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嗣昌笑道:“佩服,佩服!洪大人呀,您的雄才大略,天下一品!您的阴险毒辣,更是超一品的!”见洪承畴垂首,一言不发。扬嗣昌又道:“来这之前,我已入宫见驾了……”话到此处,扬嗣昌故意停顿,盯着洪承畴。洪承畴顿时绝望,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他却没料到,扬嗣昌后面的话竟然是:“在下向皇上苦苦进言,如论辅助皇驾处理内政,洪承畴不如我。要论统兵打仗剿杀顽贼。我不如洪承畴……洪大人哪,皇上真是圣君!他思虑再三,竟然改下了旨意,命你为五省总督,命我为监察,与你联手,共同剿灭中原流寇。”
洪承畴大惊,颤声:“什么?”王承恩沙哑地道:“扬嗣昌保奏你为五省总督,皇上准了!”洪承畴喃喃地说:“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扬嗣昌叹道:“洪老弟,我已命内阁拟旨。皇上御批之后,今日就发下去。”洪承畴颤声道:“您……这、这究竟为什么?”扬嗣昌愤怒地大吼:“因为,你比贼更狠。因为,你比贼更毒。因为,只有你是中原流贼的天生克星!剿贼非你不可!”
洪承畴看扬嗣昌,再看看王承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东倒西歪,不成体统,如一滩烂泥……
王承恩与扬嗣昌上前,一左一右扶起洪承畴,将他扶出大堂。
王府内摆出一席盛宴,山珍海味,美不胜收。仍在抽泣的洪承畴抬眼一看,呆了:“这……这……”王承恩道:“这是老夫专为你们二人设得家宴,葡萄美酒夜光杯!”扬嗣昌也指点着胸口,道:“洪大人,咱们都明白。忠不忠,是心里的事,不在于吃不吃肉、喝不喝酒。”
王承恩笑眯眯地:“二位大人,请入席。”扬嗣昌洪承畴相互一揖:“请!”三人入席。
王承恩举盅示意,三人俱一饮而尽。你看我,我看你,万语千言,一时竟不知如何说起。终于,三人都哈哈哈齐声大笑……
笑够了。王承恩道:“洪总督就要走马上任了,老奴想听听您的剿贼妙计。”
洪承畴沉呤片刻,脸色变得狠毒起来:“要剿贼啊,我就得比贼更‘贼’!在下打算。先用五省官军联剿,水银泄地一般,不分日夜地穷追,将贼逼得吃不上,睡不好,人疲马乏。这时候哇,官军和贼都累了,谁也跑不动了。接着,再连失三城,东湖、南关、吕镇,都让贼去攻陷,把贼养肥些。”
说到失城,还得失三城,扬嗣昌有点不安地问:“然后呢?”
“然后嘛,贼已经到了滁洲一带了,那可是兵家要地,又是粮仓……”扬嗣昌抢着说:“在那儿一鼓作气,剿灭顽贼!”洪承畴摇摇头:“不,连滁洲也让贼攻陷!”扬嗣昌与王承恩大惊,都不敢说话了。洪承畴仍然平静地说:“这时候,贼撑得要死,肥得流油!这时候,贼首高迎祥他们会想什么呢?”扬嗣昌王承恩互视,不约而同地重复:“想什么呢?”洪承畴厉声道:“想改朝换代,想龙袍加身当皇帝!这时的贼,三分天下有其一了,南京就在他们嘴边上了,那可是个定都的好地方啊!”
扬嗣昌颤声道:“南京万万丢不得!大明旧都,龙兴之地……”洪承畴咬牙切齿地说:“当然。三十万朝廷精锐,将在滁洲之东,南京之西,在贼首做梦都想当皇帝的时候,把他们全部消灭!”
这下子,连王承恩也有些害怕了,道:“洪大人,这……太险了!”洪承畴道:“险算,往往就是胜算!”
扬嗣昌颤声道:“洪大人,您先失三城,又丢重镇滁洲,皇上会怎么想啊……”洪承畴道:“皇上会惊痛万分,皇上会下旨杀我!”扬嗣昌道:“既然您都知道,为何要……”洪承畴慨然道:“因为,过去督抚们,是为了皇上剿贼,他们既贪功,更害怕失败。而我,不是为皇上剿贼,我为剿贼而剿贼!”
这最后一句话,洪承畴他是怒吼出来的!王承恩感动地下泪,沙哑地道:“洪大人,老奴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帮你!”洪承畴道:“只要帮我做好一件事就行了。”王承恩眼睛盯着他:“您说!”洪承畴道:“把皇上蒙在鼓里,别让他知道我真正的方略。否则,皇上会三天两头地下旨,让我……(洪承畴呻吟着)让我难受!”
王承恩道:“明白了。在剿贼这件事上,您自个要当皇上!”洪承畴沉重地点了点头。
三人谁也不说话,各自举起酒盅,含泪互相望了望,双手颤颤地,都一饮而尽!酒浆从他们口角淌下来,宛如一缕缕鲜血!……
义军营地。义军兵勇们一个个东倒西歪,躺在荒野、路旁、草地上。伤兵不时发出轻轻的呻吟。野地安着几口锅灶,几个兵勇围在炉火旁,盯着一只锅。那锅里正冒出水气。一兵勇揭开盖,便长刀搅着锅里面淡可见人的稀汤。饥饿的兵勇们过来,排队领饭,每人舀上了一碗稀汤。
张献忠沉着脸儿,从义军兄弟们当中走过。他一边走一边怒声:“还有多少粮食?”随从道:“只够吃一天半的了。”“你是说喝一天半的汤水吧?”张献忠不理会随从的尴尬,下令道:“全部拿出来,让弟兄们饱餐一顿!”随从为难地:“那明天就……”张献忠道:“先吃饱肚子再说,明天还不知死活哪!”随从一肚子不情愿。义军兄弟们当中响起欢呼声,张献忠得意地朝弟兄们摆摆手,然后步入一座院子。
闯王营。高迎祥坐在一块大磨石前,拿着一把大战刀,正在磨刀嚯嚯,声音寒冷。他面容也十分严竣。磨了一会,试试闪亮的刀锋,再接着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