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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田令孜续道:“咱家说个故事给两位听。”
李义南拱手道:“田大人请讲。”
孙位也拱了拱手,心道:“要说给我二人听,那便表明皇上已经知道这个故事喽。且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田令孜喝了口茶,看了看僖宗,僖宗微微点点头。田令孜说道:“咸通四年,吐蕃和龟兹曾聚数万之众突犯我河西。当时凉州节度使张义潮刚刚就任,兵力不充,况且并不知晓敌军已迫近。然我大唐中竟有一人,游说龟兹反戈,并在高昌西面的口袋谷,与吐蕃大将论恐热的王牌骑兵 ‘黑豹’决战。”
李义南从前也听闻过“黑豹”的厉害,当时无论唐军还是突厥人,都不愿与其交战。后来听说“黑豹”竟被龟兹回鹘给打败了,心中还自讶叹了一番。但始终不知其中细节,现今听田令孜讲起,不觉兴致大增。
田令孜继续说道:“此战龟兹大获全胜,尽折‘黑豹’主力。后来张义潮又会同龟兹,平了高昌,斩了论恐热的首级,传至京师,我大唐才除去了吐蕃在河西之患。”
孙位喝了口茶,心中纳闷。他虽不是朝中公卿,却也大概知道此事,不知道田令孜为何要讲这段故事。
田令孜又道:“此事你们大概都已知晓。但你们可知,龟兹为何能大败那赫赫有名的‘黑豹’?”说罢看了看两人。
孙位与李义南对视了一眼,均想:“原来真正的故事在这里!”
田令孜嘴角一翘,说道:“便是因为游说龟兹那人。”
“哦?”李义南不觉叫了一声。他一直以为,那游说者不过是凉州节度使张义潮派去的能言善辩之士,虽不知此人姓名,却也没放在心上。今闻田令孜说到这个关键,突然想起张义潮自己并不知晓龟兹和吐蕃进犯,又怎能派出说客。那这个说客到底是谁?他是如何得知大敌来犯?又怎能让龟兹赢了“黑豹”?
正自嘀咕,田令孜接道:“据说那说客会使仙术,不但为中了埋伏的龟兹大军解围,而且独自一人,顷刻间便制服敌方百余骑,令其悉成废人,还用仙术取了‘黑豹’将领的首级。”
“这怎么可能?”孙位大表不信。李义南也满脸疑惑。他本自武功高强,当世罕敌,若说阵中交战,杀敌百十人也非不能,但那也非得酣战一天半日不可,又怎能顷刻间制敌如此之众?更何况废敌武功比杀敌毙命更加难上十倍。就算将一百骑兵排成一队,任他砍杀,也不能一时砍完。至于田令孜所说的仙术,他自然不信。
田令孜看出两人都大大不信,续道:“若是别人说来,咱家本也不敢遽信,但话由此出,咱家却不敢不信。”
“却是出自谁人之口?”李义南忙问道。
田令孜向天拱手,正色说道:“先帝爷懿宗皇帝。”
此言一出,孙位和李义南均大吃一惊。二人望向僖宗,见僖宗却兀自发呆,若有所思。
田令孜又道:“先帝爷还说,此人乃是他老人家的臣子。”
二人闻言,更增疑惑。所谓“君无戏言”,既然此事出自懿宗之口,应当不会有假,但是现今又听说,此人乃是懿宗皇帝的臣子,更不免云雾重重。按说果真有人立了如此大功,怎地未见封赏此人?况且如此奇哉怪事竟闻所未闻,朝中从未有人说起。
只听田令孜续道:“然此人并不在六部、省、馆之列,既非文臣,亦非武将。”
