燕摸透了,今天既然求他办事,只好少说为佳了。谢晓燕不由抬头望着大樱桃树上挂着的一串串的绿樱桃,它们长得更圆,也更大了,晶莹透亮,闪着炫目的光点,耀人的眼睛,它们绿莹莹地挂在枝上,像一颗颗高悬的翠珠。
回来的路上,李辉一直吹着好听的口哨,一副十分轻松的样子。谢晓燕好奇地问李辉:“鲁岩说的天机是什么呀?还挺神神秘秘的。”李辉停止了哨声,笑着说:“他就会装正经逗你玩儿,一堆废话,就仨字管用:甭理她。”
这几天,张队长的心情糟透了。
他一个人闷在办公室里,一动也不动。只见烟袋锅红光一闪一闪,脸仿佛罩在云雾山中,头顶直冒烟。他一个人生着闷气,孤孤单单的,没一个人搭理他。现在谁都躲着他,会计借孩子生病,请了假。秦副队长闹着下地,也不知窜哪儿去了。有几件急需处理的事,想招集开个会,也没开成。昨天俺一到地里,知青一见俺就齐声地喊了起来:“牛鬼蛇神一起来。”更可气的,老远还遥相呼应:“妖魔鬼域必成灾。”然后,两边的人同声喊:“嘿!嘿!必成灾呀,必成灾!”接着这边继续叫着:“金猴奋起千钧棒,”那边又接上吆喝,“全民一起打妖怪。”然后两边人齐声喊道:“嘿!嘿!打妖怪呀,打妖怪!”气得你灵魂都要出窍。不知道的人,以为他们在喊号子,其实是背地里损人。这些文化人,骂人都有两下子,编得还挺顺口,直戳你的心窝子。说他们骂人,还没啥根据。俺的面子算掉在地上了,以后没脸见人了。
你说知青对俺有意见,还可以理解。俺村里人,就太不像话了。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咋一见俺,个个像老鼠见了猫,窜得比兔子还快。关系远的,一路过他家门口,屁股后放起了鞭炮,像送瘟神;老友们,咋敲就不开门,你一走,门开了,“哗啦”一大盆水泼地上,像在驱鬼;富贵家媳妇,也不约俺了,开门先探探头,死盯住俺家的门,跟防日本小鬼子似的;小寡妇,就更甭提了,离俺还隔着半条街,一见俺扭身屁颠屁颠往家窜,门关得“咣当”响,随后,院里就冒起烟来了。咳,俺咋变成牛鬼蛇神,妖魔鬼怪啦,女人平常的温存劲跑到哪儿去了。难怪有人说,娘们靠不住,你走运的时候,屁股后跟一大堆,撵都撵不走。你倒霉的时候,连个人影也见不着,早窜没影了,没蹲在你头上拉屎拉尿,再踩上几脚,就算好哩。说不定摊上个落井下石的主,你刚一掉到井里,她手里的大石头跟着下来了,生怕你死得不利索。
今天,俺一到办公室,端起茶缸喝口水,把牙给硌了。是谁这么缺德,在俺茶缸里放些小石子,还透明的,硌得俺半拉脸都是疼的。咳,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硌牙。俺最担心的是,自己的位置能不能保住。形势像这样发展下去,局面控制不了,俺的讲话不灵了,弄不好要出大乱子。这几天,知青悄悄回家的回家,掂把菜刀出门打架的打架,还砍伤了邻村的村民。口里叫嚣着:“要学贺龙两把菜刀闹革命。”啥年月了,还掂刀闹什么革命,反革命还差不离。这下可好,见了血,伤了人。昨天俺到知青宿舍,见两名知青正在磨刀石上磨菜刀,磨刀霍霍,眼冒凶光,菜刀磨得明晃晃的,吓得俺直缩脖,没敢言一声拔腿窜了。现在知青队乱了套,变成一盘散沙,也许过不了多久,俺的乌纱帽丢了不算,万一那把菜刀冲俺脑门砍下来,开了瓢,俺这一百来斤就算交代了。俺心里明白一个理,权威一旦丧失,权力很难掌握。咋能不忧心呢?
