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抽。”赵清远摆了摆手,有些厌恶地打断了李大龙的殷勤,从这一嘴的酒味来判断,这人中午应该又喝了不少。
“赵记者呀……”李大龙丝毫不以为意,拖了张凳子坐到了赵清远边上,满脸堆笑道,“您看看这……也过去了这么久了,我老婆那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说了在帮你调查,这个需要时间的嘛。”
赵清远此次来也正是为了这件事情。一年多前,李大龙的妻子王莲花,因为受不了李大龙赌博、酗酒以及时不时家暴的恶习,跟一个来店里修车的客户跑了。这种事情,警察自然是不会管的,所以赵清远出面,利用自己记者的身份和他攀上了关系,并且答应帮他调查妻子的下落,尽力争取让王莲花回归家庭。
时间实在太久了,李大龙心急,可又不好发脾气,只能拐着弯道:“赵记者,我看政法频道,上面那个老公打了老婆的,那些记者一下就找到别人娘家去了,后来就和好了啊。”“那你也可以找政法频道嘛。”赵清远挖苦道。
这些地方电视台的伎俩,赵清远再清楚不过了,所谓调节家庭矛盾,其实大部分都是请演员演出来的,你要正儿八经有事,你看他们采访不采访你?
“我确实打电话了,他们说我这个情况话题性不够。”李大龙倒是诚实,傻子似的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这个情况,政法频道接了也没什么用。”赵清远苦口婆心地分析道,“你想想,政法频道是本地电视台,只能在省内看,你老婆不是已经和别人跑到外地了吗?她根本就看不到。”
“那是,那是。”李大龙赶紧附和,嘴里喷出一股酒味。
赵清远强压住内心的厌恶,接着道:“可我们这个平台就不一样了,不但有公众号,还有微博和独立论坛,是面向全网的,影响力比本地电视台大很多。只要发动网友帮你找,肯定能找到。”“那是,那是,你们是互联网媒体嘛,不一样的。”李大龙连连点头,“我还听人说,网上那个人肉什么……很厉害!”
赵清远心头一阵冷笑,就这么个文盲,居然还知道人肉搜索:“我们不能用‘人肉搜索’这么低级的办法。你想想,如果你老婆并不知道你是真心悔改的,即便知道她在哪儿,她会回来吗?她要是自己不愿意回来,你还能绑她回来?”
“那……那咋办啊?”李大龙皱起了眉头。赵记者来过好几次了,但老拖拖拉拉的不给解决方法。他犹豫了一下,道,“赵记者,要是钱的问题……”
赵清远佯装生气道:“你谈钱就没意思了!我纯粹是同情你的遭遇,觉得你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赵清远这么一说,李大龙居然假惺惺抹泪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跟那么一个人跑了!”
“你也别太难过,这件事情是有戏的。”赵清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在一起也有十几年了吧?”
“十三年了。”
“对嘛。”赵清远点头道,“夫妻相处十几年,要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有感情,绝对有感情!”
赵清远道:“一般我们这边寻亲的,都是编辑帮着写文章,但是像你这种情况,说实话,两个人都有错,对吧?”
李大龙点头:“我承认,我要是不打她,她也不会跟人跑。”“她跑了以后,你好像还威胁过她?”
“是……是威胁过。”李大龙尴尬道,“但是不能怪我嘛,那个婊……我老婆要是不跑,我咋会威胁她?对吧赵记者。”
“道理是这个道理。”赵清远继续引导李大龙,“如果你能亲笔写一封道歉信,配合着我们的文章,一起登到我们的公众号上,你老婆看到,效果肯定比只有我们编辑写的一篇文章要好很多,起码诚意到位了,是吧?”
李大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我不会写文章啊。”
“这个东西不需要文采,只要真心实意就能打动人。”答应就好办了,赵清远呵呵一笑,“至于具体要写什么内容,我会给你打个草稿,到时候你照着抄一遍就好了。”
“这没问题。”李大龙赶紧问道,“那你啥时候帮我写呢?”
