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队长听见不愿意了:“这瓶早喝干了,小鲁,俺一看就知道你喝多了。”
“谁喝,喝多了,就这点儿酒,你也灌得倒咱这酒仙?”鲁岩一副不服气的样子,那双骄傲的招风耳红得透亮。
“什么酒仙酒圣的,还酒缸酒坛子呢,净吹牛。我看你也别喝了,喝多了又该瞎折腾。”谢晓燕有点看不下去,伸手一把抓过空酒瓶,想阻止他们再喝。
“咱大老爷们儿喝酒,你小女生别瞎掺和。”鲁岩耍起了性子,冲谢晓燕来了一句,谢晓燕干脆扭过脸不理他。
张队长见鲁岩有点急了,忙叫道:“老婆子,快拿酒,今天咱就喝个一醉方休,咋样?”
李辉接过话茬:“好,我看今天喝得谁先钻桌子,谁就蹲在墙角里尿。”
“好,那就为站着进来,躺着出去,干杯!”鲁岩不服这个软,边说边举起了杯,看来今天要拼个你死我活了。张队长倒上老婆新上的酒,三人又干了一大杯。喝完后,李辉趴在了桌子上。鲁岩依旧兴致勃勃,笑着给谢晓燕倒了一杯温水,先递到她手上,又自己斟满了一杯酒,双手捧杯向谢晓燕敬上,算是赔罪,鲁岩说:“小民罪该万死,请您恕罪。只要感情有,喝啥都是酒,感情深,一口闷。”一扬脖子,全下去了,没想到他还真是个酒仙呢,害得谢晓燕把一杯白开也干了,喝得直胀肚子。
李辉趴在桌上,微微抬了一下头,嘴里喃喃地说:“萧云的……的事,还得想……想点辙。”
张队长拍了李辉的肩膀一下,又拍着自己的胸脯说:“这事包在我身上,放她一礼拜假,让她回家搞对象。”
鲁岩赶紧接过话把,说话舌头有点大:“这件事可……可说……说定了,晓……燕……作证。”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俺说……话从……来就……就算数。”张队长显出领导的气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俩人又干上了。鲁岩搂住张队长的脖子,显得格外亲热。李辉却出溜到桌子底下,呼噜声骤起。
醉酒是件讨厌的事。
都喝得差不多了,李辉被安置在张队长家里醒酒。张队长推着那辆乱响的自行车载着鲁岩,鲁岩坐在后座上,身子趴在自行车座上,我在一旁扶着,把他送回窝棚里。大黄狗见我们一进门,冲着张队长又叫又咬,我劝它半天才稳住它。张队长说它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张队长把鲁岩放在床上,四周打量了一番,看到桌子上乱放的书,也没说什么,只是交代我照看好他,随即出了窝棚,蹬着那辆乱响的自行车去了。
过了一会儿,鲁岩的胃翻了起来,我赶紧拿脸盆接,他“哇,哇”地吐了出来,一下子吐了小半脸盆,又是酒气,又是胃酸味,害得我闻着直翻胃,赶紧捂住鼻子端着出去倒,真恶心。男人们为什么总喜欢在酒桌上逞英雄、斗豪气,结果自己受罪,吐得昏天黑地,真让人想不通。我冲洗干净脸盆,一进到窝棚里,一股熏人的臭味迎面扑来。原来我出去这会儿,他又吐在了窝棚里,里面弥漫着浓郁的臭味,让人窒息。没想到这香喷喷的酒进到人的胃里,会变成这么难闻的臭味,我赶紧屏住呼吸,帮他打扫干净。我端来一盆热水,给他擦去嘴边的残留物,又抱起他的头,轻轻地给他擦脸。这时,我突然间有一种母亲的感觉,他双眼闭着,神态很安详,完全像一个孩子,刚才酒桌上那股凶神恶煞的劲荡然无存,只有一个温顺可爱的小男孩,躲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母爱是女人的天性,而男人是永远长不大的,永远贪玩、调皮、逞能,永远需要女人的关爱与照顾。他乖乖地躺在我的怀里,一动也不动,他的嘴角稍稍地往上翘着,睡梦中露出恬美的微笑。我情不自禁地低头轻轻吻了他的额,那饱满而细腻的额。这时,我完全没有少女的羞涩,只有那圣洁的母爱。接着,我把他的头放回枕头上。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睡着的样子很文静,很好看,也许男人睡着比清醒的时候更有魅力吧。