干啥事只能靠自己,谁也靠不住。这时,一句话在他耳边响起:带着问题学,立竿见影,在用字上狠下功夫。他认真地翻阅起堆放在桌上的报纸。几只苍蝇落在报纸上,变成几个巨大的字,“这里连苍蝇都有文化,认字,还喜欢读报纸。”他自嘲地说道。忽然他眼睛一亮,从落在报上的苍蝇腿边,他无意中看到一条消息,《要大胆地把年轻有为的知识青年提拔到领导岗位上来》。前几天,公社书记也给他谈过这件事,说是上面的新精神,可他担心提拔一个竞争对手,顶了他的位置,给搪塞过去了。现在想一想,不无道理。这叫以夷治夷。用知青,治知青,既不得罪人,又治住了人,还跟紧了形势,解决了现实问题。俺还落得轻松自在,上面还夸奖咱开明,真是一箭双雕,一举多得,干吗不用呢。
他想出这招之后,内心激动不已。可用谁,还得费思量。这人既要有威信、能干,还要听话,更要有关系,关键时刻能帮帮俺,绝不能用过河拆桥,落井下石的那一号人。他冥思苦想,挑来挑去,终于定下了最终人选。他赶紧找秦副队长商量了一下,秦副队长开始不太乐意,但听说是上面的要求,磨唧了一会,也勉强点头同意了。随后马上报到公社,公社很快批了下来。公社书记拍着他的肩膀,直夸他有魄力,敢创新,是个贯彻落实上级指示坚决的好干部。他在好不容易招集齐的知青大会上,大声宣布公社的决定:“李辉同志被提拔为知青队代副队长,主抓宣传,保卫工作。”
知青们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谢晓燕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也为李辉高兴,巴掌拍得“啪啪”响。这时,她听见身边有人小声议论,“打了人不受处分,还提拔,真是怪事。”萧云听见了,扭头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她回过脸来,把头昂得高高的,用欣悦的目光望着李辉,直拍手叫好。萧云的眼光欣慰而欢畅,又有那种找到钱包的感觉。李辉被张队长招上台去,讲了些不辜负领导的培养和大家的重托,抓革命,促生产,把件件工作落到实处的话。掌声中,张队长的钢板脸上仿佛又开出了一朵花,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张队长为自己的英明决策感到由衷地高兴,那响在耳边的热烈掌声传达着知青们的心声,他为自己的决定感到骄傲。你可不知道,在副队长前加了个“代”字,可费了不少劲,用心良苦啊。万一不行,就把他撸掉,思想意识坏,工作能力差,群众威信低,还不是俺一句话。开会前十分钟,俺还给李辉交了个底,叫他记住俺的好,心里知道是谁提拔的,是谁的人,将来为谁出力。回头想想,俺紧跟形势,提拔了一个不负众望的好干部,往往能衬出俺的英明和伟大。俺也不用那么累,让他多干点,俺也落得逍遥自在,他干出成绩来,俺的身价还会见风涨呢。
工作安排妥当后,张队长心里踏实多了,不由想起一直不敢回的家。老婆捎话回来,大夫说娘的病,是中风,年纪又大,没什么特效药,回家静养,吃药,慢慢恢复。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想早点回来。他找人赶紧带些钱过去,让她们在医院再住上一段。她们哪里知道,这边可是有家不能回呀。为这事,他专程去了趟后山,一个人钻进庙里,里面乱糟糟、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庙门也烂了,如来佛的半拉身子也砸坏了,观音菩萨倒在地上,这是“文革”初期县红卫兵破四旧干得好事。他把躺在地上的观音菩萨扫去灰尘,抱起来端放在基座上,敬上一碟瓜果,焚上三炷香,诚心诚意地连叩三个响头,额头顿时一片青灰。他合掌膜拜,默默地祈祷:“俺有罪,望菩萨恕罪,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宽宏大量,保佑全家平安无事。只要你能保佑俺,俺一定为你重塑金身。”这时,他突然看见观音菩萨的基座上,有一张小黄表纸片,好像是抱观音菩萨的时候,从她肚子里掉出来的,莫非是个吉兆?他捡起一看,上面毛笔写着两个字:天,王。呵呵,菩萨真显灵了。他如获至宝,双手捧着宝物,千恩万谢地去了。一路上,他的嘴不停地嘟囔:“造反,造反,敢造菩萨的反,早晚让你活得没人样,死无全尸,就是再托生,老佛爷也饶不了你,天王老爷不拿着金刚杵,把你屁股打得青紫才算怪呢,说不定连个屁眼也不给你装上,把你给活活憋死。”今天俺来这里,心诚则灵,菩萨也显了灵,说明她信得过俺,也解了俺心头之患,俺一辈子也忘不了观世音菩萨的大恩大德。