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革命时期的樱桃》作者:王江【完结】 > 革命时代的樱桃.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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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江 当前章节:15288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04

鲁岩懊恼自己的无力与无助,他不能为父亲减轻一点病痛,也不能帮母亲分担一点忧伤,给家里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力地整理好父亲的这些文稿,宽解一下自己的烦恼,趁着父亲头脑还清晰,让他再看看,审审稿,说不定他还有更多更好的想法呢。可他的身体已不堪重负,说不定会加重父亲的病情,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怎么向母亲交代呢,这使他疑虑重重,而难以解脱。他坐在断了一条腿用砖垫起的桌前,在杂乱的纸堆里拿起一张张纸片,细心地看着,上面写道:

无论怎样的社会形态,与其注重它的称谓,如革命委员会等,不如注重它的实质。看它是否有利于生产力的发展,有利于人民生活的改善,有利于人们享受到更多的民主与自由,而不是在民主的幌子下步步走向专制。

民主不是一个空泛的概念,而是决策的根本。与其决策的果断与失误,不如决策的稳重与科学,因为前者损失会更大。就像家里买的家具,起码也得征求一下家庭成员的意见吧,如果你买回的椅子根本没人愿意坐,那还买它干啥?既浪费钱,又占地方。因此,国家决策应得到人民的广泛认同才行。民主是对权力的有效制约,能有效防止个人权力膨胀而造成的浪费与腐败。西方人认为任何一个官都会是贪官,要严加防范;中国人认为任何一个官都应该是清官,要多加以歌颂,导致中国历代吏治问题层出不穷。官员利用手中的权力制造的腐败应包括:无辜伤害公众生命和侵害他人人身自由,以及掠夺公共与他人财产,而不仅仅是贪污腐化。绝对的权力造成绝对的腐败,没有民主制约的权力是腐败的温床。因此,我们正经历着一场政治上的大腐败,它对国家的法律、文化、经济,及人们心理造成的伤害是致命的。

解放全人类这句话,作为一个阶级的口号,有一定的价值,作为一个国家的口号,则有着明显的大国沙文主义倾向。与其去解放全人类,不如首先解放自己。

社会制度的优越性,不在于理论的阐述,而在于是否代表广大民众的利益,在于利益分配的合理性及权力相互的制约性。社会主义战胜资本主义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场经济发展的实力较量,是制度完善科学的对比,是人民是否能享受到高度的民主自由,以及充裕的物质生活的具体体现。

矛盾的一分为二和合二为一,只不过是分析问题的角度不同,纯属学术之争。一是谈矛盾的分解,二是谈矛盾的聚合,殊途同归,无甚新意。大可不必上纲上线,斗得你死我活,反衬得权力无理性。

利益是永恒的主题,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朋友。利益分配的合理性,是社会稳定高速发展的前提。一大二公,谁都是利益的局外人,当然没有出路。利益的核心是成本,国家的管理成本,企业的经营成本,家庭的婚姻成本,不计成本的生活,永远没有好日子过。可发生在我们身边不计成本的事还少吗?像五八年大跃进大炼钢铁,家家砸锅卖铁,伐了那么多树,炼出了一个铁疙瘩,还到处吹嘘。“文革”中让生产停滞,去换取政治上的一点荣耀,还成绩最大最大,损失最小最小。就好比家里飞进了一只蚊子,你说怎么不是只苍蝇呢,我的苍蝇拍就在边上放着呢;你怎么不是只老鼠呢,我家里还准备好了老鼠笼子呢;你怎么不是只狼呢,我柜子里还放着猎枪呢。蚊子嗡嗡在耳边闹着,你一急一枪把蚊子打死了。结果还到处吹嘘你的赫赫战功,谁都会说你傻,把家里打得千疮百孔,用高射炮打蚊子,还吹呢。实际上,关注成本是社会良性有序发展的关键问题,历代任何一个官僚,出自本身的利益,都会将官僚机构无限地扩大化,不断加大国家的管理成本。因此,要想获得最大的国家利益,必须降低国家运行成本;要想降低成本,必须精简机构和提高效率;要想精简实效,必须以法治国;要想以法治国,杜绝腐败,就必须削减政府权力,建立权力制约机制和公正的司法体系,以及有效的民主监督。

鲁岩看到父亲写在废纸上的只言片语,有些一张纸片上只写了一半,估计是怕被人发现而藏匿的,这些支离破碎的语言生动活泼,言简意赅,通俗易懂,针砭时弊,无不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从现在看,许多言论是反动的,是对“文革”的一种反思,不排除矫枉过正的言论。但人之将亡,其言也善。父亲把自己的所思、所虑毫无顾忌地写了下来,供后人评判。他打心眼里佩服父亲的远见卓识和大胆的批判精神,以及面对强权的无畏。他临别时,父亲的身子更虚弱了,父亲躺在病床上,一直拉住他的手,用眼盯着他看,泪盈在眼眶里,没有说话,此处无声胜有声的嘱托,更让他感到自己的责任。父亲的手始终是凉凉的、无力的,却一直不愿松开,深深的父子之情在紧握的掌心中传递。他的泪无声地跌落在白色的床单上,父亲见他伤心的样子,强力地推开他的手,喃喃地说了句:“走吧,男子汉不需要眼泪。”

