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张凤台叹了口气，对英子说道：“这里还要有更大的战斗，你呆在这里不安全。俺派人把你送回去东岭去吧”！

“不！”英子坚决地说：“伦四爷死了，俺要在这里陪着他！伦四爷生前把俺送给了曹大威风。现在他死了，俺再也不属于任何人！俺就是要留在新发园，留在这里陪着伦四爷”！

她说着，猛地扯开衣怀，道：“你们看这是什么？是伦四爷给俺的三颗香瓜手雷。俺不用你们保护，如果你们要保护俺，就再给俺三颗香瓜手雷吧”！

冯占山见状真的被英子的痴情感动了，他摘下挂在自己胸前的三颗香瓜手雷，郑重交到英子手中。

英子将六颗手雷绑在一起，扑通一声跪倒在伦四爷的墓前。

中田景云再也无力发动任何进攻了。他和剩下的七十来个日本兵找了个安全的地方驻扎下来，等待着援军的到来。

不多时，上河湾援军的先头部队同中田景云汇合了。这股部队有二百来人，是一个中队，由松本中队长率领着。

看来了援军，中田景云的气焰重新嚣张起来。他和松本骑在战马上率领部队重新向新发园逼近。

松本中队长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新发园，不屑一顾地说道：“我真不明白，为了打一个小园子，吉刚将军竟然调动了四支部队，好几千人马。我看不用打，咱们每个人撒泡尿都能把它给淹了”！

中田景云想想刚才的惨败，只是冷冷一笑并不作声。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啪地传来一声枪响　松本中队长一个跟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中田景云到底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他一个翻身跳下战马，扳起松本的头　两眉之间一个圆溜溜的血洞！

“有狙击手，大家小心！”中田景云大喊着，提醒士兵。就在他喊话的时候，又是一声枪响，一个日军小队长倒地身亡。子弹还是不偏不依正好打在两眉之间。

日军的战斗力还是相当强悍的，呼啦一下所有的人都趴在地上，端着枪仔细搜寻，一动也不敢动。

公路的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密林，那是狙击手最理想的藏身之处。想在那片密林中找出狙击手的位置，简直就如大海捞针一般！

中田景云趴在地上观察良久不见动静，悄悄挥了挥手，示意士兵们起来。其中一个士兵身体还未完全站起，啪的就是一声枪响，那士兵顿时栽到在地，子弹从左太阳穴打入从另一侧飞出！

中田景云向来弹方向一挥手，五个日本狙击手同时从不同的方向将枪口对准了那边的一片密林　密林静悄悄的。

中田景云拔出手枪对准身边一蜷缩的日本兵晃了晃。那日本兵无奈，哆嗦着身子缓缓从地上爬起。这一次，枪没有响，密林那边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异动。

那个日本兵庆幸地长舒了一口气，对中田景云做了个安全的手势。中田景云观察半晌才缓缓站起。依旧没有枪响　看来狙击手已经转移了。中田景云也长舒一口气，命令士兵抬上死者的尸体，继续向新发园开进。

队伍走出二百多米，枪突然又响起来，而且一响就是两枪，两个日本兵都被打中两眉之间毙命！之后就是一片寂静。

日本军队顿时被这个神出鬼没的狙击手弄得人心惶惶。中田景云更加脑火了，他躲在隐蔽处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阵周边的形势，挥手招来十名狙击手，吩咐道：“你们悄悄进入道路两旁的树林中，务必抓住那个打黑枪的人。一定要留活口，我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十名狙击手得到命令，分别钻进密林，隐藏起来。这将是一场生与死的绝杀！

从客观上讲，日本士兵的战斗素质还是很过硬的，狙击手在部队中的比例是亚洲各国之首。有了狙击手的暗中保护，中田景云才稍稍安下心来，率领部队继续前进。

队伍走出一百米左右，密林中突然响起枪声，一响又是两枪！中田景云知道，他派出去的狙击手已经有两个人完蛋了。一想到这个隐藏在暗处的厉害角色，中田景云就异常脑火，他决定不理会那十个狙击手和那神秘的角色，大声下命令，让队伍全速前进！这样一来，队伍中到是没有人中弹了。

中田景云终于赶到了新发园外，他刚把队伍展开，六台周围的地区到处都响起密集的枪炮声！营城方向在打枪，七台方向在打枪，下九台方向在打枪，上河湾方向在打枪，整个边台一带打成了一锅粥，唯独新发园还是一片寂静！

