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中央有个小平头说,不管啥颜色的猫,能逮老鼠就是好猫。让咱农民想干啥干啥,这话有水平,又好懂,又实在。看看地里的庄稼、菜,凡是长得好的,都在自留地里,傻瓜都看得清。可转眼他就被打倒了。三年自然灾害期间,谢晓燕她爸在省里担任副书记,管农业。带头提倡包产到户,号召家家种红薯,只要交够公粮余粮,谁种谁得。大家的积极性顿时高涨,红薯的命也贱,咋种咋活。秋收后,家家晒的红薯干,白花花的一片,天天吃红薯,吃得直烧心,可不用吃观音土了,也不再饿死人了。灾害那时的日子可真苦呀,草根、树皮能吃的都吃光了,村头的几棵大榆树都扒光了树皮,给吃死了。开始人饿的时候,瘦得厉害,皮包骨头,就像根草,风一吹就会倒似的。后来人就浮肿了起来,腿肿得像水桶,头大得像南瓜,身子一按一个坑,半天起不来,肚皮鼓着,敲着“嘭嘭”响,吃草根树皮拉屎都拉不出,相互撅着屁股抠,抠出来的都是硬邦邦的羊屎蛋,吃观音土光能顶饥,就是拉不出屎,人都活活给憋死。你说这办好事的人咋这么倒霉呢,“文革”运动以来,谢晓燕她爸提倡种红薯也变成一条罪状,街头大字报上的漫画上,她爸的乌纱帽两边挂着两只大红薯,还说她爸是红薯书记,你说这救命也救出罪来了。
咳!不过反过来一想,让农民想种啥种啥,谁还服咱管,当领导的咋还有油水呢?还得突出政治,地里长草长苗都无所谓,既省心又省力,反正苦日子咱也过惯了。俺这偏僻山村,谁都理解,贫穷是天生的,是娘胎里带的,穷乡僻壤年年有点进步,混饱肚子就行。万一有退步,吃返销粮,那是天灾闹的,老天爷谁惹得起,说人定胜天是一厢情愿,还是人算不如天算。要紧跟上面走,党叫干啥就干啥,领导指哪就打哪,记住千错万错,路线不能错,大头头都挡不住倒台,何况咱这小萝卜头呢。何书记是部队干部,不懂地方的弯弯绕,一来运动非倒不可。俺只要政治先进,经济穷点都行,穷则思变,穷则好赚钱。有点成绩,吹乎吹乎;材料写写,编巴编巴;脑袋瓜转转,想想招数;形势瞅瞅,紧跟上面,金字招牌就挂在门口了。先进典型当上了,不用你开口,钱都送到家门口,想花花不完,想使都使不了。张队长的手指不由搓了起来,像在那点着数不清的钞票,点得心里直痒痒。他悠然地站在田头,自得地哼起了小曲:“春风得意喜报送啦,谁不把俺状元郎来夸……”他唱完了,从腰间抽出烟袋锅,点上,浓浓地吐出一口烟来。
这时,只见萧云急匆匆地跑过来问他:“张队长,李副队长去哪里了?”他抬头一看她跑得脸红红的,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十分着急的样子。
“他去县里开知青大会了,你有啥急事?”张队长很关切地问道。
“晓燕晕倒在地里了。”萧云喘息未定地说。
“走,看看去。”张队长把烟锅在鞋帮上一磕,往后腰上一别,紧跟着萧云去了。
谢晓燕昨晚与鲁岩、李辉分手之后,一夜没睡着觉。她一直担心鲁岩父亲的病,瞧他那焦虑的样子,看来病得不轻,这病会不会跟爸爸把他打成右派有关,因为人的情绪与健康有着直接关系,会不会是爸爸害了他呢?想得越多就越睡不着,牵肠挂肚的,心里格外沉重。加上在河堤上吹了凉风,半晚浑身发起烧来。第二天,谢晓燕早饭也没吃,强撑着下地,没干一会儿,就晕了过去,失去了知觉。当她醒来时,只见四周白白的墙,闻到一股来苏水的味道。医生护士忙前忙后,量体温,开药,打针。身边的陈建告诉她,这里是公社卫生院,萧云送你来后去找李副队长了。陈建说话柔声细气的,对谢晓燕一说话脸又红了。他长得眉清目秀,细皮嫩肉的,他要是个姑娘是不是也很美呀。谢晓燕望着陈建,感到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抬个手臂都困难。她从小就多病,省人民医院的大夫护士都认识她,叫她小老病号,妈妈叫她病秧子、药罐子,爸爸说女儿的病都是妈妈给叫出来的。自从下乡以来,身体好多了,很少生病,这下可病倒了。谢晓燕听见护士在议论,三十九度七呢,她感到了针头扎进肌体的疼痛,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当谢晓燕再次醒来,看见萧云和张队长站在病床前,他们关切地望着她,萧云惊喜地叫着:“醒过来了,醒过来了。”萧云凉凉的手摸在谢晓燕发烫的额头上说:“好烫哟,烧还没退呢,医生,快想想办法吧,会烧死人的。”
“啥死人活人的,咋连句好话都不会说呢,晓燕,没事,别听她瞎咋呼,多躺两天就没事了。”张队长也轻轻地摸了一下谢晓燕的额头,谢晓燕感觉到他的手掌比萧云温暖而粗糙。
萧云把戴眼镜的医生连推带拽地拉到谢晓燕跟前,医生摸了摸谢晓燕的额,安慰地对她说:“没事,刚打了退烧针,一会就会退的。”萧云仍然不依不饶,指着医生的鼻子凶狠地说:“我晓燕姐万一有什么事,我可找你们算账。”把医生吓得腿都软了,怎么来了个母夜叉呢,女知青都是红卫兵、造反派,不好惹,说完后赶紧想离开。
“你少咋呼两句行不行,贺大夫,她年轻,不太懂事,您可别往心里去。”张队长批了萧云一句,又不住地向医生点头哈腰表示歉意。