他本想用敌敌畏、六六粉杀死家里的害虫,可又担心它们会不会是玉皇大帝派来的天兵呢,万一弄错了,杀一来十,或成百上千的来,那可真坏事,村里人更要咒俺了。再说,俺也得罪不起呀。今天菩萨显灵了,看来已经派来了天将,收拾这些毒虫,俺的好日子快来了。这天王级的人物会不会是李辉?只有他才能摆平这件事。他提拔李辉,除了他有能力、有威信、会办事之外,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让他解决家里的关键问题。顺便考验一下李辉,也是一次测试。如果他真是天将,治服这些天兵,还不是十拿九稳,手到擒来?当晚,他破例请李辉吃了一顿,酒足饭饱之余,他道出了自己的心声。喝多了的李辉拍着胸脯,高声答应道:“好办,好办。”把他喜得滋滋的。这时,一只苍蝇正巧落在他正吸着的烟袋锅上,灼伤了腿,掉了下去。他笑着对李辉说:“你看,咋这苍蝇也有烟瘾,还敢跟俺争烟抽呢。”逗得李辉刚想笑,却被口中的酒呛得一个劲地咳嗽起来。
第二天,张队长问起李辉昨晚的事,李辉早忘得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记不起来。张队长语重心长地说:“新干部,对领导交代的事,要言而有信,不要辜负大家对你的期望。”李辉这才想起昨晚上口出狂言,身子不由一阵发紧,但他突然想起鲁岩从小就喜欢小动物,肯定有招。很快地镇定下来,答应道:“你放心,这事一定给你办好。”张队长心里直嘀咕,这小子还给俺卖关子,装糊涂。世上有本事的人,总是怀才不露,大智若愚,平日装扮成傻瓜,其实肚里比谁都精。李辉又交代他,“晚间不得有任何人进出,天机不可泄露。”张队长唯唯诺诺地去了,他感到李辉身上,有着天将的威严。
白天,李辉和鲁岩商量好了对策,又到现场作了个火力侦察。大梧桐树上的马蜂窝已有大瓷碗大小了,一群黄色的马蜂在窝边旋转,这是必须攻克的第一堡垒。李辉把晚上作战的消息悄悄告诉了谢晓燕。傍晚,谢晓燕吃完晚饭,跟几位知青溜达了过去。只见他俩身披雨衣,脸上戴着个大口罩,眼上罩着风镜。李辉手持一个长竹竿,一头缠着厚厚的棉布,上面浇上煤油,来到梧桐树下。鲁岩擦着火柴,“砰”的一响,一个大大的火球冉冉升起,蜂窝在火球中燃烧。谢晓燕站在远处,见此情景,不由抬起胳膊指给身旁的知青看,只见一群黑压压的马蜂顺风向富贵家逃窜,富贵家里顿时“叽哇”乱叫起来。
半夜,李辉站在张队长家门口放哨。鲁岩带上他心爱的笼子,笼内装着动物们喜爱的食物,一脚跨进张队长家。他放下笼子,点亮油灯,小生物见到自己熟悉的窝,都自觉地钻了进去。那条大毒蛇扭曲着身子溜进了笼子,老鼠进到笼子里还“吱吱”地闹着,蝎子、蜈蚣在笼子里爬来爬去,有的仍在墙上趴着,被他一条条抓了进来。过了两个小时,一切都办妥了。临出屋门,他心疼地望着那几只可爱的乌龟,他给它们端了一盘水,撒点食物,乌龟歪着头看着他,眼中含着依依不舍的深情。
他忍着心痛一脚迈出了门槛,从麻袋里掏出那两只沉甸甸的鸡,自从凤凰鸟叫过之后,这两只鸡就疯长开了,个头有火鸡般大小,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他把两只鸡放回张队长家院子的鸡窝里,还叮嘱道:“以后的事,就看你们的啦。”
革命时期的樱桃
十三
第二天一大早,张队长家门口传来响亮的骂街声。
张队长天还没亮就爬了起来,回到自己屋里。左瞅瞅,右看看,摸摸这,摸摸那,对李辉昨夜的工作很满意。妞妞听说奶奶快回来了,也跟爹来到院子门口。正当张队长还在屋里看这看那时,富贵媳妇一出门冲着妞妞破口大骂道:“你个小浪逼的,俺操恁爹。”妞妞吓得“哇哇”大声哭了起来。
张队长听到外面的动静,忙跑出来。只见富贵媳妇半边脸肿得好大,红红的,歪歪着,左眼眯成一条缝,鼻子嘴往一块挤,像铺子里挂着的半拉猪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她见张队长跑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开了:“你个挨千刀的,把毒蜂往俺家撵,缺了八辈子德,俺尻恁祖宗。”脏话从她歪斜的嘴里喷出来,像一头老母猪在那儿发情。
张队长大步迎上前去,叉着腰大声吼道:“你个没球货,你尻谁,俺让恁尻,让恁尻。”边说着边往她身上贴。富贵媳妇见他来势汹汹,有点发怵,又怕把私情暴露,忙扭脸往家窜,晃着个半拉猪脑袋似的肿脸,嘟囔着:“俺尻恁祖宗,恁个缺德货。”