“不着急嘛,我们写这种东西很快的。”说着,赵清远起身,“哦,对了,我的车,刚刚来的时候,变速箱出了点儿问题……”
李大龙也不是傻子,赶紧接话道:“我去看看。以后您这车坏了我包修。”
赵清远佯装生气地一挥手:“你不要想歪了,车我已经找人维修了。我都说了我是看你可怜才愿意帮你,不是图你什么。”他看了看时间,“今天先这样吧,我回公司帮你拟一拟稿子,我们尽快把这件事情搞定。”
“可以可以。”李大龙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
“哦,对了。”赵清远指了指那辆锈迹斑斑的面包车,道,“这车你还用吗?我最近搬家,我的车又坏了,还真不太方便……”
“您要用就开走。”李大龙好不容易逮着表现的机会,殷勤道,“搬家差人手吗,要是差人,您叫一声,我随时有空。”
“人就不用了,不能耽误你做生意嘛。有车就可以了,一两天就还给你。”赵清远绕着车转了一圈,这么一辆破面包车后居然还贴了一张狗图案的卡通贴纸,“看不出来你还挺有童趣。”
“呵呵,见笑见笑,是我老婆喜欢,那娘们儿喜欢狗胜过喜欢我。”李大龙把一把黑漆漆的车钥匙递了过去,“能帮我把老婆找回来,您就是我哥哥,我亲哥,车您随时开!”
“那行,我搬好家,第一时间给你还回来。”赵清远接过钥匙,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套戴上,又找了个塑料薄膜,垫在了满是灰尘的驾驶座上。
刚想上车,赵清远又看了一眼那张卡通贴纸,忽然站住了:“要不……你再帮我个忙?”
李大龙想都没想赶紧点头道:“可以啊,我赴汤蹈火。”
“也不是什么大忙……”赵清远笑了笑,关上了车门,“抽个时间,你帮我去一个地方……”
07
下午两点,车还是停在了传媒大楼门口。
此时,钟宁的手中多了一个粉红色的小盒子,这是路上经过化妆品店时买下的,里面是口红还是眉笔,钟宁已经忘记了。
“好了,你现在可以详细跟我说说理由了。”一旁的陈孟琳忍不住开口问道。
“看看这两张照片……”钟宁打开了手机里两个案发现场拍下的照片,指了指捆满绳索的尸体。
陈孟琳盯着看了看,没想明白照片和礼盒有什么关系:“你具体一点儿……”
“注意看这里……”钟宁指着两具尸体,“这具尸体身上的结是死结、死结加蝴蝶结,这一具是死结、死结、死结……而且绑绳的手法也不太一样,这条绳子是从腋下穿过,但是这一条是从大腿根部……”
陈孟琳纳闷道:“疑犯作案时很紧张,两次捆绑方法不一样也很正常啊。”
“但他其实一点儿都不紧张。”钟宁微微一握拳,“一开始我只是直觉上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同一个凶手,在捆绑两个身高体重都差不多的被害者时,手法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如果是因为紧张,那么应该是第二次比第一次绑的好,但从这两张照片可以明显看出来,第一次要比第二次绑的……”
“整洁。”陈孟琳用了这个词。“对,更整洁。”钟宁点头同意。
“你的意思是……”陈孟琳听出了端倪,“你怀疑疑犯是故意的?他在隐藏他的手法,以防止自己暴露某种特征?”