我站起来,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走出窝棚。外面的空气真好,爽爽的,夹着樱桃园独有的清甜气息。小鸟在枝上闹着,抢吃着枝上的樱桃。大黄狗卧在那里,虎视眈眈望着这些嬉戏的天敌们,一脸的无奈。大樱桃树上的樱桃在风中悬荡,像挂在檐下的一串串风铃,伴着自然的声响,奏出悦耳的和音。黄色的樱桃透着亮,薄薄的皮裹着饱满的汁液,溢满诱惑。它不那么艳丽,那么张扬,却柔和中闪着妩媚之态,清新中透着秀美之情,让人品味无穷。那油绿的叶儿舒展着身子,关爱地看着它们,这柔柔的黄和浓浓的绿之间,含着化不开的情结,相互点缀美丽与和谐。它粗大的树干,周身布满深褐色的皱褶,饱含时代的沧桑和岁月的磨难,它老道中不失温情,仔细护着柔弱的枝叶;它苍劲里充满着慈爱,让黄嫩的果实依偎在它博大的怀中。蓝天上的朵朵白云,倾下身来俯瞰着它们,品味着自然和睦的味道,也为这慈祥博爱的情怀动容了。我觉得自己的情感也是它诱发出来的吧。
我在外面呆了一会儿,有点担心他,又回到了臭烘烘的窝棚里。他睡得很香,不断发出梦呓,含含糊糊的话不断从他嘴中流出来,谁也听不清他说些什么,想当年郑晓天揭发他,长着一双怎样的耳朵呀,该不是对神风耳吧。我坐到他的桌前,翻看他平常读的书。我无意中见到他写的一本日记,我的心又“扑通,扑通”地跳开了,偷窥别人的隐私,平生还是第一次啊。翻开后一看,不过是本流水账,记录他每天办的事,以及天气、樱桃长得情况,我感到很失望。我又随手翻了起来,一眼看到一个红塑料皮的本子,压在书下面,打开一看,上面写的话马上把我吸引住了。
××年×月×日雨
连续下了几天雨,窝棚里湿乎乎的,被子也潮潮的,一股霉味。这晴天一把刀,下雨一团糟的鬼地方,出门一脚泥,进屋一地稀。地面净是一摊摊的黄泥汤,走路跟鬼子进村似的,得跳来跳去,怕踩进泥水里。晚上独坐在桌前,阴冷阴冷的,脚都凉透了。书也读不进,写也懒得写,这没有灵感的鬼天气。
听着那淅淅沥沥的春雨,我不由想起了她。好几天没见了,挺想。她就像这春雨,一丝一缕融化在你怀里,一点一滴渗进你的心,你不知不觉被她占有,被她包容,被她入侵,你只有举手投降的份了,最后的情感阵地也丢了。男人有时也很懦弱,刚强的外表被她那温柔的子弹所击中,只有双手高举,甘当俘虏。她凭什么有这么大的魅力?是她的相貌,聪慧,善良,还是温柔,我也说不清楚,我看是兼而有之,她也许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来伴我左右,伴我度过最艰难困苦的时光。
××年×月××日阴
今天,在樱桃园里见到了死人,是吉兆,是凶兆?算是与历史人物的一次约见吧。世界上是神大还是鬼大?这年头谁都想当神,无论是庙宇之神,还是人间之神,单位之神,实在没能力的,当个家庭之神也不错。让人膜拜,让人敬仰,一言九鼎,找到一种说了算的感觉,便随了心愿。谁都想按自己的意愿主宰世界,大到国家民族,小到单位家庭,可主宰的方法对不对,那就另说了。
谁当小鬼的时候,都是个无神论者,拼命打倒阎王,解放小鬼。一旦位居庙堂之上,坐于皇朝之中,谁都想把自己造成神,诸神退位,唯我独尊。专门培养一批造神者,一批歌颂者,把自己吹捧到九天之上。引来一批崇拜者,高唱赞歌,三呼万岁,万物动容。还要有一批巩固其地位者,唯言是听,唯命是从,只要说了算,不管谁来干,自然小人当道,鸡犬升天了。神固然让万人崇仰,但终归化为泥土,最多也就落个泥身,何苦来哉?我情愿当一个小鬼,离神远点,乐得逍遥自在。
××年×月××日晴
读后感
爱情是永恒的主题,世上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么?
其实不然。爱情是永恒的诱惑,是短暂的陶醉,是瞬间的美妙。爱情是女人的专利,是男人的墓地。女人是情感动物,正如巴尔扎克所说,任何女人都会让你感到,拥有她便拥有了整个世界,把她的手提包当成生命。当你置身于她的世界,你的命运就走上了歧途。她占有你的身心,剥夺你的自由,消耗你的精力,侵蚀你的生命。平庸成为你生命的主旋,主宰一切。你的命运一旦交到她手里,那就成了橡皮泥,任其揉捏。你必须接受一次改造,一次脱胎换骨洗心革面的改造,我行我素的日子将不复存在。如果你不愿意接受这个改造,必然导致爱情的死亡。为了生活,你可以拥有一个女人;为了爱情,你就不必拥有一个女人。爱情与生活是两码事,爱情一旦碰到生活的铜墙铁壁,往往会支离破碎,不堪一击。爱情是浪漫的,生活是现实的;爱情总幻想着美好的未来,生活要面对着眼前的困顿;爱情是俩人的融合,生活是俩人的磨擦;爱情是俩人的陶醉,生活是俩人的碰撞;爱情是冲天的一团火,生活是火焰的消防车;爱情总看见对方的好,生活老发现对方的坏;爱情是把美好的东西展示给人看,生活是把丑恶的东西撕开给人看。如果贾宝玉真娶了林妹妹,以后的日子还不知能不能过下去,天天耍小心眼,气都把人气死,贾宝玉还得出家当和尚。