张队长回身拽起妞妞走进院子里,把院门关得“咣当”直响。张队长刚进屋的好心情全让这骚娘们给搅了,肚里的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掂起一个小板凳,抡起胳膊用力摔在地上,摔折的凳子腿飞出半墙高。嘴里直冒粗口:“俺尻恁娘,你个骚娘们,哪天求着俺,俺不折腾死你才怪。”这时,鸡窝里传来鸡叫的声音,妞妞挂着泪珠子忙跑过去,把鸡窝门打开。只见两只九斤黄威风凛凛地蹦了出来。妞妞用袖子擦去了眼泪,抱起母鸡叫道:“爹,叫鬼吃的鸡又回来啦。”
“好,好。”他随即应了声,扭脸见两只鸡长得比过去更雄壮了,个头比鹅还大,公鸡红红的冠子高高地竖着,抖着从未见过的气派。他刚才的坏心情顿时消散了,不由心中暗喜,失而复得,莫非是个吉兆?这下俺该转运了。“腿上还有字呢。”妞妞抱着母鸡,看见鸡腿上烙得有印。“啥字?”他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忙赶过来看。“俺来看看。”他接过母鸡,妞妞拉开鸡腿,指给他看。他清清楚楚地见到鸡腿烙着个“王”字,字虽有些歪斜,与庙里的那张黄表纸上的字有点像。他又赶紧去抓公鸡。公鸡仰着脖子,挺着胸,昂着头,显得威风抖擞,傲视群雄,费了半天工夫才抓到手。定睛一看,果然不出所料,腿上烙着个“天”字。他的心“怦怦”直跳,欣喜若狂,反复叮嘱妞妞:“这事千万别跟外人说。”这时,他把鸡放回鸡窝里,关上门。然后,往家的后院走去,他还惦着好多天没喂的猪呢。他边走边想,这天、王二字,与庙里求的纸上的字一模一样,看来菩萨真显灵了。两字分开,表明不是天王,而是王母娘娘跟天将,是来保佑俺的,他不由高兴地笑开了。当他来到后院,见两头猪背弯得像张弓,母猪奶子垂到地下,瘦得皮包骨,站都站不稳,让他嗫嚅不已。正长膘的时候,赶上这事,一身的晦气。咳!他赶紧拌了些猪食喂给它们吃,由于猪饿得太狠,吃东西都不欢了。弄得他挺扫兴,一个劲地叹气。
过了两天,他把娘从医院接回来,安顿好。娘躺在床上,脸色稍微好了些,能张嘴喝点稀的,但还是不能说话,更不能动。只要回到了家,一切都好照应,也省了开销,这件最烦心的事总算解决了。他感到清静点了,蹲在一旁,点燃烟袋锅,不由回忆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李辉真行,队里工作很有起色,看来这人没用错。那天,李辉把那些天兵烧的烧,收的收,一下把家里弄干净了。烧蜂窝的时候,他遥遥地看见,谢晓燕用兰花指一指,蜂子就顺着手指向富贵家飞去。那双神仙手,指着天兵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骚娘们懂个屁,还怪俺。难道他俩真是王母与天将?那天,谢晓燕、李辉都在场,莫非那两只鸡是他们招来的凤凰?蛋也格外的大,皮红红的,又光亮,蛋磕开之后,还有股茉莉花的香味。他决定,这鸡下的蛋谁也不能动,只给老娘吃。真没想到,娘连吃了几天鸡蛋,还喝了两天乌龟汤,脸色开始泛红了,能坐起来吃东西。乌龟他还藏了两只,专门养起来,他感到这是仙物。十天左右,娘就下了地,还能做点事。不出半个月,娘啥事都没了,跟没病前一样,精神头还挺足,啥事抢着干,真出奇了。
张队长心里最明白,娘的病好得快,除了鸡蛋、乌龟汤的疗效之外,谢晓燕,李辉来到家里,也起到了关键作用。娘回家的第二天,李辉带谢晓燕来家里,汇报去县里的讲用材料。谢晓燕一进家门,先去看俺娘,刚在俺娘床边一坐,俺娘好多天没讲话的嘴竟开了口,直夸谢晓燕这妮长得俊,还非认她做干女儿。话一嘟噜一嘟噜往外吐,话音也响,底气也足,把俺和老婆都看呆了。俺娘还抚摸着她的头,直叫闺女,比对妞妞还亲。她俩第一次见面,咋这么有缘分,真有点神了。俺认为俺娘认人认得准,老人们有见识,俺娘是俺家的福星,眼力也好,看人一看一个准。想当年俺跟富贵好的时候,她就说富贵这人脸相阴,长着一对倒八字眉,会暗中使坏,不可交。后来,俺当知青队长,他净拆俺的台,四处说俺好捞钱,非把知青队捞穷不可。娘的话果然应验了。俺以后遇到的事,俺娘预测的八九不离十,灵验得很,俺总觉得俺娘身上有仙气。谢晓燕准是王母娘娘,观音菩萨,百分之百没有错。这件事,得保密,俺嘴把得严,对谁都没讲过。
娘身子一好,喜欢往屋外走。这一走不当紧,村里人到家里拐弯抹角地打听,问家里藏有什么灵丹妙药,老人身子咋好得这么快?娘的嘴又不严,给说漏了嘴。鸡蛋的奇特功效,加上两只鸡的神奇故事,一下子在村里传开了。开始大家并不十分相信,村里有两位老人,患有较严重的支气管炎,平常连咳带喘,夜里响亮地咳嗽声还连着串,害得家人睡不好觉,打针吃药也不管用。家里人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每家来要了几个鸡蛋。回家连吃了几天,还真奇,老人晚间睡安稳了不说,一天咳嗽也没两声了。这一传十,十传百,凡是家里有老人病人的,都到家里要鸡蛋。可就一只母鸡,咋也不够。再说,俺娘也得吃呀,一下子供不应求。过去冷冷清清的门槛,快被要鸡蛋的人踏破了。