“对!”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钟宁点头,“一年前我办过一个案子,一个保安队长监守自盗,躲避了所有摄像头以后,还费尽心思,去高铁站做了不在场证明……”
“我听肖队说过。”陈孟琳笑了笑,“他说你都没有去高铁站查,只是看了疑犯手机里的两条短信,就知道他上了高铁又半路折回来了。”
“对,正因为他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故意买票上车以制造不在场证明这一点上,反而被我发现了一个看似非常不起眼,但是又很致命的漏洞。”钟宁细细分析着,也借此理顺自己的思路,“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你越把心思放在一些细节上,就越会忽视掉另外一些细节。”
陈孟琳听明白了,这是一种十分普遍的思维盲区,也就是“灯下黑”。
“你再看看这个绑法……”钟宁微微有些兴奋,“正因为疑犯的精力一直放在绑人的手法上,借此遮掩自己的某种生活习惯或者行为特征,甚至还故意留下机油误导警方调查,所以……”
说着,钟宁再次指了指两张编织袋的照片:“所以,他反而因此松懈,暴露了另外一个真实细节!”
陈孟琳闻言,也低头看了看那两张照片,顿时有了一种拨云见雾的感觉—照片上,那两个用来装被害人的编织袋,收口处的绑法一模一样,都是一种比普通的蝴蝶结更漂亮更复杂的绑法。
“看看这个……”钟宁在手机中操作了一会儿,浏览器中便显示出了一个黑体的标题—《舟山渔嫂巧手编出千千结》。
“双扣蝴蝶结?!”
“对。”钟宁眼睛放光道,“靠近舟山这一片的渔民捕捞后的龙虾都是用这种绑法,这样绑出来不但更加漂亮,还能卖上价钱。”顿了顿,他接着说道,“还有,月山湖那个树干上只有一道勒痕,我一开始也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一百四十斤的人,疑犯只绑了一道,就那么有自信能绑得稳当?”
“单套结?”陈孟琳看着手机愕然了。同一个页面下有一段小视频,介绍的正是当地渔民出海绑绳的十二种结绳方法,视频第十二秒说的正是单套结的绑法,一个渔民演示说,这种结绳方法只用在船桩上绑上一层,任凭多大的海风海浪,船都不会被吹走,如果家住高层,遇到火灾,还可以用窗帘以这种结绳方法绑成绳索逃生。
“你在知客传媒看到那个男人的礼盒上用的是双扣蝴蝶结的绑法?”陈孟琳这才明白钟宁刚才为什么要去买礼盒了,估计还确认过店里的工作人员会不会绑这种蝴蝶结,目前看来显然已经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我很肯定没有看错。”钟宁眯了眯眼睛。那个干瘦男人手中的粉色盒子实在太打眼,甚至连张一明那个马大哈都注意到了。“你果然有天赋。”陈孟琳看着钟宁,眼里满是欣赏。因为从小跟着父亲学习刑侦知识,一直都是学霸,上大学的时候甚至很多专业老师都没有自己能力强,她因此很少遇见自己欣赏的人。她没想到,眼前这个才二十多岁的小片警,居然有这种观察力。
陈孟琳的脸上也兴奋得有些发红。她拍了拍钟宁的肩膀,道:“待会儿问讯,你为主,我配合你。”
没再耽误时间,两人下车,径直进了电梯,上了十三楼。
此时似乎是午休时间,钟宁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目标人物,那个吴非凡也不在,任平倒是还在办公室里。
任平很快认出了钟宁:“警官,又有事情?”“上午那个手中拿礼盒的人呢?”
“啊?”任平茫然地看着钟宁。
“就是被吴非凡拖来做证明的。”钟宁比画了一下,“这么高,很瘦,头发有点秃。”
“哦,你说赵哥是吧?”任平反应过来,“他叫赵清远,刚才请假回家了。”
“请假了?”钟宁一愣。
“他老婆生病了,就回家了。你们找他有事?”
“有事。”钟宁继续道,“上午我调取过的监控视频还在吗?”“在啊,你们不是看过了吗?”
“还有一点细节需要了解,麻烦你再调取一下。”
任平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拨了一个电话到大楼保安室,嘱咐那边再把监控视频送过来。电话打完,他满脸不解地问道:“警官,难道赵哥犯事了?不可能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陈孟琳问道:“听你的口气,你跟他很熟?”
