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门陈靖就后悔了。
他在附近找了个商场，随便买了点东西让售货员给自己包成了礼物的样子，就当圆一下刚才自己出门的借口。提着东西出了门，陈谦的电话又打来了。
“哥？”
“白天没来得及问你，你现在住在哪里？”
“住在酒店啊。”
“和你队长？”
“是啊。”陈靖一边往回返，一边道。
“要不明天你来住我家？就别住在酒店了。”陈谦建议。
“嗯......”陈靖握着手机有些犹豫。
“怎么，你们还有事儿？”
“没什么，我回去跟队长说一下吧。”
陈靖收了线，加快了回酒店的脚步。
站在房间门口，他发现自己没带房卡。手在房门前比划了一下，还是不知道自己第一句话该说什么。道歉？还是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陈靖想来想去，决定放弃主动权。他抬手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传来霍乔的声音：“谁？”
“队长，是我。”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湿漉漉的霍乔：“回来的这么快啊。”
霍乔正在洗澡，出来开门的时候就围了条浴巾，淡淡地扫了陈靖一眼，转身又湿漉漉地回了浴室。陈靖连句话也没来得及说，水声就又响了起来。他张了张口，空气里还有霍乔刚才带出来的洗发水的香气。
陈靖把买来的东西放到桌子上，外套脱到一半，浴室的门“咔嚓”打开了。陈靖猛地回头，霍乔穿着T恤和运动裤出来了，他看到陈靖面前的礼物，笑：“你这送给你哥的？”
“嗯对。”陈靖点头，“队长，明天你是不是要忙了？”
“嗯？”
“你不是说要帮风城弄军校免试的资格吗？”
“啊对啊，风城明天就到京城了，怎么了？”霍乔一边擦头发一边问。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吧，我哥明天回来，我可以住在他家里。”陈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但他总觉得霍乔会生气。
“哦......”霍乔挑了下眉，“行啊，你走的话风城正好可以住这儿。省的再给他开房间了。”
“今天很谢谢队长。”
“谢我什么？”
“谢队长带我在京城玩。”
听着陈靖再次变成下级对上级的语气，霍乔心里惆怅了一下：“这也没什么，应该的。回新疆的时候会联系你，你一直在京城吗？”
“嗯对。”陈靖点头，“那队长我去洗澡了。”
“去吧。”霍乔盘腿坐在床上，看着陈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心里苦涩，但是还是觉得他太可爱了，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第一次试探，失败了。
对方很快回复。
——没关系，还会有第二次失败的。
“......”霍乔回复了三个感叹号回去。
——掰弯直男不应该都有个反复吗？
——我觉得他喜欢我。
——也有很多直男喜欢刘德华？
霍乔又无语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到床上。他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陈靖的时候，对方看他的时候眼神很直接，也不知道避讳，他看过来的时候那人也没丝毫心虚，眼睛亮亮的，带着好奇带着憧憬，还有崇拜。他见过很多这种眼神，却没有一个有陈靖让他印象深刻，单纯又热烈，好像得不得到回应都没有关系。
要是别人，得到自己一句“跟着我做我的兵”恐怕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可就是他，仍旧是淡淡的，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机会有了就把握，失去了也从不会自怨自艾。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纯粹的人呢？
他知道陈靖一直想去军校，当时陈靖的名额被顶了之后，他都已经帮陈靖弄到手了，可是对方居然回给他一句“我不要”。他摆事实讲道理，对方根本油盐不进。
最后，他只能说：“你不是很想去军校吗？”
“可是我不能违背我的原则，这样我和那个人又有什么分别？”两个人都沉默的时候，对方又补了一句，“排长，我不想欠你人情，我也没法还。”
有时候霍乔会有些幼稚地想，你看我看的让我移不开目光了，你是不是该负责啊。
手机又响了一下。
——我要结婚了，你加油吧。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霍乔慢悠悠地打字：
——你确定光明吗？
发送之后又补充两个字，“恭喜”。
陈靖从浴室出来，看到霍乔在床上发呆，这样子倒是很少见。
“队长？”
霍乔“嗯”了一句。
“你怎么了？”
霍乔坐起身，一脸费解道：“我前女友要结婚了。”
陈靖愣了一下：“队长不是说刚才是骗我玩的吗？”
“嗯？不是啊，小静是骗你的，但是前女友是真的。”霍乔撑着下巴，“不是都说女博士结婚很难吗？”
陈靖“额”了一声：“队长，你是在卖萌吗？”
霍乔：“......”