除情感迷惑的选择失误之外,人的思维、性格、情感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相爱的时候,两人在同一起跑线,随着岁月的流逝,生活的负累消融着初恋的情愫,社会的角色拉开了双方的距离,精神的追求导致了话不投机,而使情感产生裂痕,最终走上一条不归路。人的性格脾气也会随着年龄的增长,生理、地位环境的变化而变化,原来包容、互补的性格,转化为水火不容的性格对立,最后只得分道扬镳,悔不当初。由于人类情感的复杂性和多变性,以及对异性强烈的占有欲,对爱情的冲击是巨大的,是毁灭性的。婚姻的现状大都为政治型、革命型、凑合型,情感退其次,满足于平庸保险地过日子。一旦遇到了知己,这压抑的真情实感就会喷涌而出,情感火山一旦爆发,不把半边天烧红了才怪呢。因此,情感的转移不在于会不会,而在于有没有遇到。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这人真有点古怪灵精,写出这么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不堪入目。如果爱情跟生活那么对立,那就让世界上的男人都打光棍好了,成立个世界王老五协会,让他当会长。他是不是属于那冷血动物类,无根没有情感,可他前面写得挺多情,里边的她是谁呢,难道是我吗?从后面的文字看,他是个情种,如果他爱我,那是对我人品的最大羞辱。他完全像个情场老手,要不然啥事他都搞得这么明白呢。我的心又像针扎似的痛了起来。
我回头望了望熟睡的他,他的睡相怎么一下变丑陋了。身子猥琐地蜷曲着,像个睡在上海滩马路边上的小瘪三。我赶紧掏出手绢用力擦擦嘴唇,去掉那恶心的臭味。我噙着泪奔出了窝棚,见黄黄的樱桃上仿佛沾着鲁岩的呕吐物,散发出难闻的腥臭味。
张队长听妞妞说了这件事之后,笑得嘴都合不上。
那天,张队长在家里喂刚孵出来的一窝小鸡,小鸡个个毛茸茸的,个头又大,吃着又欢,张队长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妞妞带来的好消息,更让他喜上眉梢。前些日子,眼神不好的老友家孵的小鸡出窝了,个个活蹦乱跳的,张着黄黄的小尖嘴“吱,吱”叫个不停,数九斤黄蛋孵出的小鸡个大,浑身黄茸茸的,格外可爱。妞妞回来说起这事,把张队长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直骂他缺德没屁眼。眼神不好的老友怕喂不好,找张队长家借了几斤小米,可喂了没两天,九斤黄小鸡都倒下了,倒是土小鸡个个长得强壮。他开始疑心张队长放的毒,后来觉得又不像,要放毒不会只毒九斤黄,小土鸡没事吧,只得怪自己没那命。老婆天天嚷他是公公命,啥也弄不成事。搞得他蹲在墙角,用那不好的眼神盯着死小鸡,一个劲地叹气。张队长听说后,笑得鼻子和眼睛都挤得不是地方了,光看见他那张大嘴里两排黑黑的牙。笑完之后,便讽刺眼神不好的老友是小甲虫趴到马路上,冒充小轿车,根本没那福分。他估计九斤黄小鸡胃口好、贪吃,给没泡好的小米胀死的。他借去的小米里,俺撒了一把盐也许起了作用。
张队长主管的工程相继完工了,一切因陋就简,花小钱,办大事。为了突出政治,知青食堂增添了桌椅板凳,全都刷上鲜红的漆。门口张贴了一对红色的革命标语:防修反修防变色,天天吃饭不忘本。知青澡堂也建好了,为了讲点文化品位,澡堂门口挂了李辉写的一副对联,上面写着:洗尽污垢尘埃去,知青容貌换新颜。横批为:胜似人间。专程买来一口大铁锅,供烧热水用。铁锅支在澡堂里,外面烧火,里面打水,方便沐浴,还可以提升澡堂的温度。澡堂里做了十几个大木桶,让知青洗澡,还配了十几个小木桶,用来打冷热水。澡堂沿着墙还摆了几口大缸,专放凉水。可怎么看上去,澡堂里的布置倒像电影里日本鬼子洗澡用的木桶呢。我们女生反映木桶太高,进不去。于是,一个木桶边又添了一张木凳。澡堂每星期开放一次,专供知青。虽然土了点,但不管怎样,一星期能洗上一次热水澡,是件舒服和开心的事。
知青澡堂被大家戏称为“日式澡堂”,张队长听说后很高兴,见到赵队长就吹上了:“你那队里土得直掉渣,俺要建就建个洋玩意,连洗澡堂都是进口货。”赵队长不服气,到澡堂里走了一圈,让张队长往木桶里倒上水,结果水全从木桶缝里喷了出来,赵队长讽刺道:“你这也叫洗澡堂,干脆叫喷水池算了。”搞得张队长很有点狼狈。原来赵队长是木匠出身,一眼看出了问题,张队长赶紧叫人把木桶箍子上上紧,再用水泡上。
