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喜宁的末日
惊闻马厩失火,也先、桑赤慌忙奔出大帐查看。只见眼前一片狼藉,燃烧着的饲草与碎木散落遍地,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动物尸体味道。
原来方才平地响起一声惊天炸雷,闪电击中马棚,致使马厩燃起大火。更令也先心痛的是,他最心爱的一匹枣红色汗血宝马竟被雷电活活劈死!
返回大帐后,也先惊魂未定的说道:“这天上无风无雨,好好的怎就会劈下惊雷呢?!莫非是因为我执意要杀朱祁镇,从而触怒了上天,这雷电便是老天爷对我的警讯啊!没想到朱祁镇还真是真龙天子,连上苍都护佑于他。看来我不得不收手哇,否则下次遭五雷轰顶的恐怕就不是马儿而是我自己了!”
桑赤听了虽将信将疑,却也不敢过于造次,只得顺从父亲的意思。
然而不杀朱祁镇,也先、桑赤又实在是如鲠在喉,这到底该如何是好。桑赤寻思了半天,终于一拍脑袋想出了一个好主意:“爹您看这样如何,咱遣个使者前往大明,告诉那边他们的太上皇如今已在草原落脚,只要大明愿意派人来接,我们便立刻将朱祁镇送回。朱祁镇那小白脸必定是巴不得回大明享富贵的,而赛刊王见明朝来人接他们的太上皇,自然也没理由不让朱祁镇回去。对咱来说只要能送走这尊瘟神,不就万事大吉了!”
也先听了当即叫好道:“妙啊妙啊,与其费尽心思的想法做掉他,倒不如把他送走来得省事。臭小子有这主意你咋不早说,害得老子白费这许多劲!”
晚霞灿烂的黄昏,朱祁镇坐在山头上痴痴的遥望着南方,依偎在其身旁的赛芸见状便问道:“祁镇,你在想什么呢?”
朱祁镇猛然回过神,答道:“没……没想什么。”
赛芸一脸醋意的说道:“休要瞒我,你一定又在想你的钱皇后呢!”
听闻此言朱祁镇笑而不答,赛芸继而又问道:“祁镇,是不是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比不上钱玉英,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朱祁镇连忙回道:“不是不是,郡主美艳绝伦又聪慧过人,祁镇岂敢轻视!”
赛芸依旧不依不饶的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娶我为妻!”
朱祁镇听罢一时语塞:“这……这……”
见朱祁镇如此表现,赛芸立时斥道:“哼!你们汉人就是这般口是心非!”
面对赛芸这咄咄逼人的架势和那充满渴望的热辣眼神,朱祁镇心想反正自己多半就得在这大草原上度过余生了,既然回去的希望渺茫,何不就此答应了赛芸,也不负她对自己的一片真情。遂说道:“也罢,我答应郡主就是了!”
“真的?!”听闻此言赛芸立时笑逐颜开欣喜若狂,继而捧住朱祁镇的脸颊狠狠嘬了一口!
朱祁镇被赛芸这一吻弄得有些狼狈,他使劲擦了擦沾在脸上的口水,却又说道:“只是你与那桑赤有指腹为婚之约,也先首领那边难道不会反对么?”
赛芸不屑的回道:“这你尽管放心,我们瓦剌人可不像你们汉人那么死板,只要得到我父王的支持,与桑赤的婚约随时都可解除!”
“对了,我得赶紧把这消息告诉父王去!呵呵呵~”说着赛芸便蹦蹦跳跳的奔回营地而去。
次日,哈铭神神秘秘的来到帐篷内对朱祁镇说道:“陛下您知道么,也先有意将陛下送回大明,此刻正在物色出使大明的人选呢!”
朱祁镇听了惊异不已:“此话当真?!”
哈铭回道:“千真万确!我有一个拜把兄弟就在也先身边当差,这消息便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听闻此言朱祁镇和袁彬都不禁感慨万分,原本以为这后半生只得栖身漠北,再也无缘返回故乡,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如此峰回路转!
哈铭又补充道:“也先首领准备遣人将陛下的近况通告大明,只要大明那边派使团来接人,首领便会放陛下回归中土!只是遣何人出使大明,首领尚在考虑之中。”
朱祁镇想了想说道:“这好办,让喜宁前去便是!”
一旁的袁彬听了不禁惊诧:“喜宁乃是卖国逆贼,陛下焉能让他前去?!”
朱祁镇回道:“正是因为此贼卖国求荣,我才有意设下此局,将他绳之以法!”
袁彬惊问:“此话怎讲?”
