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眼神不好的老友从家里买回两斤小母鸡蛋和三个老母鸡蛋之后,只吃了一半,确实有些疗效,家庭气氛也缓和多了,他老婆也不说男人不像男人的话了,并让他坚持吃完,治病除根。可正巧他家老母鸡抱窝,他把没吃完的蛋放进去孵小鸡了。说既保证了供货稳定,还可以省点钱,弄得好的话,也许能做点蛋生鸡,鸡生蛋的生意,何乐而不为呢。老婆听他言之有理,就答应了,戏说他道:“难怪你小头不行,是因为你点子太多,大头太行了。”他告诫说:“要保密。”妞妞跟他女儿在一块玩,才得到这一消息。张队长这才醒悟过来,难怪前几天他到俺家,又高价买走一斤鸡蛋,俺还以为占了便宜,结果吃了大亏。要是这样发展下去,过不了多久,凤凰蛋的身价就会一落千丈。物以稀为贵,一多就不值钱了。他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可左思右想,一时还没有啥好法子对付。
几天来,把张队长忙得马不停蹄,歇都没敢歇,怎么应付也应付不过来,对如何解决眼神不好老友私下孵小鸡的事,更没工夫去想了。自从凤凰蛋在县里扬名之后,它名声大振,并迅速向临县扩散。各级机构以参观学习知青先进单位为由,纷至沓来,安安静静的凤凰村一下变得热气腾腾,跟开了锅的水似的,云蒸雾绕,动静太大了。大标语刷得满墙都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革命知青不怕难,战天斗地夺高产。小彩旗也在街上飘满了,上面写着:铁肩担江川,五岭来浇灌;擒住旱魔,人定胜天。村里的喇叭天天响个不停:向兄弟单位学习,向兄弟单位致敬;还有决心书,致全省知青同学的一封公开信之类。各种车辆把村里的路堵了不说,介绍体会,参观现场,交流工作经验,幸亏有李辉保驾,他才勉勉强强地应付过去。
参观团临走前,领导要带点土特产,凤凰蛋成了首选。可他那十几只小母鸡,咋下也下不过来呀,如果不给面子,必添后患,谁得罪得起呢?于是,他又到各家去收土鸡蛋,拿来搭配着送人。可遇到眼尖的,一看不对劲,怎么小土鸡也变凤凰了?他只能一个劲地解释,说凤凰下蛋下得勤,老落地就成了鸡,营养又不良,望各位领导见谅。还有更可气的,县税务局来了个小科长,非要三斤凤凰蛋。开始见他官小,没把他当回事,后来觉得不对劲,俺把私下藏着的一斤多都给了他,他还不满足。说不行就收你的农业特产税,一算下来好几百,顶工人一年的收入,养鸡赚得钱还没这么得多呢,这不是明抢吗?他还说县公安局长是他兄弟,不行定俺个投机倒把罪,让俺进局子,喝稀饭。吓得俺差点尿了裤。你说这人,官不大,架子还不小,蛮横不讲理,就会敲诈勒索,手上有点权不用尽不罢休。苍蝇腿上也得榨出四两油,鹭鸶腿上也能割出半斤肉,遇上这么个混账东西,算俺倒霉。如果得罪了他,他三天两头找俺的事,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来,还会有俺的安生日子过?俺算倒八辈子霉了,碰上这么个操蛋货。现在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公社书记出面,都不管用,亏得让孙副主任给说说情,好不容易才把他打发上路。钱一分未给,蛋一个没少,只当是喂了狗了。俺叫你贪得无厌,就让你吃了准拉稀,来不及就拉在裤裆里,让你臭不可闻,最后拉得你提不起来裤,蹲在茅坑里臭名远扬,遗臭万年。这年头办事,没靠山不行,靠山大,说话管点用,靠山太小,人家也不买账。这一段来参观的多了,收入反而少了,你说让俺心疼不心疼吧。有的要送,有的给个鸡蛋钱,有的说钱没带够,下回来补,可补的人一个也没来过,俺只好认了。人出名有啥好,正应了流传的一句俗话,人怕出名猪怕壮。人出名了要被宰,猪长肥了要被杀,真是这么个理呀。
为了避风头,张队长干脆装病躲在家里,眼不见,心不烦。可还有不少来家看望的,要凤凰蛋的,弄得床也不敢起,躺在被窝里直哼唧,睡多了还直叫腰疼。老婆直叨叨他没出息,清福都不会享。不过他躺在床上,也闲不住,脑子里直转悠,考虑外面母鸡孵蛋的事。眼神不好的老友最绝,想断了俺的活路,咋办呢?冥思苦想,突然间想起小时候老娘腌鸡蛋,那时候能吃个咸鸡蛋,是多香甜,现在鸡蛋多了,咸鸡蛋倒吃不成了,真是怪事。应了小学生课本上的一句古代民谣:泥瓦匠,住草房;纺织娘,没衣裳;卖盐的,喝淡汤。俺养鸡的,连咸鸡蛋也吃不上。哎对了,这倒给俺支了一招,用盐水把鸡蛋往里面一泡,准孵不出小鸡,专门供应这些操蛋货。当他想到这一绝招,兴奋得一夜没睡着觉。由于他白天睡多了,晚上倒睡不着了,一到夜里就穷折腾,老婆埋怨他说:“你难道是属耗子的,一到晚上就来神。”
第二天,又传来好消息,孙副主任通知,县里已同意从省里下拨的知青专项经费中拨款十几万元,用于知青队通路、通电、通水,改造知青宿舍、澡堂、饭堂,并调拨了一车供应十分紧张的煤。他一个骨碌爬起身,急急忙忙地往外走。钱哪儿会咬手呢,俺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这一段,可把我给累惨了。
