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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能当逃兵.2

作者:陈研一 当前章节:5753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0:08

陈孟琳一愣,跟着往江面看去,不解道:“什么错了?”

“宁哥,咋还不上车?”张一明已经发动了汽车,推开另外一边的车门,喊着,“十二点啦,咱们就一天时间,得抓紧不是?”

“不用去了。”钟宁摇着头。

“咱们不是得去调查赵清远有没有被刘晶晶他们家人敲诈吗?”

“不用去了。”钟宁依旧盯着江面,嘴里喃喃着。此时,老头儿钓起了一条鱼,小鱼蹦跶着,江面水花四起,又在鱼离开水面的一瞬间归于平静,“你爸是对的。”

“什么?”张一明没听清楚。

“张局是对的,刘建军和胡国秋没有敲诈他。”

这一下连陈孟琳也惊讶了,不是才找到了李援朝敲诈赵清远的证据吗?

“上车解释!”钟宁飞快地坐上比亚迪,安排张一明道,“马上联系肖队,让他查查,我要赵清远来星港以后所有的居住记录,哪怕是旅馆酒店也不能漏!”

张一明愣神,看钟宁那样子也不好多问,点头道:“行。”陈孟琳依旧不解:“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这里!”钟宁又是一指案卷,扭头看着一脸迷惑的陈孟琳道,“你知道怎么隐藏掉一滴水吗?”

06

“哗……”卫生间的水声戛然而止。

小小的洗漱台上满是碎发,一根一根横尸池中,赵清远轻轻把它们聚拢,捧成一捧放入了垃圾袋中,这才抬起了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老了,确实是老了,那个睡在阁楼整整一年也不觉得腰板痛的自己,那个为了吴静思能单挑两个小混混的自己,那个采访时碰上发大水能一口气扛着吴静思上三楼的自己,现如今,眼角已经爬满了皱纹,干瘦的身躯了无生气。

“真的老了……”赵清远怅然若失,他倒是不担心自己老,可是,如果自己老了,妻子怎么办呢?他可是还要扛着妻子往下走几十年啊……

“得抓紧啊,赵清远。”

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赵清远终于打开了门。

吴妈应该是扔完垃圾就顺便去买菜了,此时并不在屋内,赵清远没有折回厨房,而是轻手轻脚推开了卧室的门。

吴静思正在酣睡,赵清远小心地走到衣柜边,帽子就在第一层的柜子里。“吱呀”一声打开柜门,他刚刚取过帽子,还没来得及戴上,床上的吴静思猛然“啊”的一声,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赵清远赶紧抚着妻子额头安慰她:“不怕不怕。”

“清远,我……我又梦到有人要杀我……还把我关到笼子里……”吴静思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好久才平息下来,再一抬头,又是一惊—此时,那个文质彬彬的赵清远剃成了光头,一道猩红的伤口爬虫一般跨在太阳穴边。

“清远,你,你……”吴静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清远赶紧戴上帽子,解释道:“天气太热了,干脆剃光了。”就在帽子盖上头皮的一瞬,伤口被扯到,剧烈的疼痛让他下意识“嘶”了一声。

“是不是很痛?”吴静思伸手摸了摸赵清远帽檐边露出来的伤疤,满脸忧伤,“你先别戴帽子,不透气伤口怎么会长得好……哎,怎么不小心呢,这么大的人了,还摔跤。”

“不小心嘛。”关于伤口,赵清远解释说是不小心摔的,还好妻子出不了门,也不怎么上网,所以暂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你吃药了吗?你可别舍不得花钱,不然我……”

“放心吧,我专门找了市一医院的主任医生给我缝了针,也开了药,我都按时吃了呢。”赵清远宽慰道,“我还得健健康康才能照顾你不是?”

吴静思依旧忧心忡忡看着他,道:“这两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我看你这两天经常出门,好像都是很着急的样子。”

“没有,哪有什么事情。”赵清远赶紧摆手,“有几个选题着急出来,我去公司开个会,没跟你说明白,对不起。”

吴静思不信:“可是,那天有警察来家里,还有你的伤……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真的没有,你想到哪里去了。”赵清远摸着脑袋笑着,“真的是我自己撞的。只要你不离开我,我还能有什么事情。”

“傻瓜,我怎么会离开你。”吴静思放下心来,“等我病好了,还要给你生宝宝呢!哎呀,你看看……赶紧去换衣服……”

赵清远一低头,这才发现头上的血顺着脖子把衣领都染红了一片。

衣柜还没来得及关上,里面是一排一模一样的翻领文化衫。赵清远起身,找了一件挂在最右边的,刚打算换上,忽然浑身一怔,接着回头看了一眼吴静思,又看了一眼那一排整齐的文化衫,脑袋里“嗡”了一声,整个人呆立当场。

“清远,你怎么了?清远……”

赵清远回过神来,细细看了一遍那一排一模一样的衣服,扭头问道:“最近两天,我不在的时候,你整理衣柜了吗?”

