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末年。秋。京城,王府街。一地落叶被秋风旋起,空气中,搅动一股败落之气。
一顶轿子快步穿过萧条的街面,停在信王府门前。
轿帘打开。里面探出被两手恭奉着的黄轴卷,其后,太监刘公公钻出轿子,昂首站定,旁边的随从替他扯了扯衣角,拂了拂袍袖。刘公公迈着方步、气概不凡地走向信王府。八
个带刀锦衣卫左右相随,隐隐含威且带了一股杀气。
信王府的朱红正门成年累月地关闭着。两侧有边门,供人进出。此时,侧门旁,有四个家仆深深地折腰,在那里迎候来人。刘公公步至王府大门的石阶下,无言立定,略显不悦地看着紧闭的正门,然后,傲慢地闭上了双眼,一动不动,仿佛入梦……
突然间,只听那八个锦衣卫同时朝那朱红正门发出巨吼:圣——旨——到!刘长贵等四个家仆电击般跳起,赶紧将阔大厚重、常年不启的朱红正门拉开……
轰隆隆声响里,信王府的正门大开。刘公公这才傲然睁开双眼,捧着那卷黄轴,独自迈上正中间玉阶,走向那经年不开的王府正门。锦衣卫则明晓事理地经两旁侧门入内。
门内,身材矮小、相貌猥琐的王府管家王承恩,快步奔来,扑地跪在高高门槛旁恭候。刘公公根本不屑于看他,高傲地迈过那座门槛。在刘公公抬腿的那一瞬间,王承恩谦卑地替他提了提锦袍边角,使得他双腿顺利地迈过了高高的王府门槛——几乎是从王承恩头上迈过。
前庭院内,香案已经置好,匆匆奔来一个青年王公,边走边笑着招呼:“刘公公!”
刘公公像是没听见,兀自高声道:“信王朱由检接旨。”
那青年王公立定、理装、掸袖,跪地叩拜。刘公公双手展开黄轴,用沙哑嗓音宣旨:“皇弟朱由检已年满十八岁,品行优良,尽忠尽孝,循规蹈矩,勤于王事,朕十分喜爱。而今,朱由检青春鼎盛,当为国效命。朕虽然极重手足之情,不舍皇弟离京,但为大明长治久安计,朕必须恪守先祖定制,奉行国法:凡成年王子,都应该离京戌边,远离皇宫,避免干政。如此,家与国,两相安……”
听到这里,被称作朱由检的青年王公忽然以袖拭面,悲伤地抽泣起来。刘公公顿了一下,从圣旨上方瞟了朱由检一眼,更加响亮、同时摇头晃脑的宣读:“……祖宗成法不可违,朕现将河南登州赐于朱由检,为信王‘属国’,赏地一万二千顷,年俸八千两,免纳一切国税,着朱由检明年开春即行离京。钦此。”
刘公公声音刚落,朱由检立刻叩首长泣:“臣弟舍不得皇上啊!呜呜……臣弟不愿意离开京城啊!呜呜……臣弟只想终生侍候着皇上啊!呜呜……”
刘公公得意地微笑,弯腰将圣旨递过来,亲切地说:“信王何必如此悲伤?来来……拿着,拿着——这可是皇上恩典,山高海深!”
信王无奈地接过黄轴,悲声说道:“刘公公……烦您老人家秉报皇上,臣弟不想要属国,也不想为王,臣弟只想永远留在皇上身边,终生侍候着皇上。臣弟请皇上开恩……”
刘公公满意地点点头,淡淡地说:“小的知道了,信王保重。”刘公公略施一礼,掉头而去。
朱由检仍然跪地不起,一副悲痛难抑的样子。
王承恩恭敬地立于门畔,手捧一个银盘,盘中搁着两只金元宝。待刘公公近前,他卑谦地笑道:“一点孝敬,不成敬意。刘公公拿着喝茶。”刘公公一看,惊喜地说:“哎哟,太重了!多谢多谢……”说着赶紧抓过金元宝,揣进怀里。
王承恩边待候着他向外走,边说道:“刘公公,您瞧我家主子,都伤心成这样了,您老人家能撤手不管么?帮帮忙吧,啊?”刘公公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在下也没有想到,信王对于离开京城,竟然如此悲痛。唉……可皇上旨意已经下了,天意难回啊。”
王承恩一脸焦虑地说:“刘公公,烦您把我家主子的悲伤之情,多多秉报皇上。或许,皇上再下恩典,准我家主子留在京城,年年岁岁,日日时时,侍候着皇上。”刘公公说:“信王对皇上的忠诚,在下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感动不已呀。在下一定将信王的忠君报国之心,秉报给皇上。”
刘公公抬腿迈出高高门槛,王承恩再次替他提了提锦袍边角。刘公公走下玉阶,领着锦衣卫们远去。身后,王承恩一直满面陪笑,目送他们走远。之后,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低声对家仆喝了一声:“刘长贵,关门。”刘长贵赶紧领着家仆们将朱红正门轰隆隆关闭。
香案前,朱由检依旧跪着,捧着圣旨哭泣。王承恩快步走到朱由检身边,附耳低语:“王爷,鹰犬们走了。”
朱由检警觉地抬头,问:“真的走了?”朱由检看一看重又关闭的正门,看一看平静如常的庭院,这才相信锦衣卫们真的走净了。突然间,他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跳起身来,挥着那轴圣旨手舞足蹈,开怀大笑:“哈哈哈……总算盼到这一天!我要离开京城了,要离开皇宫了!好哇好哇!哈哈哈。”
王承恩也是很高兴的样子,露出一脸慈祥的微笑。朱由检得意地看了看四周,对王承恩说:“瞧我的‘韬晦之术’如何?”王承恩还没有来得及附和主子的话,朱由检又紧接着叹了一口气,“唉……为了离京,我在皇上面前尽忠尽孝,在百官们面前循规蹈矩,在阉党们面前装傻卖乖……我呀——嗨!我简直都不是我了。”说话间,朱由检不由想起这些年来的酸甜苦辣。当今皇上虽是朱由检的亲哥哥,但朝政却一直被魏忠贤为首的阉党们把持着。这个魏阉,内控宫廷,外通督抚,权侵四海,残害忠良,且有一批东厂鹰犬助纣为虐,势力大得无法形容。魏阉的劣迹尽管路人皆知,却谁不也敢奏明皇上,反倒是阉党们把皇上包围得水泄不通,上朝时一派谗言,下朝时一派恶语,谁胆敢站到魏阉的对立面,谁就等于走上自取灭亡之路。趋利避祸,原人之常情,即如他朱由检,作为皇上唯一的手足,皇上的亲弟弟,惧于阉党势力与东厂鹰犬,竟也无法跟皇上勾通,除此魏贼阉党。朱由检只得韬晦藏拙,深居简出,即便如此,魏阉却依旧不肯轻易放过,暗中令东厂鹰犬盯死他。弄得朱由检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知何时何地,会有不测之祸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