富贵媳妇听说了,半道上截住俺,说要约俺办那事。俺见你都不顺眼,你想要,俺还不想给呢,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没空。”逼得她没法,才讲出了心里话:“俺想要两个鸡蛋给富贵吃。”俺说:“你富贵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没门。”她眼里噙着泪,眼泪汪汪地说:“念着俺俩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恁就松松口,俺也不白要,半斤换一个总可以吧。”俺最受不了女人的眼泪,再说,她太爱缠磨人,自从那天她挂着张猪头脸跟俺吵架之后,俺就讨厌她了,为早点甩掉她,才勉强答应下来。富贵媳妇买鸡蛋,本是为了治丈夫气管炎的,富贵吃了俺家的鸡蛋之后,咳嗽少了不说,还强了筋骨,竟办成了多年没办成的好事。这下不得了,富贵媳妇天天往俺家跑,甘心拿一斤鸡蛋换一个,不然,用一斤鸡蛋的钱买一个也行。之后,富贵家的事又在村里传开了,鸡蛋价格扶摇直上。
俺也没忘伺候好这财神爷。专门给它们重砌了鸡窝,窝建得高高的,大大的,里外刷得白白的,里面铺上好稻草,棉花,让它们住得舒服。喂食也讲究多了,粗粮细粮都有,千万不能饿着它们。看也看紧了,老婆和妞妞天天守着,母鸡下蛋时“咯,咯,咯”的叫声,是全家人神经最紧张的时候,它哪是下的鸡蛋,比银蛋还金贵呢。鸡窝就砌筑在俺睡的屋窗户下,俺的窗户一推就开,由俺守着,一旦小偷来偷鸡,见有什么动静,俺立马冲出去,把他缉拿归案。万一把它们弄丢了,可比掉根金条还让人心疼。俺还专门请来防疫站的工作人员,给鸡打针,怕它们生病。防疫站的人也称奇:“这鸡不会是鸵鸟跟鸡杂交的新品种吧。”
这几天来,连敲门不开的老友们,也主动登门拜访。谈起前一段俺敲门不开的事,都说没听见,或者看错人了。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老友说:“咱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巴结还巴结不上,请都请不来,你到咱家,是咱的福分,俺们巴不得呢。谁敢不开门,除非他吃了豹子胆,咱几个就是吃了狮子胆、老虎胆,还不把门开得亮敞敞的,谁敢做那没屁眼的事呢。”老友们都异口同声地应道:“是啊,是啊。”还有一个老友,净谈些过去的事。说小时候掏鸟窝,俺把一大坨鸟粪弄到他眼睛里,害的他得了眼病,打小上课坐第一排,到现在啥都看不清亮。你们套近乎俺心里明白,可说归说,谈归谈,聊归聊,扯闲话随便扯,一说起正事,俺还是摇头回应道:“没货。”眼神不好的老友私下对俺说:“大半年没干那事了,好想。可一上去就疲软,吃了不少壮阳药,也不管用,再拖拖,头上戴上顶绿帽子,咋办呢?”俺答应他:“只要有,就给你留着。”他走时特别高兴,还反复交代,千万给他留好,早点通知他,钱多钱少无所谓。临出门,还非要塞些钱给俺,算是订钱。俺没要。俺拿了你的钱,万一没有货,那不是抓瞎了吗?俺才不会干那没把握的傻事呢。临出院门,俺还见他那不好的眼神,冲着鸡窝滴溜溜地转。
俺想想也对,干等着鸡下蛋总不是个办法。既然老母鸡下的蛋能治病,老公鸡压的蛋一样管用。为满足老友们的需求,提高些收入,俺又兴建起鸡屁股银行。从市场上,俺又买回十几只快下蛋的小母鸡,清一色的九斤黄,都是一只只精选出来的。阳光里,在那只高亢的公鸡带领下,个个也长得丰满起来,欢蹦乱跳的,一群小母鸡羽翼油光锃亮,自由地伸展,金黄的色泽,把庭院映照得一派辉煌,小院子显出了皇家气派。这群小母鸡不光耐看,还挺争气,蛋也下得勤,皮红蛋大,价格也便宜些。老友们来了,都高高兴兴地拿着蛋走了。就这,来家要鸡蛋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张队长家自从有了神奇的鸡蛋后,在村里的身价迅速提升。谁见面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套近乎,村里不管谁家请客,请他到场,才算客请得有派头、有排场,把他天天喝得晕头晕脑,不知东南西北了。一天,他坐在酒桌上席,望着不断敬酒的人,左思右想,还是有点闹不明白。咋好运一来,面子也大些,谁对你都客气得不得了,跟人的关系也好处多了。难道人与人也像这鸡蛋一样,求的人多了,仆人也会当起老爷,孙子也变成大爷了?