吴静思摇了摇头:“没有啊,怎么啦?”

“那衣服……”

“衣服是吴妈洗的呀。”吴静思笑着,“平时不也都是吴妈洗吗?对了,她还说,你以后换下来的衣服别扔客厅了,直接扔洗衣机就行。”

赵清远的脑袋又是一声轰鸣。

“清远,你别老是那么小气了,说了让你给自己买几件好点的衣服……”吴静思拿过赵清远手中那件衣服,“你看看,扣子都掉了,你帮我把针线包拿来,我帮你缝缝。清远……清远……”

“没事。”赵清远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等下我自己缝吧。我……我先帮你去拿药。”

“没事,我来吧,其他的我又帮不了你,这些都交给我。”吴静思挣扎着起身,身上的毛毯滑落,不过这一次,赵清远只是瞄了一眼,并没有帮她重新盖上。

“不用,我自己来。”他冷冷回了一句,转身出了卧室。

耳边的伤口渗出的血水又一次滴落在了刚换好的衣服上,他毫不在意,转身打开了旁边书房的门。

洗衣机运转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令人心烦不已。

07

米兰春天小区A3栋402号房门,被一个当地派出所的小民警打开来。

这里是李援朝出狱后住了四年的地方。

钟宁和陈孟琳走进屋内,身后跟着一头雾水的张一明。

三室一厅的房子,很明显可以看出是个单身男人的住处,除了简单的桌椅板凳床铺以外,几乎没有其他东西,衣服袜子扔了一地,卧室大床上的被子似乎也很久没有洗过了,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艺术家气息倒是有,就在过道上,还挂着一幅巨大的画,色彩斑斓的,像是某位印象派画家的仿制作品。

“前两天都封锁了,昨天封条才扯掉的。”

片警跟三人解释着,李援朝遇害后,有刑警来做了物证收集,当然,同样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你确定李援朝死后,这里都没再进来过人?”

“肯定没有。”片警摇头,这地方可是打了封条的,还有几个人通宵守着,不可能还有外人来过。

“他前妻呢?”陈孟琳问道。

片警继续摇头道:“他前妻早八百年前就不和他联系了,我们打电话通知她李援朝的死讯,她说告诉她干吗,他们又不熟……哦,对了,倒是有个叫曾艳红的女人来过一次,四十好几,应该是李援朝的情人吧,说李援朝开走了她的车,专门来取的,张局说案子还没查完,什么都不让动,我们就拒绝了。我们就在他床下面发现了这些……”

片警拿出物证袋,从里面掏出了一沓照片—都是些所谓的私拍照片,里面的女人穿着性感,造型色情。甚至还有不少在商场和厕所的偷拍照片,下流不堪。

“宁哥,你不是说赵清远并没有被李援朝他们敲诈吗?”张一明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手中那根没收来的鱼竿,刚才在猴子石大桥下才烫平的问号又冒了出来—物证都找到了,怎么结论还相反了呢?为什么还来查李援朝的住所呢?

钟宁纠正道:“我没说李援朝没有敲诈他。我是说,刘建军和胡国秋没有敲诈他。”

他细细观察着这个屋子里的一切,除了被警方搜查出来的照片,床头柜上还放着两部单反相机,款式不新,应该是李援朝早年买的。

张一明终于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只有李援朝一个人勒索了他?”

“对。”钟宁点头,眼神越来越亮,“整个案件其实和刘建军、胡国秋没有任何关系。”

“什么?!”张一明的嘴巴大大张开,下巴都要脱臼了,“那……那他为什么要杀了这两人?”

陈孟琳回过神来:“他是在隐藏一滴水?!”

钟宁点头。鱼钩落入水中溅起水花,但马上就会归于平静,把三个老头儿的视频放入无数视频中,就能隐藏他的真实目标。

从头到尾,赵清远要杀的人,其实只有一个李援朝!但如果只杀李援朝,警方势必会盯着他去调查,这样很容易就会查到赵清远头上,暴露他的动机。但如果先用“老头儿变坏”的视频干扰警方的视线,接着杀害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再以各种故意制造的线索误导警方,这样一来,赵清远真正要杀的第三个人的动机,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隐匿其中了。

“我靠!”张一明盯着手中那个物证袋里的扣子,“这……这人咋想出来的?居然这样来掩盖他的杀人动机?”

“太聪明。”陈孟琳忍不住冷笑一声。

“呵呵,聪明的变态。”钟宁苦笑。隐藏掉一滴水,最好的方法,不就是把它放进江河湖海中吗?

