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来新疆以前,陈靖从来不知道新疆的春天也可以这么漂亮。从三月份开始,大片大片白色、粉色的杏花铺洒在碧绿的草坡上,到四月份“千树万树梨花开”,再到五月份......
“芍药,你见过吗?.....还有郁金香.....不是花店里的那种。改天休假的时候带着你们去看看。远处就是雪山,山脚下全是花海.....京城?京城哪里能跟新疆比。”霍乔嘴里叼了跟不知道从那里拔下来的细草枝,坏笑着捏了捏陈靖的脸蛋,“小陈,你干嘛整天扳着张脸,这严肃劲儿都赶上连长了。”
“哈哈哈哈哈。”
“排长,你别老欺负小班长,他都脸红了。”
“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霍乔锤了一下说话人的肩膀,“赶紧休息,还有五分钟,全体集合。”
陈靖腮帮子鼓动着,看霍乔把目标从他身上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沈天志拿大腿碰了他腰一下。他回过头。对方一脸羡慕:“排长对你真好啊。”
“有吗?”
“当然有了,他特别喜欢来找你说话,你没发现?”
有吗?陈靖呼了口气,在霍乔的哨响之后从地上站起来:“排长对每个人都挺好的。”
“对你真的格外照顾,要不是知道排长的背景,我都以为他是你老乡了。”
后来,陈靖没想到霍乔真的带着他去了最近的河谷。越野车停在高速上,远处是连绵的雪山,湛蓝的天空上翻滚着气势磅礴的白云,阳光照耀在草坡中央宝蓝色的湖水上,好像有金子被人揉碎了撒了进去。霍乔解开安全带:“下车。”
漫山的黄色的小花在风中掀起微微的花浪。
霍乔已经离湖边越来越近。
那时候陈靖刚成为普通兵不到三个月。才知道霍乔每隔两三个月要开车去一趟军区,是因为霍妈妈总是想小儿子,千里迢迢从秦皇岛飞到新疆见他。而他这次有机会出来,也是霍乔借着去乌鲁木齐看母亲的由头把他带出来的。
“排长,你不急着去乌鲁木齐?”陈靖看着翘着二郎腿躺在花丛里的一派闲适的霍乔,问。
“不急,哎你站那么远干嘛?这么好的景色不赶紧欣赏一下?”霍乔朝他招手。
陈靖闻言,也走过去盘腿坐到霍乔身边。
“我每次路过这里都会停下来待一会儿。”霍乔手枕在脑后,视线随便抓住一片云彩,“心里很静。”
“嗯。”
“然后就会想吟诗一首。”
“.......”这是陈靖第一次听霍乔说这么文艺的话,吓了一跳,“排长会写诗?”
“当然了,我一直在写,争取将来出本诗集。”
陈靖有点想笑。
霍乔觑起眼睛看他:“想笑就笑啊,憋着不难受啊。”
陈靖笑出来:“不是,我就是觉得挺新奇的。”
“怎么?谁规定军人不能写诗了。”
胳膊突然被用力拉了一下,陈靖重心不稳差点趴到霍乔身上。
“躺下试试,很舒服的。”霍乔眯着眼。
陈靖便也学着霍乔的样子躺倒在花丛里,脸颊被花叶蹭的发痒。在凉爽的微风里,他慢慢闭上眼睛,意识即将陷入混沌之际,突然觉得眼皮的光线有了些变化。他纳闷地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霍乔的时候顿时血液都要凝固了。霍乔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浅浅地笑着,陈靖在那双深黑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可是不是以前的自己,是现在的他。
霍乔离他越来越近,嘴唇相碰之际,突然陈靖耳边响起一个声音,轻柔的但是泛着微微的凉意。
“你给我一个理由。”
陈靖一下子就醒了。
他坐起身,用力按了按胸口想要安抚一下狂跳的心脏。自从那天和霍乔不怎么愉快的谈话以来,他就一直会梦到以前和霍乔在连队的事情。不过这是第一次……他居然会梦到霍乔要亲自己!