鲁岩擦干了自己的眼泪,踏上了回来的旅途。为了避免城里抄家的危险,鲁岩把父亲的文稿都带到了樱桃园,他决心完成父亲的心愿。

彩色电影的诱惑。

鲁岩回来的第二天,县里送电影样板戏下乡,在村子打谷场放彩色影片《沙家浜》,主要是慰问知青,要求全部知青到场观看。我中午在小卖铺遇上了鲁岩,告诉他此事,他满不在乎地说:“已接到通知了,样板戏广播里天天播,词都背熟了,不用看都知道。”我说:“这可是政治任务,要求都得参加。”鲁岩没说什么,买完东西就赶回樱桃园去了。

傍晚,打谷场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小媳妇抱着个孩子,老大爷由老太太搀扶着,拄着拐杖也来瞧个新鲜,他们还没见过彩色电影是什么样呢。孩子们在银幕下追逐打闹,四周人山人海的。全村的人都来了,连银幕背面也满是人,有的人甚至爬到了树上。知青们每人带一个马扎,整齐地坐在银幕正当间,贵宾似的,我左顾右盼一直未见到鲁岩的身影。大喇叭高唱着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社员都是向阳花。天已擦黑了,银幕上用幻灯放出了毛主席语录,一位县干部在高音喇叭里激情洋溢地念着县革委会的一封慰问信,当念到“致以无产阶级的革命敬礼”时,我才见到鲁岩弯着个腰从银幕前溜过来,见我向他摆手,就挤在我身边坐下。这家伙总是稀稀拉拉的,集体活动从不准时。鲁岩一见我,盯着我看了半天,我说:“才几天没见,就不认识了。”他说:“怎么一堆乡里人,突然冒出个城里人来了?”我看看自己穿的还是老样子,一件旧军装,没什么变化,感到纳闷:“我又没啥变化呀。”他笑了笑说:“一堆黑炭里,就藏你一个白面儿人。”他一说就把我逗乐了。我轻轻打了他一拳说:“去你的,前几天感冒,在病房里捂的。”

“哦,对不起,咱俩是一根绳上拴的两只蚂蚱,都往病房里钻。”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顆大白兔奶糖,悄悄放在我手心里,算是赔礼道歉。我也没客气,剥开就往嘴里放,又香又甜,好久没吃上奶糖了。记得小时候,我爸经常给我买糖吃,各色各样的,光糖纸我就攒了一大摞,几本书夹得满满的,全班的女生谁也比不过我,让我很得意。我边吃着糖边问他:“一来就没正经的,你爸病得怎么样?人家还为你担心呢。”

“够呛,癌症,难好。”他的话一字字地从嘴里蹦出来,透过放映机的光我看见他的神情很忧郁,刚才油嘴滑舌的劲一下子不见了,脸上挂着淡淡的忧伤。

“也许还会有希望的。”我小声地安慰他。

“难。”他嘴里只吐出了一个字,声音很沉重,接着又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我趴在他耳朵边,跟他说起队里虚报亩产量的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多管闲事多吃屁,少管闲事少拉稀,像这样的事多着呢,你吃饱撑的,管他干啥。”一句话把我噎得够呛,弄了个自讨没趣。我还想跟他说他父亲与爸爸之间的事,见他父亲病成这个样子,怕惹他伤心,也没敢提了。电影放映着,我的胳膊被旁边的女知青捅了一下,她告诫我们别说话。我抬头看起了电影,是智斗的那场戏,阿庆嫂左右逢源,遇事不慌,似乎这样的人物在任何时代都吃得开。如果阿庆嫂在场会怎么样,当个受气的店小二,见阿庆嫂陪胡司令打麻将,他不会吃阿庆嫂的醋呢?样板戏中的女人大都没有爱情,《龙江颂》中的江水英,《海港》中的方海珍,还有《杜鹃山》中的柯湘,女人在热火朝天的革命中得到快乐,在你死我活的斗争中寻找慰藉,个个比男人还气派、威风,难道革命与爱情是对立的?她们孤独的自我到哪儿去了,女人远离情感生活会导致性别错位的呀,没有一点女人味的女人,男人也不会喜欢,难怪她们都成了婚姻的困难户呢。我正胡思乱想着,膝上的手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我低头一看竟是鲁岩,他把我的手拉到他的腿上,轻轻地抚摸着我的手,一股电流从手沿着胳膊传遍全身,我感到浑身一阵颤栗,我的心激动得仿佛从心底跳了出来,一股热流向上翻涌着,呼吸也急促起来,仿佛有一种被窒息的感觉。我的脸热得发烫,久久压抑的情感火山终于爆发了,来得那么突然,又那么让人兴奋。在短暂的冲动之后,我浑身软绵绵的,似乎所有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不由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全身心地享受着那份爱,那份迟来的关怀,那盼望已久的温情,享受着心爱的人抚摸而产生的快慰,两颗心的跳动似乎连在了一起。我感受到他的体温,他脉脉的情动和久久的思情。他弯下腰来,用嘴亲吻了我的手背,我的手被他温暖的唇和无声的泪水浸湿了,我体谅他此时的心情,男人忧伤的时候最需要情人的慰藉,因为男人的孤独感会比女人来得更凶猛,更难以平息。