中田景云仰天狂笑起来，笑罢良久，他忽然得意地对周围的士兵说道：“你们听听，这是咱们关东军的枪炮声！经过今日这一战边台一带的乱匪一定会元气大伤！边台从此将彻底臣服于我们的脚下”！

“天皇万岁！天皇万岁！”日本士兵兴奋地狂呼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日本兵押着个中国人走了过来，道：“太君，抓住个支那人”！

中田景云瞧了瞧那支那人。只见支那人满脸通红，浑身上下散发着酒气。

“一个醉鬼还押来干什么，直接死啦死啦地！”中田景云不屑地说。

“他说……他知道新发园的秘密。”日本兵回答。

“新发园的秘密？”中田景云一听这话来了兴趣，转过头用流利的汉语问那支那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俺……俺叫曹大威风。”支那人哆哆嗦嗦地回答，看来酒也未让他仗起英雄胆。

“曹大威风。”中田景云点了点头，道：“你说你知道新发园的秘密，那究竟是什么”？

“俺……俺知道新发园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曹大威风低着头说。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告诉给我！”中天景云突然扳起面孔严厉地问。

曹大威风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太……太……太君。俺……俺只想找回俺的……俺的……女人……”

原来，英子走后，曹大威风独自在家里喝酒。他越喝越觉得事情不对劲儿。英子揣了三颗香瓜手雷走的，看样子她是不会再回来了。曹大威风别的什么事都能忍受，可就是忍受不了没有英子。他喝了一斤多酒，迷迷糊糊的朝新发园方向走，不想半路碰上了日本兵。曹大威风的聪明劲儿来了　新发园是无论如何都打不过日本人的。如果自己把新发园的秘密告诉给日本人，那日本人念在他有功的份上，一定会放过英子。

中田景云听了曹大威风的话，不由得哈哈大笑，语气缓和下来，道：“你的意思是，你的女人在新发园里？你起来说话”！

曹大威风站起身，依旧耷拉着脑袋，不敢正视中田景云，道：“俺的女人叫英子是伦四爷相好的。你……你们要是打下新发园一定不要杀她。你们要不是杀她，俺……俺就告诉你们新发园的秘密”。

中田景云哈哈大笑，问曹大威风，道：“在你们中国话里管你这种人应该叫王八，硬盖王八”！

“是，是，是叫王八。”曹大威风低声说着。

“说吧，新发园有什么秘密？哪里才是它最薄弱的地方？”中田景云不再取笑。

“等俺见到英子，劝她出来，俺就告诉太君！”曹大威风拿出了平生罕有的威风，跟中田景云讨价还价。

中田景云并不介意，他挥了挥手吩咐士兵，“看住这个支那人”！

第九章4　[本章字数：7238　最新更新时间：2010-01-26 17:48: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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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由于有了刚才惨败的经历，中田景云手里虽然有了一个中队却不敢对新发园发动冒然进攻。他只是命令士兵将炮口对准新发园严加戒备，等待大股部队的到来。

黄昏时分，那个神秘的狙击手又出现了，他专挑军官模样的人打，打死两人后就神秘消失。中田景云快被这个背后放冷枪的人折磨疯了，自己偷偷换上了普通士兵的服装。就在这时，佐藤联队的大队人马赶到了。他们一路上显然经受了不少打击，许多士兵的衣衫都是褴褛不堪。佐藤大佐一面指挥部队将新发园包围，一面对中田景云说道：“支那人太顽固了，我们在七台附近遭到乱匪的伏击，牺牲了一百多弟兄啊！最后支那人的阵地上就剩下两个人，粮尽弹绝被我们包围还不肯投降，互相用刀把对方砍死了”！

中田景云他听罢佐藤的话默不作声，作为武士，他也敬重真正的英雄。

佐藤大佐继续感慨道：“如果支那人都象这两个人那么顽强，我们是不可能踏上这块土地的”！

“可惜支那人并不都是那么顽强！有些人甚至连女人都不如！”中田景云说着，吩咐士兵，道：“把曹大威风带上来”！

两个日本兵押着曹大威风走到二人跟前。

“这个什么人？”佐藤大佐奇怪地问。

佐藤大佐听过中田景云的简单解释，哈哈大笑，对曹大威风说：“我保证不杀你的女人。你说吧，新发园的秘密是什么”？

“俺想先跟英子喊话，把她喊出来，俺再告诉你们！”曹大威风仗着胆子，抖起威风。

中田景云率领一队士兵押着曹大威风向新发园走去。曹大威风一面走一面冲新发园炮台上喊：“别开枪，俺是曹大威风　别开枪，俺是曹大威风　”