“这小知青咋都吃了枪药了,个个火气那么大。”贺医生边嘟囔边往外走。
“他一来就问晓燕姐的出身成分,好像出身不好不给看病似的,我顶了他一句,革命干部,他才老实给看。对这号人绝不能心慈手软,得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咱红卫兵的厉害。不行,把他卫生院给砸了。”萧云双目圆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撒出满腔的怒火。
“俺的姑奶奶,你消消气中不中,看病要紧,这里可不是你造反逞威风的地方。”张队长从来没见过萧云发这么大的火,心里挺纳闷,今个是咋弄得,几天不见,小绵羊,小白兔咋也变成母老虎,母狮子啦?这城里的女人和俺乡里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叫春妮,给她十个胆也不敢呀。不过这倒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注目地望了一眼萧云那神气的样子,心里又腾起了一股欲望,你男人怀里抱着只猫算什么本事,俗话说,能稳稳当当地骑在母老虎背上,还训得它服服帖帖的猎手,才是好猎手呢。
萧云打开一罐菠萝罐头,坐在病床边,用小勺一点点地喂进谢晓燕口里,她苦涩的口中含着清甜,菠萝的香味在口中化开来。谢晓燕望着萧云专注的眼神,那份关怀也就融在这温情的举动中,一股甜丝丝的滋味从口中蔓延到心里,又从心中渐渐泛滥开去,泪却扑簌簌地淌下来。萧云用手绢轻轻擦去谢晓燕眼角的泪说:“甭着急,会好的,会好的。”谢晓燕顺从地点点头,萧云也开心地笑了。张队长让萧云留下来陪谢晓燕,还塞了十块钱给萧云,让她需要啥就买点啥,千万别舍不得花,治病要紧。让谢晓燕安心养病,不要着急回队里,有啥难处只管开口,想吃点好的,让嫂子专程给你做。出门还跟贺医生专门交代了几句,随后,带着陈建和其他几个知青回去了。
晚上,萧云累了一天,趴在谢晓燕床边睡着了。看着她黑瘦的身影,谢晓燕感到人与人之间的真正情感,往往在患难之中走向极致,生出灿烂的火花来。平常的磕磕碰碰,争风吃醋,都化做过眼烟云,消散开去,只剩下那纯洁的情谊,洁净透明,一望到底,不含任何杂质。夜里,迷迷糊糊的谢晓燕梦见自己家人和鲁岩全家聚在一起。天是那么的蓝,像纯净的湖水悬在了空中,透明而清亮。山则是斑斓的,黄色的叶闪着少妇曳地黄裙上的光泽,高贵而诱人;而红色的叶,则像女孩子脸般的嫣红了,羞涩地低着头,一副纯情的样子;余下不多的绿,还保留着少年般的鲜润,在舒适的轻风中摇醉。青草已经泛黄了,像一块茸茸的地毯铺在那里;一片芦苇在晚风中轻摇,别是一种惹人怜爱的神态。一条小溪弯曲着身子,轻唱着从草地边走过,洁白的水花弥漫着生命的纯情。谢晓燕爸爸在草地上跳起了他欢快的哥萨克舞,鲁岩他爸又戴上了一顶白色的高帽子,上面用黄色的笔画着一个娃娃的圆脑袋,红红的大嘴弯弯地向上翘着,他也跳着、扭着,那张画在高帽上的娃娃脸也来回摆动着,把大家逗得开怀大笑。妈妈们也上去跳了起来,舞姿是那么的优美,他们相拥而轻盈地舞着,在夫妻对视的刹那间传递着温情。谢晓燕和鲁岩坐在草地上,鲁岩紧紧拉住谢晓燕的手,谢晓燕不时地去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里充满着爱恋,谢晓燕手心里的汗,把两双手紧紧地粘在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谢晓燕发现自己的手与萧云的手,紧紧地拉在了一起,汗浸浸的,原来萧云担心谢晓燕夜里又发起高烧来。
我的病好些了。
隔了一天的大清早,我就醒了,怎么也睡不着。萧云仍趴在床边,下巴更尖了,脸色黄黄的,一头短发乱乱地翘着,像只倒毛鸡。这几天她一直没休息好,眼泡也有些肿,实在辛苦她了。可她一点也不怕劳累,嘴里老哼着歌,跑来跑去的,谁的忙都帮,成了编外的护理员。护士们都感谢她,她说:“甭谢,我生来就是干活的命,闲着难受。”贺医生当着她的面说:“原来是只百灵鸟啊,当初我还以为你是母夜叉孙二娘呢。”“那你就是菜园子张青。”萧云没头没脑地紧跟着来了句,没等萧云说完,大家都哄堂大笑起来。萧云脸一红,扭身拿着扫把扫地去了。
我望着窗外,小鸟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飞来飞去地闹着。一抹晨曦映在窗玻璃上,斑驳地闪耀,红得艳丽,黄得辉煌,在玻璃的反照下,屋里白色的墙也映射出一条彩带,色彩绚丽,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是彩虹姑娘么?她也来探视病号来了,把病房里也照得生机勃勃,人脸也染上了一层红晕,憔悴的病态消失了,精神一下好了许多,我的烧已退去,加之好的心境,浑身也有了些力气,不再软绵绵的了,喜鹊在枝上“嘎,嘎”地叫着,难道今天有什么好事?