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我天天讲用,交流学习体会,又是挑战书,应战书,夜里还要赶写材料,供县里发简报。李辉也忙得睡不上一个囫囵觉,白天忙对外,晚上忙治内,强调知青队要把最好的精神面貌展示出来,抗旱保苗齐奋战,战天斗地夺高产。可知青们并不领情,有的还说起风凉话:“埋头苦干是我们,出头露面是他们,当个垫背的,有什么劲?”有的干脆躺起了铺板。李辉去做工作,他说:“兴张队长生病,就不兴我生病,这是哪家的王法?”弄得李辉目瞪口呆,无话可说。只有萧云帮李辉忙这忙那,还不断帮李辉说话,一口一个李副队长,搞得大家心烦烦的,见她过来就没好脸,一个劲地损她:“你别在这瞎掺和了,还不赶紧打扫厕所去。”弄得她也挺狼狈。来参观的赵队长也牢骚满腹:“啥经验,啥体会,瞎吹乎呗。”气得人七窍生烟,无言以对。我见到以上情景,心里不是个滋味,想请鲁岩出山,可他说,“这烂泥塘,越蹚水越浑,还是不下去的好。”给推了,我渐渐与他有一种疏远的感觉。知青也不例外,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冷言冷语也不时传进我耳朵里:“只要会吹牛,不用掂锄头。”有的还阴阳怪气地来一句:“还是当典型好,能吹比能干强几百倍。”这年头,怎么一当先进就离群众远了呢,先进应和群众心贴心才对呀,怎么变成背靠背了呢?我左思右想,终于寻到了一个理。无非是我当上典型,得到了名,而大伙则多干了我应干的那份农活。因此,我既出了名,又少出了力,得到的多于付出的;而大伙付出的多于得到的。我是既得利益者,必须为此付出代价,那就是承受大家的不满,难怪许多典型都墙内开花墙外香呢。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想得了便宜又卖乖,很难过这一关。由此可见,利益的合理分配原则,真是无处不在。
我下决心回到生产第一线。第二天,我担起水桶跟随大伙下地,萧云一见便白了我一眼,冷言冷语地说:“大代表也下地了,不带个记者多照几张相。”旁边的知青们一阵哄笑。我强忍着委屈的泪,只管往前走,把他们甩在身后。后面又递上话了:“积极分子觉悟就是高,下地比谁都跑得快。”身后又传来起哄的声音:“跑得快呀跑得快,加油干呀加油干,喔嚯嘿呀喔嚯嘿!”这帮人干正事没啥出息,不出什么大力,瞎起哄可人人是高手,底气足着呢。我默默用手抹去眼角的泪,卖力地挑起水来。有一段不干农活了,肩压得有点痛,知青陈建悠悠地担着水,快步赶了上来,跟我并排走着,他和声细气地劝我说:“刚才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大家逗你玩的,没坏心。”我见到陈建白净脸上粲然地一笑,这贴心的安慰话,让我的心一下轻松了许多。他个子小小的,平常文绉绉的,鼻子上架着副圆眼镜,胆特别小,走路蹑手蹑脚的,生怕踩死只蚂蚁。皮肤细嫩嫩的,长得秀秀气气,对谁都腼腆的要命,一说话脸就红,完全像一个女孩子。今天他斗胆地问候我,也是开天辟地的第一回。我很感谢他,也很同情他。他父亲也是我的中学老师,一辈子为人谨慎,跟历次运动没沾什么边。这次运动来了,他父亲依然故我,安分守己地过日子,想着不会有什么事。“文革”开始后,有一次,他父亲和学生在学校早请示,他父亲的父亲正好从乡里赶来看他,本来是想跟儿子见个面,说上几句话就回去的。见老师同学们对着毛主席像早请示,他忙从黑棉袄里掏出小红书放在怀中,激动地跟着请示起来。这边说的是:首先敬祝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可他爷爷说一口乡里话,连词句都变了,他把红宝书放在胸前一字一句虔诚地祝愿:“首先敬祝俺们心中的红日头毛主席长生不老!永远不老!敬祝林副主席身体扎实!永远扎实!”这话叫身边的学生听见了,觉得不对劲,往工宣队一汇报,麻烦事来了。加上他父亲过去的老账,事就更大了。
他父亲代课的班上学生为了对毛主席表忠心,在黑板上用红粉笔写下了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的字句。那天正赶上他父亲教语文课,讲的是毛主席诗词《满江红》,他也不敢擦去上面的革命标语,便用粉笔在下面写着:小小环球,有几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有一位思想进步的学生到学校告了他父亲一状,说他父亲把毛主席比做苍蝇。学校领导调查后,觉得他父亲讲毛主席诗词,何罪之有?也不能这样上纲上线呀,就压下来了。这次工宣队则把老账新账一块算,告他们污蔑我们敬爱的领袖。工宣队长认为,万寿无疆怎么能说成长生不老呢,长生不老是神仙,万寿无疆是领袖,二者有着天壤之别,根本不能混为一谈。把领袖比做不识人间烟火的神仙,是蓄意离间领袖与广大革命群众深厚的阶级感情,完全是别有用心,指桑骂槐,恶毒攻击。况且,在表忠心的标语下写苍蝇,是最大的不恭,毛主席那么多诗不选,偏偏选这首苍蝇诗,是变相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这些鬼蜮伎俩,幸亏让我们工人阶级识破了。