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落跑皇帝
一场猛烈的沙尘暴刚刚平息,朱祁镇踱步走到中军大帐门口,抬头望向天空。只见那西沉的夕阳大如盘镜,晚霞映衬之下浩瀚大漠竟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望见此景,朱祁镇不禁联想到了唐朝诗人王维所作的那首《使至塞上》中的名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好一幅雄奇壮丽的塞外美景。
只是朱祁镇此时却丝毫没有欣赏这番景致的心情,他正在焦急的等待着前方的战报。张辅和朱勇带兵出战已经一整天了,在此期间,坐镇大本营内的朱祁镇甚至都能隐约听到前方震天的马蹄回响与喊杀之声。现在沙尘飘散了,厮杀声也停止了,但张辅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虽然此刻朱祁镇是坐立不安心乱如麻,但他始终坚信老帅张辅定能旗开得胜而还,最后的胜利必将属于自己,属于堂堂的大明天朝!
终于,探马带来了最新战报:张辅所部全军覆没!
听到此消息朱祁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实在不明白十万大明精锐部队怎就会在瓦剌部族的散兵游勇面前如此不堪一击。朱祁镇立时瘫坐于军帐之中,额头上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此时兵部尚书邝埜入帐谏言道:“我军遭此大败,可见瓦剌军乃虎狼之众,绝非我等先前认为的是一群散兵游寇。我大军人数虽多,但出征前准备的过于仓促,加之连日来疲于奔波,战力大损,眼下显然不宜与瓦剌贼寇硬拼。臣邝埜恳请陛下立即退兵,将大军撤入宣府,之后再做商议!”
初战的惨败令朱祁镇感到不知所措,听了邝埜的谏言他禁不住有些被说动了。
可就在此时,司礼太监王振却大声骂道:“一派胡言!明明是张辅、朱勇无能,致使十万将士枉死沙场,损我大明军威。而你邝埜却在此大言炎炎助长贼寇气焰灭我自家威风,是何道理?!”
邝埜听了立刻大声回骂道:“王振,你少在这拿着鸡毛当令箭!这一路上仗着陛下对你的恩宠你大肆干预兵事,致使我大军疲于奔命士气低靡,这都罢了。眼下乃大军生死存亡时刻,你又在此妄加论言,竟然置数十万大军和陛下的安危于不顾!”
接着邝埜又转头对朱祁镇说道:“陛下,他一个太监怎懂兵家之事。陛下您才是三军至高统领,应以大局为重,若再任凭这阉奴如此胡搅蛮缠下去,则几十万大明儿郎恐都难逃全军覆没的下场啊~!”
王振听闻此言立时气极败坏的嚷道:“放肆!吾乃堂堂帝师,自幼也是熟读兵书,你怎敢说我不懂兵家之事?!我看分明是你们这帮饭桶畏死惧战,因此才危言蛊惑皇上退兵。再敢妄言,皇上必杀汝!”
邝埜义正严词的回道:“我邝埜自二十岁从军至今已历数十载,何曾畏死?你一个阉奴又安能以死惧我!”
王振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得对身侧的护卫军兵士喝令道:“来人,将邝埜给我逐出大帐!”
面对王振如此越俎代庖的发号施令,护卫军统领樊忠是一肚子怨气,但无奈这王振是皇帝的老师,樊忠也只是敢怒不敢言,他只得将目光投向皇帝朱祁镇。
朱祁镇见樊忠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便说道:“看我做什么,依王先生的话执行!”
既是皇帝本人发了话,樊忠只得率领护卫军兵士将邝埜赶出了中军帐。邝埜临走时不禁高声叫骂道:“王振你这弄权祸国的阉贼,当年太皇太后真该将你一刀斩了!留你于世,我大明迟早会败在你的手里~!”
夜幕降临,朱祁镇呆坐于大帐内思绪万千。良久,他又禁不住站起身来到大帐门口,探出头向外望了望。
只见那暗夜之下冰冷的月色洒满大地,苍穹之上点点繁星冥光闪闪,伴着耳边呼啸的风声,此情此景让人感到一种莫名战栗。晚间的大漠竟是如此阴森恐怖!
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感立时涌上朱祁镇心头,他知道也先的兵马一定就埋伏在附近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说不定眼前那座沙丘的另一边就是恶狼般的瓦剌军队!
朱祁镇赶紧扭头回到帐内,对身边的王振说道:“不行,朕不能在此坐以待毙。邝埜说得有道理,大军得立刻撤出大漠!”
听了此言王振不禁惊诧:“皇上这是何意?!难道您真怕了也先不成?”
朱祁镇厉声回道:“王先生,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英国公张辅一代名帅,其所率的十万兵马竟被瓦剌军一日内给消灭殆尽了,此足见敌军之强悍呐。我大军虽然都是精锐,但却明显无法适应大漠的环境,如此下去必是凶多吉少!”
见自己方才的严厉语气令王振有些无所适从,朱祁镇便又语态和缓的深情说道:“王先生,你我先前都把打仗想得太简单了,直到近日朕才真正领悟到了战争的残酷。过去朕一直对先生的话言听计从,今日还请先生容朕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最后朱祁镇甚至跪地恳求道:“为了几十万将士的性命,望先生能饶恕祁镇此次违背恩师意志独断而行!”
见皇帝竟给自己下跪王振不禁大惊失色:“哎呀使不得!使不得!”随即王振亦跪地叩首道:“奴才才疏学浅,确实不懂兵家之事,这阵子净给皇上添麻烦了。其实奴才也早有退兵之意,皇上的决定万分英明!”
既然下了决心要撤退,朱祁镇便一刻也不想多停留,因为担心瓦剌人夜袭营地,所以朱祁镇下令大军连夜开拔南撤!