“对啊,他是我大学学长,高我两届。”任平点了点头,“赵哥人很好,又老实又踏实。他从乡下出来的,家里很穷的。我家里也很穷,上学时,冬天连棉衣都没有,他还把当家教赚的钱给我买衣服。他那么好的人,不可能犯事的,肯定是误会。”
“这么帮衬你?”这一点倒是让钟宁有些意外,别说是一个杀人嫌疑犯,就算是普通人,也很少有人能做到这样。
“是啊,大学他一直在打工,做家教,虽然对自己很小气,但只要发了工资,就请我们几个穷学生吃饭。”任平说着说着,有些动情了,“我是一辈子都记得,我第一次吃肯德基就是赵哥请的,虽然只有一个汉堡,但是当时他自己都没舍得吃呢!”
钟宁和陈孟琳对视一眼,心头都更加疑惑了,一个这么好的人,真会是个连环杀人犯?
“他不但人好,还很聪明。”任平继续道,“虽然我们是中文系,但他数学也很厉害,所以那时候他做数学家教,时薪能比别人高一倍。他还经常跟我说,我们要靠自己多赚钱,减轻家里的负担。”
钟宁微微一皱眉头:“他数学很厉害,为什么要读中文系?”任平一摊手道:“这个不正常吗?他每一门功课都很好啊。”陈孟琳问道:“你刚才说他老婆生病了?知道是什么病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任平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老婆比他大几岁,以前和他是报社的同事。不过……”他长叹了一口气,“应该病得挺厉害的,好像连门都出不了。”
钟宁和陈孟琳再次对视了一眼。根据前面的线索来判断,疑犯有至亲遭受过重大伤害,这一点,赵清远似乎是符合的。
陈孟琳继续问道:“他和他老婆关系如何?”
“好得不得了!赵哥出了名的疼老婆!”说起这个,任平似乎感慨良多,“赵哥自己舍不得花钱,但是对老婆可大方了,逢年过节礼物从来不会忘。他以前是《星港晚报》的记者,要不是为了距离近一些,方便他照顾他老婆,他也不会来我们这种地方上班。虽说他那套方法有点老土,跟不上时代,但是文字功底很扎实,是我们这里的年轻人比不上的。哦,对了……”
任平往外看了一眼,道:“刚才吴非凡在,我也不好意思说,我们公司近半年最火的选题,就是《老人变坏了》那个,最先提出来的人是赵哥。吴非凡只是改了一下标题,发出去就火了。说得不好听一点儿,这算是偷稿子了,换其他人肯定会有意见的,但赵哥提都没提过,你说他人品好不好?”
钟宁问道:“这个选题是他提出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孟琳看了钟宁一眼—他怀疑得没有错,这案子,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对啊,但是他确实对吴非凡没有一点儿意见。”任平以为是赵清远和吴非凡闹了什么矛盾才招来了警察,赶紧解释道,“我敢担保赵哥绝对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行了,我们了解了。”钟宁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他老家哪里的,你知道吗?”
任平摇了摇头:“不清楚。他比我高两届,我也没打听过。”钟宁有些失望:“那你知道他的家庭住址吗?”
“这个我知道。”
正说着,保安敲了敲门,把硬盘送了过来。
没再多耽搁,视频打开,钟宁直接跳过了吴非凡那一段,把时间拉到了晚上十点半左右——果然!第一次排查视频的时候,注意力都放在吴非凡身上,没有注意赵清远,这一次,钟宁发现,赵清远根本没在视频里出现过!
也就是说,赵清远那天晚上根本没有在公司加班!