我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窗前一晃而过,是李辉,这么早,他来干什么?我心里也盼望早点见到他,女孩子生病的时候,就会产生强烈的依赖意识,希望有亲人守在身边。我从小生病就喜欢钻进妈妈怀里,依偎着那份独享的温暖。不一会儿,“吱”的一声病房的门开了,李辉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他看见我醒了,把食指放在嘴中间,“嘘”了一声,告诉我不要惊动别人,我看见他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门的响声把萧云闹醒了,她用食指擦着睡眼惺松的眼睛,当她望见李辉缓缓走来的身影,一脸惊愕地呆住了,随即弯下腰去,用一只手遮着头,一只手端着脸盆冲出屋子。脸盆里的搪瓷缸、肥皂盒“丁零当啷”一阵乱响,她不愿让李辉看见她不美的形象。随着她走后“咣当”的门响,病房里的其他病人都给吵醒了,害得李辉冲大家不断地点头说:“对不起,对不起。”
李辉坐在萧云睡觉坐的方凳上,关注地望着我,亲切地问:“好些了吗?”我点点头,强撑起身子,他把枕头垫在我的背后,我半坐在床上,他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肩膀处掖掖好,我有种小时候被妈妈照顾的感觉,被亲人体贴、关怀的感觉真好。
“昨天开完会,我回来已经很晚,听说你病了,就连忙赶了过来,见你们都睡了,也没敢打搅。今天一大早就醒了,看你精神还好,我就放心了。”李辉从容不迫地说着,他的话音很有磁性,我喜欢听。
“烧已经退了,没事了,还叫你这么操心。”我望着他那关怀的目光说。
“应该的,应该的,来晚了,没照顾好你,谁叫你是我的小妹妹呢。”他的语气里含着浓浓的亲情。
“这几天还多亏萧云照顾,可把她给累坏了。”我边说边望见萧云已回到屋里放下脸盆,站在了床边,头发用水梳理过,精神多了,一双眼睛凝神地望着李辉,那种见到亲人的欣喜又浮现在她脸上。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谁叫你是我姐呢。”萧云大大咧咧地对我说,眼睛依旧在李辉脸上转悠,看他的反应。
“那我得好好谢谢你。”李辉站起来跟她热情地握了一下手,萧云把一双湿手在裤子上来回擦了擦,双手紧拉住李辉的手,眼里充满喜悦,握完手后,激动地手不知往哪儿放好。
“你这一句话比我说十句还管用。”我笑着跟李辉他俩开玩笑。
“一句顶一万句也没用,光握手就行了,太便宜你了,得请客。”萧云信口提出了条件,眼睛盯着李辉的眼睛,等待他的回应。
“好,我请,等晓燕病好了就撮一顿,庆贺庆贺。”李辉答应得挺爽快,语气中透着男子汉的劲。
“说好了,一言为定,拉钩。”萧云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伸出小拇指紧拉住李辉的小手指,大声叫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能变。”
“你放心好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李辉脱开她紧钩着的手指,向我告辞,他要赶回去上工,并交代萧云好好照顾我,表现不好没饭吃,就起身离去了。“一顿饭有什么了不起呀。”萧云嘴上虽然说着,还是紧跟在他身后出了病房,一直送他出了医院,过了好一会才回来。一天干活也有点心不在焉,老往窗外望着,不时溜到医院门口转一圈,嘴上的歌也不哼了,像丢了魂似的。是啊,恋爱中的女人总会有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爱的男人一离开自己身边,仿佛一下遗失了人世间最重要的东西。他占有你的精神,钻进你的心,令你无时无刻不想着他,想听到他的声音,闻到他的气息,感受他搏动的心律,渴望与他进行情感的交流,和他在一起聊到深更半夜也不觉得累。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付出得那么无怨无悔,像一个鸦片烟鬼,完全吸上了瘾,产生无法抗拒的精神依赖。可他照样我行我素,有你无你照样过得潇洒。女人为爱而变得神魂颠倒,而男人则被爱宠得趾高气扬。他端着酒杯,悠闲地站在岸边,醉眼朦胧地望着坠入爱河里扑腾着的可笑女人。难道女人真是情感动物,而男人则是理智动物,女人可以为情感抛弃一切,而男人只能为事业抛弃一切?在爱情的问题上,女人永远是弱者,而为了掩饰自身的虚弱,往往会逞强做出种种意想不到的傻事来。
一位护士进来边给我打针边对我说:“今天萧云怎么啦,叫她送个针管过去,她却把冲地的水管拿去了,搞得别人哭笑不得,她是不是也传染上了流感,烧糊涂了。”我望见小护士一脸的疑惑,没敢吱声。因为这事说也说不清,道也道不明呀。女人一旦染上了爱情的流感,不烧糊涂才怪呢。在单恋的爱情里,一边是烈火熔岩,一边是冰天雪地;一边是大河奔流的情涌,一边是巍然屹立的堤坝;一边是热血奔腾的痴迷不悟,一边是冷若冰霜的铁石心肠。女人一旦得了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单相思病,比流感可难治多了。