当时,赶上学校清理阶级队伍,正愁完不成任务呢,他父亲和爷爷一头撞在了枪口上。加上他家的出身成分是富农,属地富反坏右黑五类的范畴,这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阶级敌人,还能客气吗?对这类人就该像毛主席这首诗词里教导的: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于是,把他父亲和爷爷当害人虫扫进了看守所,至今还关着没做结论。他的人生遭遇让我十分同情,他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使我心里充满着感激,他善良的同情心,多么地让人珍贵。我干着活,腰虽有点酸,心却舒服些了,与群众走近了,再没有那悬在半空中的感觉,脑子里也没那么多事,人也一下轻松了许多。阳光洒落在棉田里,在浓绿的叶面上转悠,亮晃晃地闪烁着。望着田野的景色,闻着田间的气息,我心里格外地静。远离了名利场,少了许多世俗的烦恼,安安心心做手头那么点事,跟大家和睦相处,何乐而不为呢。我把一瓢水洒落在棉花叶上,水珠在叶片上晶莹地闪亮、坠落,发出瞬间的光彩。这时,只听见有人在叫我,我扭脸一看,是李辉在向我招手,我只当没看见,继续干我的活。李辉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急匆匆地说:“县领导来了,叫你马上去。”
“县领导有啥了不起,你看我不正干活嘛,我又不是什么领导,我不去。”
“你是学毛著积极分子,说话要注意身份。”
“你喜欢这身份,让给你好了,我才不希罕呢。”
“你怎么这样说话。”
“嘴长在我身上,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你也有点太不像话了。”
“你要看不上眼,那你去找个像话的好了。”
我俩在地里戗戗了起来,萧云赶紧往这边跑,想为李辉帮腔助阵。这时,张队长领着县委书记等一班人来到田头,他们热情地与知青们打招呼,我和李辉不由迎上前去。县委书记还主动地跟我握手,直夸我:“我看晓燕这闺女行,跟你爸一样,是个实干家,理论也不差,一定有出息。”在李辉的招呼下,知青们都围坐在田头,张队长介绍这是县委何书记,并欢迎何书记给大家作指示。何书记身着一身绿军装,阳光舔着鲜红的帽徽,晶亮亮的,他腰杆挺得直直的,站着对大家说:“今天看到大家战干旱,夺高产的劲头,我很高兴。人要有一股劲,要不怕艰难困苦,不畏艰难险阻,敢于战胜一切困难,永不屈服,才能夺取最后胜利,命运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掌握在敢于向困难挑战,有决心、有毅力的人手中。”他的手攥成了一个拳头,往空中用力地一挥,结束了他简短有力的讲话。那铿锵有力的话语像战斗动员令,迎来大家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萧云的巴掌拍得最响,何书记的话说进了她心里,她多想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呀。临走时,县委何书记把我叫到一边,亲切地拍着我的肩膀,轻声对我说:“小燕子,向你爸代问个好,他是我的老政委了。”我顿时感到无比的温暖,真是好言一句三冬暖呀。在父亲倒台的日子里,我已很难听到这样的关怀和问候了,熟悉的人大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了边。今天何书记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父亲作出公正的评价,我的心一下激动了起来,加上对我的亲切问候,我的眼泪忍不住地淌了下来。在与他分手的时候,我感受到他那双有力大手的温热,泪眼模糊地远望着他的吉普车渐渐远去,消失在滚滚的烟尘里。后来我才知道,我父亲组织抗日游击队的时候,曾担任县委书记,兼县大队政委,他曾是我父亲的通讯员,在那艰难的战争岁月,他一直跟在我父亲身边。
晚上,我带着白天的欣喜回到宿舍,又意外地收到母亲的来信,我坐在床边,赶紧撕开看。
小燕女儿:
好久没接到你的来信了,最近还好吧!你爸爸的身体好些了,从不失眠,倒下就能睡着,在干校虽苦点,精神压力小多了。干校现在情况也好些了,你爸从重活组调到轻活组,分配去放牧,活也轻多了。
前几天在报纸上看到省里活学活用毛著积极分子中有谢晓燕的名字,你爸说肯定是女儿,我始终不敢信,重名重姓的人多得很,况且,你正受到我们的牵连,来信也从未提过。你爸爸当晚请几个校友大吃了一顿,说要庆贺一下。菜是地里打到的一只野兔,还有蛇,酒是校友通过管理干部搞到手的。那天你爸喝高了,脱下脚上的一只黑长筒胶鞋扣在一位校友头上,说他戴上这顶高帽子,像骄傲的英国皇家卫队。校友也喝多了,随手拽了块扔在墙角脏兮兮的黑窗帘布,系在你爸脖子上,像个斗篷,你爸还兴奋地跳了几步水兵舞,他称赞你爸风度翩翩,像能歌善舞的哥萨克。那天晚宴我没参加,你说都几十岁的人了,还跟孩子们似的,闹起来没完,简直像一群老顽童。