我的讲用在全省一下蹿红了。
讲用报告会获得空前成功,在县地省三级场场爆满。省领导用力握着我的手说:“感谢你为全省人民送来宝贵的精神财富。”县领导用吉普车专程把我送回知青队,送行时,县领导都来了,感谢我为这个无名小县放了一颗大大的卫星。回到知青队,又受到大家的热情欢迎。在欢迎我的晚宴上,铁青脸上找不到一点钢板的痕迹,他举杯庆祝:“俺一看谢晓燕就不是凡人,虎父无犬子,一出门就把全省给镇了,出门三声炮,是炮炮打响,来,连干他三杯!”他一连干了三杯,脸色黑中泛红,兴高采烈地接着说,“你们知道这三声炮是啥炮?是原子弹,是精神原子弹。赵队长还想跟俺比,也不尿泡尿照照自己的影子,推荐个代表还没屁声的动静大呢,到县里就给刷下去啦。”桌上响起一片笑声。知青们也纷纷向我敬酒,我只能用白开水对付,结果喝了一肚皮的水,一走动胃里“咣当”着直响。
晚宴后,我紧着往樱桃园赶。我太想他了,出门讲用十来天,他好像一直陪伴着我。他改过的讲用稿,一直压在我枕头下,晚上睡觉前我总要拿出来读一读,每次读都会有一种新鲜感,他仿佛向你诉说着什么。里面的事,有些我并没做过,当时我曾提出疑义,可他说不拔高点行嘛。事件要新鲜,具有闪光点,还要跌宕起伏,才会吸引人、打动人,有好的会场效果。现在是要讲得好,谁也不会查你做得好不好。况且,可教育好子女是全省知青队的主力,你当代表的成功几率最高,表扬你一个,可起到稳定一大片的政治效果,张队长这臭棋篓子,这招棋走得还像模像样。我打心眼里佩服他的远见卓识和才华,他一个人长期呆在荒郊野地,对全省的形势了解得这么透彻,真应了过去的一句俗话,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一些不起眼的小事,经过他的修饰和提炼,带有了强烈的感染力和哲理思辨色彩,让人难以忘怀。书给予他智慧,而智慧给人以力量。作报告时,我渐渐感到其中的不少事,都是他的亲身经历,一下拉近了我跟他的距离,他的身影老在我眼前晃动,仿佛在讲述他干活和思考的过程,在抒发他真挚的情感,与我的心灵进行交流,我不由淌下了动情的泪水,我此时此刻的心情他能体会得到吗?我的心已和他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他会有心灵的感应吗?也许他永远不会,他只会和我斗嘴,欺负我这个傻妹妹。也许,恋爱中的女孩子总是傻傻的,可恋爱的感觉又那么让女人回味无穷。
一路上,我哼着电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的主题歌:“樱桃好吃树难栽……”高高兴兴地向樱桃园走去。当我离樱桃园还有一大段路的时候,我看见了黑黝黝的樱桃林,那棵大樱桃树显得格外冷峻,只有窝棚里昏黄的灯光,透出几分暖意来。我停止了唱歌,心里“扑通”直跳,额头沁出了冷汗,身子有点僵硬,手冰冰凉,指尖有点发麻,脚步也不由放慢了。我一路上思考着见面说些什么,几句现成的话,一到嘴边就不见了,嘴张了几张,竟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报告会上口若悬河的我,顿时木讷起来。当我颤惊惊地推开园子门,一阵“丁零当啷”乱响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大黄狗也蹿了出来,把我吓得又尖叫起来。鲁岩闻声拿着手电筒从窝棚里下来,我不由痴痴地望着他渐渐走近的身影。
“怎么,当上大代表,连我都不认识了?”他看着我怪异的眼神,不由地问道。
“不,不……”我顿时慌乱起来,不知说什么好。
“有话回窝棚慢慢说。”他掩上门,我跟他来到窝棚里。他接着问,“这么晚来,一定有什么急事。”他边说边给我倒上一杯水。
“没,没……”我颤抖地接过杯子,水从杯中溅了出来,我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病了?”他摸了我一下额头,盯着我看。
“没——有。”我不好意思低下了头,身子仍在发冷。
“你今天怎么说话吞吞吐吐,前言不搭后语的,是不是大人物见多了,见着我们小小老百姓反而不习惯了。”
“怎么可能呢。”
“不说说你,你就不好好说话。”
“这次讲用很成功,得好好谢谢你。”
“有啥可谢的,预料之中的事。”
“这次到外面,我好想你……”
“想我写的材料,对吧,亏你准备充分,临场发挥得好,才一炮打响。”
“晚上有时想得睡不好觉。”
“你当着那么多人作报告,精神压力太大,不行吃点安眠药。大场面见多了,就没事了。”
“我好想见到你。”
“见我有什么用,多见见领导才管用,不定哪天把你抽回城了。”
“我心里老挂念你。”
“挂念我有啥用,我又没病没灾的。”
“我担心你呗。”
“我身体壮着呢,别看我瘦,瘦是瘦,净肌肉。”他用力弯起细细的胳膊,露出一小坨黑黑的肌肉。这家伙怎么竟给我打岔,他是不明白,还是装糊涂,把我仅有的一点勇气给泄完了。
“你到底有什么急事?”他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我还是有点紧张,甚至于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那就好。”他轻轻地松了口气。
这时,外面的狗又叫了。接着门铃又“丁零当啷”地响了起来,鲁岩拿起手电出了窝棚。我一直提着的心才缓缓落了下来,渐渐归于平静。过了一会儿,一阵梯子响,鲁岩和李辉一前一后进了窝棚。李辉一见到我就说:“我想着晓燕在这,果然不出所料。”鲁岩得意洋洋地说:“晓燕是喝水不忘挖井人,有功不忘老臣呀!”我看见鲁岩那一双红红的兔子耳骄傲地竖立着,扇动着几分得意,我开始损他:“你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还老臣哩,整个一小屁孩。”“鲁将军乃有功之臣,今晚得给他庆庆功。”李辉边说边从挎包里掏出三瓶罐头,一包油炸花生米,一瓶酒。罐头打开了,橘子、菠萝的清香馨满了窝棚,他们把酒倒进茶缸,共同举杯庆贺。我刚喝了一小口,被呛得咳嗽了起来,赶紧吃一片橘子瓣,口里溢满橘子的香甜。他俩吆三喝四地干开了,花生米、午餐肉是他们的主要进攻对象,大家的祝酒词丰富多彩:“为晓燕精彩的讲用,干杯!”