那是个星期日的下午,女生一起去洗澡,大家端上自己的脸盆,来到洗澡堂。里面热气腾腾,云蒸雾漫,木桶里已放了大半桶温热水,大家往木桶里又加了些热水,纷纷跳进去洗开了。谢晓燕半躺在木桶里,双手放在木桶边上,身边的热水把她的身子包裹着,身子轻飘飘的,浑身软绵绵的,白皙的皮肤更滑腻了,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快慰感。过去在城里洗热水澡,并不觉得什么,可下乡之后,洗澡便成了一种奢侈。夏天收工后,女生们一起到小清河游游泳,身上打点肥皂,澡就洗了,顺便把衣服也在河里洗净了,唱着歌清清爽爽地回到屋里。可一到冷天,洗澡便成了难事。只能在食堂烧点热水,躲在宿舍里擦擦身子,总觉得身子黏黏的,不那么干净,擦完澡后,身上还能搓出一条条的黑泥。那时,多怀念家里的好日子,每逢周末,谢晓燕坐进澡盆里,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哇。这是谢晓燕第一次在知青队洗澡,感觉格外爽快。身子仿佛被热水融化了去,心则飘到了空中。望着蒸腾着白色的雾气,人似乎来到了天际,无所想,无所思,也无所动,只有轻轻地飘,慢悠悠地浮。在热水中,人的毛细孔慢慢地张开了,汗水一点点地渗出来,身子仿佛没有一丝气力,身上的污垢也融进了水里,皮肤显得更白净,更清爽。热水泡去了乏,蒸出了累,洗去了脏,人尽情品味着苦中甘,累中甜的滋味。洗完后,谢晓燕甩着长长的秀发,浑身轻松,走路的步子也轻快起来。
女生洗完澡之后,才轮到男生洗。李辉忙完队里的事才来洗澡,那时大家都已洗完了。李辉奔进澡堂里,见大铁锅里还有小半锅热水,这才放心。他拔去木桶底下的木塞,放去脏水,洗净后,再往木桶里加上热水。他慢慢地脱去衣服,准备洗澡。萧云见李辉进了洗澡堂,一个人溜到澡堂后面,刚才女生洗澡的时候,她趁人不注意,悄悄拉开了一扇窗户的插销。澡堂后面旁边是一个小树林,正后面是一片菜地,附近没什么人家。她轻轻地把窗户拉开一条缝,仔细地向内观望。见李辉脱去上衣,露出那三角形的上身,胸部的奶晕极小,像粘上了两小坨红豆沙。两块胸肌大大的,极丰满,彰显着鼓涨的力,圆圆胸肌下弯曲的线条,随着双臂的活动而游走着,透出几分柔美的味道。背部一块块健壮的肌肉,鼓鼓地扭动着,刚毅而强壮,厚实的背透着男人的魅力。她看见他那浑圆而高高撅起的臀部,背与臀的结合处,腰深深地凹下去,托出翘起臀部的圆润,那么优雅别致。像亢奋的战马,细细的腰,丰满的臀,迫不及待地奔向杀场,在急促的马蹄声中展示壮美矫健的身姿。在他凸起的六块腹肌下,是那平滑而白净的腹部,两边的腹股沟深深的,像大山的沟壑,很有力度。她还看见那私处浓密的毛发,使她浑身颤动不已,心里“扑通,扑通”地直跳,血往上涌,脸色也泛起了红晕。她的目光贪婪地在他身上汲取着,这是她多年梦寐以求的宝物,她的至爱。李辉下水之后,她的眼光仍停在他身上。萧云感到只要能得到他,哪怕是一次热烈的接吻,或在他怀里温存地呆上一会,她就心满意足了。
这次特许她回家相亲,见面的情景她还历历在目,那天,邻居许大妈领麻子哥来到家里。他穿了一身浅蓝色的夹克衫,脚上蹬一双锃亮的三接头黑皮鞋,头发抹得油亮亮的,白净的脸上落着七八颗稀稀拉拉的麻子。他一掀开布帘进了屋,先看了给他开门的萧云一眼,便热情地走过去跟萧云妈打招呼,随后安坐在小屋的椅子上,他望了一下屋子,墙壁已泛黄了,半墙高贴了不少大张白纸,用来掩盖剥落的墙皮,纸已泛黄,纸角上的图钉都生了锈。白纸的上面挺花哨,沿墙一圈贴了不少样板戏的剧照,大大小小高低错落着,京剧《智取威虎山》中,少剑波的大剧照贴在墙正中间,占在醒目位置,他长得像李辉,这点麻子哥并不清楚。许大妈借故家里有事回去了,把麻子哥留在了家里。他留心地扫了依然站在门口的萧云一眼,萧云低着头,脸上泛着红润。他扭过脸来对她妈说:“我看萧云是个好姑娘,大妈,您多有福气呀。我现在在工会干,以后还有发展呢。”
萧云妈边倒茶边说:“年轻人要求上进是好事,个人的事也不能耽误啊。”
“现在在单位上干也不容易,有些事不能不认真考虑。”
“孩她爸都死这么多年了,孩子老实、能干,能把家操持好。”
“都怪介绍人没说清楚,萧云还小,我都三十了,我们的年龄也不般配。”
“男人年纪大点才会疼人,我们不在意。”
“我看她只有十六岁呢。”
“小云发育晚点,都二十了,别看长得小,身体可好啦。”
“我看萧云年轻有为,我就不想拖累她了。”
“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女孩子家,图个安稳就行了,还能图啥?”