陈孟琳抽出一张纸放到任平面前:“麻烦把赵清远的住址给我。”
08
下午五点三十分,星港市,城西区,洋海塘小区。
赵清远把自己那辆现代SUV停在了后门,背好双肩包,下车步行进了小区。
已是傍晚,晚霞把小区染成了橘红色,隔壁那栋楼的二楼,不知道谁家的窗台上冒出的爬山虎,已经爬满了整扇窗户,远远看去,像是童话中的小屋。
在六栋三单元的家门口,赵清远停下脚步,长吁了一声,似乎要把心头的浊气全部排尽后,才敲了敲门。
“回来啦?”开门的依旧是吴妈。她在围裙上擦干手,接过赵清远的双肩包,见他脸色阴沉,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思思的病检查结果……”
“嘘。”赵清远赶紧做了个示意她小点儿声的手势,紧张地看了卧室门一眼,“不是不是,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
“哦,工作哦……”吴妈有些诧异,她还以为赵清远除了老婆以外,对其他事情都不上心,怎么今天还为工作的事情发起愁来了?
“午饭吃得好吗?”换好了拖鞋,赵清远直奔厨房,开始为妻子准备饭菜。
“好呢,你不用老这么紧张兮兮的。”吴妈笑了。
“自己的老婆,怎么能不紧张。”赵清远洗了洗手,打开二层右边的一个橱柜,“我晚上约了一个省肿瘤的医生做检查,今天您就早点下班吧。”
“晚上去呢?”
“嗯,多亏市一医院的理疗医生帮忙,要不然还得等。”赵清远感激道。
“那行,我洗好这点东西就……”
话说到一半,赵清远忽然一怔,提高了声调,几乎是呵斥道:“你帮思思配药了?!”
“什……什么?”吴妈从来没有见过赵清远这么高声说话,不由得一惊,赶紧小步走进厨房。
“你帮思思配药了!”赵清远打开了顶上第二个橱柜,这一次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依旧有些愤怒。
“没……没有啊。”吴妈给吓呆了,半晌才道,“我下午搞卫生的时候,看到那个柜子里面有点脏,所以就把药瓶拿出来,擦干净了柜子再放回去。”
赵清远没有回话,眼睛盯着那一堆瓶瓶罐罐,像是在清点数量。确认药没有被人动过,他的神情恢复了正常,歉意道:“对不起,刚才我凶了点儿,主要是……主要是思思的药太多,容易搞混,特别是安眠药和止痛药这些,副作用很大,要是弄错了就麻烦了。”
“没事没事。”知道赵清远有多疼爱老婆,吴妈倒也不在意,局促地擦着手,尴尬道,“放心啦,你再三交代过的,药你来配,我不会动的。”
“要不您今天先回去休息吧,哦,对了,明天上午也不用来,我们应该下午才能回。”
“那行,那行。”赵清远今天心情不太好,吴妈也不想再触霉头,点了点头,很快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吴妈一走,赵清远就取出了两瓶绿色的小药瓶,细致地分了三颗出来。妻子喜欢喝热一点的水,而且水里要加一点点蜂蜜,增加甜度,但是泡蜂蜜的水又不能太热,不然营养会丢失,所以赵清远都是先用温水冲好蜂蜜,然后把盛着蜂蜜水的杯子放到更热一些的水中再温一下。
处理妥当,赵清远端着药盘,轻轻推门进去。就在此时,本来正在酣睡的吴静思忽然挣扎了两下,嘴里发出“呜呜”的呜咽,眉头紧锁,一脸恐惧。
赵清远赶紧放下药盘,轻轻拍着妻子的肩膀,轻声唤着:“思思!”
吴静思微微睁开了眼睛,满脸惊恐地看着赵清远,好久才缓过神来。
“又做噩梦了?”最近这半年,吴静思的睡眠质量每况愈下,经常从噩梦中惊醒。赵清远为此四处求医问药,但医院跑遍了也没办法,只能靠吃安眠药撑着。
“嗯,梦到……”吴静思心有余悸,握住赵清远的手,“梦到有人把我关在房里,不让我走,还要杀了我。”
“傻瓜,别怕,我在呢,我保护你。”赵清远亲亲妻子的额头,“来,我们先把药吃了。”
吴静思配合着赵清远把药吃下,像是想起来什么,小声问道:“清远,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你和吴妈吵架了?”