李子洋、张凤台、冯占山、张凤阁、赵慧兰、李氏一干人正在炮台上观察日军动向。张凤台见曹大威风领着一队日本兵走来，不觉奇怪，问道：“曹大威风，你来干啥”？

“小六爷，俺想找英子说话，你们可别开枪啊！”曹大威风喊。

张凤台素知曹大威风为人，冷冷一笑，道：“凤阁，你去把英子喊上来吧。俺看这曹大威风是给日本鬼子当说客来了，听听他说什么也好”！

英子开始还不相信曹大威风敢来，等她爬上炮台一看，还真是自己丈夫，不由喊道：“大威风，你咋跟小鬼子走到一起了”？

曹大威风见到英子，精神头也来了，冲炮台上喊道：“俺来找你啊！你快出来吧，皇军答应不杀你。而且你也告诉小六爷他们，只要他们跟皇军合作，皇军也保证不杀他们”！

中田景云趁机喊道：“小六爷，我知道你也在上面。虽然咱们有过一段过节，但那都是因为误会。我素来敬重伦四爷和你们张氏家族的为人。你们都是大大的良民。只要你们肯跟我们合作，我保证这里每一个人的安全”。

张凤台向下一看，认出喊话的日本人正是当年打败自己的中田景云不由得怒火中烧。可是，还未等他答话，英子那边却早已气炸心肝肺，一面吐着唾沫，一面大骂起来　

“曹大威风，你也叫爷们儿？以前俺还以为你是待俺好，所以才没忍心离开你。今天，俺算把你看透了。你就是个王八，纯粹的硬盖王八！你为了贪图新发园的吃喝，甘心做王八；日本人来，你贪生怕死，还是甘心做王八。你就是个做王八的命了。

今天，俺就实话告诉你吧。俺英子早先是德州翠花楼的头牌，俺这一辈子见过，经过的男人多了，可就没见过象你这么窝囊的，你压根儿就不配做男人！

男人可以得到俺的身子，可谁也得不到俺的心。俺这一辈子就爱过一个男人，那就是伦四爷！在俺英子眼里，只有伦四爷才是爷们儿，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你曹大威风算什么东西。你根本就不配和伦四爷共有一个女人。俺嫁了你这个窝囊废，真是老天爷瞎了眼！俺要是你早就撒泡尿把自己浸死啦。你还腆着脸在这给日本鬼子当走狗来劝降，你赶快死了算啦……”

英子越骂心里越气，越气声音越大。曹大威风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紫一阵，可就是不敢吱声。中田景云在一旁却沉不住气了，猛然掏出手枪就要向英子开枪。曹大威风急忙抱住中田景云的胳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喊道：“太君别开枪，别开枪，俺还没告诉你新发园的秘密呢”。

中田景云压了压怒火，厌恶地甩开曹大威风，喊道：“小六爷，你们好好想想，是选择跟皇军合作，还是选择跟皇军对抗！如果你们选择跟皇军合作，我保证你们日后高官得坐，吃香的喝辣的”！

中田景云见炮台上没反映，还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继续喊道：“小六爷，你们看看外面的情形。你们已经完全被皇军包围了，而且还有大队的皇军正在朝这里赶来。你们在半路布置拦截的人马已经被我们全部消灭了。你们想想，同皇军做对会是什么下场”！

张凤台气得咬牙切齿，他躲在炮台垛口后面二话没说，抬手就是一枪。可惜他正在气头上，枪法失了准头，只将中田景云的帽子打飞！但这一枪也把中田景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在日本兵的掩护下往回跑。这时，暗枪叭叭的响起来，子弹象长了眼睛似的追着中田景云，将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撂倒。

中田景云拉着曹大威风狼狈不堪逃回，气急败坏地命令：“一定把那个打黑枪的人给我抓住”！

十几名狙击手立刻冲出去，占据有力位置搜索着。

佐藤大佐一手拽出指挥刀，一手揪住曹大威风的衣领，气急败坏地吼道：“快说，新发园的秘密是什么？它最薄弱的地方在哪儿”？

曹大威风早吓得三魂出窍，急忙说道：“太君饶命，太君饶命，新发园最薄弱的地方其实就是刚才小六爷他们站的那个炮台左边那段围墙，有两丈来长”。

佐藤大佐松开手。曹大威风瘫坐在地上，继续说道：“当年修新发园时，有一窑砖烧轻了，硬度不够。俺害怕被小六爷他们责骂，就偷偷让人把那窑砖都砌到墙里面，外面挂上好砖。所以那段墙肯定没有别处结实”。