这位校友来的时间不长,姓鲁,是位大学教授,老咳嗽,你爸私下给他搞点药,他身体不好,是牛棚里太潮湿落得病,他跟你爸一起放牧。那天晚上,他俩借着酒劲聊起来,原来他的右派帽子是你爸给戴上的,当时你爸在省里任宣传部长,曾在反右大会上点过他的名。他说,戴帽的和被戴帽的,为改造思想的共同目标,幸运地走到一起来了,感谢您念念不忘地给我戴高帽子。这教授还挺幽默。他和你爸很谈得来,你爸称他是个有哲理、有智慧的人。他的儿子和你下乡在一起,叫鲁岩。到省里讲用的是你吗?请速告之。如果是你,你爸叫你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又告:新来的省委刘书记和你爸抗日时在一起,了解你爸,你爸已寄去了申诉材料。
祝
顺利
妈妈
××年×月×日
读完妈妈的来信,我格外高兴,没想到我爸和鲁岩他父亲这么巧合地走到了一起。历史的恩怨在一笑中泯灭了,陈年的旧账被一笔抹去了,人生的喜悲在弹指间消亡了。可我还有点担心,这十几年的伤口靠一点酒精就能愈合吗?这历史的负载是否由我们后一代去承受,我们稚嫩的肩膀能承担得起吗?鲁岩可能早已知晓,要不然他为什么总给我打哈哈呢。我一直想猜度他的心理,他父亲这段坎坷的经历会不会扭曲了他的情感呢?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竟然没有鲁岩,而是我爸和他父亲在一起。我跟他父亲并没有见过面,可梦中的形象是那么清晰,真有点奇怪。
青翠如黛的山峦,蜿蜒起伏,高耸的像笔锋,陡峭的像屏风,既俊秀,又深沉。那里的山是浮动的,云却固在了山顶上,让山驮着它跑似的。山坡上一只只白色的山羊,像一朵朵的白云落在那里。山涧高悬的瀑布像仙人洁白的长衫。仿佛仙人路过此地,袍衫被挂在山涧之上,他拔出剑来割弃了它。把这匹白绫遗在大山之间,一绺绺地舒展在岩上,垂下一根根细细的白丝线,织就一幅透光闪亮的珠帘。阳光在珠玉中捉着迷藏,一道美丽的彩虹露出了它藏匿的身影,飞花溅玉的珠雨抖着五彩的霓衫,如雍容的少妇,穿着绸缎的盛装,沿着山涧缓缓向山顶走去,光彩耀人,华贵极了。一路撒下环佩的声响,“叮咚”的响声在涧底环绕,在石壁中回响。飞溅的水花,晶莹而多芒,迷茫在人眼前,直往人怀里钻。山边是一个大大的湖,湖水是蓝蓝的,仿佛天空融进了水中。白色的云朵在天空中飘,在水面上浮,在水里面游。湖畔的草地青青的,树绿绿的,竟分不清哪儿是草,哪儿是树,仿佛是一块硕大的碧玉被仙人弃在了湖边。一大群白羊低头在湖边吃草,像是仙女白皙的脖上撒落的一颗颗珍珠,在青草地里滚动着。我爸和鲁教授在瀑布边洗好了马,我爸骑在一匹白马上,英姿勃勃,鲁教授牵着一匹黑马,毛发油光锃亮。两人并排走着,边走边谈笑风生。我爸很有感慨地说:“从小就给地主放牛,没想到几十年后又重操旧业。”
“一辈子跟哲学打交道,没想到干起了畜牧业。”
“畜牧业可是个好行当,肉几天不吃可馋得慌。”
“古人云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是啊,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我是天生一笨蛋,只配放牛。”
“现在是弱智时代,不需要文化,只需要听话,你当然只配放牛啦。”两人一同笑了起来。
“我准备从放牛娃干到放牛翁,来个苏武牧羊,一了平生。”
“我看你官还有得做,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倒是做学问的没出路噢。”
“谁也管不住你,脑袋瓜里的事,还是自己说了算。大教授,最近琢磨点啥?”
“我在思考偶然性和必然性的问题。”
“这问题有意思,毛主席在《矛盾论》中谈过这个问题。”
“我觉得偶然性对人生,对社会的影响更大,更值得去注重,去研究。”
“可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更需要我们去探索,去遵循。”
“我悟出了一句话叫:必然是偶然的必然,偶然是必然的偶然。”
“这句话有点哲理的意味儿,说说看。”
“现实生活中,人生的轨迹是由无数个偶然性的点构成的,必然的结果是由许多偶然的事件造成的。比如当年你不把我打成右派,我五七年以后的人生会是另一种样子。反过来说,偶然的事件也有着内在的必然规律,偶然的事件会导致必然的结果。说实话,我应该感谢你这个戴帽高手呢,不是五七年的命运转换,我也看不清那么多人和事,从书斋人变成社会人了。”
“又抓辫子了不是?我们是殊途同归,这也是偶然性孕育着必然性啦。”
“比如是英雄创造历史,还是奴隶创造历史,其间也有偶然性和必然性的问题。英雄是在偶然事件中产生,而奴隶革命也由偶然事件而爆发,导致社会的必然变迁。如陈胜吴广的揭竿而起,缘于雨天不能按时抵达这一偶然的事,成为秦暴政灭亡的导火索;如西汉的文景之治,唐代的贞观之治,则缘于皇帝顺和民意,对内政外交的许多偶然事件的妥善处理,才会有那空前盛世。”
“历史缔造英雄,英雄推动历史,陈胜、吴广也是英雄嘛!”