看着霍乔一脸“你认真的？”的表情，陈靖意识到玩笑开过了，赶紧道：“队长很难过？”
“没有。”霍乔摇头，重新躺回被子里，沉默了几秒，看向陈靖，“小靖，你有想象过和一个人过一辈子吗？”
陈靖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确定地问：“队长，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靖啊，有问题？”霍乔淡淡道，表情很无辜。
“......”陈靖说，“队长你要睡了吗？我关灯？”
“可以。”霍乔点头。
陈靖把灯关了，只有壁灯还亮着。
昏黄的，暧昧的。
陈靖钻进被窝，霍乔又不依不饶道：“小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队长，你可以别这么叫我吗？听起来怪怪的。”
“唔.....我觉得挺好听的。”
陈靖头皮发麻，他不知道霍乔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但是“小静”和“小靖”已经让他根本没办法用平常心来对待了。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我的问题。”霍乔看向他。
陈靖叹了口气：“我还没想的那么远。”
“很远吗？”
“对。”
霍乔又不说话了。陈靖等了一会儿，觉得对话结束了，便把壁灯也关了。
房间陷入黑暗。
陈靖翻了个身，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大脑完全放空，这个时候时间观念总是混乱。霍乔的声音又响起来：“昆仑山的时候是我离死亡最近的时候。”
陈靖睁开眼睛。
“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你总能看清你自己，你对自己的认知会统统推翻。你想到你还没做过很多事情，还有一个人你没有抓住。”霍乔声音缓慢、低沉、温柔，像是一首古老的民谣，悠长飘渺地远方传来。
“你告诉你自己不想再得过且过。”
陈靖听到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他转过身，看到霍乔也在看着他。
“你看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在想自己和队长还有多远。”陈靖不假思索地回答。
霍乔笑了一下：“其实很近。”
陈靖摇头，真诚道：“不是的，队长太优秀了。”
这样一个人，能力出众，家世显赫，拥有几乎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东西，可却没有丝毫骄横和自负，正直的、永远怀着一颗赤子之心，让人由衷地钦佩和敬仰。
霍乔在高处，他可以仰望，需要他的时候，他也义不容辞。
可是.....
陈靖又想到了昨晚，嘴唇泛起温热。
他何德何能能拥有这么好的一个人呢？
黑暗里霍乔的表情变的模糊起来。
“唉，你啊。”霍乔的叹息声也很柔和，他转过身，“睡吧。”
第二天一早霍乔就出去了。陈靖醒来的时候霍乔已经不见了人影。他起床开始收拾行李。走之前给霍乔发了信息，说房卡放到前台了。
半个小时后霍乔才回复了一个字：
——好。
陈靖在酒店大厅等到陈谦来接他，兄弟两个拥抱了一下。陈谦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弟弟了，他笑着捏了下陈靖的胳膊：“是不是又壮了？”
“壮了是应该的啊。”陈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对了，你领导还在吗？正好请他吃个饭？”陈谦提议。
“他本来来京城也是有正事，现在在忙。”
“哦.....好不容易有个机会。”陈谦语气遗憾。
“还会有机会的。”陈靖笑笑，“爸妈还好吗？”
“都很想你，说你这个不孝子，不回家看他们。”陈谦捏了下陈靖的耳朵。
“额.....我本来今年没打算回去，后来队长非要带我出来玩。”
“哦？你们队长很器重你啊。”陈谦发动车子。
“我们队长人很好。”
“爸妈让我跟你说，注意安全。”陈谦叹了口气，“你说你好好的，非要去什么大队。”
“我会的，你们别担心。”
“能不担心吗？”陈谦拿这个弟弟没有办法。
陈靖只是笑。
“哦对了。”陈谦忽然想到什么，“爸妈还让我跟你说，他们想抱孙子了。”
“.....哥，你这还......”