“呦西！”佐藤大佐满意地点点头，道：“象你这样的人还留在世上干什么！”说罢，他眼露凶光。

曹大威风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哭喊着求饶，屎尿一起流了出来，臭不可挡。佐藤大佐手起刀落，曹大威风顿时身首两处。

中田景云掩着鼻子挥了挥手，吩咐士兵，道：“抬走，喂狗”！

几个士兵将曹大威风的尸首扔到一旁。日军的狼狗围着曹大威风尸首闻了闻转身跑开了。

佐藤大佐高举指挥刀命令士兵集中火力，炮轰新发园。就在他刚要下令开炮的刹那，冷枪又响了。子弹贴着佐藤的面颊飞过去，将他的脸上刮了一道血口，血刷地流了下来。佐藤急忙蹲下身隐蔽到一门野战炮后面，吼道：“一定要给我抓住那个打黑枪的，我将他碎尸万断”！

狙击手们寻找着目标。又是一声枪响，一个狙击手仰面栽到！

“他在那里！”三名狙击手几乎同时发现了神秘枪手的藏身之处。十多枝三八枪纷纷对准了附近一片密林。

中田景云蹲在佐藤身边，喊道：“冲过去，一定要抓活的”！

十多个日本狙击手，一起向密林射击，密集的子弹打得枝叶乱飞！一个纤弱的女人从密林中钻出来，拄着一枝三八步枪，颤颤微微向新发园方向奔去。

“站住，再不站住开枪啦！”日本狙击手如恶狼般向那女人冲去。

佐藤和中田景云站起身看那女人，他们都惊呆了　这个杀死二十多名优秀日本军人的神秘狙击手，竟然是个小脚女人！他们顿时有了一种被羞辱的和戏弄的感觉！

中田景云大吼道：“打她的小脚！给我抓活的”！

十多个日本狙击手纷纷瞄准女人的小脚射击。

不知是中了弹，还是被子弹擦伤，女人拄着枪盘盘跚跚，但是坚强地向新发园跑去，跑去，留下一路带血的脚印！子弹就跟着她的脚步象爆豆一般扑扑地打在地上。

炮台上，张凤阁一见那女人，顿时大惊失色，狂喊起来，没有人知道他喊什么，那只是一种歇斯底里般的符号而已　那女人正是他的媳妇，新发园第一神枪手宋氏！

听到张凤阁的喊声，女人也喊起来：“当家的，俺杀了二十九个日本鬼子，就是没有杀死那个叫中田景云的”！

听到这话冯占山、李子洋、张凤台等人都惊呆了！张凤台吼道：“快跟俺去接应弟媳妇”！说着冲下炮台，叫上十多个家人就要开门往外冲！

宋氏距新发园只有一百多米了！日本狙击手不再将子弹打在宋氏脚后的泥土里，而是直接击中宋氏的小脚。宋氏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一个小脚女人，以她最大的能力狂奔了近三四百米后再也没有能力前进一步了。

佐藤挥舞指挥刀，高喊：“抓活的！牙几格格”！

大队日本兵呼啦一声向宋氏扑去。

日本鬼子却越来越近，宋氏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到新发园了。她用劲力气朝炮台上的张凤阁喊道：“当家的，快开枪，打死俺！俺不想让鬼子抓去”！

“家里的　”张凤阁喊了一半，泪水便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张凤台已经命令家人将大门推开了一条缝就要往外冲，最前面的日本兵距宋氏不到十米，形势如千钧一发！

张凤阁猛然发现，日本兵的目标似乎不是宋氏，而是新发园的大门！

“当家的，快开枪啊！来生，俺还做你的媳妇！”宋氏用尽全身之力嘶喊着。

“哥，不能开门！家里的，你走好！你放心吧，中田景云那狗日的活不了！”张凤阁嘶心裂肺般大喊着，抄起机关枪将一串子弹送进宋氏体内，而后向宋氏身后潮水一样的日本士兵疯狂地扫射起来。日本士兵象被割倒的麦子一般倒了下去！