我坐在床上,看起了我从鲁岩那借来的书,为看书,萧云还专程为我跑了一趟。自从张队长对书解冻之后,我不断从鲁岩那拿书,人精神苦闷的时候,书往往是最好的伙伴,也是最好的老师。我生病的前两天,张队长也来向我借书,他说:“春妮的爹让俺到城里买两本书,说春妮情绪不稳定,一个人生闷气,既不吃又不喝,只想看书,他担心别落了啥心病,托俺到城里去买。没想到这好书买不着,又贵得要死,一块多一本,俺想着春妮她爹挣点钱也不容易,就答应帮她借两本,这书也看了,又不用花钱,俺打小就四处借老书看。你这有啥闲书,就借给她瞅瞅,也算救人一命,赛造七层浮屠呢。这小妮啥喜好没有,就爱读书,又不是啥书香门第,真是怪事。”我就把手头上巴金的《家》,还有茅盾的《林家铺子》,《春蚕》中篇小说集借给他了。他高兴万分地说:“书真是个宝,做人少不了。”连张队长嘴里也说出这样的话,我感到由衷地高兴。书确实会跟你心灵对话,又帮你解答生活中遇到的问题。读着读着,视野开阔了,心也宽容了,世上的事看得清楚些,斤斤计较的小人之心远了,坦坦荡荡的君子之腹近了,难怪古人说读千卷书,行万里路,修身养性,颐养天年呢。凡事看空一点,看透一点,看远一点,当时梦寐以求的东西,珍贵得当个宝,也许过不了几年,就成了垃圾,给谁没谁要。而为之奋斗的辛苦代价,也就打了水漂。所引发的矛盾,还得自己背着、扛着,何苦呢?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治国,修身是根本。智者为山,仁者似水,山踞大荒而不傲,水利万物而不争,书是山水美景的结晶,常居山水相间处,其乐也陶陶啊。
中午,张队长派人送来了一罐鸡汤,说让我补补身子。病房里的人都说香,我没什么胃口,只就着榨菜喝了一小碗稀粥。萧云一个劲地劝我吃,她自己则胃口大开,大口啃着鸡腿,“咕嘟,咕嘟”喝着鸡汤,饱餐一顿。一天忙忙乎乎的人,再没个好胃口,怎么支得住呢。看着她吃得那么香,我心里挺高兴,起码证明她不是个流感患者吧。吃饭的时候,她的眼光还不时往窗口或门前扫视,那种期盼的眼神只有相思病人才拥有,自己看鲁岩的时候,会不会也有这怪怪的眼神呢?
张队长这下可犯难了。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封从公社转来的告状信。信中揭发张队长在村里大搞封建迷信,把鸡蛋吹嘘成凤凰蛋,进行投机倒把,骗取钱财。并利用职务之便,搞流氓活动,请领导部门给予认真查处。落款是革命群众。张队长看着看着,额头上沁出点点汗珠,惊出一身冷汗来。谁个没屁眼货,敢告俺的屌状,你把俺当成谁了,想折腾就折腾,想欺负就欺负,你算老几?还想骑到俺的头上拉屎拉尿,翻俺的船,门都没有!俺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创先进,改变村子面貌,图个啥,难道图你背后捅刀子呀,这个吃里扒外,恩将仇报的货!他气得一巴掌把信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桌子都颤动了起来,桌面上被拍死的一只苍蝇,它黑的身子和红的血都粘在有点发黄的信纸上。“你这蝇子也敢惹俺,俺就拍死你不偿命。”张队长恶狠狠地骂道。
张队长对苍蝇出了一口恶气之后,从后腰上抽出烟袋锅,猛抽几口,一团浓浓的烟雾罩在眼前。俺可不能叫这烟雾迷住了眼,冤有头,债有主,光生气有啥用,得想个法才行。张队长逐渐冷静下来,思量着。这事会是谁干的?俺到底得罪谁了,谁会跟俺过不去呢?看字迹还有点眼熟,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可文字还通顺。是眼神不好的老友,为小鸡死的事,报复俺;是黑牡丹,没捞到工程的活干,见俺一直不理她,气不过,想借机出口气,吓吓俺;还是富贵,知道俺跟他媳妇的事,想借机顶俺的位置,搞垮俺。这几个人又像又不像,一时拿不定主意。随着烟袋锅里一红一暗的火,他的思维更活跃,思路也顺畅了。看眼神不好的老友,平常蚂蚁都怕踩死一只,天天叫媳妇骂过来骂过去的,见谁都点头哈腰,一副熊样,没个男人相,他哪有这个胆呀。小寡妇,一个娘们,说她黑牡丹有点名气,也没勾搭上一个像样的男人,就算想整俺,想三圈也想不出这黑招来,过去俺也帮过她的忙,她还不至于这么黑心吧。再说,即使整垮了俺,她能得个啥呢。富贵这人有点阴,喜欢背后整人,又有点文化,省里也有他家的人,靠造反起的家,在报社当个小头头,是他堂弟。可他既然发现媳妇跟俺的事,也得大干一架,怎么家里静得跟坟地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真是怪事,难道他怕声张出去,面子上挂不住?张队长分析来分析去,知晓俺卖鸡蛋和搞女人的事,借机搞垮俺,还是富贵,只有他的可能性最大,俺倒台,他是最大的获益者。不过富贵怕媳妇,能拿捏得住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方法对了头,再大的事也能给他化成水。公社书记也亲口交代俺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要激化矛盾,事情捅大了,就不好收拾了。还交代俺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做事检点些,别干那偷鸡摸狗的事,让人瞧不起,好歹你也是个领导呀。一席话像盆凉水,把他最近对萧云萌生的一点欲火也给浇熄了,自从在医院里见她跟医生吵架,他更喜欢这小妮了,他就喜爱征服有个性的女人。