陈靖重新躺倒在床上,拍了几下自己的额头,这时旁边床上的俞风城突然发出了一句呓语。陈靖侧过头,俞风城又嘟囔了一句,这次陈靖听清楚了,俞风城在说“新羽,你别不要我”。
陈靖忽然难受起来。
他想到在京城的时候,霍乔的眼神、动作,那些别有深意甚至细想起来忍不住面红耳赤的话语,都让他无法不忽略那种可能。他没谈过对象,不知道需要多深的感情或者多么强烈的喜欢才算是能够称得上“爱对方”。他对这方面的欲望并没有很强烈,在他看来那种电视剧或者小说里会有的“真爱”都那么遥不可及。他能想到的就是或许自己有一天退伍回家,或者退居二线,遇到一个人品不错、孝顺父母、谈得来的女孩子结婚成家。
白新羽以前还半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性冷淡”,他也说不好。看着俞风城为了白新羽把自己折磨的死去活来,他心里难受,但却无法感同身受。有时候两个人谈到白新羽,俞风城眼圈通红着跟自己说“我真的很爱他”,他后来每想起,便琢磨不透,怎样沉重的感情才能算得上“爱”。
霍乔找他要一个理由,两个男人在一起这事儿是一句话那么简单的吗?他从没否认过霍乔在自己心里的特别。虽然许闯是自己在部队里认识最久的人,但是真正把他带进军队,真正教给他如何成为一名军人的那个人,是霍乔。霍乔之于他,就像是一座灯塔,而他的目光也总是习惯性地追随着霍乔。这好像已经成了他潜意识里认可的模式。
霍乔会喜欢他?那他对霍乔可以称得上喜欢吗?他可能真的给不了霍乔想要的。那样对霍乔也根本不公平。霍乔那么优秀的人,值得一名更优秀的女性陪在他身边。
这样,也许时间久了,霍乔对他的感觉淡了,两个人以后各自成家,他还能对别人骄傲地提起他的队长霍乔是个多么优秀强大的军人,是个对他多么照顾的领导和前辈。
如果草率地说什么喜欢……
陈靖乱七八糟地想了一晚上,心里的决定已经渐渐成型。第二天,俞风城出任务,他和麦子被老沙拉到野外训练场做考官,给这批实习兵制造障碍。两个人在倒数第二个关卡,负责把所有人阻拦在关卡五百米开外,阻止他们拿到最后一个关卡的线索。
两个人一人架着一台狙击步枪趴在山坡上。麦子环视了一圈打了个哈欠,幽幽道:“这帮选拔的也太菜了,这都日晒三竿了还没到,五百米线还没压到呢。”
陈靖昨晚没睡好,但仍然没有放松精神。
麦子看了身边的陈靖一眼,问:“小班长,你和队长吵架了?”
陈靖眼睛仍然盯着瞄准器:“有一组已经快到了。”
麦子无奈:“我都看得出来,你这岔开话题也忒明显。”
“我都不知道我和队长吵架了。”
“那就是冷战?”麦子说完突然“哎”了一声扣动扳机,“真是毫无戒心就往禁区里跑,帮老沙淘汰了一个人。”
“退回去了。”陈靖道。
“嗯,看到了,估计回去商量对策了。”
陈靖“嗯”了一句,没再说话。
麦子飞快的看了陈靖一眼:“不会是因为风城受伤吧?”
陈靖摇头:“我们没吵架。”
麦子咂巴了下嘴唇:“小班长,从两人的基本神态动作语言来推断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可是我们的必修课。”
陈靖抿着嘴,他和霍乔又没什么,他有什么可慌的。
“以前队长给我们开会的时候,每隔五分钟就往你的方向瞥一眼,前天开会就扫视的时候停了一会儿……”
陈靖有些烦躁,打断麦子的话:“麦子,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八卦?”