我无心再看电影,大喇叭的声音好像已远去,我仿佛离开了这嘈杂鼎沸的人声,来到只属于我俩的世界,那是一片什么样的湖水呀。水是碧的,静的,竟无一点波澜,倒映在水中的树,静悄悄地躺在那儿,连树上的纹路也清晰可见。周围的林是稀疏的,这黯然的荒水,沉郁地静默着,什么都无声无息。晨曦悄然地来了,淡淡的月已退去。水面上飘浮着一层半透明状的烟霭,缓缓地游动着,携着朦胧而神秘的气氲,谁也不想去惊动它。我俩手牵着手静静地坐在湖边,温情在手中传递,连我们的呼吸都轻了许多,生怕打扰这幽然的宁静。一只翠鸟飞过,它瘦小的身子从半空直坠下来,尖尖的嘴向水面刺去,荡起圈圈的涟漪,并向四周漾开去。它击破了这般的静谧,腾起翅膀,向远方飞去了。这时,天空忽然下起了一阵雨,白色的雨点击打着湖面,溅起颗颗珍珠来;风起了,微波粼粼之中,荡起万朵银花。柔顺的雨丝滑落在我的脸上,流进我嘴里,有一股清甜的味道。湖边不远处舒展的荷叶,身子高高低低地紧挨着。小小的叶儿打着卷儿,翘着稚嫩的尖尖角,好奇地张望着;王莲大片的圆叶儿,静静地躺在水面上酣睡。雨敲在团团的荷叶儿上,像鼓鸣,也像琴声,悠扬的天籁之音飘荡在空中。清风掠过,身材修长的荷,美少年般地舞,身子摇着,摆着,晃着,抖落着满头的汗珠。荷花粉粉的,东一朵西一朵地点缀其中,未开的花骨朵娇滴滴的,稚嫩天真地托着腮,在那儿想着心事;有的袅娜地开着,羞答答低着头,含情脉脉望着绿绿的叶儿,珠泪中闪着一道光亮;一株并蒂莲悄然地开了,她甩着青色的长袖,拥入情人的怀中,一副缠绵微醉的神态,身心都融化了去,谁能割断他们绵绵的情丝呢?这时,我突然感到,哪儿来的一股凉意呢。

点点的雨滴落在我脸上。透过放映机的光束,一丝丝雨线亮闪闪地飘落,有的女知青用报纸遮住头顶,多数知青像郭建光那十八棵青松一样巍然屹立。在荒郊野岭之地,鲜艳的彩色电影有着无穷的魅力,反正冒雨下田干活,大家也司空见惯了。我的手被鲁岩摸得热乎乎的,一股温热在我心里化开来,热流传遍了全身,一点不觉得冷。我轻轻地靠在他身上,感受着那份暖热,那份温情。这时,我心里腾起了一种满足感,我想一辈子都挨在他身边,永不离去,希望电影放得长一些,更长一些。

晚上躺在床上,我一直睡不着,想着我俩的事。听爸爸说,他父亲长得高大魁梧,一表人材,可他怎么长成这样,瘦小孱弱,难道像他妈,妈妈说过他妈是有名的校花,怎么生出这么对不起观众的儿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难道遗传真是正正得负?不过他继承了他们的高智商,这是最重要的,要不然他一定是个困难户,哪个姑娘也不会正眼瞧他。我喜欢他,主要是他的聪明才智,那幽默的谈吐。什么事都被他看得透透的,分析得头头是道,什么时候他都是快乐的,气你又能逗你乐,跟他在一起,我会感到轻松和愉快。女人选择男人,在一起相处久了,长相就不重要了,气质与智慧则成了首选,才华出众的男人往往受到女人的追捧,尤其是有知识而聪明的女性。实际上,情场也是一场智力的角逐,在智慧的角斗场上,谁是胜家,谁将赢得女人的芳心。

今晚看电影他一直抚摸着我的手,我感到格外地兴奋,他为什么不说一句心里话,怎么没有一点激情呢。电影散场回来的路上,他也一直沉默不语,后来匆匆地赶回樱桃园去了,临别时我看到他忧郁的眼神,他到底在想什么?我知道他是爱我的,他为什么惧怕爱的心声流露呢,难道他从心底拒绝和憎恨女人,害怕束缚他的手脚,缩窄了他的眼界,阻扰了他的事业?或者他理想的爱人根本不是我,我只不过是一个替代品,一个能解除内心压力,宣泄孤独情感的异性朋友。他会不会把父亲的病归罪于我爸爸这个戴帽高手,在爱与恨之间未能作出两难的选择,我俩则成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等待我们的将是一个悲剧的结局。我不想再推测下去,在枕头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头涨涨的,都有些痛了,他的心思真让人费解。

张队长这几天忙得脚后跟都碰到后脑勺了。

县里慰问的样板戏彩色影片前脚刚走,何书记带着县剧团后脚就到了。把一个小山村闹得开了锅,一片喜气洋洋。一个个小女演员,长得有模有样,细皮嫩肉的,走在街上,村里人都围着看希罕,嘴上“啧啧”赞赏个不停,又是俊呀,又是美,还夸她们赛天仙,跟没见过什么世面似的。一直忙前忙后的张队长,陪演员们吃饭,眼光在她们身上扫来扫去,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心里直嘀咕,还是何书记好,天天这么多靓女陪在身边,俺咋没这福分呢。那天晚饭后,张队长陪何书记一块向露天临时剧场走去,平常老板着脸的大老郭,路上撞见张队长,笑着冲张队长直翘大拇指,夸他道:“你真中!俺算饱眼福了。”张队长话中有话地小声来了句:“咋样,俺当先进不会亏待你吧。”说完,两人会心地一笑,大老郭见张队长陪着何书记,知趣地离开了。没走出两步远,被何书记叫住了,并请郭队长一块去看戏。大老郭喜颠颠地跟在他身后,何书记扭身拉了他一下,大老郭迎上了两步,陪在他身边,何书记边走边对他说:“我一来就找你,大伙说你在搭戏台,怕误了演出,没敢惊动你。”

