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雨子听他这一句,心内已明白一半,就随便扯出一句:
“您饮酒吗?”
“不,我从不饮酒。”
“那正好,我也从不饮酒,所以我这馆上从不备酒。”
饭后,应冈野浩介的要求,德川雨子带他穿过园子,向湖边走去。他们走出花园,往东面走,脚下是碧绿的草坪,不一阵,踏上一条石砌小径,两旁有人工种植的一簇簇鲜嫩的花卉,芬芳扑鼻。步过这段石径,顺势就登上更长的一段木质长廊,两边是栏杆,尽头延伸在湖水中。湖面清波荡漾,远处有一条很普通的渔船。
在这长廊的周围,生长着丛密的树木,墨绿一片,近处还有一大块芦苇滩,景致好的叫人不敢相信。
冈野浩介被迷住了,先自抚了栏杆不由自主步向湖上,至顶端又抚摸一遍宽约丈余的横栏,然后倚了它。
他望着德川雨子,是一种赞叹的神情,为她的这种优越的环境,更为她这种绝无仅有高贵鲜活的命运。于是,甚至不自然地无意识地,有那么一丝殷勤亦包含在了这种赞叹中。德川雨子似乎对此有所察觉,但不以为然,或者说是故意装做不知道,这样的心态多半来源于她这十几年的养尊处优以及与生俱来的神秘气质,可是,这里面或许还包容了她因为习武受训而添加了一些的冷酷。
“冈野君路上走了几日?”她不温不冷地说。
“三日多一点,其实可以更快,不巧身上伤势还没完全愈合,另有沿途风景着实迷人,因而放慢了速度。”
“您单是为寻我来的吗?那又为什么呢?”
“确实,说来唐突,我并不曾见过小姐,更无交情;这次去江户办事之际,受托于师母谷川慧子来认小姐,她是十年前从京都去的秋田,现为我们飞波组继师母;不过平常私下里我们都称她阿姐,前些时日她对我说明了自己的身世,原是水户藩德川家的大小姐……”
德川雨子从伊始到结束一直沉默不语。
最后冈野浩介问道:“您知道这一切吗?”
“当然知道,但并不清楚她还活着。”
德川雨子语气异乎寻常地冷淡,这使得那个年轻的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刀手一时不知所措,他看着她侧转身的样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一些。德川雨子则遥望湖面,仿佛陷入了一种沉思。
不过,这种尴尬的氛围最终由这个冷峻的姑娘打破了。她说:
“您可以告诉她,我还算不错,并不会成为她们的累赘。”
“啊,您不能这么说,您可不能这么说呀,”冈野浩介一时想起了谷川慧子的好,进而发自内心竭力同情起那个其实远比他们年轻一代不幸的老姐姐来,他说,几乎要喊出来:“您难道一点也不恨德川齐昭先生吗?他可是您的杀父仇人啊?!”
“他更是我的叔父,当然,现如今,还是我名义上的父亲。”
“可这是为什么?您不觉得……”
德川雨子忽然转过身,怒视着冈野浩介。
“您只知其一而已,不用来教训我;您可知道,当时的情景,父亲可以继承全部的家业,而叔父什么也得不到,就是这样,父亲还不断地压迫他,就因为叔父是次男,他就什么也不给他,却诋毁他,兄弟的情分哪里去了呢?”
“可是,那烈公也不该轼杀亲兄啊!”
“哼,我倒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要怪只能怪武家的制度,怪我们日本的社会,这就是竞争。”
冈野浩介听她这么讲,便不再说什么了,确实,这个问题太复杂,凭他那没怎么接受全方位教育的小脑袋一时半会是不能想清楚的。可也是,当初父亲为了维持生计,都忍心把他卖掉,我们又怎好全部责怪德川齐昭先生呢?啊!天照大神,保佑我吧!
他注视着远处的那艘渔船,突然悲天悯人了一些些。
他想,自己正似那叶孤舟。
“在你所熟悉的地方,看见黄昏的荒野飞起云雀,也会引人落泪……”
他在自言自语,德川雨子亦正观望湖水,便以为是对她说的。这句话声音轻微,几乎是温柔的,她禁不住感动了,倚着栏杆不好看他,叹了一回气,只是浅浅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