麦子看着陈靖两条剑眉皱起,知道陈靖不高兴了。雪豹大队个个都是人精,两个人便浅尝辄止,各怀心事的准备着迎接接下来进入禁区的实习兵。
比起快速进入状态的麦子,陈靖思维却有些飘忽,虽然他哪怕三心二意对付这些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实习兵都是小菜一碟,但是心里却因为麦子的话有了个大疙瘩。
“这是目前的第一名,你们集中精力。”老沙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麦子晃了晃脑袋:“老沙,那今年的第一名不行啊......靠!”
麦子话音未落,陈靖迅速转头,麦子的帽子上已经冒起阵阵红烟。
老沙爽朗的笑声差点把陈靖和麦子的耳朵震得刺痛,麦子骂了一句:“哪个小子,还他妈爆头。”
“你是他的敌人,人家凭什么不能爆你的头。”陈靖忍住笑。
“怎么,看得起第一名了?”老沙笑呵呵,“跟你们透个底,这一组里可是有队长亲自去连队挑的人,队长很看好的兵。”
“妈的,别笑了。”麦子恼羞成怒,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居然让一个毛头小子爆头了。
陈靖右手扶了扶耳麦:“副队,按规则,击毙了一个狙击手是不是可以通关了?”
“是的。”
“那第二名什么时候来啊?”麦子干脆盘腿坐起来。
“半小时以后。”
“靠......老子要尿尿!”麦子站起身,立刻看到第一名小组内的三个实习兵已经拿到了通关线索,“哎,A01,A03,A07,行,记住了,等到这一关过去,一定要见见那个把老子毙了的。”
陈靖也坐起来:“别看花眼。”
“我这眼睛2.0呢。”麦子挥挥手,“我去尿尿了。”
陈靖轻笑两声,从包里拿出水壶喝了口水,目光锁定在山坡下的三个兵。三个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陈靖下意识的想要拿起枪用瞄准器,想了想觉得太明显,又把枪放下,从包里拿了个望远镜。陈靖并没有参与选拔计划的制定,所以也不知道最后一个关卡线索的内容,但是他通过三个人的唇语,大概猜到了老沙的打算,并且从三个人的语言和神态里,他发现了一个领导者。
“小班长,看什么呢?”麦子跑回来,好奇地坐到陈靖旁边。
“那个击中你的,应该是A03。”陈靖断言,“只有他一个人手里有狙击步枪。”
“啊?我看看那小子长什么样?”麦子立刻兴奋地抢过陈靖的望远镜,几秒钟后开始“啧啧啧”,“卧槽,我们队这几年是怎么了?帅哥都不去做明星了都来当兵了?这可以跟风城竞选个队草了。”
“队草?”
“雪豹大队的队草啊。”麦子放下望远镜。
“哦,那有队花吗?”陈靖笑。
“当然了,必须是公主啊。”麦子说完,突然脸上伤感了几分,“唉,这一年年的人都来来去去,不知道我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别瞎说,我们命都长着呢。”
“不是那个意思。我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我爸妈一定让我调回去,不让我在这儿了。”麦子拿手拍了拍脸,“少榛去京城了,风城也要去读军校了,唉,阿四博士毕业估计也要回军区了。小班长,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靖把玩着军用水壶,目光落在几百米外的树林中:“我曾经想去军校,但是错过了机会,于是我就到这儿来了。队长当时说这里很适合我,我现在觉得他是对的。我想......除非我无法继续在雪豹大队,否则我不会主动离开吧。”
陈靖回到宿舍,刚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阿四就来宿舍找他,通知他队长让他现在过去一趟。陈靖心里“咯噔”了一下,在他昨晚做了一个那么诡异的梦,再加上听了麦子白天那些不知道虚实的话以后,他对于见霍乔,心里就有些抵触。他现在甚至开始庆幸,幸亏在京城什么也没发生,幸亏霍乔那天并没有完全说破,这样两个人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队长办公室里除了霍乔,还有许久未见的老沙。他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实习兵的训练,陈靖他们的训练便很少参加了。老沙看到陈靖立刻摆摆手:“哎小陈,来的刚好。”
“队长,副队。”陈靖敬了个礼。
“嗯。”霍乔看着他,“你今天也见到那些实习兵了?”