“哪有,放电视呢,声音大了一点儿。”赵清远扶着吴静思坐了起来,在她背后叠好两个枕头,“晚上我们去医院做个检查。”
“又要检查?”吴静思面露难色,这些年做了太多检查,她实在有些抵触那些冰冷的机器。
“医生要对症下药嘛,所以得化验一下到底是哪种真菌引起了肺部感染。我保证是最后一次检查!”赵清远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新买的海蓝之谜精华乳液,“你看,我又帮你买回来了。”
“又买了?”吴静思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忧愁,“那么贵,真的不应该又买的。你自己算算嘛,这半年你都送了我多少礼物了?”
“结婚的时候我就说了,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就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公主啊。”赵清远憨厚一笑。
吴静思忧伤起来:“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太连累你了,很多时候我都想一了百了……”
“说什么呢!”赵清远赫然瞪大了眼睛,又怕吓到吴静思,赶紧又冲她笑着,安慰道,“别想那么多,刘医生不是说了吗,再过一阵你就可以走路了,我们努力了这么久,眼看着要好了,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呢?”
“可是我真的是个废人……”
“你是废人,那我是什么?”赵清远呵呵笑着,“没有你,我一个乡下来的野孩子,怎么有动力奋斗成一个报社记者呢?”
“清远,别这么安慰我。”吴静思的情绪终于缓和了一些,“在报社的时候,你可是比我出名呀,你写的文章,哪一篇没有在社会上引起反响?特别是留守儿童那一期,我记得央视还做了专题报道。可惜……清远,你真的不后悔吗?”
“你问了我一万次了,我一点儿不后悔。”赵清远不想妻子一直陷在这种自责的情绪中,转移话题道,“思思,你还记得吗?那一年发洪水,我们一起去一线采访,当时好大的雨啊,我们住的宾馆漏水,你在隔壁叫我,说,赵清远快来啊,我这房子里进鱼了。我开始还不信呢,过去一看,何止是鱼啊,螃蟹都有了。”
“记得记得!”吴静思咯咯笑了,“后来你想了个办法,去找老板要了麻绳,绑在窗户两头,做了一个简易的吊床,我才勉强睡了一会儿。你还说,我这下成古墓派小龙女了。清远,你好聪明!”
“嘿,什么聪不聪明的,你也知道嘛,我小时候家里是打鱼的嘛,我们在船上都这么睡的,土方法,这样不容易晕船。”
“还有那一次,你记得吗?”说起以前的事,吴静思也有精神了,“我们一起去桂市采访贫困山区的小孩,路上遇到了一伙村霸,他们问我们要过路费,原本你都答应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地,你忽然跟疯了一样,拿着地上的石头冲上去就要打他们,硬是把那三个壮汉都吓跑了,当时报社那些女孩子都因为你勇敢的行为对你芳心暗许呢!”
赵清远不好意思一笑,解释道:“谁叫有个男的老是盯着你看,我看他就是不怀好意。”
“傻子!”吴静思笑骂了一句,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就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哪位?”赵清远一愣,除了吴妈,还会有谁来自己家里?“警察。”一个男人的声音。
赵清远心头猛地一惊,警察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不对,自己并没有露出任何马脚,为什么会有警察上门?
“清远,怎么有警察来了?”吴静思同样一脸不解。
“应该是小区进贼了,警察想问一下情况吧。”赵清远随口答了一句,脑袋里已开始飞速运转起来—不可能,今天在公司,自己分明没有留下任何疑点!
“清远……你想什么呢?”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吴静思纳闷地看着正在发呆的赵清远,“你去开一下门呀。”
“我就去。”赵清远起身往外走去。
他起身的时候,扯动了盖在吴静思胸口的毛毯,床头那个粉色小礼盒咕噜一下滚落到了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