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就是过分强调中国文明是“和”,西方文明是“争”。中国历史上真的像现在不少人宣传的那样,完全是和平文化么?孔子讲“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就是说周的思想是儒家思想的源头。周时期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一是祭祀,一是战争。这句话放在今天也对,比如美国总统发表国情咨文,其实也是祀的一部分,祀在今天就是一种宣传。戎就是打仗,保卫自己,占别人的地方。让新儒家一说,就说我们都应该“和”。说中国文明就是“和”,西方文明就是“争”,这种简单的分类是不对的。无论东方文明还是西方文明,“和”与“争”肯定都有,哪个多哪个少都难讲。我们讲郑和下西洋,就完全是一个友好之旅么?澳大利亚的历史学家说了,郑和也是到处建立军事基地,参与部族纠纷,跟西方人在海外建立军事基地没什么区别。还有一种观点认为,鸦片战争的时候,如果不跟人家打,不就没事儿了么?是没事儿了么?印第安人当年没反抗或者反抗不成功,不就被消灭了么?我很同意对上述观点的一种评价:阉者的梦呓。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请唯“和”者记住这句话,这恰恰也是中国文明的一部分。而且中国历史上曾经建立了极其强大的军国主义国家——秦王朝——全部活动都为军事服务,这在人类历史上确实也是罕见的。修长城不说了,这是防御性的。当时的高速军事公路秦直道,一直修到大漠深处。修灵渠,是为了向南运兵。汉代以后,儒家总结这都是坏事儿,他们抓住一条,这么强大的军事帝国,迅速地灭亡了。但后来房宁就讲了,汉儒对秦王朝的失败,总结过头了。现在看,像秦国那样一条腿走路,对外只搞军事,对内只搞法家的严刑峻法,肯定是不行的,得有汉朝后来的和缓。但是,今天不能总结过头。
值得思考的是中国后来的军事力量跟经济力量长期不相称这个问题。但这不是新儒家所说的——不重视发展军事力量是一个优点——这是当时的政治家所需要的。我们看宋朝,宋朝是中国历史一个很大的转折点。宋朝的经济力量远比唐朝强,工业技术相比唐朝有很大的进展,是一个非常富裕的朝代。以这样的经济力量和工业技术力量,在对外战争中不应该像历史所表现得那样。关键问题出在政体,中国古代的政体一直摆不好两个问题的平衡位置:如果要取得军事效能,武将就容易造反,因为武将会有特别大的权力;如果压制武将造反,军事效能就降低了。宋代接受了唐代的教训。对于大国而言,外敌入侵的话,可以通过割让土地、进贡等方式化解,统治者还能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如果内部造反,身家性命都没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宋代统治者就开始遏制武将的权力。明代开始的时候朱元璋好像是尚武的,要把武将的地位提高,但是没过多久,明代的武将地位还是不行。清代还是如此,为了制约武将的能力,政府把军队分成非常小的编制,互不联系。鸦片战争中,中国之所以一败涂地,跟这是有关系的。当时有一个统计数字,清王朝为调集一万人的军队不仅花费了很长时间,而且所耗白银,甚至超过英国军队绕过半个地球来到中国的费用。所以说,在很长的历史时期内,我们的军事力量与经济力量、技术力量不完全相称。
我也不能同意一些军事学家的说法,认为侵略者作为游牧民族,生存形态更接近于战争,所以我们打不过。你看汉朝的时候,我们是可以打败游牧民族的。我觉得有些历史常识也是应该恢复一下的,比如昭君出塞,儒家文人写了千百年历史,都把昭君出塞说成是中国力量薄弱的象征,而且写了很多哀怨的诗词。这不符合历史。如果作为一个严肃的历史学家就应该告诉你,昭君出塞恰恰体现了中国的强盛。为什么,汉朝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公主嫁给匈奴,在昭君之前,嫁给匈奴的都是宗室女,就是说都是姓刘的,去之前要给一个公主的名号。昭君不姓刘,她也没有公主名号,但匈奴也接受了。昭君出塞以后紧接着一件事就是陈汤杀了郅支单于,留下了历史名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其实郅支单于也是要求到汉朝来称臣的,但是汉朝提出的定期朝贡的要求他没有完全答应,这就形成了对立。如果我们从第三者的角度去看的话,陈汤作为一个中级军官,他竟然可以自己做主带领军队把另一个大敌国的元首全家杀掉,你可以想象中国当时的强盛。所以中国怎么就打不过游牧民族呢?就是因为后来的政体,它摆不平军事效能和武将造反之间的关系,这又跟儒家思想的导向有关系。在这点上,我们必须承认古希腊和罗马共和国创立的那种体制演化到现代社会,比较好地解决了军事效能和武将造反这两者间的关系。美国和英国历史上武力都很强,他们不会出现武将造反的情况,连可能性都没有,这肯定不是因为他们道德特别高尚,要是有可能性他们肯定也会尝试。所以该向西方学的地方我们必须向西方学习。但是当有些人告诉你,在历史上我们从来就是不行,那你得告诉他,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