“见到了。”陈靖没敢直视霍乔,看了老沙一眼。
“怎么样?”老沙问他。
“有几个素质不错。”陈靖回忆道,说完他注意到霍乔办公桌上放着的实习兵的资料。
霍乔发现了陈靖目光的闪躲,微微愣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嘴角不易察觉地拉起弧度:“有印象深刻的吗?”
“那个A03。”陈靖如实回答。
“嘿,小陈啊,你和咱们队长看人看一块儿去了。”老沙嘿嘿笑了两声,冲着霍乔挑眉,“我说什么来着。”
陈靖看向霍乔,有些不解。
霍乔收到他的目光,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那个小陈,这次叫你来是有个事情要告诉你。我之前也跟你提过,老沙做副队之后,7中队的中队长一直空缺......”
陈靖微微睁大眼睛,他已经预感到了霍乔接下来的话。
“我和老沙都同意让你来,你有什么问题吗?”
老沙用力拍了拍陈靖的肩膀:“进入雪豹之后你所有的表现我和队长都看在眼里,可能你的综合素质不是最强的,但是你绝对是最有领导力,也是最有资格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我和队长十分相信你。”
陈靖下意识地看向霍乔,那人嘴角是翘起的,这样温软的笑容在霍乔的脸上很少见到,但是陈靖却很熟悉,就好像在无声的诉说着“我相信你,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他回过神来,懊恼自己老毛病又犯了——下意识地想要听一听霍乔的话,看一看霍乔的态度。
“没什么问题,过两天风城他们小队执行任务回来,我就在全队人前宣布这件事情了,怎么样?”
陈靖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坚定:“是!谢谢队长和副队对我的信任。”
老沙拍了下手,就开始收拾霍乔办公桌上的档案:“行了,我这就回去了,明天还要拉那一帮实习兵训练。”
陈靖心里还是在意:“副队,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啊?”
“什么话?”
“就我和队长看人看一块儿去了。”
霍乔惊讶地看着陈靖,眼里闪过一丝光。
“哦,这个A03啊,也是你们连队推上来的,叫叶一,目前各项成绩都是第一名,表现很抢眼啊。今天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狙了考官的哈哈哈。”老沙拿手拍了两下资料,然后比了个大拇指,“很有前途。”
“原来是这样,确实能看得出。”陈靖撇到老沙手里的A4纸,左上角贴着方方正正的一寸照片。白天那个叶一满脸都是灰尘,现在看照片,更加的英俊帅气了,“小伙子长得也很精神。”
老沙赞同:“可不是。”
“你居然也开始以貌取人了?”霍乔笑着凑过去看,“嗯,是长的很精神。”
“我前几天还跟老严说来着......”老沙没觉得霍乔这句话有什么不妥,只是拉着霍乔的胳膊开始叽里呱啦地说起来。
陈靖看着霍乔和老沙你一言我一语的又开始犯贫,脑子里转悠着霍乔那句半开玩笑的“你也开始以貌取人了”,心里有些窘迫。他其实也不是以貌取人,只是想到老沙说这是霍乔很看好的人,便多留意了一下,而那句“长得挺精神”完全是无心地补了一句。
老沙和霍乔总算说完了,便要告辞。陈靖也赶紧跟着老沙后面说了句“我也回去了”,没等霍乔说什么,就跟着老沙出了办公室。