“咱俩能一样吗？”陈谦打着方向盘，“总之呢，你记着这回事儿就行了。在部队里一年半载地见不到个女人，也不能怪爸妈着急。”
陈靖点头：“知道了哥。”
霍乔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不远处的俞风城，直到那人恋恋不舍的和白新羽分开，才开口道：“满意了？”
俞风城身体还朝着白新羽简隋英坐的车离开的方向：“小舅，谢谢你。”
霍乔拉开车门：“行了，快上车吧。”
“嗯。”俞风城跟上来。
“回去给我好好执行任务，把雪豹剩下的日子过好。”
俞风城点头。
“我看隋英八成是看出来了。”霍乔想到饭桌上简隋英打量俞风城和白新羽的眼神。
“看出来也没关系，早晚都会知道的。”俞风城语气坚决，“我会把他再追回来。”
“你考虑过新羽的感受么？”
“他喜欢我。”俞风城手用力地握着膝盖，“他还喜欢我的。他只是还无法原谅我。”
霍乔没再说什么，他看了眼手机，没有陈靖的短信。
两天后，霍乔接到了军校那边朋友的电话，俞风城的入学资格算是拿下来了。要走的前一天他给陈靖打了个电话。陈靖说他现在在老家。
“你怎么又回去了？”霍乔纳罕。
“我妈想我，非要我回去。”陈靖在电话另一边抱歉道，“不好意思啊队长，我会在假期结束前归队的。”
霍乔心里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他想问对方回老家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可很快冷静下来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
他抽了时间去找晏明绪还车，当家门是李玄打开的时候他脑海里只剩了铺天盖地的脏话。
“你们……那天喝酒的时候还说过当朋友的吧。”霍乔坐在沙发上。
晏明绪笑：“计划赶不上变化吧。”
霍乔“靠”了一句：“过分啊过分。那你们现在怎么打算？瞒着？”
“瞒着吧。”李玄给霍乔倒了杯水，“你明天回新疆？”
“嗯。”
“你和你那个兵，怎么样了？”
霍乔嘴角僵硬了一下：“计划赶不上变化吧。”
晏明绪：“哈？”
“我的意思是！”霍乔刚拿起水杯，又“啪”地放下了，语气里带着些懊恼，“我看到他慌成那个样子，我就……我就不忍心。”
“慌？”李玄挑眉，“他知道你的心思？”
“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在顾虑什么。”霍乔靠在沙发靠背上，“我什么方法都用了，我甚至那天晚上差点就……但他死不承认。我觉得他一直在修正我们的关系。所以我特别害怕他是不是不希望我说出来。”
“他觉得说出来你们会尴尬？”晏明绪问。
“或许吧。”霍乔长长地叹气，“我倒宁可不是他上级。”
李玄看着霍乔满脸愁容，忍不住笑：“我们西北第一虎狼部队的队长，也会为难成这个样子。”
“别以为脱了单就能看我笑话。小心我去老爷子那里告发你们。”霍乔坐起身，喝了一大口水，仿佛希望借着这杯水浇灭一下自己的怒气。
“他家里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晏明绪问。
“他的档案我都倒背如流了。挺传统的家庭。”
“那你还真有难度。”晏明绪站起来，“你要在家里吃饭吗？给你送行。”
“你俩做饭？还不如叫餐。”霍乔没放过吐槽晏李二人的机会，“说好我不喝酒啊。”
“没让你喝……”
陈靖在假期结束前两天回到雪豹大队。他给战友带了家里的特产。阿四正吃的津津有味，忽然看到陈靖行李里的一个盒子，好奇：“啊，这是啥？也是特产？”
陈靖顺着阿四的目光：“哦，那个是给队长的。”
“讨好队长的？我看看。”陈靖还来不及说话，麦子已经敏捷地把盒子从陈靖包里拿出来，装模作样地掂量可以下，“还挺沉。”
“别闹了，快放下。”陈靖过去要拿盒子，麦子闪了一下，“啧啧，我感觉到了小班长快要偏到南极洲的心。”
“对了，小马要结婚了你们知道吗？”阿四问。
一旁看书的燕少榛惊讶：“他不是年前还单身呢吗。跟我说要去相亲什么的。”
陈靖想到霍乔的话，说：“好像相亲蛮顺利的？”
阿四摇头晃脑：“哎哟，上天赐给我一个媳妇吧！没有媳妇，博士学位给我也行啊！”
麦子踹了他一下：“你上次上完课不还说遇到了一个美女教授吗？”
阿四耸肩：“可人家要结婚了啊。人老公长得比我帅，学历比我高，钱比我赚的多，没准命还比我长呢。”
“别瞎说。”陈靖拍拍阿四的脑袋。
“学历还比你高？这么厉害？”麦子瞪起眼睛。
