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亚夫是南通人,十六岁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了中国工农红军第十四军,主要是从事地下工作,曾在蒋光鼐的十九路军活动。一九四一年受命打入汪伪时,他搜罗了两、三百杂牌军冒充汪伪绥靖军第七师,用一本上海市电话号码簿、一本《百家姓》、几本喜丧人情的帐本胡乱编造了八千多名官兵的姓名和枪支号码。而汪清卫在南京听说有这么一支冒牌的部队并不生气,反而真的委任他为第七师中将师长。谈及汪精卫,施亚夫说汪精卫很聪明,有演讲天赋,讲话很有鼓动性。他在伪中央政府主办的第一期将校军官轮训团的开学典礼上说诸葛亮为什么取西川,不拿东吴,是因为诸葛亮要让东吴与曹操打,等他们两败俱伤之时,再出兵。意思是他汪精卫现在不跟日本人打,让日本人跟苏联打,然后坐收渔翁之利,死不承认自己是汉奸。又说汪精卫在伪组织和伪军官员面前威风凛凛,可一到鬼子面前就是个奴才,是个纯粹的儿皇帝。他对日本主子言听计从,不敢有半点怠慢。鬼子毒死他的干将李士群,汪精卫不敢发半点脾气。说到鬼子,施亚夫说鬼子很骄横。汪精卫的日军顾问晴气庆胤只是一个中佐,可在汪精卫面前却非常神气,汪精卫基本都是听他的。在鬼子召开的作战会议上,伪军军官几乎没有发言权,即使有那么一点发言权,决定权也完全在鬼子。一般鬼子讲话,不能插话,否则会大怒,有时还会打人。但鬼子上下对他算客气,因为施亚夫是南通地区日伪军棋社社长,鬼子还经常找他下围棋。
施亚夫应当是是苏中地区唯一与交战双方高层都见过面直接打过交道的人。如汪伪方面的汪精卫、周佛海、李士群及伪军各师以上头目,日寇方面日本华中派遣军总司令畑俊六、南浦旅团长、小林师团长,新四军这方面粟裕、叶飞、陶勇、陈丕显。
施亚夫对粟裕十分敬佩。在敌营两三年里,他亲眼目睹日伪的头目因粟裕这个人物的存在而焦头烂额。他从另一个视角看到粟裕怎样度过了他抗战中最艰苦的岁月,又怎样率领苏中抗日军民由以前被动防御转化为现在的主动出击,由局部反攻向全面反攻过渡。在地图上看抗日根据地,从前是处在被敌人分割、包围的态势,现在看去,这一态势正在转变为敌人的孤立据点被大片抗日根据地所封锁和包围。
粟裕赞叹说:“你是我们大英雄呀,没有你舍命送来的情报,我们不知要多走多少弯路,多付出多少代价呀!苏北汪伪‘清乡’《总纲》刚出笼,你就将全部情报送到我们这里,这些情报对我们粉碎日伪军的‘清乡’阴谋起了重要作用。”
“师长过奖,我做得不够,远远不够!”施亚夫感受到一种温暖洋溢在他的周围,从前在敌营里受尽的委屈、羞耻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觉得吃的所有苦,冒的所有险都值得。但他也真的有一点害羞了。
一九四一年七月初,施亚夫把日伪将出动一万七千人进攻新四军军部的情报发给四分区的陶勇,但这个情报却没有送到四分区司令陶勇手中。原来当时为了加强情报的隐蔽性,四分区敌工部与施亚夫约好,用香烟和火柴表示敌人扫荡的兵力:半盒火柴,表示敌人出动的是一个小队的兵力;一盒火柴,代表的是敌人的一个大队;而一盒大炮台香烟呢,则说明敌人出动了一个联队。那天,施亚夫送出去的是十盒香烟。没想到在传递的过程中,有个情报员以为这是从敌占区送来的慰问品,便自作主张地分给来抽了。南浦的这次的扫荡最终被粉碎,但完全是靠新四军自己的顽强抵抗。因为这事陶勇直接从新四军如东团内抽调出两名得力的参谋来协助施亚夫工作。在那次反“扫荡”中,粟裕率所部乘敌后方空虚,采用“围魏救赵”的战法进攻南浦的司令部所在地泰州,迫使南浦率部从盐城南撤回防,寻歼粟裕的主力,从而粉碎了这次“扫荡”。当时施亚夫不知情,还以为是自己的情报起了大作用。
主宾谈得开心,不觉夜深,施亚夫察觉后忙告辞而去。粟裕和他谈得来,意犹未尽,送出几步,要施亚夫常来。
施亚夫真心仰慕粟裕,极想接近粟裕,出门时得了这句话,放在了心上。过了些时日,他在营中一时无事,撑了船过了草荡,又来到固晋。
这一次粟裕正伏案查看全国地形图。当时苏中根据地正在向日伪发动反攻,日寇却在向国民党驻守的河南、湖南进攻。上半年四月日寇在河南打得四十万国民党留守部队溃不成军,随后日寇又在湘北沿粤汉铁路向南发动进攻,占领长沙,猛攻衡阳。两人谈话,免不了要说及衡阳的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