“没错。社会发展是由许多偶然性的事件所构成,形成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如果不是五七年反右,国家的决策水平不会是现在的样子;如果不是五八年的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也不会饿死那么多人。中国的群众运动往往从民主开始,以专制告终;从文化开始,以专权告终,这跟几千年的封建制度有密切关系。像文化大革命,既然要解决党内问题,就应该用党内民主的方法去解决,何必搞群众运动祸及一大片呢,仅凭从必然性的理念出发,用个人意志去主宰,势必引发更大的社会灾难。任何人或决策者,针对偶然性的问题,都会有无数个解决的方法,每个方法甚至错误的方法,都能找出一大堆理论依据,看你能否排除谬误,错中选对,对中选优,找寻到最佳方案,并下决心实施它。一旦决策失误,必须承担灾难性的后果。因此,科学决策才是至关重要的,而科学决策的根基在于民主,这是取胜的关键。所以我说,偶然性决定了必然性。偶然性是现实,必然性是历史;偶然性你必须面对,而必然性则只能回顾。把握任何时候偶然性的机遇,比空谈什么必然性的规律更有意义和价值。”
“看来你是个偶然性决定论者。今天万一我从马上摔下来,倒决定了诞生一个瘸子的必然性了。”
“塞翁失马,焉之非福?”俩人大笑着骑马向天际飞奔而去。
我被屋外的马蹄声响所惊醒,是施工运料的马车进了村,我为自己做了这样一个梦而惊诧不已。
凤凰村最近热火朝天,像一个大工地。
一大早,汽车、马车、架子车拉着各种建筑材料,纷纷涌进了凤凰村。张队长忙得四脚朝天,几次在路上,遇见小寡妇跟他套近乎,他都没搭理她一下。他知道黑牡丹的亲戚想揽点活干,她配吗?公社、县里的人还老想插手呢。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出头的一天,怎能让别人抢了先手。权力是最好的春药,弄得他倒不想女人了,天天跟砖头瓦片睡在一起了,吃喝拉撒都在工地上。为了把知青队的基建工作抓好,他可没少费心机。自己当筹建办主任,堂叔的弟弟任副主任,以表公社的重视,主抓工程建设。小舅子任施工队长,负责具体施工,钱由出纳小姨子管。两个副队长只是对建设方案提提意见,并无实权,这到嘴的肥猪肉,决不能让外人啃一大口去。
可在建设方案上,双方分歧意见很大。就说知青澡堂,李辉要建成比城里还漂亮的,不光知青可以洗,村里人、外村人都可以洗,还可以赚点钱,补贴一下知青伙食。秦副队长却说,农村人没那么讲究,夏天到河里扑腾一下,澡就洗了。冬天热水擦一擦,一两个月不洗澡也是常事,澡票肯定卖不动。要节约闹革命,花小钱办大事。俩人争执不休,各持各的理。张队长心里明白,秦副队长只想把他内弟窑上的砖供上,别无他求。张队长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基本采纳了秦副队长的意见,会下给李辉说:“俺乡里人身上的小动物,你知青就不怕给染上?”说得李辉一想起那讨厌的虱子、跳蚤,顿时无话可说,只得点了点头。
现在知青队各个项目都开工上马了,他感到十分满意,一切都按自己的计划行事,心中不由泛起几分得意,施工中能省则省,对上报大点数,神不知鬼不觉的,钱就溜进了自己的腰包。他估摸着今年会有好的进账。可凤凰鸡那里情况有些不妙,不少人反映疗效不明显,有的还说是张队长自己瞎吹吹出来的,甚至于有人扬言要亲手杀了凤凰,看看跟家鸡有什么两样。为确保凤凰鸡的招牌不倒,他想只有求助于谢晓燕,他觉得谢晓燕不是凡人,上次何书记跟谢晓燕谈话就不一般,谢晓燕是个神通广大的人物,要发挥她的作用,为俺出上一把力。为了提高疗效,他不得不把谢晓燕这张王牌打出来,该出手时得出手。
谢晓燕最近很纳闷,张队长除了对她特别客气外,还经常请她给题写几幅字。要论写大字,李辉的字写得好,街上的标语都是他刷的。鲁岩的字写得更漂亮,可他从不轻易写。谢晓燕估计钢板脸知道县委何书记是父亲的老部下,想借机跟自己走近些,自己也犯不上为这点小事得罪他。谢晓燕从小不喜欢练毛笔字,在学校里学写临摹,她的字都是描出来的,大字写得东倒西歪,像狗爬。父亲说谢晓燕的毛笔字还没上小学二年级,不知张队长哪根筋错了位,偏偏喜欢上她的字,天下的事真是无奇不有。张队长要的字无非是,寿比南山不老松,梧桐招来凤凰栖;时珍良药治百病,华陀神医密传方之类,这些话是张队长从老秀才那要来的。谢晓燕嫌这些字太封建,张队长说乡下人喜欢老字句。谢晓燕有时也写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的革命标语。写完后,张队长总是毕恭毕敬地接过去,脸上笑开了一朵花,高兴地说:“俺又请到了一幅墨宝。”谢晓燕觉得把垃圾当宝的人可真少见。张队长免费提供宣纸、笔墨,供自己练字,何乐而不为,将来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也让父亲高兴高兴,起码也能混个高中水平。张队长还经常拿些点心,糖果给宿舍的女生共享,这活也不算白干。