张凤阁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在泪眼朦胧中他似乎看到宋氏在对她微笑。

战场上枪炮声已经停歇了，但硝烟还未散净。大龙浑身是血坚难地从死尸堆里爬出来，寻找着二虎的尸体。驻营城的日本兵足足有三个小队被他们永久地留在了自己的阵地前，但是也足足有一个中队冲破了他们的防线，迅速向新发园开进。

大龙终于找到了二虎的尸体，二虎的一双腿都被炮弹炸没了，一双虎目却瞪得圆圆的。大龙跪下来将二虎的半截身体抱在自己怀中，朝着新发园的方向呆呆地望着。突然，他嘶心裂肺一般喊道：“大哥！俺们没能拦住小鬼子，俺们对不起你啊　”说着，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枪响了，大龙抱着二虎的尸体却没有倒下，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尸积如山的阵地上，宛如一尊雕塑。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空却布满了血一般绚烂的晚霞。

王宝国领着才凤海、张傻子等手下还在浴血撕杀着。他们得到的消息比较晚，等到他们赶到上河湾时，上河湾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走远了。王宝国等人所看到的正是上河湾日军的主力。

山脚下，日本的军车和士兵蜿蜒出二三里多远。王宝国指着下面的日军说：“你们看到没有，他们肯定就是冲新发园去的。不从他们这冲过去，咱们可能就救不了新发园啦”！

“大当家的，俺看这小鬼子得有六七百人呐，你看还拉着大嗓（大炮）呢。”才凤海说。

“俺知道！”王宝国转过身对自己手下的一百七八十号弟兄说道：“弟兄们，山下有大队的鬼子赶往新发园，咱们也要去新发园。有他们挡在咱们前边，咱可能就永远也救不了新发园了。咱们要想救新发园就必须从这山坡上压（冲锋）下去，干掉下面的鬼子。

当然了，鬼子比咱们人多，也比咱们火力猛。咱们即使压（冲锋）下去也永远到不了新发园。但是咱们兄弟尽力了，小六爷会知道，伦四爷会知道，整个新发园都会知道！

咱张家湾（德惠）大青嘴子太平山杨家桥绺子受过新发园的恩德，当胡子的最讲义气，凡事都以义气为先。但今天情况特殊，你们当中谁要是不跟着俺往下压，把枪和马留下转身就走，俺绝不会怪罪你们。如果跟着俺往下压，俺宝国心里头感激。大家一起出生入死十多年啦，能跟小鬼子决战而死，俺王宝国也就不负保国这个名了！各位兄弟，咱们就此别过，二十年后再相见吧”！

王宝国说罢不再看手下这一干兄弟，舞动两把匣子枪纵马从山坡上冲了下去。

才凤海，张傻子同时大呼：“大当家的，上刀山，下火海，滚油锅，俺们哥俩陪着你”！双枪并举紧追下去。其余一百七八十号弟兄也都纵马举枪从山坡上向日军掩杀过去。

日本兵被打退了，留下十多具尸体。佐藤气得暴跳如雷，大声喊道：“开炮！开炮”！

一声令下，野战炮，迫击炮炮声震天，新发园顿时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张凤台、冯占山、李子洋等一干人以围墙和炮台做掩护拼命抵抗。

曹大威风所指的那一段围墙果然是整个新发园最为薄弱的地方，在炮火的猛烈轰击之下，青砖飞溅，整段墙迅速坍塌下来。佐藤大佐高举指挥刀，大喊着：“呀机格格”！

在炮火的掩护下，日本关东军潮水一般向缺口处涌来，新发园岌岌可危！

张凤台一看围墙被炸塌，大叫一声不好，端起一挺机关枪从炮台上就往下冲，要去堵缺口。冯占山、李子洋也都迅速调动人手去支援。

张凤台才冲到一半，十几个日本兵已经涌上了缺口，眼看新发园就要守不住了。就在此时，一个纤弱的女子的身影从炮台上直飞下去，扑向那群日本兵。就在那女子扑到日本兵人群里的刹那，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顿时，缺口处浓烟四起血肉横飞。六枚香瓜手雷同时爆炸的威力绝不亚于重磅炸弹！周围的青砖石块被震得纷纷溅落将缺口迅速堵上，也将那一片模糊的血肉掩埋在下面。