朱祁镇说道:“我等说服也先,让喜宁作为出访正使,袁彬你做副使,到时我自有擒贼妙计!”遂命袁彬附耳倾听,朱祁镇将计划对其详述了一番……
袁彬听罢赞道:“好极!看来喜宁这恶贼命不久矣!阉贼喜宁乃奸滑巨恶,前番刺杀事件摆明了与其有关。有他在,我等便一天不得安生,我早就想除掉他了。臣还一直担心陛下过于仁慈,不忍对其下手,今陛下能想出如此韬略铲除恶贼,臣心甚慰!”
最后朱祁镇又关照哈铭,叫他先不要将此事告诉赛刊王父女,生怕痴心一片的赛芸得知自己即将返回故土后反而会节外生枝。
将一切计划好后,当日下午朱祁镇与袁彬便主动来到也先大营求见也先。
也先父子听闻朱祁镇主动来见,倒也着实吃了一惊,不过还是将朱祁镇二人召进了大帐。
朱祁镇、袁彬与也先、桑赤面面相对,双方展开了一番开诚布公的谈话。
期间,朱祁镇告诉也先父子自己是始终期盼能够回归故土的,这点与也先父子急切盼望自己离开瓦剌不谋而合。既然双方目标一致,那就有了合作的前提。闻知也先首领欲派使者前往大明通报情况,祁镇建议由喜宁和袁彬担任此次出访团的正副使者。原因很简单,若由瓦剌官员出使,大明那边很可能将信将疑,进而迟疑不决。而喜宁曾是自己的贴身随侍,袁彬又是出征土木堡的明军校尉,由他二人传递的消息,对大明来说是有足够的可信度的。
最后,朱祁镇还主动提出届时自己会写一封亲笔信给弟弟朱祁钰,请他令回访使团携带重金作为对也先首领的酬谢。我兄弟二人情深意切,吾弟祁钰定会欣然应允!
听了朱祁镇的这番阐述,也先顿时心花怒放,爽快的答应了朱祁镇的所有要求。
然而就在会谈结束,朱祁镇、袁彬准备起身而回之时,桑赤却突然叫道:“不行,我还有一个条件!”
朱祁镇猛然一愣,不知桑赤又有何诡计。
只见桑赤说道:“赛芸是我的心上人,我不许你打她的主意,否则你休想活着回大明!”
朱祁镇一听原来如此,便回道:“少首领放心,祁镇现在归心似箭,绝不会再对赛芸郡主有任何非分之想。”
回到营地,朱祁镇却见赛刊王早已在帐内等候自己,便连忙询问有何要事。
赛刊王一脸笑意的说道:“赛芸已将你答应娶她为妻的消息告诉本王了,本王此来是同你商量小女的婚期的!”
朱祁镇听罢心里不禁一惊,方才刚与也先、桑赤谈妥条件,若此时横生枝节,桑赤一怒之下必会做出对自己不利之举。遂回道:“多谢殿下抬爱。只是我们汉人向来都要将婚丧嫁娶之事安排在良辰吉日,目下时节气候寒冷万物凋零,似乎不宜谈婚论嫁。在下斗胆提议,还是待到盛夏时节草原上生机勃勃之时,再定具体婚期。”
赛刊王听后觉得有些道理,也未做多想,便答应了。朱祁镇算是将此事暂时糊弄了过去。
景泰(明代宗朱祁钰年号)元年正月,由喜宁和袁彬担任正副团长的瓦剌使团从漠北出发,踏上了出使大明的旅程。
喜宁对自己这个瓦剌使团团长的头衔感到很是得意,在他看来,也先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付于己,正说明自己在也先首领心目中占据极其重要的位置。除此之外,原本一个小小的明朝宫廷内侍太监今日竟摇身一变成了出使大明的瓦剌外交官,这更是极大的满足了喜宁的虚荣之心。
然而就在喜宁得意洋洋趾高气昂之时,跟在其身旁的副使袁彬却在用一种诡异的目光不断瞥视着他,并联想喜宁落得最后下场时的那番模样。
正月二十日,使团抵达大同城下。
时任大同总兵郭登听闻有一支瓦剌使团来访,忙登上城楼查看。仔细瞧去,却见领头的正副两位使者竟是汉人穿戴!且那个自称正使的,小鼻小眼唇红面白,看上去一脸流气,说起话来亦是嗓音尖利怪腔怪调,咋感觉像个太监似的?!
待军士将来使姓名通报上来,郭登听了更是大吃一惊,原来那个不男不女的所谓瓦剌使者居然就是卖国贼喜宁!
郭登于城头朝下大声喊道:“吾乃大同总兵郭登,不知喜公公此来有何贵干?”