“现在谈对象,也讲政治经济条件,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下乡知青,早晚会抽回城里安排工作的。”
“这事还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那就听你的回话。”
萧云一直站在门口,连一句话都没说上,相亲就这样结束了。她觉得麻子哥虽然生理上有缺陷,却有几分男子汉的风度,是个会过日子勤快干净的人。但并没激发她多少情感,这时,她心里装的只有李辉。简短的相亲完后,妈妈才放下手中一直端着的茶壶。麻子哥走后,她妈妈还兴致勃勃地等着回话。萧云眼睛盯着少剑波的剧照,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我看没戏。”两天后见没什么消息,妈妈找许大妈一打听,原来怪介绍人开始没说清楚,嫌她家出身不好,没同意。妈妈听到后一下病倒在床上,萧云伺候了她妈两天,病床边,妈妈抚摸着萧云的头,说:“可怜啊,你真是个苦命的孩子。”说着,眼泪就淌下来了。萧云坐在病床前,给妈妈一口一口地喂药,强忍着泪劝妈妈说:“女儿年龄还小,以后还有机会。”后来妈妈病好了,人却老了好几岁,额间的皱纹更深了,一脸忧郁,干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来。上街买菜走路也贴着墙边,总低着头,怕见人似的,跟许大妈也不说话,见着街坊邻居也不打招呼了。
萧云相亲不成,心里有点难过,到底是相对象,还是相出身呀,难道谁也选择不了的出身会决定着人生的一切?好在她心中有李辉,天天能见到他,心里会有一种特别的满足感,今天还见到了她多年来盼望已久的东西。她在窗外观望了好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害怕别人看见,才怀着忐忑不安的心,依依不舍地离开那扇窗。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眼前依然浮动着李辉赤裸的身影。
第二天中午,萧云在路上碰见扛着一袋粮食的鲁岩。鲁岩见她兴高采烈的样子,眉宇间漾着春风,脸上泛着红润,把粮食往地下一放,跟她聊上了:“嘿,几天不见,长漂亮了,回家吃什么好东西啦。”
“我妈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还给你带了一盒桃酥呢。”
“真得好好谢谢你妈,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看喜糖是吃定了。”
“现在他天天往我家跑,我还有点看不上他呢。”
“怎么,把大艺术家给踹了?”
“考验考验他呗。”
“嘿,真有两下子,数我眼拙,还真没看出来。”
“你就会小看人。”
“不敢不敢,你是鲜花,他是牛粪。”
“你就想把我插到牛粪上,对不对呀?”
“哪儿敢呀,他是癞蛤蟆,你是白天鹅。”
“这还差不多。我同意先通通信,相互了解了解。”
“那你不是把天鹅肉往癞蛤蟆嘴里送呀。”
“你净瞎说,真讨厌。”
“你真有能耐,一出竿就钓上一条大鱼。”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呗。”
鲁岩见她那高兴劲,往地上的一袋粮食指了指,一脸无奈的样子说:“你看这……”
萧云背起粮食,脚步走得飞快,像扛着一袋轻飘飘的棉花。鲁岩望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这钓上鱼和没钓上鱼,感觉就是不一样。”
吵架也疯狂。
星期一上午,为夏粮收成的事,李辉在张队长办公室里跟他大吵了起来。一群苍蝇“嗡,嗡”地在人眼前转,凑着热闹。县里为了宣传知青先进单位,让队里上报今年夏粮的收成情况。由于夏粮还未收割,只能报预计亩产量。张队长为确保先进的牌子,主张多报点,亩产量定在八百斤左右,不但不能减产,还得比去年增产才行,这样上下都高兴。李辉则感到今年春旱严重,麦子灌浆不足,减产已成定局,应当实事求是,产多少,报多少,顶多亩产四百来斤,绝不能欺上瞒下,干那浮夸的事。两种意见出现严重分歧,双方在办公桌两边面对面地站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干了起来,谁也不让谁。他两人脖子上的青筋直冒,眼睛鼓鼓地怒视着对方,头向前扎着,像一对好斗的公鸡。张队长气冲冲地一拍桌子说:“你想砸俺的招牌啊,那可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李辉的嘴也得理不饶人,桌子比他拍得更响,大声吼道:“不管什么招牌,只要是假的,该砸也得砸。共产党讲说实话,办实事,欺骗上级,那就是犯罪。”
“你小毛孩懂个啥,这叫按领导的指示办事。”
“哪位领导叫你弄虚作假啦。”
“说话听声,锣鼓听音,要领会领导的意图。”
“我可从来没听说哪个领导叫说假话。”
“哪位领导也不会像你这样没水平,要会听那弦外之音。”
“是啥弦,不是根断弦吧?多报,交完公粮余粮,你让知青去喝西北风啊。”
“你脑子不是给灌了水吧,啥叫先进?样样走在前面才叫先进,抗旱夺高产叫先进,要不,早把先进给你撸了。”
“撸了怕啥,撸了再争取。”
“混账话,先进是好玩的,想要就要,想没就没,你不要忘了是谁把你提起来的。”
“你才是个大混账!不行你先把我撸了,我还不想干呢。芝麻大点的官,有啥了不起!”李辉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就往门外走。张队长望着被李辉拍死在桌上的几只苍蝇,心里只叫唤,小知青呀小知青,别小瞧俺这小小芝麻官,收拾你还不跟拍死只苍蝇一样容易。秦副队长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见两人闹到这种地步,先一把拉住李辉。李辉一屁股坐在靠门口的小板凳上,气呼呼地把脸扭向了门外。秦副队长给两人都倒了杯水,让大家先消消气。劝解地说道:“都是队领导,有事可以商量,光吵架也不解决问题,让别人看笑话。”
