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鲇龙太郎一进滑门便跪倒在增田引杏的对面。
“增田小姐,对不起,我来晚了。请原谅。”
“置鲇君可是一路吵着架来的?不晚呀,您再下去吵就是了,我们还没喝完早茶呢!”
增田引杏周身遍体浮现出一种愠色,飞田展男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平松晶子出于一种可能早已生成的同情心望着置鲇龙太郎那憨态可掬的样子替他开脱了一回。她说:
“增田,置鲇君比我们多走了新潟,又是初到江户,人生地不熟,绕了弯路也是有的,再说江户这么繁华,他走累了,下马随便逛逛亦未尝不可,我们就别再责怪他了;”紧接着,她又看着他笑道,“您还没用早饭呢吧?!”
置鲇龙太郎立马欠身又对平松晶子深深点了一下头,发出一个送气音。
平松晶子便敲了敲滑门,那门立刻开了,她对外面跪着的一个女生吩咐了一句,片刻,一壶热茶与一盘糕饼由那女生托送进来,放下后,她又退出去,合上了滑门。增田引杏看着由于朝阳升起透视出的那个女生的影子,轻声说:“你退下吧,这里暂时不需要侍应了。谢谢。”
然后,她再次盯着置鲇龙太郎。这个可怜的野边地男人兴奋惊悸之余正满意地品尝着他向往已久的城市的美食,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气,然而内中还是对面前的白衣女子存有怯敬。
“马车在新潟安顿妥了?”
“啊?马车!妥了,安顿得妥妥帖帖!”
置鲇龙太郎说着,又吞下一块糕饼,眼瞅着侧对他坐的平松晶子,转而对飞田展男做了一个微妙的鬼脸。
“置鲇君,途中可听说什么?”增田引杏问他。
“没有,……哦,好像民众传言幕府准备讨伐长州藩。”
“那好,我们就先来讨伐幕府!”
接着,增田引杏简言概略将昨晚绿川光讲述的基本状况低声对置鲇龙太郎重复一遍,然后,便会同飞田展男等研究今晚的行动方案。其实,夜里,她并未睡着,仔细揣想了来龙去脉,最后越想越觉得心惊,不由望盼起冈野浩介来。依她所想,西丸宫禁卫森严,根本不似飞田展男所言可以分头行动,单枪匹马各个击破,退一步,纵使刺杀成功,倘若整个江户立刻戒严,他们又怎么能够全身而退?清晨,与绿川光会面时,这位年轻神甫也表示了同样的担忧,这种想法正合她意。
但是增田引杏万万不曾想到,绿川光那双隐藏在镜片下面的锐利明目比她看的更远更深;他收拾过残杯剩盏后亦是夜不能寐,抚摩着一枚秀雅的木梳,忽而想起去年深秋独自赶赴这里执行营救任务的梅田云滨,为什么大阪方面只派一个人过来呢?难道仅仅是做做样子吗?秋田这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呢?
“可怜的梅田君!……”他自语。如今又只派了这么几个嫩皮小生过来,这不是摆明了使他们有去无回吗?啊!!原来如此?啊!可悲的梅田兄,绿川光又自语。然后叹了一口气,翻着一本从拉丁文翻译过来的古典文献《君主论》,封面写着:[意]尼科洛马基雅维里著——希望睡过去;可是,他不仅睡不着,反而更清醒了,他猛地握紧了胸前的木梳子,似乎想要攥碎它那样,他想:我不能再这么做下去了,做一个中介人,把他们送进地狱,把这些年轻的生命送给德川幕府,这些可贵鲜活的生命啊!啊!真正的理想在哪里呢?我不是因为反对做佩刀的奴隶才放弃武士地位的吗?那么,现今,我在这个组织里又算作什么呢?
想到这里,他不禁忧郁起来……后来,终于在蜡烛将要燃尽时昏昏沉沉入眠了。
在这茶座里,此刻的增田引杏阐述的仅仅是上述的最为浮浅的那一部分,也就是说为了保全性命,还是先不要惊动德川氏族为妙。那么,既然如此,他们就可以放手解决那几个老中和若年寄了,而关于井伊大老,四人一致的意见是:社里并没说过一定要刺死他,且走且看,待冈野浩介抵达江户再从长计议。当然,最使增田引杏揪心的便是暂且并不能完成木匣子里最重要的一块木牌所赋予的任务。不过,多杀一个若年寄略可宽慰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