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朗声道:“臣想全盘继承先皇的进军部署,不必做任何大的调整。一者,原部署就是在明亡之后进军,至今仍然完全合用!二者,原部署乃先皇拟定,先皇在,是圣旨。先皇不在,是遗旨。八旗各部仍然是遵旨进军,也就避免了各部之间的亲、疏、上、下之争,有利于万众一心。”郑亲王高声应道:“好!先皇遗旨,谁敢不从!”庄妃微笑点头。
“但有一件事,臣叩请皇太后相助。”多尔衮看了看庄妃,说,“臣想借助皇太后天
威,赐书一封,招降吴三桂。大明消亡了,山海关就是一座丧国丧家的孤城。吴三桂要么降大清,要么降大顺,两者是必择其一!臣料想,李自成已经在招降吴三桂了。万一他投降了大顺,山海关就落到李自成手里。这对于我们南下进军,极为不利!”
庄妃笑道:“让我写写字没有什么,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喜欢读几本汉书,写一写汉字。”多尔衮与郑亲王齐声:“谢皇太后!”
洪承畴坐在矮凳上,阅读书信。庄妃旁坐,略微地不安地注视着他。洪承畴读罢,陷入沉思。庄妃忍不住催促:“洪先生,如有不妥当的地方,你只管说!”洪承畴道:“太后此信,不但没有不妥当的地方,而且入情入理,恩威相济。太后深深明白一个无家可归、困坐孤城将军的窘迫处境……臣相信,吴三桂看了,肯定会怦然心动!”庄妃松口气,笑了:“听洪先生夸奖,心里真是舒服!”
洪承畴又道:“臣,斗胆建议改动一个字。”“哪一个字?”庄妃望着洪承畴。洪承畴道:“把降清的‘降’字,改成‘顺’字。”“顺清?!”庄妃重复着。“对。降――是耻辱。顺――则是知天命顺时势了。降――是被迫的。顺――则是主动自愿。吴三桂不必降清,只需顺清,这就最大程度保全了他的尊严和体面。”
庄妃兴奋道:“改,改,我这就改!哦,对了。我不但在这改喽,我还要跟多尔衮说一声,入了关以后哇,对前明文武大臣,一律称之为顺清,不提降清!”洪承畴平静地点点头:“秉太后,这就是千百年来,我们汉人最推崇的‘王道’!太后哇,‘王道’中包含着霸道,但‘王道’――绝对不是霸道!”庄妃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颤声道:“洪先生,谢谢您!……入关之后,大清要学习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洪承畴起身,无言一揖。
勤政殿宽大的龙座上端坐一身帝服的小福临,为使其稳定,两旁增添了黄绸扶靠。
龙座前,八大亲王依次列坐,核心是郑亲王与睿亲王多尔衮。密密麻麻的王公大臣及将军们,则立于堂下。气氛庄严肃穆。
郑亲王首先起身,朝大殿喝道:“经八大亲王公议,并经庄皇太后及皇上御准,决定即刻发兵南下,一统中原。着由本摄政王镇守盛京,主持日常朝政。着由——右摄政王多尔衮,统领大军入关。”郑亲王退坐,目示多尔衮。
多尔衮立刻起身,喝道:“南下进军部署,仍按先皇遗旨遵行。违者,即以抗旨论处!”殿下面众文武齐喝:“遵旨!”
多尔衮厉声道:“礼亲王代善。”年迈且雄壮的代善,立刻从八大亲王座上站起,转身朝多尔衮:“在。”
“命你率正红、镶红两旗,进军京郊大兴。待命出击。”代善昂声应道:“遵命!”
“肃亲王豪格。”豪格也立刻从八大亲王座中起立:“在。”
“命你率正黄、镶黄两旗,及蒙军下五旗,夺取山海关!”豪格高声喝道:“遵命!”
“辅亲王多铎。”多铎从殿下将军中出班揖:“在。”
“命你率正白、镶白两旗,及汉军上三旗,直趋京郊通州,待命出击。”
……
龙座后,有一扇半透明屏风,庄妃端坐皇椅上,倾听多尔衮点将出征。她脸上满是欣慰的微笑。
黄玉在明军兵勇押解下,沿箭道走来。他们一行穿过两旁的丛丛护卫,登上了高高的山海关敌楼。黄玉走进敌楼内,只见四面石壁,如铜浇铁铸。千里边疆,驰至脚底。
吴三桂伫立在一堵石窗前,眺望着远方。他看也不看黄玉,沉声道:“我想,你是来招降的吧?”黄玉正声道:“秉吴大将军,因为大明王朝已经灭亡了,山海关已成为一座孤城。你们既无国,又无家,困守孤城。除了归降大顺以外,还有什么出路?”
“阁下未免太自信了吧?我们除了归降大顺以外,最少还有另外一条出路,那就是归降大清!”吴三桂慢慢转回身来,盯住黄玉,“他李自成大概以为,我们无国无家、进退两难了吧?恰恰相反,你我都明白,山海关是大顺、大清争夺的焦点!因为,关宁铁骑和这座天下第一关,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我吴三桂如果归降大清,则北京城不保;我吴三桂如果归降大顺,则清军休想进关……”吴三桂再上前一步,含笑道,“黄先生,如果我吴三桂没有这么重要的话,您也不会到这来了。”
“吴大将军说得对。这确是一条路子。”黄玉缓缓道来:“在下到要斗胆请问,您真想降清吗?”吴三桂做势大喝一声:“为什么不?”黄玉呵呵一笑:“在下认为,吴大将口口声声‘降清降清’,口口声声炫耀山海关的重要,其真实用心,并不想降清,而是要迫使李自成给予您更高的地位!迫使大顺,给予关宁铁骑和山海关守军更好的待遇!”
吴三桂怔了片刻,微笑了:“黄玉远道辛苦,请坐。”黄玉与吴三桂分别在墙角石凳上坐下,遥遥相对。
吴三桂沉声道:“接着说吧!”黄玉道:“吴大将军,我们完全知道,关外大清和关内大顺都想得到您,得到山海关。从您的处境来看,降清确实是一条路子!但一旦走进去了,不要多久,你就会发现这是一条死路!”“这何以见得?”黄玉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自古以来,汉夷难以平等相处。降清之后,您这个汉将,在满族王朝里,必定饱受歧视。你们这支关宁铁骑,早晚会被人家分割、打散,发配到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