张队长感到李辉这小知识分子,有头脑,有能力,会管理,就是容易骄傲自满,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得理不让人,搞得你下不了台,得教训教训他。可回过头一想,他性子直,脾气急,有话摊在桌面上,说明他不会搞歪门邪道,更不会搞阴谋诡计,这也是好事。最怕是身边躺着个阴谋家,不知不觉翻了你的船,你还认为他是个大好人,那才坏大事呢。再说,他坚持的也在理,是呀,多报产量,这公粮余粮一交,知青吃啥,队里不闹个底朝天才怪,得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张队长坐在办公桌前,一脸严肃地思考问题,一声也没吭。
秦副队长见两个人都板着脸,一点音儿都没有,站在两人之间边走边先开了腔:“产量报高点我没意见,只是口粮问题不能不考虑,万一没吃的,再去要返销粮,那脸面可就丢大了。”实际上,他也担心自己的口粮没着落。
李辉坐在一旁喘着粗气,气稍消了些。他记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在官场上要学会忍耐和妥协。自己刚才所坚持的到底为谁?为事业,为群众,还是为自己,如果为事业,先进倒了,自己的事业也完了,张队长保先进的说法也有一定道理。而群众利益必须坚持,不然,自己也站不住脚,必招知青们的唾弃,这是万万不行的。因此,要找到一个既有利于事业,也不伤害知青利益的方法。这时,他耳边传来秦副队长的话音,正合自己的心声。李辉借着秦副队长的话,说出自己的心思:“秦副队长说的没错,我也一直担心知青的口粮问题。”他说话的时候头一动也没动,依然望着门外,像是跟门板在说话似的。
“那就没有个变通的办法?”张队长阴沉着脸问了秦副队长一句。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能叫尿憋死?只要肯花钱,就没有办不成的事。”秦副队长端着个大茶缸,两腿蹲在了板凳上挑起了话头,一副胸中有数的样子。
“咋个花法?”张队长抬起头来,很有兴趣地又问了一句。
“咱们多报点,生产队里少报点,咱再到生产队里买一点,两全其美,啥都不耽误。”秦副队长右手先端起茶缸,“咕嘟,咕嘟”连喝了好几口水,左手把嘴边的水一抹,然后两眼望着张队长,胸有成竹地说。
“两边一比,还可以衬出我们战天斗地的意志。”李辉回过头来,应了一声。他也同意秦副队长的观点,有比较才有鉴别,以后的典型材料上会有更精彩的一笔。
“那钱从哪里出?”张队长迫不及待地问道。他右手微微抬了起来,指尖来回搓着,像在那点钞票。
“俺俩都是穷光蛋,肯定从你的腰包里出。”秦副队长鼓着一双肉眼泡望着张队长的衣兜,故意卖了个关子。
“你俩是贫农,俺就是个要饭的,俺都穷得揭不开锅了。”张队长一脸哭丧相,像家里刚死了人似的,哭穷哭得更厉害。
“看把你吓的,又没说要你掏腰包,用树典型的经费。”秦副队长一语道破天机。
“这不太好吧,违反原则的事你也敢做?”张队长一双小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秦副队长。
“有啥不敢的,过去树典型常用这招。”秦副队长一脸的不在乎。
“事到如今,好钢用在刀刃上,我看行。典型经费不花在树典型上花在哪儿,生产队那儿咋办?”张队长沉寂了半晌,他思量着,树典型的经费多省点,自己的腰包也就多鼓点,但这是鼠目寸光,得往长里看,一年有经费和年年有经费差远去了,不能为了鼓小腰包,扔了鼓鼓的大腰包吧。他思来想去觉得为了长远利益割舍一点眼前利益,值。但生产队的工作要做好,他用期望的眼神望着秦副队长。
“好,痛快!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事就包在俺身上。”秦副队长依然蹲在板凳上,把茶缸往地上一撩,巴掌把大腿拍得“啪啪”直响,口气满满的。
最后,张队长拍了板,这事就这样敲定了。张队长主动与李辉握了一下手,拍了他一下肩,两人相视勉强地笑了笑,算是言和了。会散了,秦李二人说着出了门,张队长心里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先进不先进,只有这招险棋可走。过去多少年不都是这样糊弄过来的嘛,五八年亩产万斤粮,几十亩地的麦子往一亩地里拖,拼命往地里栽,娃娃可以在上面打滚,四周架着鼓风机往地里吹气,号称密植加通风,领导见了笑逐颜开,谁见谁夸。说真话的打板子,说假话的才先进呢。俺咋忘了这一茬了呢?看来这优良传统还得发扬光大。张队长办完这件事,心里又重新打量了一番。他觉得秦副队长平常话不多,可鬼点子还不少,看得出他对这件事,肚里早有主意,只是一直没说出来,说不定想借机敲俺一笔,叫俺当冤大头,没门!事还得让他办,钱得把紧,休想用俺家的粪,肥他家的田。对这样的人,还得多加点小心。账上也得处理好,要不然谁告你个挪用公款,那罪名就大了。队长对这事想清楚之后,又记起富贵媳妇那天在庄稼地里交代的事,嘴里嘟囔着:“骚娘们就事多。”径直往女知青宿舍走去。
张队长一路上想着心思,没敲门就走进了谢晓燕住的屋里。只听到“哎哟”的一声尖叫,抬头望见萧云正换衣服,上身只戴个胸罩,双手紧抱在胸前,赶紧低头退了出来。他知道谢晓燕今天在家写材料,没想到萧云她们今天上午收工这么早。自己没头没脑地闯了进去,只觉得脸上臊臊的,在门外一个劲地冲着墙角咳嗽,像得了气管炎似的。不过他看见了,萧云身上的皮肤还白白嫩嫩的呢。过了一会,才听见里面谢晓燕在叫:“进来吧。”他这才敢进去。张队长觉得很没面子,好像有种被皇后娘娘招见的感觉,连领导的称呼也不叫了,进门得还哈着腰,一脸错误,真是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呀。“都是骚娘们给俺惹得祸,害得俺脸面都掉地上了。”他心里暗暗骂了句。他见谢晓燕正对着小镜子梳理头发,写好的材料放在桌上,忙上前说明来意:“晓燕,再给俺写幅字,咋样?”