这次轮到他去找富贵媳妇了,怎么个找法呢,万一来个火上浇油,那可坏大事了。中午,他一个人端着一大海碗面条,独自蹲在家门口,边啃着手上的生葱,边吃着捞面条,眼睛直往那富贵家门口瞅,可富贵家门口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人就是这样,不想见的时候,天天撞见,烦都烦死个人,想见的时候,她跟钻了地道似的,影也没一个。咳,“哧溜,哧溜”没一会儿,一海碗面条就见了底,他端着个空碗,眼都瞪酸了,腿也蹲麻了,富贵家门动都不动弹一下,热火燎急的他干脆把碗往地上一撂,一屁股坐在了石阶上,双手抱着腿,头搁在双膝上,由于吃饱了饭,他竟坐在自家门口打起盹来了。
“有觉不回家睡,坐在门口打盹,俺还以为蹲着只看家狗呢。”张队长睁开眼睛,看见富贵媳妇站在他跟前,笑盈盈地对他说话。
“你才是只看家的骚母狗呢。”张队长揉着眼睛回了她一句,声音并不大。
“好,恁说俺骚,俺就骚给恁看。”富贵媳妇弯下腰小声地在他耳边说。
“还敢骚,再骚俺的乌纱帽都给你骚没了。”张队长气呼呼地说,可从她那桂花油抹过的黑发上,闻到一股醉人的香味。
“咋回事?”富贵媳妇疑惑地问道。
“回头再说吧。”张队长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可眼睛还在富贵媳妇胸前转悠。
“那恁也得说说清楚。”富贵媳妇一脸不乐意的样子。
“你先到村口等俺吧。”张队长说完就转身进了院,富贵媳妇望见了张队长充满欲望的眼神,用右手向上捋了捋遮在眼前的几根乱发,扭着腰身高兴地向村口走去。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富贵媳妇见张队长骑着那辆乱响的自行车过来了。张队长停下车,把双腿往自行车两边一叉,她一屁股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张队长蹬起车就走,渐渐骑得飞快,把富贵媳妇颠得“哎哟”直叫唤,她越叫得勤,张队长的车蹬得越猛。富贵媳妇的胳膊把张队长的腰抱得紧紧的,头枕在他宽厚的背上,一只手顺着张队长的肚子往下摸去,弄得张队长浑身燥热,抑制不住地兴奋,不争气的东西害得他骑车感到十分地别扭,不由叫骂着:“俺叫你骚,等到了地方看俺咋收拾你。”
“俺乐意,就怕恁撑不住,回来叫腿软。”富贵媳妇打情骂俏地说,一只手依然放在那大腿根处。张队长用力蹬着车,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自行车直往山坳里的小树林飞奔而去。
这山坳是张队长小时候砍柴常去的地方,每次柴火砍得多,回家就受到夸奖。一来到这里,一草一木都眼熟,人也感到年轻,有使不完的劲,况且离村子稍远点,不容易遇见人。张队长把自行车往树上一靠,富贵媳妇就扑到了他怀里,俩人紧抱在一起,滚在了草地上。富贵媳妇闻到他嘴里冒出一股浓郁的生葱味道,直嫌他口臭,张队长说:“你天生就是块臭肉,这叫臭味相投,投在一起就是香。”草地里传来她浪情的笑声。
完事之后,俩人都躺在草地上喘息,张队长从衣袋里掏出那封告状信,让富贵媳妇看,她把信随手扔在一边,继续躺在他怀里,跟他亲热。张队长急了,推开她的身子,坐了起来,拍去沾在身上的草,生气地说:“你好好看看,这是谁干的好事!”她懒散地坐起来,整理乱了的头发,捡拾起那封信,边看边说:“你们男人就是提起裤子不认账,恁急啥急。”最后,她看完后,把信往草地上一扔,臂膊搂住张队长的腰,依偎在他怀里,和声细气地说:“这事可不是俺富贵干的,字也不是他的字呀。”张队长轻轻拣去沾在她头上的一根草,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安慰地说:“不是他就好。”
回来的路上,离村三里远的一个大上坡,只听见“咔嚓”一声响,自行车链子掉了。“咳,拉了半吨货,车也不听使唤了。”张队长边嘟囔着边弯下腰去修车。富贵媳妇在一旁嘲笑地说:“俺说得一点都没错,腿软,又掉链子,中看不中用啦。”张队长只当没听见,修好车,趁她不注意,蹬车飞驰而去。富贵媳妇一个人胖墩墩的落在后边,跑着骂着:“恁个挨千刀的,敢欺负俺姑奶奶。”
“你自己慢慢溜达吧。”张队长回过头应了一句,他心里直嘀咕,这年头还是小心没大错,安全点好,让人家撞见还不知风言风语说点啥呢。他猛蹬着车,只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车被颠得“叮当”乱响,张队长又琢磨开了,这事既然不是富贵干的,那会是谁呢?