几十万明军接到撤退命令后即草草收拾行装,而后便脚踏月色顶着寒风惶惶向南逃亡而去。
沙漠里昼夜温差极大,白天还热如火炉,到了晚上却又冷若冰窖。风吹在身感觉直往甲衣里钻,可谓是刺骨冰寒!
明军将士们连日来备受缺粮缺水的煎熬,体质早已虚弱不堪,现在又要经受炽热与严寒的连环折磨。饥疲交迫之下,大批兵士支撑不住,纷纷倒毙。
只道那冷月如霜、凄风凛冽,许多衣衫褴褛形如枯槁的兵士因经受不住摧残而大片大片的栽倒于地,瑟瑟蜷缩着直至气息消逝。漫漫逃亡路上,竟是遍地殍鬼、满路僵尸!
看着同伴不断倒下,那些活着的人却没有丝毫悲伤的表情。倒不是他们内心冷漠,只是大家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去伤心难过。众兵士只是默然无语神情麻木的随着人流蹒跚前行,大军犹如一条暮气沉沉的巨大河流,缓缓的朝南面流淌。
此时此刻,从皇帝到普通的士兵,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向南!向南!逃出这地狱般的大漠!
经过一连数日的艰辛跋涉,朱祁镇大军终于来到了大漠边缘,眼看就能退回国境,逃出生天。
忽然大军发现前方有一座荒废已久的沙漠城墟。待走近看去,只见得一道道残垣断壁分布四处,内中却无半个人影,因此更显得沧桑凄凉。通过这些残破的遗迹可以判断出此地曾经是一个非常繁华的沙漠集镇,而今却已是一座人去楼空的失落孤城。
朱祁镇对邝埜问道:“邝爱卿,你可知道此地是何处?”
邝埜答道:“据臣所知,这座废弃的旧城名曰‘土木堡’,而此地离麻谷口只有不到五十里的路程。陛下,臣建议大军就在这土木堡中休整,待将士们恢复体力后便急行军一气开往麻谷口与陈懋将军汇合!”
朱祁镇见这土木堡的残垣断壁正好可用来当作掩体,大军在堡中不必担心瓦剌军队前来突袭,于是就听从了邝埜的建议让大军驻扎于土木堡内好生休整。
却说也先的部队一直都在紧紧追杀着撤逃的明朝大军,负责断后的明军部队基本上都已命丧也先兵马的刀下。后军兵将为掩护天子撤退而血洒疆场,加上一路上冻饿而死者又不计其数,朱祁镇的这次大漠逃亡之旅真可称得上是一条由尸体堆砌而成的血泪之路!
也先大军跟在朱祁镇的屁股后面一阵穷追猛打,就这么一路追到了土木堡城外。
见明朝军队躲进了土木堡,而且还依仗废城墙做掩体建起了防御工事,也先自知眼下已无法一举歼敌。为了能让堡内的明军放松警惕同时又拖住对手,也先便使出了一条诡计……
正当土木堡内的明军兵将忙着养精蓄锐准备一口气逃离大漠时,却忽闻也先方面派来了一位使者。
待细问其来意,使者竟然宣称道:“我们也先首领差小的前来通报贵军,首领愿意与贵军谈判议和!”
邝埜听了此言后表现得不屑一顾,认定这是也先的计谋,主张不予理睬赶紧撤军。而王振却坚信也先是敬畏明朝的天威而真心议和。
面对两种不同的观点,朱祁镇再度陷入了犹豫不决之中。但是思量片刻后,朱祁镇还是觉得既然大军已经接近了安全地带,那就没必要再去和也先纠缠,因此倾向于不与瓦剌军和谈,直接撤回国境。
这时王振却又妖言撺掇道:“若大军就这般撤回京师,那就意味着皇上此次亲征是损兵折将,以完败告终。陛下您想过没有,这样狼狈还朝,天下臣民会怎么看皇上,还有紫禁城里的太后和皇后,您又该如何去面对她们?!”
王振的这番话可谓一下子点到了朱祁镇的要害。
想起出征前自己曾那么信心满满,而今却是折戟而还,如此灰溜溜的回去,还真是颜面丧尽。对满朝文武我可以找托词应付,我也可以硬着头皮接受母后的数落。但是钱皇后,我最最挚爱的钱皇后,我却实在是没有勇气回去面对于她。
王振见自己的话起到了效果,便最后补充道:“若是能与也先达成协议,令其保证今后再也不会侵犯天朝神土,那皇上此番亲征不就有所斩获了么。拿着这一纸和约回朝,咱也算没有空手而归。如此便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太后和皇后娘娘也必定会赞赏皇上的这份功绩!”
朱祁镇沉思片刻后长叹道:“好吧~,朕就再信先生一回!”
听了此言王振顿时笑逐颜开,他很得意自己重又赢回了皇帝的信任。
然而万分得意的王振此时却忽略了朱祁镇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朕就再信先生一回,言下之意就是如果这次先生又错了的话,朕便再也不会相信你!
王振兴冲冲的跑去瓦剌使者那里将皇帝朱祁镇接受也先谈判提议的消息告知于他,使者遂与王振约定两日后也先首领将亲赴土木堡明军大营进行和谈。
送走了瓦剌使者,王振便兴师动众的张罗起了和谈事宜。他将所有随军文官统统拉来进行所谓欢迎仪式的彩排,王振竟扮演起了也先,而众文官则被强令反复操演着迎接也先的礼仪步骤,场面可谓是滑稽至极。
大营内的气氛被王振搞得如此乌烟瘴气,众军便再也没了备战的心思。既然和谈在即,和平的曙光就此降临,于是乎官兵们防御工事也不修了、岗哨也不站了,所有人都懈怠了下来,只等着双方签下和约后大军便可班师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