“为李副队长步步高升,干杯!”
“为老将出马,一人顶俩,干杯!”
“为小屁孩吹牛有功,干杯!”
“为谢婆烂瓜当成好瓜卖,干杯!”
大家笑成一团,窝棚里热闹非凡。最后,他俩已醉意朦胧,两人相互搭着肩膀,头碰在一起,说话颠三倒四。鲁岩倒拿着喝干了的茶缸,酒气直冒地说:“我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再来……瓶……咱照……给它吹……喇叭。”李辉话不成句地说:“萧……云……也……敢缠……我,也……不尿……泡尿……照……照,自……己长……得那……德……行。”
这几天,张队长家的鸡蛋越传越邪乎,已被传成凤凰蛋了。
张队长家的鸡蛋,在口头的传播中不断加进神奇的色彩,尤其它奇特的疗效,在村里村外传开了。不过村里以老秀才为代表的部分人还是将信将疑,觉得这里面水分很大,纯属瞎吹。老秀才一直拒绝品尝这神奇的鸡蛋。他儿子却十分地孝顺,瞒着他从张队长那买回一斤来,让儿媳妇每天煮一个给他吃,他连吃了四五天。老秀才耳朵背,平常大声说话他才听得见。那天儿媳妇刚打听到丈夫花了这么多钱买蛋给他爹吃,气得窝了一肚子火,又怕家人听见,不敢大声讲,在院里边洗老秀才的衣服,边小声埋怨:“这老不死,吃这么贵的东西,还不只当是喂了狗。”当时老秀才正靠在床边看古书,听见后走到院子里,对着儿媳妇说:“你说谁老不死?”这下可把儿媳妇给吓坏了,咋这聋子也生出一对顺风耳来了?从此以后,地上掉根针他都听到见,声音稍大点他就嫌吵,家里大声说话惯了,一下子细声细气地说话,还一时蹩不过劲来。他还总埋怨儿子媳妇一到夜里就瞎折腾,闹得人睡不好觉。
后来老秀才聋子变顺风耳的事也在村里传开了。那些不信的人便委托老秀才去张队长家里考察一下,寻找些理论根据。老秀才到张队长的院里院外、屋前屋后打量了一番,心里有了底。回来后,一群人围着他,他慢条斯理地对他们说:“神奇的事咱不提,光讲点实在的事。他家院里生着棵大梧桐树,村里数他家的梧桐树大,树干两人才抱得过来,叶子长得比草帽还大,想当年曹操坐在大梧桐树下青梅煮酒论英雄,那棵树还赶不上这棵呢。不信你们站在他家院外,瞧瞧梧桐树的威风,有了梧桐树,何愁没有凤凰来?古来如此。再说了,俺看那鸡不是凡鸡,公鸡尾巴长得特别长,色彩也多,鸡毛油光发亮,像镀了一层黄金,晃得人眼泪直流。好比彩云飘然至,又像春花耀眼开,你说美不美?一对翅膀跟两把大扇子似的,忽扇忽扇的,一扇乎比电风扇的风还猛,满地起灰,比汽车后面的烟尘还大呢。公鸡昂着脖子,挺着胸,个头有小娃娃那么高,那神气劲,有股唯我独尊的威风,谁都瞧不起。啥叫唯我独尊?”他停止说话,用眼光扫了一下身边的人,然后慢慢用手指了指天,继续说,“是天子,是皇上啊!皇上是啥?真龙天子,谁敢跟龙配,只有凤凰。还有他家的老屋,与远山并齐,占着主脉,风水好。前好几天飞过两只大鸟,跟彩虹似的,叫声又响,震得人耳聋,俺看他家的鸡的确不是凡鸡,准是凤凰转世无疑。”老秀才捋着山羊胡子得意洋洋地说着,一番简单的道理让大家心悦诚服,叫起好来,还齐声赞赏道:“讲得在理,在理。”然后纷纷散去。老秀才一看,原来个个忙着去家里拿钱,赶到张队长家排队去了,老秀才慢悠悠地踱着方步回了家。自从老秀才的耳朵灵了之后,他家里清静得要命,谁也不敢大声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回到屋里,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心事,连放在床边的老书都没心思翻了。在张队长家的院子里自己遇见了张队长,他对俺还挺客气,一口一个老秀才,俺村里的文化人。领着俺在院子里四处转了转,还求俺帮他想几个字句,以字计酬,绝不让俺白忙乎。他本是一个粗人,无根没文化,咋让他摊上棵梧桐树。俺是书香门第,只落得个门庭冷落车马稀,要啥没啥,按古代的说法,梧桐树长在文人雅士家才对呀。上辈子哪根香没烧好,连这点火气都没有,真遗憾呐。与老秀才冷冷清清的门庭相比,张队长家门口却吵吵嚷嚷,一时人满为患,进出都不方便了。