张队长自从有了谢晓燕的字,按照他的一套做法,还真出了疗效。尤其是患腰腿疼病的,三天病痛大大减轻,一星期左右就没事了。村里的老贺头,拾粪不当心摔了一跤,家人把他抬回家来,他脚一沾地像针扎一样疼,躺在床上下不了地。给他用了张队长这招之后,不出半个月,下地走得好好的,身子骨反而更硬朗了。农村人常在地里干活,日晒雨淋的,患腰腿疼病的人多,凤凰蛋有了这疗效,一下子又打开了销路,价格止跌回升,销售量大增,收入又上了一个新台阶。张队长的新章法是:凡是买够两斤鸡蛋以上的,才能得到墨宝。墨宝必须悬挂在正堂之上,每天早中晚仔细看三遍,默念三遍,手轻摸墨宝三遍,然后往病痛处揉三遍。这墨宝为王母娘娘亲手所赐,具有神奇功效,但必须与吃凤凰蛋同时治疗,才见效力。乡里人也疑惑,这王母娘娘咋没上过学呀,写的字站都站不稳当。张队长解释道:“天界风大,这是仙体字,慧眼才能识呢。”村里的民兵连长,是从部队回乡的复员兵,开始也看不上这字,总觉得它歪歪扭扭地不顺眼。他患有心口疼病,犯得厉害时,痛得在床上打滚,也没什么特效药。他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买了两斤蛋回去,在墙上挂了歪歪扭扭的字,按照张队长的规矩,治了三天,病状大大减轻,十天之后,胃再也不疼了。胃口大开,吃啥啥香,本来瘦嘎嘎的身子,一下还长出三斤肉来,一张黄脸也红润多了。出门逢人便说仙体字不光写得好,还管用,越看越美,成了张队长的义务宣传员。村里人使用这办法后,见有些疗效,也不说风凉话了。还赞赏这字含仙风仙骨,韵味十足,有一种飘逸感。买不起两斤凤凰蛋的,也几家合起来买,以求一幅墨宝。可挂到谁家里,又往往争执不休,有的甚至把墨宝撕成几半,一家挂几个字。
张队长走红之后,村里人都对他另眼相看。富贵媳妇往他那走得更勤了,有事没事也要跟他聊聊天,套套近乎。她知道张队长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的能量不同凡响,他一跺脚,全村也得抖三抖。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自己在村里混,不攀高枝行吗。再说,眼下富贵办那事的能力,时好时坏,根本没除根,想求他一幅墨宝,可他一直不松口。千不该、万不该,为了几只毒蜂跟张队长的关系闹僵,人的伤口既然割开了,愈合起来就难了。今天,她特意在脸上抹了刚买来的上海产的珍珠霜,脸上白净多了,嘴唇涂了一点红,人显得精神。发髻也抹了些桂花油,油亮亮的,衬着脸生动了许多。穿一件中式红碎花上衣,剪裁得很合体,倒显出几分姿色。她在镜子前左照照、右看看,东抹抹,西梳梳,感觉满意了,这才出门。
张队长几天来轻闲些了,各项工作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心里少了挂牵,骑着他那辆乱响的自行车,四处转悠,督促检查工程进展情况。他刚推着车从工地出来,迎面碰上富贵媳妇,他想躲都躲不及,富贵媳妇先开了口:“哎哟,俺的大队长,看把恁忙的,这是去哪儿呀?”
富贵媳妇话还没说完,她身上的香味却进了张队长的鼻孔。他用力吸了几下,还挺好闻,他痴痴地望着变了样的她。怎么几天没见,野鸭子也长成大白鹅了?他只顾上看了,她说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半天也没搭腔。富贵媳妇望见他着迷的眼神,又说上了:“大队长,现在功成名就,也该歇歇了。”
“歇啥?俺小车不倒只管推,一直推到共产主义。”
“哟哟,几天不见,觉悟见涨,开口一套一套的。”
“俺干到老,就学到老,你老娘们懂个啥,只知道吃饱不饥。”
“哎,夸恁胖,恁还喘起来啦。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天天见恁骑个车瞎转悠,能学个啥?”