张凤台抱着机关枪愣了半天突然一挑大指，笑道：“英子，好样的！伦四爷没白疼你，你就安心随伦四爷去吧”！

中田景云也被眼前的情景震撼了，他紧拧双眉注视着新发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佐藤大佐却杀红了眼，狂舞指挥刀命令士兵不停的进攻。日本兵就如同潮起潮落一般，冲上去，退下来，再冲上去，再退下来……双方都不计代价的撕杀，展现着战争真正残酷的一面！

王宝国的马早就战死了。他腿上身上中了二十余枪，血流如注。他的弟兄也都横七竖八地躺在他的周围。人和马的鲜血将大地染成了殷红的颜色。

大群日本兵将王宝国围在当中，他们都感到奇怪　为什么一个人中了这么多枪，流了那么多血还能不死。王宝国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面朝新发园的方向。忽然，他冲包围他的日本兵微微一笑。尽管那一笑的表情是欣慰的，美好的，但在日本兵眼里却是恐怖无比　所有的日本兵都被吓得向后退去。

王宝国一笑之后，突然有如神助一般站起来，不但站起来，而且还向新发园的方向走去！一步，两步……日本兵也端着三八大枪跟在他后面走，一步，两步……王宝国一面走，一面喊：“伦四爷！干爹！俺宝国来啦！张家湾（德惠）大青嘴子太平山杨家桥绺子一百七十八人都来啦！俺们没有一个是孬种　”

喊完，人也就栽倒在地　日本兵围着他的尸体站成了一个圈儿，默默地鞠躬。

英雄是不分国界，不分种族的，能够赢得敌人的尊重便是最大的英雄！

四路日军终于在新发园外汇合了。数千鬼子将新发园包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不在强攻，强攻已令他们死伤惨重。在中田景云的协调下，四路日军将所有的炮火都调集在一起，九二步兵炮、迫击炮等上百门火炮都齐刷刷对准了新发园猛烈轰击，摆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所有炮弹都打光的架势！

在日军异常猛烈的炮火轰击下，新发园顿时变得支离破碎，守园将士血肉横飞。

人纵使有钢铁般的意志，还是无法抵挡住真正的钢铁。冯占山见状长叹一声，道：“张二哥，我看新发园是守不住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还是想办法突围吧”！

“往哪突啊，到处都是小鬼子！”赵慧兰也失了往日的从容，焦急地说。

张凤台仰天长叹一声，道：“想不到新发园竟有今日的劫难，罢，罢，罢”！

李子洋忽然了悟了惠悟禅师送给自己的四句偈语，嘴里喃喃地念叨：“兴衰两兄弟，生死不离台，大劫来临日，神鬼一起埋”。

“李大哥你在说什么？”冯占山问道。

李子洋大声说道：“是当年惠悟禅师送给俺的四句偈语，说大劫来临之日，神鬼一起埋葬！俺看今天就是大劫之日啦”！

张凤台哈哈笑道：“什么大劫之日？三弟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新发园守不住了，咱们就上山打游击！”他说着一挥手，道：“大家跟俺来，咱们从密道出去”！

新发园竟然还有一条密道，听张凤台如此一说，众人都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感慨。都跟着张凤台进入伦四爷的屋子　密道的入口就在伦四爷临死前坐的那张太师椅的下面。

张凤台搬去太师椅，掀起一块青石板，下面露出黑漆漆的洞口。张凤台道：“这条密道与祠堂相连直通到北八里外的后岭，从那里咱们就能进林子啦，快撤”！

冯占山双手一摆，道：“咱们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小鬼子！兄弟们看看园子里还有多少炸药，都给我搬这儿来！咱要给小鬼子最后喝一壶”！

众人又冒着炮火冲出去，四处搜集炸药，不多时三十余个炸药包，六七十枚手榴弹和一些香瓜手雷都被集中到密道入口旁。冯占山说道：“你们先撤，我要把这些炸药都布置在密道中，然后，故意让小鬼子发现密道口，给他们留个念性”！

“还是你鬼点子多，好好招呼小鬼子！”李子洋哈哈一笑，大手一挥，道：“兄弟们，扯呼！”说罢率先跳入密道之中。众人一个跟着一个进入密道之中。

外面的炮火更加猛烈，烈火熊熊！围墙、房屋、炮楼在炮火中一个接一个坍塌。冯占山安置好炸药也撤退了，张凤台站在密道入口处最后留恋地回望了一下已是一片火海的新发园，一颗大大的泪珠从他眼角滚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伦四爷，你把太师椅放到密道上面，自己坐在上面死了。俺知道你的用意！大家都尽力了，密道也是在最后一刻才开始使用！你就安息吧！”张凤台说罢突然仰面大喊：“伦四爷，安息吧！新发园，安息吧　”

