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们这一些来自秋田的刀手,须要更加谨慎地从事一切活动,因为随着哈门之变,江户政权的高压态势再度弹起。飞田展男与平松晶子出去一个月了,仍不见回音,这也让他和增田引杏很底虚,尤其后者,他每次为她疗伤时,都可以感觉出对方低落的情绪。因此,为了不惹增田引杏,不讨其嫌,冈野浩介尽量避免多与德川雨子接触,更别说抽身探看一回三石琴乃了。
三石琴乃工作的医馆是仙台最有名的。
在各藩中,仙台藩早在文政五年就设立了医学馆作为荷兰医学讲习所;奥医(指仕于幕府为将军及其家属治病的医官)多出于此。三石琴乃所在的这一家名曰多纪医馆,此馆医术精湛,思想开明,是移植兰学的楷模。然而,近些年在关东各处深为妒忌的中医的鼓动下,德川幕府开始禁止医官使用荷兰医术,这其中眼科、外科除外,凡出版医学书籍,亦必须取得管理中医的医学馆的许可。
三石琴乃从于伊东玄朴门下,属外科部。
那一天,她正在按年例为适龄的儿童接种疫苗,突然闯进来十多个凶巴巴的佩刀武士。伊东玄朴赶紧迎出来,笑问有何贵干。
“我们是江户幕府井伊大老派来的,长州藩大名三石琴美已经被打入死牢,他是朝廷的叛逆,想要谋反,如今已被我们剿灭,天皇与将军下令,凡是与三石琴美沾亲带故的,一律处刑入狱,今日特来贵馆缉拿其女三石琴乃!”
“这个……她并不……”伊东玄朴陪着笑脸似乎想要为三石琴乃开脱,或者干脆表明这个姑娘没有在这里。
“少罗索,搜!”
领头的那个目付(幕府武官,位在若年寄之下)大手一挥,跟他来的那些兵士立刻四下奔窜折腾起来。
身在阁楼处置室的三石琴乃近来风闻故乡长州遭难,亦是憔悴了许多,一时楼下的动静听得非常清楚,心如刀绞,泪流满面,放开一个孩子,拿出一块手帕紧捂了双颊……
这块手帕正是她初识冈野浩介那日系在手臂上的那条深绿色的丝绢,这颜色就是她流泪的眼睛。她曾用这块绢帕为他包扎过左臂,他在仙台病情好转时就退还给了她,然后他们一起说话,倾谈现时,展望未来。
她记得,她站在那里,有一个瘦美的小伙子不断偷偷看她,他穿着兰色长衫,休闲短褂,都是她送给他的,而他那一身月白色滚绿边的长衫已经洗的干干净净晾晒在竹竿上。
然后他们走到一起,他趋向她,他们互相靠近,——她仿佛看到——他和她贴紧了身体,随着呼吸的起伏,嘴唇甚至也能触着了。接着他们坐在一起不停地喝咖啡,说话——她用一点荷兰语逗他,他用一点江户语应对,他们又用一些长州语长谈。他们感觉需要彻底沟通,从心灵到躯体,她感觉得到,很强烈;后来很晚时她送他回伊达府邸,在附近的石板街上,他们终于不由自主疯狂地接吻,本来他有可能留下,但是他的伤情不允许,他没有说,她看的出来。这样,他们就依依不舍地在石板街的台阶上坐到凌晨,中间相互介绍自己知道的一切,表达爱慕的思想。
他说,他的双亲都死了,哭的异常伤心,不像骗人。她自己则预备去江户开医馆,但眼下的境况是她必须继续学习。他说他感觉迷茫,她安慰他,会好的,别泄气,还有朋友呢,她是他的女朋友,只要他愿意;她依偎他,拥吻他,他亦回应。这一切仿佛一见钟情,又似黄粱一梦。他喝多了,她没有。……
楼梯像要坍塌一般抖动着、轰响着,很快,处置室的门开了,一股脑撞入一帮身着制服的武士。那个目付好奇而贪婪地盯着她看。
三石琴乃手中的绢帕慢慢滑落了……
NO.19蛭子讲
蛭子讲是日本商人的节日,每年农历十月二十日举行,成为公祭福神惠比须的传统;节中商会要招待宾客,举行宴会。
深居江户世田区的井伊直弼心血来潮,借此机会也大宴宾客属下,肆意张扬出平和繁盛的光景。此人平日深居简出,一般仅仅往来于西丸宫与世田区之间,非常谨慎神秘。除了会见德川家茂,授意这个傀儡一些他自己的卑劣指示,再不去别处,因为他更欢喜窝在巨大豪华精奢异常的府邸享受生活。而这种生活是普通民众不能想像也无法想像的。这里面存在着惊人的奢靡与龌龊。
这个夜晚,井伊大老的宅邸更比平常明亮刺目好几倍,像一座水晶宫殿;五彩缤纷,晶莹透亮。这里的每个房间都燃着蜡烛,里里外外灯火通明,甚至院落地面与花园凉亭也不放过,点置着仿佛地灯一般的各色彩烛,这些蜡烛都装设于荷花瓣一样的灯罩里,浓浓的夜色下,又像一簇簇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