“哪儿的话,俺是个大老粗,就喜欢听个戏,打小儿帮人搭戏台,这活不干手痒痒。”大老郭乐呵呵地说。

“是呀,看戏既可以娱乐,又可以受教育,寓教于乐,老百姓都喜欢。这次中央号召送戏下乡,我看是件大好事。”何书记说话的精神也特别好,嗓门大大的,底气十足。

“这现代戏好是好,就是味道不如老戏足,听着过瘾。”大老郭信口开河地说道。

“那是封资修,还是样板戏中听。”张队长嘴来得挺快,有股向何书记讨好的味道。

“你也别逞能,天天嘴上哼着老戏,你当谁不知道?”大老郭的嘴也不软,一下揭了张队长的老底,搞得张队长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有点挂不住,只敢小声应了句:“俺唱样板戏你咋听不见呢。”

“你们也别争了,改造思想,提高欣赏水平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我就喜欢样板戏,它有力量,鼓士气,不像那些演才子佳人的戏,软绵绵的,看得让人打瞌睡。”路上何书记见两人争起来,谈出了自己的看法。

“是啊,老戏里还搞些大男人演娘们儿,你说这还叫大老爷们儿吗?肯定是个没球货,当太监没当上,出来唱戏骗钱。”张队长马上应声附和道。

“你扒人家裤子见了,说得跟真的一样,四大名旦那可是大艺术家,过去你连一张戏票都买不起,净装能豆。”大老郭不依不饶地照说不误。

“样板戏好是好,就是少了点儿,一年到头就那几部戏,看着不过瘾。”张队长有意避开大老郭的话头,谈出点自己的意见。

“戏少总比没有看的好,有些事你急也急不来。老戏我从小也常看,像花木兰,穆桂英挂帅,从军卫国,戍边御敌,有啥错?我看也不见得,主要是老戏跟不上形势,现在讲厚今薄古,你们说对不对呀?”何书记和风细雨地讲出一番道理,张队长连声说对,大老郭一脸得意,走起路来悠悠的。

三人一起来到打谷场的土戏台前,知青们已在台前中央坐定,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社员和村民,知青坐在中间,最前排的一排小板凳是留给领导的。大家见县委何书记来了,都热情地鼓起掌来,何书记挥动双手向大家致意。演出快开始了,十几盏大汽灯把舞台照得明晃晃的,何书记站在台上向大家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并预祝演员们演出成功。

演出在十分热烈的气氛中进行,有唱歌,小杂技,舞蹈,丰收舞的小姑娘们扭动着苗条的身段,把张队长看得迷三倒四的,一双小眼睛鼓得跟对杏似的,嘴乐得合都合不上,算是开了洋荤。演出中台下掌声叫喊声不断,跟过大年似的。何书记边看着丰收舞,边问大老郭:“今年队里的收成怎么样?”大老郭边看戏边歪着头说:“不咋地,旱得太狠,一亩地就三百来斤,撑死也就四百来斤,好不到哪儿去。”何书记又问:“知青队那里怎么样?”大老郭正想说不咋样,让旁边的张队长惊出一身冷汗来,忙背后捅了大老郭一下,这下大老郭才醒悟过来,凭着能看上戏,也得帮帮腔才对,忙改口说:“那边好些,多少俺也说不准。”“这同是一块地,产量怎么会差这么远呢?”何书记心中不解,又追问了一句。大老郭不慌不忙地说:“他们的地肥,离水源近,种子也好些。”张队长忙接上话茬:“俺种的是抗旱新品种,能保抗旱夺丰收。”何书记心有所悟地说:“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演出还在继续进行,后面上演的是豫剧《红灯记》选段,纯正的唱腔,引来大家的一阵阵欢呼声。演到“粥棚脱险”这场戏,当磨刀人唱到“红灯高挂迎头照,我吆喝一声”,没等“磨剪子来戗菜刀”的吆喝声唱出来,不知是磨刀人唱腔的震撼力太大,还是挂红灯的钉子没钉结实,李玉和挂在柱子上的红色信号灯“哗啦”一声掉在了舞台上,竟碎成两半,一下子凉了场。观众也一下静默了,连在日本鬼子鸠山面前大义凛然的李玉和,双腿也直打颤,紧张得台词都忘了,喝粥的演员端碗的手也哆嗦开了。因为他们都刚被解放出来,正处在戴罪立功阶段,弄不好戴上顶破坏样板戏的大帽子,回牛棚不说,身家性命都难保。害得台下的大老郭,一改刚才理直气壮的劲儿,脸色苍白地向何书记赔礼道歉:“都怪俺,就柱子上这颗钉子俺没检查到。”倒是磨刀人临场不慌,该吆喝照吆喝,还质问起掌柜:“你这掌柜咋这抠门呢,把俺朋友的东西摔坏了,你说咋办吧。”掌柜一听,戏里没这句台词呀,一急顺嘴来了句:“俺赔,俺赔就是了。”弯腰把红灯双手捡起来,放在一起,让观众看不清摔坏了,他手拿红灯冲着磨刀人说:“这不好好的嘛。”还向李玉和鞠躬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弄得台下哄堂大笑。这场一救,李玉和也来了精神,唱得字正腔圆,听得何书记带头鼓起掌来,掌声、叫好声震耳欲聋,数大老郭的巴掌拍得最响,出了满堂彩。只是李玉和没敢再接红灯,红灯一直由掌柜拿着,直到下场。