一题解开,一题又现,陈孟琳问道:“那么,赵清远到底因为什么被李援朝敲诈?这和余文杰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嗡”的一声,钟宁的手机响了,肖敏才发过来信息。钟宁低头看了一眼,又是一声苦笑:“没有任何关系。”

是的,张局在禁闭室里的时候又说对了,从表面来看,李援朝威胁赵清远,和余文杰的车祸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他明明给余文杰迁坟了!”

“为了保险吧。”钟宁领着两人进了厨房,“哗”的一下,他把半遮着的窗帘拉开,就在此时,对面楼的房间也拉开了窗帘……

08

“唰”的一声拉上窗帘,书房很快漆黑一片。

在阁楼杂物间住的那一年,让赵清远已经很适应这种环境了。他并没有开灯,就借着窗帘透进来的微弱的光亮,摸索着再次把书柜上的书搬开。

依旧是那个铁皮盒子,不过这次他并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放到了一旁。他看了看门口,这才俯身下去,抱出了两个码得整整齐齐的箱子。

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些口红、纸巾、女士内裤。赵清远小心地捧起一条内裤抱在了胸口,接着又放在鼻尖狠狠一嗅,脸上露出一种瘾君子看见毒品一般的快感。

就是因为这些东西,他才会被星港晚报报社开除,可是这么多年,他依旧保存得好好的,舍不得扔掉。

良久,似乎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赵清远终于放下了女士内裤,又打开了第二个箱子—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衣,装在抽了空气的真空袋里,已经洗得发白了。

他撕开真空袋,缓缓打开棉衣—里面摆满了白色小棍。那是棒棒糖棍,七个一捆,一捆代表着自己又熬过了一个星期。一共是三百一十七根。

就是靠着这些甜味,他熬过了在金山小区阁楼杂物间里的那三百多个日夜,也是靠着这些甜蜜的余味,整整十年,他独自吞下了照顾吴静思的所有苦楚。

赵清远怔怔地想着—已经吃了那么多苦,已经杀了那么多人,难道还不够吗?还是无法和妻子安稳地生活下去吗?

赵清远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着,他木头一般坐着,想着,恨着……许久,他终于咬了咬牙,站了起来,拿起了当中一捆棒棒糖棍,起身出了房间。

客厅门依旧关着,只有卫生间里的灯亮着,洗衣机发出嘀嘀的声音,提示衣服已经洗好了。刚“嘀”了两声,声音就断了。

赵清远瞄了一眼,转身进了厨房。药和蜂蜜水都还摆在灶台上。

检查结果今天就要出来了。他曾经发过誓,等这一切都结束,他一定好好对她,给她真正安稳的幸福。但如今事已至此,他只有一不做二不休了!

赵清远不再有任何犹豫,重新打开橱柜—就在那些彩色药盒的一侧,有一个印着醒目的“市一医院”红十字标识的崭新塑料袋,袋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四个白色药瓶。这是医院开给他的凝血药。

“呵呵,可能这是天意吧。”

赵清远冷笑一声,将药瓶中换好的进口药倒出两颗,再将凝血药中的药倒出两颗,接着又从另外一个盒中拿出两颗安眠药,一起端进了卧室。

吴静思半躺在床上等着赵清远进来。她发现了赵清远的不正常,担忧地问:“清远,伤口怎么又出血了?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赵清远把药递了过去,“来,乖,先吃药。”

“清远……”吴静思没有接药,脸上更加担忧了,“这两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事你跟我说呀,我们一起承担。”

“哪有什么事情。”赵清远再次把药递了过去,“听话,吃药,好好养病我才会安心。”

“可是……”吴静思似乎不信。“来,我们先吃药,吃完药就好了。”

药已经送到了嘴边,吴静思不好再拒绝,刚伸手接过,赵清远忽然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吗?”

“记得啊,你当保安的时候嘛。”吴静思看着丈夫冷淡的神情,愈发不安。

赵清远淡淡一笑:“来,吃药。”

伴随着喉咙嚅动,几颗药丸很快进入了吴静思的胃里。不一会儿,她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很快便沉沉睡去。

“思思……吴静思……”叫了两声,吴静思全然没了反应。赵清远的脸色陡然一变,他再次起身,拉开衣柜,扒拉开那一排一模一样的文化衫,从衣柜里扯出了一件上面印着一只猫图案的橘色短袖T恤。

“啪!”没有丝毫顾忌,他将衣服摔到吴静思的身上,因为愤怒已经满脸涨得通红。

“十年了。”赵清远坐在床头,俯身,像狡诈的鹰隼盯上了兔子一般,慢慢低头,把那张干瘦的脸凑到了吴静思的鼻息之间。

“我照顾了你十年了……”赵清远面目狰狞,像是有人掐着喉咙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来,“你还忘不了他吗?!”

吴静思像是死去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房间门口有脚步声轻轻传来,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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