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轿子周围只剩下久太夫与细野亘正、关源之进三人了,不得已,久太夫飞身纵起迎战雨雾中的月白色死神,留命那两个家臣继续贴紧轿身。这里,有必要插一句:其实,久太夫乃井伊之私生子,他们父子只等完全篡夺了家茂的权力后,便名正言顺地还久太夫以清白,更姓为井伊;对此,细野与关源俱知,并不敢外传,在府上诸事中,在久太夫名下因其脾性火爆,多有忍气吞声,为今之计,当此时刻,二人业已生出反意。
冈野浩介已经杀红了双眼,正如一个球队踢疯了,什么球都可能攻进对手的球门,他与久太夫的对决不过是发展渐进后的高潮,在于他,已经不管对手来自哪里,武功如何,唯觉自己浑身是劲,风头奇顺,似有天下不过尔尔,全部德川武士来又何妨的境地。而久太夫不曾热身,因此一下子进不了状态,很不幸,六个回合后,即死于冈野君的乱刀之下,身首异处,一只手臂抛飞出很远……
细野亘正与关源之进互相递一个眼色,正欲对冈野浩介说什么,不料死神已经降临在其中一位的头颅上,——关源之进张开的嘴巴顿住了,血从喉咙慢慢涌上来……细野亘正傻住了,不过立即清醒过来,不管不顾,抱住相濡以沫十几年的好兄弟痛哭起来——这样,冈野浩介亦傻住了,一则为这一位的脸颜,另则为他的举动;然而,容不得他多想……
“你为什么这么做?”细野亘正抬起泪眼。
“我为什么不这么做?”冈野浩介停下手来。
“你……”一阵椎心刺骨的哭声掩住了后面的话语。
与此同时,一把长刀以最快的翩翩如白驹过隙的速度刺入轿内,只听非常喑哑的“啊”了一声;接着,冈野浩介将瘫软受伤的井伊直弼拖出轿外,像杀一只麻雀那样砍去了他的脑袋。
雨下着,与雨水混合在一起的有血水、泪水,甚至尿水……
第五部
NO.21绿川光之死
井伊直弼的被刺于当日上午震动了整座江户城,德川幕府的震惊尤甚,因为这件事发生的那么快,以至于当井伊的家臣细野亘正与仅存的几名轿夫疲惫不堪地跑入樱田门后,幕府才反应过来要召集御家人。
而且,从伊始到终结,樱田门上的卫兵对所发生的一切根本不曾看到,退一步,即便因为天况好,交接岗很准时,某些侍卫也没有由于起床晚了而迟到,这次刺杀过程的全部时间亦不足够用来召集西丸宫的御家人。但是,事情真的发生了,无可补救地发生了,在光天化雨、众目睽睽之下,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的大老被惨毒地刺死,对幕府的打击毕竟是十分沉重的。
年轻的德川家茂在井伊死党与部分热衷水野忠邦那套政策的老中的喧嚷叫嚣下,不由也来了真气,觉得这次刺杀井伊大老使得幕府的威信扫地不说,自己的权力更为衰落了。而且近来接连不断的攘夷事件,不仅闹得外国驻日人员人心惶惶,也使幕府穷于应付,狼狈不堪。因此,当日的家茂正在火山口上,经此一件,不免忽然喷发了。
他旋即下令从日比谷公区调动三千步兵与一千骑兵,在马场先门集结,由细野亘正统领,彻底捣毁隐匿于江户的恐怖分子据点。
于是,这四千人马便列着整齐的队形,从二重桥上经过,穿越一座很高的砖塔所在的区域,往目黑区来了。
幕府之所以让细野亘正统领这支人马进行逐区的搜查,意在利用他作为井伊家臣急切为主人报仇的心态,并且当此乱世之秋,家茂也不想立即动用亲信的御家人。即便如此,他还是当下召见了市野茂三郎、西乡孙九郎、水野越前守、藤井铁五郎、户田嘉十郎、远藤但马守六位直属于他的家臣。……
那么,细野亘正如何竟要直扑目黑区呢?
原来早在德川家康时代,目黑区就逐渐发展成了一个教区,也可能是它特别毗邻江户海湾的缘故,这里的天主教日甚一日。德川幕府的第一代将军死后,对天主教的迫害日益残酷,尤其到了宽永年间,天主教徒的生活是无法形容的。与此同时,葡萄牙人从平户被迫迁到兵库港内人造的出岛上,除指定的商人和妓女以外,严禁接触其他日本人。那时,对天主教徒的迫害,到处都是凶暴残忍的。然而,尽管用装进草袋火烤、吊入深穴毒打、竹锯锯掉脑袋、强迫踩毁圣像以及其他可能想到的任何严刑拷打手段促其恢复对天照大神的崇拜,到底多数的日本信徒始终不曾放弃其信仰。于是一切关于天主教的仪式只能转入地下。自然,目黑区首当其冲又成为地下教区的中心礼拜堂。
因此,天主教与幕府的矛盾始终没有缓解的迹像,每一代教徒都深深铭记着上一代遭受德川氏迫害的不共戴天之仇恨,从而愈加坚定着这种古典唯心的哲学信仰。在很长一段时期里,一批又一批优秀的日本青年从地下转变为这一信仰的忠实拥护者,在他们的头脑里,崇拜的只有上帝耶和华,以及圣母玛利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