演出完后,张队长安排何书记和演员们吃顿饭,何书记在吃饭前当场表扬了演磨刀人的演员。说救场如救火,他是个合格的好演员,遇事不慌,脑袋瓜转得快,敢做敢为。其实,是由于他根红苗壮,进剧团时间不长,一点也不怕。何书记说到掌柜的表现也不差,演员们一听都笑了起来。还特别夸奖李玉和今晚唱得不错,有气势,底气足,功夫硬,要拿出打败日本鬼子的劲演好样板戏,灭敌人的威风,长革命者的志气,希望演出能再次获得满堂彩。何书记的话音未了,演员们的掌声响成一片。最后,大家酒足饭饱,皆大欢喜。只有大老郭一脸阴沉,坐在桌边的旮旯里,头埋得低低的,虽然何书记没有批评他,他拿筷子的手一直颤抖着,饭都没吃上几口。连夜,何书记带演出队去下一个知青点,当他送何书记上了车,一直弯着腰立在路边,浑身战战兢兢,一个劲地低头认错:“都怪俺那颗钉子没钉好,都怪俺那颗钉子没钉好……”车已走去好远了,他浑然不知,依然站在路边低着头,认错的话音还在继续着。

何书记临上车前通知张队长,县里要抽调太平村知青队里一个干部支援兄弟单位,让他认真考虑一下。张队长伫立在路边思考良久,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张队长扭身发现仍在不断认错的大老郭,忙走上前去,在他背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大老郭才猛醒过来。张队长觉得他背上冷汗津津的,把褂子都湿透了。

升官有时也是一种被动地选择。

几天后的上午,张队长在知青大会上宣布了上级的任命:任命秦穷同志为十里庄知青队队长,免去其太平村知青队副队长职务;任命李辉同志为太平村知青队副队长。谢晓燕看见身边萧云眼里溢满欣喜的光泽,这种绸缎般的眼神,带着几分柔和的爱慕,喜不自禁的脸上淌出一股媚态,微微翘起的唇上含着一丝骄傲,这种表情只有在相爱之切的人身上才能找到。她只祈望自己喜欢的男人能够有出息,靠自己的本事打天下,步步高升,光宗耀祖,他的成功也意味着自己的幸福,在他身上寄托着自己的理想追求,并不奢求多少回报。刚散会,她马上跑到李辉身边,缠着要他请客,说:“上次你答应我和晓燕姐的客还没请呢。”李辉从钱包里掏出唯一的五块钱塞给萧云,萧云不接,气呼呼地说:“你这样请客没诚意。”还拉着谢晓燕一块评理。其实,她的心思谁都理解,没有李辉参加的请客还有什么意义?饭吃不香,菜也没味儿。谢晓燕顺口说道:“萧云说得对,哪有没有主人参加的宴席呀?”李辉反应得很快:“行,我亲自请,总可以了吧。”顺手把钱塞进干瘪的钱包里。萧云见李辉答应了,脸上泛起了两片红晕,像绽开的两朵花。

张队长念完命令后,轻飘飘地往回走,嘴上又哼起了小曲:“要将那狸猫换太子……”一脸得意,总算又办成了一件既解西平据点之围,又端土八路老窝的事,高司令办不成的事,让俺给办成了,痛快!自从那封告状信之后,张队长早就想搬掉身边这颗定时炸弹,苦苦没机会,这次机会来了,一定要抓住。既让他高升,又解决了自己的难题,一举两得,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开始,县里打算先把秦副队长调去任副职,熟悉半年后再扶正。张队长说啥也不同意,说从先进单位调出的干部不提升,面子上也过不去,别人还以为他犯了什么错误呢。再说,秦副队长那儿思想工作也难做,谁都知道十里庄穷得掉渣,谁愿意主动往火坑里跳?现今政策两天一变,万一上面有什么变故,让秦啥也没捞到,还不记恨俺一辈子。说不定怨俺打击报复,再把麦收的事捅出来,岂不是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张队长专门找何书记做工作,说了秦副队长一大堆好话,好像凤凰村知青队的成绩,都是在秦副队长带领下干出来的,自己并没干多少事。张队长心跟明镜似的,在领导面前多表扬下级,往往会抬高自己的身价。表现出班子团结,自己谦虚善用人,若把手下人说得一无是处,既显不出本事,反衬得自己水平低,万一风声传出去,更不利于管理。何书记也心知肚明,底下拼命推荐的干部,一定存在过节,不是有矛盾,就是能力差,而死也不肯放的干部才是好干部呢。何书记随口提了句:“李副队长怎么样?”张队长马上说道:“是块好料,太嫩,掌舵不行,培养培养再说吧。”何书记考查干部时,对秦副队长也有所了解,知道他是个本分人,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思想也跟得上形势,工作踏实,任劳任怨,只是干部部门反映他工作方法简单,老婆出身不太好,富裕中农,可苦地方需要这样实干的人,老婆出身问题也不能耽误人家一辈子,就点头同意了,张队长的事才算办成。