喜宁不耐烦的回喊道:“我等是奉瓦剌大首领之命前来出使,你这泼厮还不快快开城迎接,净在城楼上废什么话!”
郭登听罢当即斥道:“混帐,此地可是大明的地盘,你个无耻阉贼竟敢跑来这里撒野!”随即对左右喝令道:“众将官听令,将这干人等逐出我境!”
这时却又听得城下有人叫道:“郭总兵息怒~!我等有关于太上皇的重要消息急须转达朝廷知晓,兹事体大,望郭总兵切莫意气用事!”
郭登循声望去,见叫喊之人乃副使袁彬。郭登见袁彬这人生得虎背熊腰器宇轩昂,与那猥琐不堪的喜宁截然不同,且说话又如此得体,自消了心中之气,便打开城门接待来访使团。
见了郭登,袁彬即将也先写给明朝的国书与朱祁镇写给弟弟朱祁钰的亲笔信交与郭登阅看。郭登阅后大为惊异,没想到下落成迷的太上皇此时竟然身在漠北草原!
弄清瓦剌使团此行的来意后,郭登亦觉此事关系重大,须即刻通报朝廷,遂着令手下将也先国书与太上皇亲笔信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主要事宜安排妥当后,郭登便摆下酒席盛宴招待瓦剌使团。
喜宁自认出色完成了使命,该好好犒劳自己一番,遂志得意满的大块朵颐起来,席间那吆五喝六不可一世之态令人看了厌恶不已。
一直在旁冷眼观察的袁彬见喜宁这般得意忘形,自知时机已到,遂借故小解起身离席。临走时袁彬冲郭登使了个眼色,郭登见状虽不知袁彬具体用意,却明白必有玄机,便不动声色的跟了出来。
于是袁彬悄悄对郭登说道:“在下有太上皇密旨一封,请郭总兵接旨!”
郭登听罢心里一惊,忙悄声回道:“臣接旨!”
只见袁彬立刻从怀中掏出密旨交与郭登,郭登接过密旨打开一看,上面写道:“辅助袁彬,设计擒贼!”而那“贼”字旁边则标注了一个“宁”字,郭登立时明了,所谓“贼”便是喜宁!
袁彬回到座席时,喜宁仍在饮酒取乐,丝毫未察觉到自己的末日已然到来。
与此同时郭登则带领大批军士冲入宴厅,瞬间制伏了数个随行的瓦剌兵将。然而领头的瓦剌军官见此情景却欲抽刀顽抗,郭登则眼疾手快抢在瓦剌军官之前跨步而上挥手一剑!手起剑落之间,只见那鞑子当即人头飞滚,断颈处鲜血喷溅足有三尺多高!
瓦剌军官的脑袋咕噜噜的滚个不停,并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红印。原本正喝在兴头上的喜宁顿时被这血淋淋的场面惊得目瞪口呆,当即大呼不妙,起身便欲逃跑。
谁知坐在身旁的袁彬却猛地一把拽住喜宁手腕笑道:“这酒席未散,喜公公欲往何去?”
直到此时喜宁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都是袁彬与人家串谋好的!
喜宁挣脱不得,乃破口大骂道:“好你个杀千刀的袁彬,你早就算计好了要害我是不!”
袁彬怒喝道:“叛主卖国的腌臜阉贼,这都是你咎由自取的!”遂一掌将喜宁撂翻在地。
摔得四仰八叉的喜宁见随行的瓦剌兵不是被斩杀就是被缴了械,自己又难逃袁彬手掌心,便知大势已去。于是跪地哀求道:“袁彬爷爷!小的陷落敌营,投靠也先亦是身不由己啊,求您看在小的乃一无根阉奴的份上,高抬贵手饶小的一命吧!”
袁彬斥道:“呸~!现在想着求饶了,当初在瓦剌时你是何等的嚣张跋扈,那时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袁彬越说越来气,盛怒之下对着喜宁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袁彬的拳头与脚掌雨点般的落在喜宁身上,喜宁被打得满地打滚咿哇乱嚎,那哀号之声好似母鸡怪叫,让人听了头皮竖毛。
在众目睽睽之下,袁彬将喜宁揍得鼻青脸肿断牙横飞,就见那红的、黑的、紫的粘稠液体不断从七窍流淌而出。不一会儿,喜宁便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见喜宁不省人事,袁彬这才停下手来。痛打了阉贼,袁彬算是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这时郭登走上前来伸手朝喜宁的鼻翼前探了探,见喜宁还有些微弱呼吸,便问道:“此贼该如何处置?”
袁彬回道:“将此贼铁钩穿胛押赴京师,交由朝廷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