“你要写什么呢?”谢晓燕边梳头边问。
“啥好写,就写啥。”张队长弯着腰,点着头,一脸恭敬。
“那就写为人民服务,怎么样?”谢晓燕放下梳子,回过脸问他。谢晓燕感到钢板脸自从上次事之后,变化很大,在他脸上很少能见到钢板的痕迹,凶神恶煞的劲再也见不着了,总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待人也亲切了许多。谢晓燕觉得是县委何书记对自己讲的几句话起了作用。当官的一句话就能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难怪官场上倒了一大批,又挤进一大堆来,真是前仆后继,浴血奋战,死而无憾呀。
“这话写得太多了,满街都是,要不然写个药到病除,咋样?”
“你不是给卖假药的人要字吧,我可不想当同案犯呀。”
“老中医,老中医。”
“老中医写字可比我强多了,他要我的字有什么用呢。”
“喜欢,就是喜欢。”
“我这破字还有人喜欢,真有点奇怪。”
“啥,破字?是仙字,好多人想请一幅墨宝还请不来呢。”
“好吧,就依你说的办吧。”谢晓燕只觉得张队长的朋友们脑子都有问题,起码神经有毛病,怎么连好坏字都分不清呢,也许是他瞎吹的结果。但见他说到这份儿上,也不好推辞,摊开宣纸,写了起来。
萧云躺在铺上看她的情书,自打回城相亲之后,她一直兴奋在不断收到的情书里,她看着看着,一高兴抬起身突然冲张队长问了句:“张队长,男人想女朋友的时候,是不是晚上都睡不着觉呀。”
“那当然,要不咋叫热恋呢。”张队长坐在板凳上正好没事,顺口答道。
“睡不着他会想啥事呢?”
“想好事呗。”
“啥好事呀。”
“就是舒服事。”
“哪有这么多的舒服事呀。”
“情啦,爱啦,舒服事多了,不像俺,俩铺盖卷往一块一放,事就办了。”
“那倒省事。”
“谈恋爱可不能图省事,越不省事才越有滋味呢。”
“我也觉得是这样,越不容易得到才越珍爱,对吧?”
“你说得很在理,别看你平常有点傻乎乎的,对这事你还精精的呢。”张队长觉得她话中有话,这件事还有戏,但得花功夫,慢慢来,只要功夫深,铁杵还磨成针呢。
“那当然。”萧云对自己的理论得到认同感到满意,她眼前又浮现出李辉洗澡时那健壮的体魄,心里一阵骚动。张队长望着萧云的眼神,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亲昵的意味,心里却有另一番感悟。谢晓燕把写好的字,交给望着萧云神情凝然的张队长,他猛地一醒,十分感激地接过去。临出门,他还回头望了萧云一眼。谢晓燕觉得萧云这几天接连收到男朋友的情书,她把这事告诉张队长,无非是告知名花已有主,少来打她的鬼主意。可张队长异样的眼神里,又蕴含着什么样的想法呢?
鲁岩近来过着悠闲的日子。
他守着黄灿灿的樱桃,望着油绿绿的树叶,遛遛狗,打打鸟,看看书,享受着自然和阳光,过着舒服的生活。他觉得很满足,比那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大田里干活强多了。尤其是那棵大樱桃树,在自己手里结了果,村民们都传他是个仙人,不是神仙也带有仙气,一句话,不是凡人。
可他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神,但落魄的贵族终归是贵族,虽然住在窝棚里,吃穿也凑合着,但比发了财的张队长之类的乡里人强多了。自己虽然在酒桌上跟他打哈哈,可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他们只会躲在屋里数钞票,永远是土财主,平常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正如村里流行的一句话:俺是一个穷光蛋,兜里没有一分钱,要是有了一分钱,买个瓜子嗑半年。他们家里永远是脏兮兮的,苍蝇成堆,吃舍不得吃,穿舍不得穿,好不容易攒点钱,还得为儿子盖房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一辈子的辛苦命,永远不会享受人生。城里人对赚来的钱,固然珍惜,但想得开,该花就花,该用就用,该旅游就出去转一圈,哪怕大串联扒火车,也算开了眼,会苦中寻乐,享受生活带来的美好,会品味有滋有味的人生,日子过得虽紧点,但舒坦。张队长他们就难想得通,等到想通了,钱也花不动了,眼也闭上了,一把黄土掩尸骨,子女们还为那一点点遗产大动干戈,狼烟四起,一辈子图啥?