宣布任命前,张队长主动给秦副队长谈了一次话,交了交底。秦副队长当场表态道:“服从组织分配,决不辜负党的期望,十分感谢你为俺的事尽了心,使了力。”其实,他心里明白,自己写告状信的事,张队长已知道了,想瞒也瞒不住,留在太平村只有受气受累的份,混不出个人脸来。可这边啥事都办成了,就像桃子熟了,没吃一口走实在太可惜,但总不能为吃一口桃子,丢了旁边的梨呀。他权衡来权衡去还是走了好,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男子汉办事要有股子斩钉截铁的劲,“咔嚓”一声一刀两断,决不能藕断丝连。俺宁做鸡头,不当凤尾,三十六计走为上,不失为上策。十里庄知青队虽然穷,可破庙里也有大和尚,残寺里也有富僧头,自己说了算,有权就有一切。两天前,老婆听到他要调走的风声跟他大闹一场,说啥也不让他走,要留下来跟张队长斗到底。反让他更下决心走人,眼不见心不烦,家事倒让他更理解古书上的一句话:毒蛇口中刺,蝎子尾后针,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这次吃亏就吃在你妇人的鬼主意上,出身又不好,净坏俺的事,还老嫌俺没本事,你这母狗头军师靠边站着去吧,俺大男人要顶天立地,干出个样叫你这妇道人家看看,谁是英雄汉。

张队长见思想工作这么好做,一下就通了,满心欢喜地说:“好,像个共产党员,弟妹身体也不好,这次出远门,家里还有什么事要俺帮忙,你只管讲。”

“党叫干啥就干啥,俺啥条件没有,不过一走,还真有点舍不得,以后俺离得远,家里的事还靠你多担待。”秦副队长没吃上桃子,心里酸溜溜的,有点难舍弃,至于家倒没什么留恋的,不想回家再受窝囊气,恨不得立马出发。

“你家里的事只管放心,有俺一口绝不会少弟妹一碗。我看家里也得拾掇拾掇,安置安置,休息两天再上任也不迟。”张队长显得宽宏大量,照顾周全。秦副队长跟张队长谈完话,表了坚决服从组织分配的态后,便一头扎到地里干活去了,一天也没歇。张队长逢人便夸:“看咱老秦,站在哪儿都是一棵松。”

知青大会完后,中午收工回来,李辉在知青食堂请客,参加的人只有谢晓燕和萧云。客请得很随便,出钱让食堂加了两个菜,李辉还专门强调说要低调,注意影响,只不过是犒劳萧云照顾谢晓燕有功,跟这次任命没关系。萧云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在饭桌上,端起饭碗照样大声祝他平步青云,不断进步,又来了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祝福语。一下把李辉搞火了,他把饭碗往桌上用力一搁,“咚”的一响,两眼圆瞪,气冲冲地说:“你胡说八道什么!”萧云从未见过李辉生这么大的气,脸吓得一下惨白了,“呜呜”哭着鼻子奔出了饭堂。谢晓燕说了李辉一句:“这点小事,你也犯不着发那么大的火呀,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随后撵了出去,这次请客没想到弄得大家不欢而散。谢晓燕出门时,见秦副队长站在食堂门口,用怪异的眼光望着她们。

晚上,大家在知青食堂聚餐欢送秦副队长。张队长喜气洋洋,举杯对秦副队长作出了很高的评价:“秦副队长是我队出色的革命实干家,模范的共产党员,优秀的无产阶级战士,知青队的杰出领导人,为革命鞠躬就尽瘁,为人民干死不足惜,成绩成箩筐,功劳一麻袋,我就不细说了。我们要学习他这种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勤恳为民的作风,任劳任怨的干劲,希望大家继承他的革命意志,永远向前,向前。最后,让我们给这位好领导敬酒。”大家听着张队长的话有些耳熟,好像是从哪位英雄模范人物的悼念文章上摘录下来的,尤其是“继承他的革命意志”这句话,还没等张队长把话说完,底下就笑成一锅粥了。鲁岩大声应了一句:“那他的革命精神应该垂千古了。”张队长见大家都笑了起来,又听到鲁岩的话,十分严肃地补充了一句:“是呀,他的英雄豪气才传万代呢。”这下可好,连挽联也出来了,大家笑得更厉害了。鲁岩见张队长上了自己的当,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细缝,像谁用黑墨水在他脸上画了两道弯似的;一直沉着脸的萧云居然笑倒在谢晓燕怀里;陈建笑得弯着腰一个劲地抖,背上像安着个振荡器似的;李辉笑得前俯后仰,像个不倒翁不停地晃着;一个知青笑得把茶水喷到李辉头上;还有的笑得从凳子跌在地上,直不起腰来;谢晓燕也笑得肚子疼,像岔了气。张队长自认为大家听不惯他讲报纸上的官话,感到好笑,也情有可原,况且现场气氛活跃起来,也算不赖。他春风满面,笑容可掬,四处敬酒。