“你再瞎说,俺拧你的嘴。”张队长假装要动起手来。
“恁拧,恁拧,让恁拧。”富贵媳妇把脸朝过来,脖子仰着,噘着那红红的嘴唇,两眼眯缝着,透出那色迷迷的光。他的心不由荡漾起来,伸出手来轻轻地在她脸上拧了一下,她的脸嫩嫩滑滑软软的,手感极舒服。张队长四处看看没有人,隔着自行车,搂过她的头,吻着她那猩红的唇,这长长的吻,把俩人憋得都喘不上气来,富贵媳妇身子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庄稼地里又传出富贵媳妇那浪浪的叫声,只有那辆乱响的自行车静静地戳在路边上。
鲁岩再也睡不着了。
一大早,樱桃园“叽叽喳喳”的鸟叫把鲁岩给吵醒了,他掂起弹弓出了窝棚。树上的樱桃都泛黄了,露水挂在上面,像一串串黄玉珠,金灿灿的亮。鸟是果实的天敌,他几弹弓赶走了鸟,打下的一只小鸟叫大黄狗叼走了,园子一下子静了下来。
最近,知青队的事,直往他耳朵眼里灌,都是大好事。他像欣赏自己的一幅作品一样,观注着知青队的变化。看来预期的目标已达到,朋友们的日子好过了,他也心满意足了。那天晚上,谢晓燕来窝棚里支支吾吾讲的话,他一听就明白,可要把这事挑明,现在还不是时候,只有耐心地等待条件成熟的那一天。他希望自己深爱的谢晓燕过上幸福的生活,他却给不了她任何保障。政治上是右派子弟,经济上一穷二白,自己活跃的思想说不定还会牵连她,从而毁了她的一生。如果为了爱情去停止思考,也是他最难做到的一件事。谢晓燕是他心中的女神,他打心眼里喜欢她,论长相,论家庭,论聪慧,论情感,有哪个女孩子能跟她比呢?但他无法下这个决心。人生有些机会瞬间即逝,要紧紧抓住不放;有些机会则要用毕生去酿造,像酒窖中的酒,放得越陈,酒香才越浓,酒味才越醇正,喝到嘴里才越香甜。谢晓燕是个好姑娘,她太单纯,太善良,许多事不敢让她知道,也不想让她知道。忠厚是无用的别名,善良是受骗的根本,不是么?人说磨难与成熟成正比,复杂与老练是一对双胞胎。女孩子一旦走进复杂,往往会失去她身上最美好的东西,这是任何男人所不愿见到的。古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现在应当说,女子有才善良才是德,谁愿意把一个傻乎乎的女孩娶回家呀。如果女孩子接触过多复杂的社会现实,沾上世俗的气息,往往会丧失其高贵的气质,失去她独具的人格魅力,依人的小鸟变成了翱翔的老鹰,温柔的小白兔也会变成凶恶的大灰狼,可爱就变成可恶了。再说,谁也不想娶一个喜欢琢磨人、善于驾驭人的女孩子做老婆呀。
他在园子里转了两圈,洗漱完毕,用开水泡点剩饭吃了,又回到窝棚里的小书桌旁。简陋的小书桌是他的学习圣地,书箱里的书是他多少次从家里掂过来的,真够沉的,路远没轻重,每次手都让提包带勒出一道道红印子。最近他读了不少书,也写了不少读书笔记和诗歌。诗以言志,文以载德,他没那么高的使命感,只是记录下自己的所感、所思、所虑。对此,他由衷地感谢樱桃园和小窝棚,给了自己宝贵的读书时间和思想自由的空间,这是知青队所无法比拟的。因此,也得感谢自己的梦话连篇而遭受的贬谪。他不由笑了笑,翻开了摘录本。无意看到从普鲁东《论资产者》书上摘下的一句话:如果说资本主义因相互竞争而造成的贫富差别,让人无法忍受的话,而社会主义则因为平均分配造成的竞相懒惰,而让人无法忍受了。他觉得普鲁东说得有几分道理,人谁不想少干点活,多拿点钱?现在村民们下地干活,能偷点懒就偷点懒,谁也不想出大力,一天干完的活,非拖上个两三天,有时下地没一会儿就溜圈了,好像这地是为别人种的。懒惰是人的天性,利益是激励社会发展的原动力。世人熙熙,皆为利去;世人攘攘,皆为利往。物质财富必须与个人利益挂钩,才能突显其创造价值。大前年秋收后,稻子都堆在打谷场上。半夜下起了瓢泼大雨,可村民们一个也不出来,知青们冒雨用油布盖在稻子上,难道他们对一年辛苦的劳动成果都不珍惜吗?关键是队里的东西,与他们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财富的创造权与分配权被割开了,人民不去关心自己的财富,不去注重自己的利益,人民已变成飘浮在空中的宽泛概念。因此,具体的人与财富之间,必须有准确的利益界定,才能焕发出人民对财富的巨大创造力。物质与利益的有机结合,是社会发展的根本动力。任何社会形态都会有它的动力源,封建社会靠官,资本主义靠钱,社会主义靠精神,可精神的力量到底有多大,真是原子弹么?人总不能饿着肚子,抱着精神原子弹过日子吧。看来物质的东西还是第一重要的,唯物论者嘛。这时,他突然想起昨晚已经没盐和酱油了,是呀,脑袋瓜里精神再多也没用,肚里没盐可不行,时间长了,腿发软不说,非出个白毛男不可。于是,他起身出了窝棚,向小卖铺走去。
鲁岩一进村口,碰见萧云忽悠悠地挑着两桶粪迎面走过来,挽起的裤腿一长一短,短的挽到了膝盖以上,长的还掉在小腿肚子上,臭味撒得满条街都是。萧云热情地跟他打招呼:“鲁岩,好久没见,好想你哟。”她说完,随手把粪担子从肩上放下来,又黄又绿的粪便在桶里轻轻地晃荡着,熏人的味道马上蹿了出来,臭气是那么的浓郁。
鲁岩不由往后退了好几步,这哪是说话的时候啊,又臭,加上萧云嗲声嗲气地说话,又酸,快把牙给倒了。为了不驳她的热情,只好硬着头皮应付着:“你想我有什么用呀。”
“看你这劲,一点巴巴雷就把你给吓住了,我想你是看得起你。”她说着走到鲁岩跟前,身上散发出一股大便的臭味。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还有事。”鲁岩拔腿要走。
“别,别,我有要紧的事给你说呢。”她一伸胳膊把鲁岩给拦住了。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鲁岩叉着腰站在那里,话语里有点不耐烦。
“荒天野地把你这大知识分子都呆粗野了。告你说,家里想给我介绍一个对象,在城里,是大集体工。”
“好啊,长啥样?”