关键的差异还在精神生活上。老婆孩子热炕头,小日子固然过得舒坦,也泯灭了个人的斗志,一生从头可以看到尾,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人的贵族气质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头脑里,在永无止境的精神追求里,才会体验到五彩斑斓的人生。鲁岩觉得自己过得很潇洒,自己是物质上的贫困者,精神上的富足者,身上体现着中国古老的文化传统和人生境界。无论是唐代的李白,宋代的苏轼,还是明朝的竹林七贤,清朝的扬州八怪,凡是有文化的人,谁是富足的?都他妈穷兮兮的穷光蛋。有点钱也给造了,五花马,千金裘都拿来换酒喝了,那什么劲,潇洒,脱俗。四处游荡,漂泊一生,对酒当歌,笑谈风月,独领风骚。没事写写诗,作作画,抒发胸臆,欢度闲暇,那才叫痛快。在他眼里古代的文人墨客,才算是真正的贵族,而皇亲国戚只算得上走肉,毫无气质可言。这些才子昂着高贵的头颅,天当被,地当床,想走就走,想说就说,想睡就睡,想发牢骚就发牢骚,完全不把权贵放在眼里。皇上封个官还不干呢,照打自己的铁,喝自己的酒,用不着处处委屈自己。根本不像现在的知识分子,有点骨气的,不是腰被整折了,就是腿被打断了,要不就去蹲牛棚,扫厕所,让你自我欣赏那又潮又臭的骨气去吧。其余的腿长得跟面条似的,还没提起来又跪下去了,干什么都要看脸色,听招呼,顾反应,跟在领导屁股后面搞注释学,最后,把自己变成一只绵羊,除了吃草、听话,其他啥也不会,惨不惨呀。一说到吃,他又想起小时候吃的奶油面包,那个香呀,再加上点黄油,吃完满嘴流油。一下把他的馋虫勾出来了,肚子“咕咕”直叫,连吃两天酱油泡饭,张口就是酱油味,真难闻。
一大早,他哄走了鸟,遛足了腿,想起谢晓燕有几天没露面了,真的好想她。是不是那天喝多了,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只记得当时吐了,是谢晓燕给收拾的,其余的事一点也想不起来,咳,这都是命。下乡以来,亏得有谢晓燕在身边,给生活添了不少情趣。自己响应号召上山下乡,走与农民相结合的道路,可怎么结,也结合不到一块,倒是经常斗在了一块。主要是差别太大,不是想结就能结合的,各打各的算盘,各耍各的心眼,各出各的招数,利益之间的冲突导致双方的不融合性。实际上上山下乡是红卫兵盲目的政治热情所付出的必然代价,为政治热情而牺牲经济,为政治冲动而牺牲文化,为政权更迭牺牲一代有识之士,实在是一个亏本的大买卖。虽然,它也导致了一次城乡人口的融合和文化的交流,由于城乡经济文化落差如此之大,加之采用强制性的行政手段,其结果往往带有强烈的悲剧色彩。这城里的姑娘与乡下的姑娘相比,差距就大了去。拿谢晓燕跟春妮来说,虽然长得都漂亮,但传递着不同的美感。一个纤秀文静,一个健康纯洁;一个温文尔雅,一个朴实大方,属于不同的审美领域。而气质上更是天壤之别,论谈吐、作派、姿态、思维和行为方式,谢晓燕是白天鹅,是高贵的公主;春妮只不过是只小野鸭,是美丽的村姑。人处的生活环境不同,所受的教育不同,必然对他的成长产生深远的影响,从无形的气质上拉开了差距,在举手投足间显现出来,有的一辈子也难以改变。真正美的东西,不在于看上的第一眼,而在于留存在心底的痕迹,在于心灵和弦的共鸣,在于心灵深处的价值评判,越品越有滋味才会有美不胜收的感觉。瞬间即逝的美虽然灿烂、耀眼,但长久的美更让人感到温馨、香甜,谢晓燕自然属于后者。要说起来知青,数郝长山最没出息,让瞬间的美迷得晕三倒四,最后把春妮弄得神魂颠倒,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了,说不定会害人家女孩一辈子。咳,都是痴情惹的祸。说实话,城乡差别才是导致这场悲剧之源,城里人如果不傻,谁愿意娶个农村媳妇回家呀。
这时,门铃“丁零当啷”地响了起来,他心里一阵激动,会不会是谢晓燕?身边的大黄奔上去一阵狂吠。“看来是个生人。”他念叨着无精打采地往门口走去。边走边抬头一看,原来是萧云,他感到很惊讶,怎么会是她?那天要不是为她喝醉酒,也不会得罪了谢晓燕。这么早她来找我干什么呢。他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不冷不热地向她打了个招呼:“这一大早,你到我这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兴来了,你这大黄狗真吓人。”萧云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看来给吓得不轻。
他招呼好大黄,叫它别叫,然后打开门,让萧云进来。萧云手里掂着袋黄纸包裹的点心,悠悠地往园子里走。他领着萧云在樱桃树那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他坐在了一边。萧云把点心包放在破石桌上,向四周看了看,兴致勃勃地说:“我看这地方真不赖,简直是个世外桃源。你可真有福气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