大家在张队长的带动下,你一杯我一杯,纷纷向秦副队长祝贺,弄得他应接不暇,连干数杯。喝了一阵,鲁岩上前敬酒,秦副队长一双肉泡眼透着血丝,两只眼袋向下掉着,像两个小肉瘤,在那鼓鼓的眼睛下不停地抽搐着。他大概听出了鲁岩话中的讽刺意味,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心里有火不好发,加上之前李辉向他敬酒时说,祝他另谋高就,不断进步的话,他感到李辉挤走了自己,话语里透着那份得意,气劲就更大了,鲁岩敬酒等于火上浇油。鲁岩心里明白,上次说梦话挨整,就是秦副队长使的坏,也想借机出口气。他知晓秦副队长喝水可以,喝酒不行,没什么量。就用茶杯倒了两大杯酒,给秦副队长敬上了一大杯,秦副队长鼓着肉眼泡狠狠地瞪着他,他也只当没看见,还直说奉承话:“老领导,看得起老弟就干了这杯,谁不喝谁是王八。”于是两杯一碰,鲁岩先干了杯。秦副队长望着一大杯酒,斜眼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样,连打了几个嗝,胃里酒已闹腾开了。他看着鲁岩用手指比画出王八爬的动作,一群知青围在他身边起哄,又不好拒绝,总不能甘心当王八吧,万般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喝干了。没料到秦副队长刚喝完酒,酒借着气劲往头上一冲,他的腰向前一弯,鲁岩连扶都没来得及扶,他就“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装酒的茶杯碎在一边,醉成了一摊泥。他趴在那儿,手脚略略张开着,活像只趴窝的老鳖。张队长见秦副队长倒下了,开玩笑说道:“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不,一下就爽倒了。”鲁岩学张队长的话,手指着躺在地上的秦副队长说:“对!没想到他一鞠躬就尽瘁了。”知青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鲁岩边说边扶起他来,张队长赶紧安排人扶他回家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秦副队长揉着醉酒后的肿眼泡子,独自背起铺盖卷上任去了。临出门,后面还传来老婆的叫骂声:“你个没出息货,叫人咋掰置都行,有种你就甭回这个家!”门关得“啪啪”震山响。

这天晚上,鲁岩也喝多了,是李辉派人送他回去的。

我看得出他是自己把自己给灌醉的,别人不愿喝的酒,都让他抢着喝了,难道他不明白借酒浇愁会愁更愁的呀。他脸上的欢笑掩饰不住内心的忧伤,他的欢笑来得快,来得猛,去得也快,淡淡的愁思写在脸上。我感觉到他心底的沉重,他始终无法摆脱家庭的阴影,他一直牵挂着他的家人,他病重的父亲。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的饭桌上,一直没机会跟我讲话。他与秦副队长喝完后,便主动来向我敬了一杯酒,他什么话都没说,两杯一碰,他一饮而尽,双手把喝干的空杯横端在面前,有意遮挡住他的眼睛。碰杯时,我无意看见他躲闪的目光,似乎想掩饰内心的慌乱,或有意回避着什么,他到底在想啥?那天看完电影后,我们没说过一句话,这么多天没聊天了,他总该对我说上几句吧。难道他真是一个情感上的懦夫,一个心里想一套、行动上做一套的口是心非的小人,把女人作为另类的大男子主义者?后来,他喝醉了,我赶紧去扶他,大家帮忙把他抬上自行车,他一直紧紧拉住我的手不放,我的手被捏得生疼。李辉用力才掰开他的手,我看见李辉用力掰开他手的样子,我心疼地叫李辉轻点,李辉露出满脸的不高兴,只是没有说出来,我觉得李辉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当自行车驮着鲁岩消失在茫茫黑夜里,我一直站在食堂门口久久地凝望,李辉连叫了我几声回去吧,我都没听见。这时,我感觉鲁岩有什么话,一直藏在心里不敢说,也许,他有他的难言之隐。

第二天傍晚,我又来到熟悉的樱桃园,阳光在树丛间跳跃,绿叶摇曳着欣喜,一串串透亮的红樱桃则安睡在一片浓绿之中,漾出几分甜蜜来。那棵大樱桃树上,一粒粒樱桃饱满地挂在枝上,艳红的汁液仿佛在里面流动着、鼓胀着,似乎马上要撑破紧裹着的外皮,淌出生命的血液来。它无意中展示出生命的原色,张扬着鲜活的灿烂,这带有灵性的尤物,总让人倍加喜爱。我推开“丁零当啷”的木门,大黄摇头摆尾地跑过来,我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它一个劲地舔我的手,跟我亲热得不得了。我蹲下来,双臂抱着它的脖子,用脸紧挨着它的头,它轻轻地摇晃着脑袋,好像在跟我撒娇,我觉得有时动物比人类还讲人性,更带有人情味儿。

过了一会,鲁岩才从小窝棚里走下来,眼睛四下观看,好像看不清似的,也许从黑暗的窝棚里刚出来,会有这种感觉。当他一看清是我在门口,马上来了精神,三步并两步走过来,热情地向我打招呼:“小燕子,总算又飞回樱桃园了。”

“小燕子哪有漂亮的樱桃有吸引力呀。”我松开大黄,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哪儿的话,樱桃再好看也赶不上你漂亮呀。”他微笑地望着我说。他的嘴总是甜甜的,这甜言蜜语听着让人舒服。

“我呀,只会惹你生气,樱桃园才不欢迎我呢,大黄,你说对吗?”我低头问身边的大黄。大黄好像通人性,一个劲地摇起头来。

“你看,大黄都不同意吧,园子里的樱桃都在点头欢迎你呢。”他边说边指着头顶的樱桃树。我抬头望去,正巧一阵风刮过,红红的樱桃在枝上摇晃着脑袋,煞是可爱。

“你呀,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净会拣好听的说。”我笑着回了他一句。弯腰捡起一根小树枝,在手上玩着。