两天后俞风城的小队执行任务回来了,本来该高兴的事儿,霍乔看到俞风城却阴沉下脸。那天是陈靖陪着霍乔一起在停机坪等着俞风城,他离着霍乔最近,把霍乔的脸色看得一清二楚。晚上开会的时候霍乔先是宣布了陈靖的任免决定,接着当着全队人的面把俞风城揪出来训了一顿,说他杂念太重,再这样下去上了战场也是送死,还不如回去。陈靖就坐在俞风城边上,一歪头就看到俞风城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着青筋都爆了起来。
俞风城心里在想什么陈靖最清楚不过了,白新羽离开快一年了,俞风城的情绪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思念更甚了,这种状态下去确实很危险。
陈靖看着自己桌前崭新的中队长肩章,心里五味杂陈,或许这样的感情在他们这里,比起带来的愉悦,更多的反而是消极和阻碍。
快六月份的时候,实习兵的选拔总算结束了,最终只有两人留了下来,其中一人就是叶一,被分到了陈靖的7中队。没过几天,他接到了白新羽的电话,对方声音带着点小鼻音,但是状态听着不错。白新羽跟他说他要和他哥来乌鲁木齐考察,想见他。陈靖立刻答应了,可是白新羽下一句就让他酸楚了一下。
“班长,我就见你一个人,你别带别人,也别告诉别人。”
那个别人指的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两个人约在了一个酒店见面,陈靖还是第一次见白新羽穿西装的样子。他们聊了些以前的事情,陈靖知道他过得很好,就放心了。只是话题转来转去,还是转到了俞风城身上。也许是因为俞风城这段时间过得太让人心疼,陈靖心里也不好受,就多说了几句。
“如果下次他再受伤了,你多少,接他一个电话吧……”
白新羽垂着脑袋,干了一杯酒,半晌没说话。
陈靖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便就起身告辞。白新羽送他上了出租车,他从后视镜看着白新羽的背影,心里滋生出淡淡的苦涩。两个男人,能怎么样呢?他和霍乔,又能怎么样呢?
白新羽离开乌鲁木齐不久,基地里传来噩耗,他们失去了一个战友。全队按照惯例,在基地旗杆前的空地上为战友举行哀悼仪式。
仪式结束后所有人散去。霍乔和老沙站在前面,陈靖和8中队的队长并排着,转身之际,他听到身边高大的男人哽咽着声音:“他当时就挡在我前面。”
陈靖抬头,男人眼圈通红一片。
“他女儿春天刚满一周岁,他临走前跟我说他后悔没去给女儿过生日。”
陈靖心被狠狠地抓了一下,他用力地咬住嘴唇,手放在男人肩膀上用力地握住,无声的安慰。逝者已矣,生者,他们要背负着那份责任和使命,继续坚定地走下去!
一直到接近晚上十点,8中队的队长才离开,明天他还有新的训练和工作。老沙也回去了,明天他要为即将成为雪豹大队的战士们进行最后一项心理剥离的考核。
虽然已经入夏,新疆夜里气候仍然很凉。陈靖离着霍乔两米,他叫了声:“队长。”
霍乔右脚后撤了半步,慢慢转过身,眼里倒映着灯光。
“队长,要回去吗?”陈靖问。
“小陈,我之前说,你给我一个理由,你现在想好了吗?”
陈靖怔忡,他没想到霍乔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朝自己发问。他以为这么久了,两个人心照不宣,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而他也知道了自己的决定。
“所以你是打算一直这么拖下去的?”霍乔看他不说话,道。
陈靖也不作声,算是默认。
“你一直知道我的心思?”霍乔语气没什么变化,平静地仿佛在跟他商量下个月给7中队定什么训练任务。
“不是!”陈靖下意识地辩驳。
霍乔露出一抹笑容,但是四周太暗了,陈靖分辨不清楚那笑容里是不是还掺杂了别的东西。
“陈靖,我跟你说过,当你看着我的时候,我总是很想知道你在想什么。”霍乔顿了下,问,“你能理解那种感觉么?”