告状信是要认真对付的。
第二天,张队长招集副队长们开会,让李辉汇报一下县里知青大会的情况,并商量落实何书记指示,抓副业生产的事。李辉说:“这次典型报告引起了轰动,尤其是大灾之年不减产,还有知青饭堂、澡堂的建设,许多知青队都要向我们学习呢。”张队长听得满面笑容,得意挂在脸上。可一提副业生产,在小清河养鸭子,大家七嘴八舌,意见分歧大了去。李辉说:“这不符合中央以粮为纲的政策,跟创先进没什么关系。”秦副队长仍然蹲在板凳上,眼睛盯着手上端着的大茶缸说:“这鸭子难养,村子里养鸭子历来养多少死多少,就算养好了,那鸭蛋都下到河里,捡也不好捡呀。”张队长明白秦副队长的心思,他也想养凤凰鸡,那里油水大。既然大家意见不统一,副业生产的事先搁搁,以后再说吧。不过知青大会的精神要在全队知青中传达,好好鼓鼓大家的劲。
会后,张队长把李辉留了下来,让他看看那封告状信。李辉看过内容之后,又把信皮拿在眼前仔细看了一番,带着分析的口吻说:“这字好像在哪儿见过,可一时想不起来,反正不会是知青,这人一定跟你很熟,而且有利可图,应该在又熟最近又记恨你的人里找。从信皮上看,他专门到县城去寄告状信,看来是有预谋的。”李辉说完后,见没什么事推门走了。
李辉的一番话启发了张队长,他抽上一袋烟,寻思着最近发生的事。信皮上的邮戳俺咋都忘了看呢,俺一时被气糊涂了,亏是李辉的眼尖,一下看出了问题的要害,真是块当官的料。这个人专门跑到县里寄告状信,看来不是善主。不从村里寄而专门到县里寄是怕暴露身份,村里的信箱就挂在队办公室门口,一天没一两封信,一眼就知是谁。只告到公社而不直接告到县里,绝不只是吓唬吓唬俺,而是看菜吃饭,一口一口来。像老鳖一样,这一口既然咬住了,就不轻易松口,起码也得咬掉你一块肉,才会善罢甘休。不行,就往县里、地区、省里,一级一级往上捅,一口口往死里咬,叫你不伤筋也得动骨,这年头让八分钱沾死的人还少吗?火车上跑来跑去的不都是些外调人员嘛。看来这家伙铆足了后劲,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绝不可小视。他低头仔细看了看信皮上的邮戳,根据寄出的时间回忆了一下,难道是秦副队长?那天他正好请假外出,咋去办这缺德事去了?难怪刚才开会他都不敢正眼看俺一眼,张队长的心跳得更凶了,胳肢窝里也出起冷汗来。那天晚上,俺解开萧云的衣扣,正好让他撞见,他二话没说,关门走了,第二天见他,他倒没说什么。前几天他到俺家买凤凰蛋,俺老婆嫌他出价低,说没货了,没卖给他,他气冲冲地扭身就走,俺劝也没劝住,老婆既然把话说出去了,俺想改口也难。还有那件买生产队粮食充数的事,他没办好,俺出面给解决了,他一天到晚板着个脸,生闷气不高兴。怎么越来越觉得像他呢,得找到证据才行。张队长记起来了,他马上拉开抽屉,翻箱倒柜,终于找到秦副队长亲笔写的一个动员报告,把两个笔迹一对,还真像。这人咋变成这样?平常俺从没亏待你,工程上的砖也让你内弟供了。俺知道你孩子多,家庭困难,喜欢占点小便宜,有油水的事,俺历来都让你沾点光。别人求俺办事,送来三斤香油,俺给你一斤。知青送一条烟,俺还分给你两包,也算对得起你了。就算有点小矛盾,也好说好商量,犯不着去告状嘛,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上看起来老实巴交,实际上阴着坏,这颗埋在身边的定时炸弹,得除掉,不然真危险呀。张队长想来想去,看来得罪他的最根本原因,是俺最近跟李辉走得近,把他给疏远了,他感到俺对他不信任,干脆破釜沉舟,抢班夺权。人心咋这么容易让狗给叼吃了,换成狼心狗肺了?权利权利,有权就有利,你想夺俺的权,就是谋俺的利,就是谋财害命。肯定是看俺有权有势,赚钱眼红,才出此毒招,想置俺于死地。张队长越想越气,恨不得马上去扇他两耳光。
当张队长正要跨出门去,跟他理论理论,又马上收住了脚。不行,万一他把买生产队粮食的事捅出去,那可捅了马蜂窝,俺不被蜇死才怪呢。在告状信里他为啥不提这件事,是怕暴露身份,还是等俺弄假成真的时候再出手?这家伙可真阴毒阴毒的,小不忍则乱大谋,还得小心谨慎,一步一步来。一辈子身边站着个小人,真是个大麻烦。俺娘早就说过秦副队长脑袋两边鼓出两个尖,像两只犄角,头上有反骨,一张国字脸笑起来阴不阴、阳不阳的劲,属于阴险那一类人,让俺多加小心。俺咋忘了这一茬了呢。难怪算命先生说俺命犯小人,这回可应验了。张队长记起了学习材料上的一句话,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这内部出了奸细,骂又骂不得,除又除不掉,就像嫩豆腐掉进灶灰里,吹又吹不掉,去又去不脱,叫俺咋办呢?一下让他烦恼得够呛,又从门口折回来,坐在办公桌前。他心里憋屈得慌,一个人无意翻开报纸,上面的标题很醒目:《端正思想作风,严防资产阶级复辟》。这文章好像冲俺来的,乱搞女人是思想作风问题,要端正;赚钱是资产阶级复辟,要严防。张队长越想问题越严重,报上说“绝不能掉以轻心,要把问题消灭在萌芽状态”的话很有理,今天该办的事绝不能拖到明天,一定得解决它,万一被抓个反面典型,你吃不了,也得兜着走。当今的事,不招上你,屁事没有,一旦招到你头上,那就惨不忍睹了,不整死也半死不拉活。
当晚,张队长掂着两斤凤凰蛋,一包点心,走进秦副队长家。秦副队长开门一见是张队长,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流,直流到屁股沟,浑身战战兢兢,连说话都结巴起来:“你……咋来……来了,请,请,请屋……里坐。”
“咋就不兴俺来你家看看?”张队长边说边坐在他搬出的一把凳子上。
“高兴,俺……可高……兴。”秦副队长还有点语无伦次,话不由衷,一对肉眼泡直眨巴。他正忙倒着水,用来掩饰心里的惊慌。
“前几天你要的凤凰蛋俺给你送来了,点心给孩子们吃吧。”张队长大大方方,把点心分给孩子们。孩子们一阵乱抢,张队长笑了起来。
“去去去,这么不懂事,丢人现眼。”秦副队长把孩子们轰到一边去了,到现在他也没敢正眼看张队长一眼。
“抢着吃才香嘞,俺小时候也抢东西吃。”张队长看孩子们吃得香香的,笑容满面地说。
“这买蛋的钱叫俺花了,等过两天俺凑齐再给你,中不中?”