还有一件事对凤凰蛋扬名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前一段,谢晓燕的讲用在省里叫响之后,加之李辉把知青队的工作抓得井井有条,县里已将太平村知青队树立为县知青先进单位。孙副主任专程来知青队检查工作。要在县级模范先进的基础上,考查如何把知青队办成全省的典型示范单位,借大胆提拔知青干部这个东风,抓一个更高规格的典型,树立一个样板。孙副主任认真听取了李副队长汇报,对他提出的兴建小水利、发电、引水灌溉,把黄土岗变成米粮仓的大胆设想,都十分感兴趣。中午,热情的张队长请他到家里吃了顿便饭。张队长咬咬牙,一狠心打了六个小母鸡蛋用来招待贵客,饭桌上,孙副主任直夸大娘身体结实,走起路来风风火火,一点不比媳妇差。张队长趁此机会大力吹嘘了鸡蛋的特异功效,以及鸡的神奇故事。孙副主任看到大娘硬朗的身子骨,听得半信半疑。张队长不断地往孙副主任碗里夹鸡蛋,还把一只老母鸡蛋剥给孙副主任吃了,孙副主任望见白花花猪油炒的蛋,加上几只盘旋在菜碟边上“嗡嗡”叫的苍蝇,胃口并不是那么好,可为了与基层打成一片,只得强忍着吃了些。下午,孙副主任来到实地考察,对知青的吃住用行,庄稼长势情况,及知青队的发展规划,进行全面摸底考察,做到心中有数。
孙副主任临上车时,张队长急匆匆掂来两斤小母鸡蛋和六个老母鸡蛋,硬塞给孙副主任,说让大娘尝尝鲜。孙副主任想到母亲有点老年痴呆,现在做的事记不清了,过去的事还记得蛮清楚,就勉强收下了,并坚持按市价付了钱。为确保疗效,张队长还专门让谢晓燕抄了份汇报材料,让孙副主任好好看一下。孙副主任顺手接过材料,还特意叮嘱张队长:“我们共产党人,要破四旧,立新风,可不能宣扬封建迷信思想啊。”孙副主任当夜回到家里,刚看了一会儿材料,就有了想法,上床办事办得格外的爽,仿佛恢复了青春的活力。第二天晚上,他自己亲自下厨,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随着筷子的搅动,红红的蛋黄在清亮的蛋清中黏稠着,搅不开似的,却飘出一股奇异的香味,激起他本能的欲望,血脉汹涌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搁下碗,回身把老婆按倒在床上,一番折腾,老婆不由舒服地怪叫了起来,果然不同凡响。老婆也笑他,怎么越老越邪乎了?连他自己也纳闷,难道这鸡蛋真有神奇功效?最让他称奇的是,他母亲连吃了一礼拜鸡蛋后,现在的事记得清清楚楚,过去的事倒有些淡忘了,做起事来也利索多了。
自从孙副主任家的事在县里沸沸扬扬地传开之后,张队长家的鸡蛋名气更大了,加上老秀才的演绎,甚至被传成了凤凰蛋,并向更大范围蔓延开去。同时,还有一件事为鸡蛋的神奇烧了一把火,浇了一勺油。当年,流行性脑膜炎大流行,光县里就传染了上百号人,还死了十几个。可凤凰村里,有一个传染上脑膜炎的,吃了张队长家的鸡蛋,病却神奇地好了,一点后遗症也没有。凡是吃过张队长家鸡蛋的,没一个人染病。这下可好,张队长家的鸡蛋,比脑膜炎预防针还走俏了。这几天,孙副主任派人来要几斤鸡蛋,还捎来一个好消息,树典型的经费已基本落实。张队长坐在办公室里,掰着指头算最近连连的好事,不由喜上眉梢。发了财,扬了名,还要树典型,当样板,多受人敬重,这好运一旦进了屋,门板挡都挡不住。鸡蛋变成凤凰蛋,这样的希奇事,让俺撞上了,这叫命中注定,真是有福不在忙,无福跑断肠。他不由又得意洋洋地哼起了小曲:“凤凰要把那高枝站,侯专员树大根深是靠山……”他哼着哼着,有点心神不宁,心里烦躁得慌,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似的。为了确保凤凰蛋这面旗帜不倒,他在办公室里实在坐不住了,赶紧往家走。还未进家门,耳中传来老婆的埋怨声:“你咋打不行,偏偏把公鸡腿打折,看你爹回来咋收拾你。”他三步并作两步,大步跨进门去,只见妞妞蹲在一旁哭诉:“俺赶麻雀,又不是故意的。”他一见公鸡瘸着腿,一瘸一拐地走,像战场上败下阵来的国民党伤兵,气不打一处来。他挥起拳头,嘴里直叫唤:“你要俺的小命吧。”妞妞吓得满院子跑,边跑边哭还边说:“这几只破鸡有啥了不起,人家小鸡都快出窝了。”他一听妞妞的话,就马上停下追赶的脚步,安慰妞妞道:“爹不打你,你把事情跟爹说说清楚。”妞妞把眼神不好老友家的事讲了一遍,他听后不由吓了一跳,心里直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