喊罢，翻身跳入密道之中。

关东军的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当炮火停熄之后，新发园已是一片废墟！

不知是被枪炮声惊吓，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常姨奶奶难产了。她在那个小隐秘的小山窝里折腾了整整一夜也没能将孩子产下。她满头大汗，身体几尽虚脱。李氏陪在她身边比她还紧张，还狼狈。

常姨奶奶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不行了，你别管我啦……走吧，就让我死在这吧”！

“那怎么行！”李氏把眼一瞪，显出了女中侠客的豪气，道：“你千万不要灰心，俺相信你会没事的，八十八也会没事的”！

“好吧！那我再……再用一次力！”常姨奶奶吃力地说。

“为了伦四爷，为了老六爷，更为了八十八将来能过上天下太平的日子”！李氏朝她微笑着说，那微笑里传递着无限的信任。

就在这时，震天动地的炮声一下子停歇了，枪声也停歇了，天地间恢复了平静。

常姨奶奶脸色惨白，问李氏：“炮　停了？新发园　没了”？

李氏的脸色同样惨白，她摇着头，喘着粗气说：“不会的，不会的，新发园不会没”！

在短暂的平静之后，新发园方向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那爆炸声音之大远远超过了以往任何炮火，甚至以往所有炮火之和都无法与其相比！大地在震颤，苍天在震颤，整个宇宙都在震颤　一阵婴儿的啼哭在大爆炸后清脆地响起来　一个崭新的生命诞生了！

在新发园被炸成废墟后的十几天里，仍有各地胡子陆陆续续向北六台赶来。他们赶来，就地同日军展开殊死的搏斗，不计伤亡，不计任何代价，将在关东这片热土上积累了数百年，上千年的胡子的忠勇和义气发挥到了极致！

九一八事变后，那些敢于向日寇发起挑战的胡子终于用自己的热血和豪情将中国胡子的历史推到了光辉的极致！

后记　[本章字数：2265　最新更新时间：2010-01-26 18:30: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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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新发园的故事讲到这也就算是告一段落了，新发园虽然毁于那场战火，但吉林张氏家族以及关东土匪的故事却远远没有结束。接下来的故事更加曲折，也更加大气磅礴，不过无论如何那都需要另一部书来展现了。下面就文中几个主要人物后来的命运做以简单交代，免得读者为此太过牵肠挂肚。

首先说说老六爷张雅南吧。

张雅南，字静轩，吉林省九台县六台乡六台村六台屯（清属永吉县其塔木堡六台甲）人，生于清同治五年（1866年）农历十一月初四。生得白白净净，虎头虎脑，浓浓的眉毛，单眼皮，单凤眼，俗称龙眼，厚厚的嘴唇，长得相当的连人，惹人喜爱。他自幼聪颖好学，强闻博记，成绩显著，品格端庄，知书达理，为人温文尔雅，与族人、乡亲相处得极为融洽，为乡里和家人所钟爱。光绪十二年（1886年）四月，院试入泮，取中文生。光绪二十八（1902年），取中庠生。光绪三十年（1904年），取中廪生，不久，取中恩贡生，并受到慈禧和光绪帝的诏见。

宣统二年（1910年），张雅南当选为吉林府议会议员。民国六年当选吉林府第二届议会副议长。同年冬，当选第一届国会众议院议员，并开始追随孙中山先生开展革命活动。他为了追求民主革命，曾三下广州拜会孙中山，与其共商“护法运动”诸事宜。

张雅南在上海与中山先生等联名通电讨袁，反对帝制，1917年7月17日张雅南和追随中山先生的国会议员乘应瑞、应琛两舰从上海到达广州，举起护法旗帜，受到国人的称赞。讨袁获胜后，得到民国政府颁发的四等嘉禾章四等文虎章各一枚。

后又任徐世昌总统顾问，当选为中华民国全国众议员和国务院咨议员。民国八年（1919年），以国务院咨议员资格兼任国务院经济调查局委员，并赴绥远特别区考察农业。民国十一年（1922年），因考察农业有功，存记于国务院，不久即获二等嘉禾章。翌年，获二等大绶宝光嘉禾章，同获二等文虎章。他出任众议院议员时，曾首当其冲地拒绝曹锟以五千银元贿选总统的丑事。