“这蛋是俺送给你的,谈钱就外气了。”
“这咋过意得去呢?”
“咱俩在一起也好几年了,做人讲的是感情,这蛋原来是给县领导留的,你急用,俺就先给你掂来了。你的好,俺记在心里,弟妹身体不好,俺也挂记住,让她好好补补身子。”
“俺办事没能耐,你可多担待呀。”
“人的能耐有大小,可人心不能有黑红呀。”
“张队长,你只管放心,俺绝不是那没良心的人。”
“好,就冲老弟这句话,俺再请你喝两盅。”
“酒就别喝了,遇上您这样的好领导,俺全家感激还感激不尽呢,咋能还让您破费呢?”秦副队长的老婆从屋里走出来说道。她脸色苍白,额头上系着块花头巾,话音细细的,身子病恹恹的,手扶着墙,站都站不稳当。
“老秦,当着弟妹的面,咱就说定了,饭照吃,酒照喝,兄弟情分比啥都主贵。”张队长一番话讲得硬气,说得秦副队长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苦笑藏在脸上的褶子里,可嘴上还硬朗:“你放心,俺把兄弟情分看得比泰山还重呢。”
“张队长,俺穷可人穷志不短,榆木疙瘩,不太开窍,但重情分,为朋友两肋插刀呢。”秦副队长老婆的话音软绵绵的,听起来却有股说不上的味道,绵中带钢,直扎张队长的耳朵。弄得张队长搞不清那两把刀是正着插,还是倒着插呢,现在不正插在俺的腰眼上吗?
秦副队长把张队长送出家门口,点头哈腰,谢谢说起来没个完,张队长撂下句:“是兄弟还谢啥。”头也没回走了。张队长一路上寻思,还秦琼卖马呢,名字怪好听,熊得跟啥似的,咋来这么大胆呢?
秦副队长见张队长走远了,把屋门关严实了,板着脸冲老婆狠狠地来了句:“都是你的馊主意。”
老婆歪倒在床上,数着张队长送的鸡蛋,看都不看他一眼说:“不是俺,他能主动上门吗?不能让他瞧扁了俺。”
鲁岩从城里回来了。
傍晚,鲁岩急匆匆地往回赶,他已看到了樱桃园。树上的樱桃已经泛红了,在夕阳的照耀下,淡红色的樱桃晶莹剔透,映射出诱人的光泽,有种入口即化的感觉,他心里漾起了一种喜悦,绿油油的树叶摇头晃脑地散播着得意,托着那一串串娇媚的红珠,心中的欣喜来得更浓郁了,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当他三步并两步走到近处,大樱桃树上的樱桃,由于阳光照射充分,上面透着一丝丝的红色,有种血液流动的感觉,枝边暗红色成熟的樱桃,让他想起父亲咳出的血,他好像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他仿佛看见母亲因缺少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陡然沉重起来。当他一推开“丁零当啷”的园门,大黄就奔出来了,在他脚边窜来窜去,跟他亲热得不行。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大黄马上伸出舌头舔他的手,弄得他心里痒痒的,他抱着大黄,用手抚摸着它的头,梳理着它的毛,他觉得大黄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感受着它的温存,心里格外的温暖。
他让李辉派来代他看园子的陈建先回去了,自己回到窝棚里。看到熟悉的一切,他仿佛又回到了家。陈建像个姑娘,把屋子收拾得还挺干净,比他走时强多了。看到这整洁的小屋,他心里很舒服。这次回城,过去家住的小楼“文革”初期叫造反派占据,成了造反司令部,工宣队进驻学院后,造反司令部被撤销,现在是几家学校职工住着。他和妈妈挤在一个简陋的仓库里,里边勉强摆下了两张床,一张残破的三屉桌。屋子没有窗户,只有瓦缝里透出些许光亮,黑咕隆咚的,大白天也得亮着灯,泥土的地面冒出一股带霉味的潮气,条件还不比樱桃园好。父亲住院是谢晓燕爸爸帮的忙,找到一个熟悉的省人民医院副院长,才住上了院。父亲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瘦得不成样,脸颊上的颧骨高高隆起,两眼深深地凹下去,嘴巴瘪着,脸色蜡黄蜡黄的,一下子老了十来岁。父亲衰弱的生命,像一只孤舟,在浩瀚的海洋中飘摇,经受着狂风暴雨的考验,那折断的桅杆,损坏的桨舵,破损的船身,已到了倾覆的边缘。他一见到父亲这副样子,情不自禁地跪在床前抽泣起来。父亲抚摸着他的头,亲切地说:“岩儿,我没事,会好的。”
他缓慢地站了起来,泪眼模糊地望着父亲慈爱的目光,心里格外的酸楚。一向高大魁梧的父亲,怎么变得这么瘦弱呢;一向让人敬仰的父亲,竟然变得叫人怜悯了;连声若铜钟的铿锵话语,也变得这么纤细柔弱,像无力的呻吟。他看到父亲生命的烛光,飘摇无定,无力地摇曳着,他多希望父亲的生命之光能燃烧得更光亮些,智慧之火闪烁得更灿烂些呀,哪怕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他从医生那得知父亲已到癌症晚期,癌细胞已转移,父亲正经受着病痛的折磨。他用热毛巾擦去父亲头上沁出的汗珠,父亲额上深褐色闪亮的疤痕还历历在目,那是戴铁高帽留下的印记,将伴随他走完自己的人生。鲁岩望着这触目惊心的伤疤寻思着,为什么总让智慧戴上紧箍咒,而让愚昧去横行呢?