“那当然,说好听的又不用花钱,这无本买卖谁都愿意做。”他跟我并肩走着,说话中的二流子劲又来了。

“原来你说的全是假话。”我又来气了,拿起小树枝要打他。

“假亦真来真亦假,我可真的好想你。”他一把拽住小树枝说,看得出他说的是真心话。

“想我就这副德性。”我依然不依不饶,用力拉着小树枝。

“不信,你摸摸看。”他说的时候眼里放着光,一把拉过小树枝,紧紧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上。我感觉到他“咚咚”急促的心跳,另一只手在我的手上轻轻地抚摸着。我感受着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一股暖流从手掌沿着胳膊流遍全身,身子里的血液泛开去,心里“怦怦”直跳,脑子里仿佛有一列轰鸣的列车驶过,只留下一片鸣叫和久久的震撼,浑身显得酥软。我看见他眼中闪烁着爱的光辉,我俩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贴近了身子,我的头不由自主地靠在了他的肩上。实际上这么多天我一直在想他、念他、盼他,这种思情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强烈。见不着他的时候,我甚至想一下子投入他的怀抱,迎候着他的爱抚,听着他多情的宽慰。这时,我觉得他身体烫烫的,脸边感到他急促的呼吸声,他的手不由地搂住了我的腰,我的身子跟他贴得更紧了,我软软地依偎着他。他的手热热的,我的腰被他的手暖热了,他搂着我向小窝棚里走去。

当我们越靠近小窝棚,我心里越紧张,我有点害怕,对这样的事,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我的脚步不由放慢了。可我又舍不得离开他,只想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我不由闭上了眼睛,任凭他带着我走,那条小路似乎变得很漫长。等我睁开眼睛,怎么又回到了石桌边,鲁岩扶着让我坐在石凳上,我却猛地站起来双手抱住了他,我不愿让他离开我的怀抱,眼睛也湿润了,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我爱你,我的小燕子。”我哽塞嘘唏地说:“我也爱你。”他细瘦的双臂紧紧地抱着我,显得格外有力,把我的身子勒得紧紧的,我们的胸脯紧紧地贴在一起,我的脸紧挨在他的脸上,他的脸烫烫的,像一颗燃烧的火球。我俩一直相互拥抱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突然下起雨来,大大的雨点从夜幕中洒落下来。我俩赶紧跑进窝棚里,我看见雨雾中闪现的一点点猩红,在枝头上燃烧。

他点亮了油灯,今天灯光显得格外的亮。我坐在小木凳上,他摘下挂在绳子上的毛巾递给我,让我擦去头上的雨水。我接过泛黄的毛巾,手一摸,毛巾滑腻腻的,放在鼻下一闻,一股汗酸味直冲鼻子,眉头都皱了起来。他一见,低头干咳了两声,不好意思地拿了回去,自己擦起脸来。我从裤兜里掏出手绢,擦去头上的雨水,手绢都擦湿了,我把它晾在窝棚里的一根绳子上。他望着我湿漉漉的头发,眼光直勾勾地望着我说:“你的头发真亮,过去怎么没看出来呢。”

“还不是你眼睛老溜圈,看别人去了呗。”

“怎么可能呢?”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也不是柳下惠呀。”

“你还不如说我是个好色之徒呢。”

“我看也差不离。”

“你再说。”

“你们男人有几个不好色的呀,那天看小姑娘跳舞,瞧你那眼光都直了,理都不理我。”

“那叫欣赏艺术。”

“不就欣赏她们长得漂亮呗,眼珠子都掉在舞台上了,怎么找回来的?”

“你再说,我打你。”

“你来呀。”

他真的握着拳头过来了,气得脸色铁青,站在我面前。我望着他,一点也不害怕,坐在小凳上纹丝不动,过去我老吃他嘴巴上的亏,今天也得让他尝尝我的厉害。他突然弯下腰来,双手抱着我的脖子,亲我的嘴,我来回挣扎着,还是没躲过去,让他给亲上了,我的唇湿润了,舌尖上感到一股甜味,我的身子软瘫了,无力地躺在他温暖的臂膀里,品尝着人生的第一次甘甜,眼泪却不知不觉地淌了下来。我感到他的小胡子扎我的脸,脸上一股难闻的抹布味,不由推了他一下。他放开了双臂,我看见他那欲火燃烧的目光和惊愕的表情,他也为自己的行为诧异着,见我流着泪,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可不是故意的。”我眼中的泪仍止不住地往外流,不知是为了什么,心里的委屈都随着泪水淌了出来,长期压抑在心中的郁闷和痛苦夺眶而出,不受任何阻挡。我一把拉住他的手,挨着自己的脸,任泪水溅落在他的手上。爸爸的事一点消息也没有,会不会又遇上什么大麻烦了?他似乎理解了我的心思,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背,安慰地说:“有什么心里话,说出来也许会好受一点。”这时,我一句话也不想说,任眼泪缓缓地释放着心中的苦痛,爱情的泪水也许是宣泄的一条渠道,能把内心的痛苦冲刷得远远的,荡到天边去。我抬起头来,望见他那让人信赖、给人安慰的目光。他用手轻轻抹去我眼角的泪,静静地站在我面前,俩人没有说话,没有声响,只有相互的依恋。我知道他的家庭情况,他的处境,他心中的痛苦怎么不说给我听听,他凭什么去应对眼前的不幸遭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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