可以,他当然可以。从别人的一个神态哪怕是面部肌肉轻微的变动推断对方所想是他们每个特种兵必须被训练的技能,可是“喜欢”是永远无法被推断的。因为每个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总是那么的缺少安全感和自信心,他有一百个理由推测出霍乔喜欢自己,就可以有二百个理由来否定自己的推测。
“我知道你这段时间都在躲我。”霍乔又迈了一步,“我想你明确地告诉我。”
逐渐蔓延在体内的无力感中,陈靖在听到霍乔的话后心里升腾起一抹怒意,霍乔在逼他。那是他的队长,他最尊敬的人,为什么要让他做如此艰难的选择。他想要做最亲密的战友,做互相信赖的兄弟,为什么就不行?
“队长,你不要逼我。”陈靖手握成拳,艰涩地说。
“你为什么觉得我在逼你,说句实话对你来说很难吗?可以就是可以,不可以我们继续做战友。”
很多年后陈靖都还记得,那天霍乔的眼睛特别亮,他深深地看着自己,仿佛能看进自己的灵魂深处,可当时的他却在这锐利地目光下无所遁形,最终慌乱地在一片破败里拾起些什么挡在自己前面。他第一次在霍乔面前情绪激动,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说出来我们还怎么做战友?”
“为什么不能......”霍乔看到陈靖的目光软下来,眼里仿佛在酒店那天一样,带着些恳求,他心里蓦地一疼,话也说不下去。
“我们这样不好吗?你是我的队长,我是你的兵,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了?”陈靖声音越来越弱,语调里有着疑惑,也有着无措。
霍乔叹了口气,他慢慢走过去,伸手想要碰一碰陈靖的脸,可是却还是停在半空。
四下悄然,霍乔便能清楚地听到陈靖颤抖的喘息。
“那是因为,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从昆仑山回来之后,我就告诉自己不想再等了。我不想将来我死前,后悔自己都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有多么喜欢你。”
陈靖摇头:“队长,这不是一句你说喜欢,我说一句好就能解决的事情,你想要什么呢?我又能给你什么呢?”
“你喜欢我吗?”霍乔声音突然变得沙哑。
“队长......”陈靖又后退了一步,只是这次,霍乔迅速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霍乔的手掌很热,陈靖想拿另一只手挡又被霍乔钳制住。
这次霍乔不似前几次的试探,就像是破釜沉舟了一样,不给陈靖任何退路。
“队长,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霍乔还是没有松手,“是对不起不喜欢?还是对不起不能答应我。”
陈靖目光闪了闪,手腕翻转,将霍乔的手移开:“队长,别再为难我了行吗?”
六月底,俞风城离开了雪豹大队。
陈靖努力地适应自己中队长这一新的职务,而霍乔在那之后,也真的没有再“为难”他。陈靖觉得霍乔对他还是很好,但是这好里,他还是感觉到了些不同。说心里没有落差是假的,但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要求霍乔什么。他安慰自己,其实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他不想去冒那个风险,现在至少他可以和霍乔做一辈子的兄弟。
七月中旬,基地里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那天中午艳阳高照,陈靖一队人刚刚完成今天的潜水训练,经过办公楼的时候,看到一辆不属于他们基地的吉普。霍乔站在车前,亲自拉开的车门。
陈靖收回目光,身后的阿四突然“啊”了一声。麦子吓了一跳:“一惊一乍的?你怎么了?”
阿四揉了揉眼睛,目瞪口呆的指着吉普的方向:“美.....美女教授?”
麦子一听“美女”来了精神,立刻顺着阿四的手指望过去:“美女?哪里哪里?”
“就和队长说话的那个。”阿四言简意赅。
阿四口中的“美女教授”和霍乔握了手之后,还抬手打了霍乔肩膀一拳,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怎么看都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我靠,原来和队长认识啊,看上去还很熟的样子,嘶......这俩人什么关系啊。”阿四慢悠悠地说。
吉普上还下来一个小姑娘和两个小伙子,几个人带了行李箱过来,一副长住的架势。
“美女教授”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连衣裙,恰到好处的勾勒出玲珑的身段,栗色的长卷发勾缠着所有人的视线。
陈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面无表情地对身后的人说:“走了,洗完澡休息一下,一点在射击场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