在家的几天,他仿佛是在炼狱里度过的。父母亲的工资早已扣发,银行存款也已冻结,一人每月只给十五元的生活费,妈妈想给父亲买些营养品,由于囊中羞涩而力不从心。妈妈尽量节俭,给父亲做点好吃的,可父亲也吃不下,还嫌妈妈乱花钱,叫她节省点用,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在陪伴父亲的日子里,他和母亲一来到父亲身边,父亲总装作轻松的样子,露出亲切的笑容,父亲不愿再让亲人分担他的痛苦。父亲在病痛中没喊过一声疼,叫过一声痛。鲁岩看到父亲因疼痛而渗出的颗颗汗珠,由衷地钦佩父亲的意志力,不为任何困苦所屈服,活得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硬汉子。鲁岩耳濡目染了父亲特有的骨气,笑看人生,乐对病痛,从不悲观失望。父亲还劝同房的病友,要鼓起勇气战胜病魔。妈妈送去一点好吃的,他会让病友们一起分享。在病床前,父亲交代他床下木箱里有一些手稿,虽是片断的思考,也许对社会有一定的参考作用,希望他帮着整理一下,等待时机再发表。父亲对中国的发展充满着期望。
鲁岩回到家里,从床下拉出一个破木箱,翻出父亲的文稿。里面什么样的纸片都有,有大字报的边角料,有旧报纸、旧账本、旧信笺,大都用铅笔写在纸的背面,纸长短不齐,折得皱皱巴巴,字迹写得很潦草,有的字迹已模糊不清,这些都是父亲在牛棚和农场里悄悄写就和掩藏的。望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纸片,他感到了智者的悲哀,当智慧变成了贼,人人喊打,见了愚昧而抱头鼠窜之时,也是国家危难之日。他用手轻轻抚平皱巴巴的小纸片,又感到了智者的坚强,智慧的头颅永远是高昂的,智慧之火终将烧开地狱之门。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当和煦的春风吹过,智慧将在烈火中散发出奇异的光彩,生出茂密的枝叶来,国家兴盛,民族振兴之日也为期不远了。
灯光下,母亲也帮着整理父亲的文稿,这些文字有些是藏在她身上带回来的。她认真地把一张张纸片用手展平,手法十分的娴熟,她的手轻轻的,生怕撕破了小纸片,她对纸片的每一次触摸,仿佛在抚摸着自己的至爱。泪在她眼里打转,她在思念着什么,她是否在怀念同父亲一起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她曾是清华的高材生,在校期间,她听父亲的一次讲演,被他机智诙谐的话语所打动,从而深深地爱上了他。在反内战,反饥饿的大游行中,她用稚嫩的臂膀挡住了打向父亲的军棍,她的鲜血染红了父亲的长衫,渐渐走进了父亲的生活。在以后艰难的日子里,她始终不渝地陪伴在父亲身边,给他精神上的抚慰。她坚信父亲的无辜,她期盼过上一段清静团聚的生活,这种生活曾是那么的遥远又近在眼前,变做无言的酸楚,人生之长痛。为了给儿子一些宽慰,她总是那么一句话:“你爸爸的病会好的,肺癌不容易转移,连医生都这么说。”鲁岩望着妈妈头上生出的根根白发,心里不是个滋味,才五十岁的人就这么苍老,想当年校花的风韵已荡然无存。在儿子眼里,妈妈永远是漂亮的,妈妈那么地爱爸爸,今天,她本不想回来整东西,想多陪陪爸爸,照料照料他,可爸爸不同意,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病房。她十分珍惜这段宝贵的时光,在农场她和父亲也难得见一次面,这次回来陪爸爸看病,也是谢晓燕父亲说得情,才有这难得的相聚。可团聚与永别这么近在咫尺,而让人情断衷肠。
鲁岩知晓妈妈一直在建筑设计院工作,这么多年来,她主持的建筑设计多次受到专家好评,其中的一项建筑设计曾获得过全国的设计大奖,妈妈一直因为父亲的问题受到单位的歧视。父亲被打成右派之后,单位领导曾劝她离婚,她断然拒绝了。由于阶级立场不坚定,从此被打入另册。调资调级没她的份,别人干不了的活都堆在她那里,害得她经常加班加点。不过她酷爱自己的专业,她认为建筑是城市的雕塑,是凝固的音乐,是文化的象征,是一门独特的艺术。为了营造新中国都市的风景线,自己多吃点苦也无所谓。由于她过于追求完美,反对火柴盒式的住宅建筑模式,经常跟领导发生争执,结果弄了双挤脚的小鞋穿上了,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变成了字纸篓里的一堆垃圾不说,连设计的活也不让她干了。让她打杂,扫地、拖地板、倒垃圾,最后糊上了她最讨厌的火柴盒。而那些千篇一律照搬照套的设计人员则红得发紫,连单位的清洁工都说:“这设计的是个啥,这活俺儿子也能干,还没俺儿子搭积木搭得好看呢。”“文革”中,单位的造反派一直逼她揭发父亲的问题,她一个字也不说,最后关进了牛棚,受尽了磨难,可她嘴里从未有一句抱怨父亲的话。他凝望着母亲瘦骨嶙峋的肩膀,在中国知识女性柔韧的身躯里,饱含着多少不屈和坚强,在那花白的头发下,闪烁着睿智的聪慧和永恒的爱情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