“人家好歹是博士，我这还不是博士呢。”
“那你争取把学位拿到手。”燕少榛笑，“就有一样赶得上了。”
几个人还在闲聊，老沙进来了：“小班长回来了？”
“快来吃特产！”麦子朝老沙招手，“队长回来了吗？”
“回啦。”老沙搬了椅子坐下，“我看看这都是什么特产。”
“队长现在在哪？办公室还是宿舍？”陈靖问。
“宿舍呢，我刚在他那里回来。你找他有事？”
“送特产咯。”麦子拍了拍手里的盒子，嬉笑道。
麦子的语气太奇怪了，陈靖脸有些热，他在麦子手下抽出盒子：“我去找队长，你们慢慢吃，别忘了给风城留点。”
“看风城运气啦。”宿舍里大家显然吃的很是舒心。
霍乔的宿舍楼层住的都是中队长以上的干部，现在假期还没结束，一些队长还没回来，比起其他楼层的热闹，这里就显得冷清许多。
年前霍乔搬进了韩卓的宿舍，成了一人间。陈靖刚在门口站定，那门突然开了。霍乔正要出去，看到陈靖的时候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队长要出去？”
“想去买包烟来着。进来吧。”霍乔松开门把手，转身又进了房间。
陈靖在霍乔身后关上门：“队长，我在家里带了点特产，都是我妈手工做的，很好吃。”
霍乔惊喜：“这么厉害？”
“我觉得好吃，不知道合不合队长的胃口。”陈靖把盒子放到桌子上。
“肯定喜欢啊，谢谢了。”霍乔让陈靖坐下，“小靖……”
“队长，你还是叫我小陈吧……”
“你觉得不好听？”
陈靖汗颜：“听上去太像女孩子了。”
“……好吧。”霍乔点头，继续道，“少榛要调走了你知道吧？”
“嗯。”
“我打算让风城搬过去跟你住。”
“好的队长。”
“他军校的资格已经下来了。”
“那太好了。”陈靖由衷道。
霍乔看向他，表情有些复杂：“你还想去军校吗？我很郑重地问你。希望你能仔细考虑好，再回答我。”
陈靖坦然一笑：“队长，谢谢你。我在这里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还是你不想欠我人情？”霍乔打断他，“你该多为你自己考虑下，别后悔。你要知道，机会并不是一直都有的。军校毕业会好走很多，也不会有这里的危险。”
“真的，我想留下来。”陈靖斩钉截铁道。既然你把我带进来了，你给我了和你并肩作战的机会，那你还在这里的时候，我为什么要走？
霍乔的眼睛漆黑如墨，他深深地看着对面的人，最终再一次在他的坚定里败下阵来。
又过了几个月，燕少榛调回了京城，俞风城搬到了陈靖的宿舍。在这期间他们又执行了各种形式、大大小小的任务。
自从新年回来，身为队长的霍乔立刻忙碌起来，陈靖和他一起出任务的机会也变得少了很多，两个人碰面的次数也因此而屈指可数。
他有时候会想到那天晚上霍乔的话。
“你有想过一辈子和一个人在一起吗？”
雪豹大队向来尊重每个人的去留选择，陈靖想，他能追随霍乔多久，就追随多久吧。哪怕所有人都离开了，他也可以陪着霍乔到最后。
眨眼间，雪豹新一年的招兵计划又要启动了。
这一日还在训练，霍乔突然把陈靖叫到了办公室。
“报告！”
“进来。”霍乔低头看著文件，“坐吧。”
陈靖拉开椅子坐下。
“有个任务，我想你来带队。”霍乔喝了口水，道。
“队长，我不太明白。”
“我们马上要在各个连队选人了，老沙会负责这次招兵......”霍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的档案袋，然后把手里的文件装进去递给陈靖，“他马上会升副队，7队中队长空缺，你这次好好表现，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陈靖恍然。
霍乔取出根烟，想到陈靖不抽烟，又放下了：“这次任务难度不大，全员都给我平安回来。”
陈靖站起身，脚跟相碰：“是！”
霍乔看了他几秒，绕过办公桌用力拍了下陈靖的肩膀，笑了一下：“害怕吗？”
“报告队长，不害怕！”陈靖朗声道。
“很好。”霍乔满意地点头，“相信自己的判断，也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切忌优柔寡断。记住我的话。”
“是！”
“训练去吧。”
陈靖又敬了个军礼，正要离开，霍乔突然喊住他：“等下。”
陈靖微微侧过身，下一秒，霍乔已经上前将他抱住。
“队长？”陈靖不明所以，但是还是回抱住霍乔。
“我是真的拿你没办法。”霍乔的声音轻轻打在陈靖耳畔，“注意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