目赌军阀们置民生于不顾，不断上演着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荒唐闹剧，张雅南自感壮志难酬，1923年末，在他57岁时带着遗憾回到东北老家不再问政治。张作霖听说六哥回到东北后，立刻去六台探望雅南，他素来敬仰雅南的名望，每次进京必到这位东北老乡那里坐坐，谈论时局，求教治国良策。这次更是极力想让他成为自己政治体系的要员，欲委任他为依兰道尹，雅南厌恶军阀统治，婉言谢绝，后来此职由莫德惠担任。

九一八东北沦陷后，张雅南让在省城工作的莘夫赶紧将家眷带到关内，不能当亡国奴。伪满时期，日本浪人来其家推销傀儡皇帝溥仪御影，他气愤骂溥仪是“沐猴而冠”。

1939年张雅南于故里病逝前夕，曾留下遗嘱“吾去世后，要穿白衣，戴白帽，帽上写‘抱恨终天’四字入棺。”又嘱咐道，在国土尚未收复前，棺木暂厝；待外寇被驱除后，再行安葬。

老六爷的棺木一直厝在房宅东山墙外。至今六台人对此仍记忆犹新。

《吉林张氏宗谱》记载张雅南一生为家族办了五件大事；一是于1913年主持在家乡大河北岸建成了张氏宗祠；二是于1921年编写了第一部完整的《吉林张氏宗谱》；三是制定了详细的张氏家规；四是为后人立了20个字，即“凤立同兴殿、鸿连玉宝朝、万全嘉庆延、久喜国恩州”。五是建立了最早的族人义务教育，族人适龄儿童免费到宗祠的东西厢房开办的私塾读书。张氏私塾为张家培养了无数优秀的人才，著名地质学家张莘夫，新中国首位女外交大使张联都是在这里开始的启蒙教育。

老管事张凤台，一生勇武刚毅，后来投身到民族抗日的滚滚洪流之中，东北解放后的第二年在家中病逝。

张凤阁，追随张凤台抗日。抗战胜利后他又捐资共产党主办的半拉山慈善会，成为半拉山慈善会的重要一员，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做出过杰出贡献。可惜，就是这样一位深明大义的人物，却没能逃脱噩运　十年文革中，张凤阁不堪忍受红卫兵的百般折磨侮辱自缢于家中。

李子洋在黑龙江时有一千多手下，抗战爆发后有七百多人追随其抗日，并成为黑吉两地非常重要的一支抗日武装。后来在伪满政权和日本关东军的大举围攻下，李子洋兵败被俘，在长春被日寇杀害。他的后人至今仍在。

王宝国其实不是在那场战斗中牺牲的，他后来也参加了抗日队伍，率领自己手下的二百来兄弟转战于张家湾（德惠）、边台一带，后来兵败，他逃到北荒（北大荒）。不幸的是由于叛徒出卖，他被伪满政权逮捕，同李子洋一样被杀害于长春。王宝国的儿子尚在人间。

冯占山将军，抗日名将，九一八事变后他率众抗日，并收编各路绿林好汉，最多时手下达到一万多将士，为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做出过杰出贡献。抗战胜利后，他弃武从商，后病逝于长春，享年64岁。

对于快马杨帆这位充满了传奇色彩人物的英年早逝，我一直深感遗憾。如果他能活到抗日战争的爆发，那将会留下多少令人热血沸腾的英雄故事。可是，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残忍。头阵子，我们再次走访了北六台新发园遗址一带。全国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关云德老师讲，快马杨帆的刀被人发现了。我想那就应该是快马杨帆决定娶叶琳娜时，送给猎户郝老三的那一把吧。马与人去了，刀子却流传下来，这也算是对遗憾的一种弥补吧！

至于当时和李子洋结盟的三十五家绺子大柜，有的抗日杀身成仁，有的甘作日寇走狗，有的先抗日后投降，有的先投降后走上抗日道路，有的抗日结束后被国民党收编走上人民的对立面，有的退出江湖，终老田间……

总之，文中人物，各自有各自的命运，各自有各自的结局，各自也有各自在历史中的位置。时世造英雄，时世也会造狗熊！

大浪淘沙，在时间的长河里，当我们的皮囊和骨头都消失之后，留下的，或许就是人性最深处那些闪闪发光，可以感动时人，激励后人的东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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