“年龄大一点儿,长得黑一点儿,脸上点子多一点儿。”
“啊?麻子,那不是坑人吗。”
“他心肠好,还会拉小提琴呢。”
“艺术家,我看行,上台油彩一抹,啥也看不见,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呀?”
“瞧你那馋样,李副队长和你是最要好的朋友,我想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甭征求了,我看他完全同意。”
“他是他,你是你,这可是终身大事,我听李副队长的,你帮给约个时间谈谈,怎样?”
“你俩天天见面,自己约一下就行了,何必舍近求远呢。”
“我要是约得上,还用求你吗?你算帮我个忙,我会一辈子感激你的。”
“行吧。”为了尽快摆脱这臭烘烘的困境,鲁岩勉强答应了下来。
“那就拜托你了。”萧云高兴地担起粪桶“吱扭,吱扭”地走了,臭气又荡了出来。鲁岩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躲开那刺鼻的臭味。他望着她削瘦的背影,想起她走时发光的眼神,一个劲地摇头感叹道:“这女孩,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呀。”
鲁岩买完东西,从小卖铺出来,迎面碰上张队长推着那辆乱响的自行车走过来。张队长满面春风,一脸的核桃皮都舒展开了,像朵盛开的墨菊似的,他笑容可掬地跟鲁岩打招呼:“小鲁,上次俺家的事还多亏你帮忙,真得好好谢谢你。”
“哪儿的话,一点小事,是咱应该做的。”
“小事见真情,滴水报大恩,俺一辈子也忘不了,最近你那没闹鬼吧?”
“半夜常听见鬼叫,看来他一定有冤。”
“那你可要多加点儿小心。”
“咱不怕。队长,万一哪天鬼摸黑又上你家,你可得多加小心才是。”
“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不过顺便问一句,你埋得深不深呀?”
“埋得很有点深,只要你平常积德行善,鬼就不会登门。”
“俺现在天天武装思想,四海翻腾下大雨,五洲震荡打大雷,俺还要解放全人类呢,还怕鬼?俺还问你,你埋的时候还想了其他啥法没有?”
“有啊,我还在上面盖了几块大青石,就怕他下雨打雷的时候出来瞎溜达。”
“这就对了,你办事,俺可放心啦,回头俺请你客。”
“是啊,最近你又当典型,又发财,双喜临门,得撮一顿了吧。”
“撮一顿,小意思,以后还有大把机会,算俺欠你一顿,行吧?”
“又抠门吧,不行算了,今天我就把那死人刨出来问问,看他想吃点儿啥。”
“别,别,吃顿饭不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的事嘛,就今天中午,到俺家。”
“有啥好酒呀?”
“二锅头,咋样?绝不让你喝一毛烧。”
“我看还行,就这样吧。”
“那就说定了,俺叫老婆把菜做上,你叫上李副队长,谢晓燕一起参加。”
“好哩。”
“千万别忘了,他俩一定要来。”
“知道,你就放心好啦。”鲁岩说完,张队长就推着那辆乱响的自行车去了。他急急忙忙地通知了李辉,也把萧云的话传给他了,李辉的脸一下拉长了。
吃饭前,谢晓燕和李辉一进张队长家的门,大娘对谢晓燕特别热情,跟她拉了半天家常话。他家精心准备的午宴格外丰盛,鸡鸭鱼肉全齐,还特意炖了乌龟汤。他介绍说这是神龟,一直舍不得吃,只有上宾才有这口福呢。他越介绍,鲁岩的脸色越难看,乌龟汤他一口也没喝。谢晓燕喝了几口,跟小时候喝的乌龟汤没什么两样,只是打死卖盐的,齁咸齁咸的。谢晓燕一直想跟鲁岩说他父亲和爸爸之间的事,可张了几次嘴,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事说出来之后,会不会引起更大的误解呢?由于谢晓燕心里惦着事,胃口也不那么好。张队长还十分热情,不断给谢晓燕碗里夹菜,碗里都堆出个小山来了。三个大男人用玻璃杯喝酒,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豪言壮语不断往外涌。鲁岩端着酒杯冲张队长说:“只要酒喝到,不怕鬼来叫。”两人一碰就干了杯。张队长则说道:“只要神仙在,谁怕小鬼来?”他跟李辉又干了一杯。李辉举杯说道:“马列心中装,鬼魅一扫光。”三人同干了一杯。喝完了杯中酒,不一会把两瓶酒喝见了底。鲁岩拿着个空酒瓶往玻璃杯里倒,半天不见酒出来,又拿过酒瓶放在眼前,直往瓶里瞅,还说:“这酒真怪,你不想喝,它拼命往外冒,等你想喝了,它一滴也不出了。队长请客没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