“那是何职?”孙位也忍不住问道。
“忍 者。”田令孜缓缓说道。
孙位和李义南面面相觑,半晌无语。难怪他二人茫茫然,僖宗半年前从田令孜口中初闻此事,也坚决不信。后来,待田令孜拿出懿宗皇帝留下的“忍者令”,并详细述说了“忍者”的来历,僖宗才将信将疑。
原来这忍者的由来要追述到“安史之乱”。天宝十五年(公元756年),安禄山攻陷长安,唐肃宗辗转避难于灵武、凤翔。适逢密教非空大师回到长安,秘密派人向肃宗奉表问安,并朝夕诵经。肃宗于是精选忠心敢死之士一百人,乔装进入长安,从大师学习秘密之术。此百人术成之后,本领非凡,由皇帝亲自指挥,成为皇帝的秘密武器,名为“忍者”。借助“忍者”之力,肃宗最终平息了叛乱,收复长安。为了保密,皇帝与忍者的所有联络,均为秘密接触,并下密诏曰:“交谈无六耳,史官不在侧。”之后,肃宗命这些忍者分布于八方各州府,随时待命,为皇帝执行极为秘密的任务。
会昌二年(公元842年),唐武宗毁灭佛教。“忍者”由于师出佛教,难免瓜葛,为了避祸,遂纷纷逃往人迹罕至之地,多为深谷荒岛,远离国都城市,隐姓埋名,并多以所习之秘术为姓氏,代代相传。这些忍者聚居之地便逐渐成为“忍者村邑”,名称古怪,与世隔绝,地图上也难以找到。
公元859年,唐懿宗即位,时世动荡。懿宗决定重新启用“忍者”,于是用先帝传下的“忍者令”招来了各部忍者。为了便于管理号令这些忍者,懿宗选出最为出色的四位忍者,封为“国忍”,分居东西南北四大忍者道,各统领一十八个忍者邑,称为长老。每一个忍者邑也由一名邑长统领。
前面田令孜所讲之事,正是身为四大国忍之一的北道长老光波勇所为。懿宗接到光波勇密奏,准光波勇之请,敕封龟兹为“大回鹘龟兹国”。后从入长安朝觐的怀建可汗口中,得知口袋谷一战的详情。然而此战之后,光波勇竟突然消失。懿宗命光波勇的副手,目炎邑长暂代长老之职,查明真相。半年之后,目炎密报说光波勇乃是被东、南二道忍者所害,东、南二道图谋造反,但由于忌惮光波勇厉害,且忠心耿耿,故而除之。不料数月后西、南二道忍者密报懿宗,称光波勇疑为目炎所害,目炎图谋长老之位,居心叵测。一年后,南道忍者又密报目炎结交邪魔外道,迫害忠良之士。一时四道忍者俱有嫌疑,懿宗难以决断,虽曾派人查明真相,但一来忍者之事极为保密;二来这些忍者行踪诡秘,本领骇人,实在极难调查,故几次察访均无功而返。鉴于各道忍者一向有功于朝廷,目前并无谋逆之举,况且懿宗身边又无胜任调查之人,故而悬案一置十数年不决。懿宗也暂不启用各道忍者,直至临终才将忍者秘密和盘托出,嘱咐田令孜,等僖宗长大后再告知他此事。
近年王仙芝、黄巢作乱,朝廷被逼气短,僖宗也已渐长大,是故田令孜才将忍者的秘密原原本本讲给僖宗,希望僖宗接手,继续查明真相,并借之平定叛乱。他与僖宗秘密商量了半年之久,才最终选定了李义南和孙位二人。李义南武功盖世,处事稳当,又对皇上忠心耿耿,是调查此事的不二人选。而之所以选中孙位,则另有打算。
田令孜当下便将忍者的来历说给二人,却略去了武宗灭佛,忍者避难一节。又说明了派给二人的任务。二人至此才明白,这顿酒可不是白喝的。只是孙位老大不解,自己不过是个画家,既不懂武功,又非朝官,为何要自己同去?自觉其中难免蹊跷,却不便询问。李义南也同样纳闷。
末后僖宗说道:“如今年关将至,两位爱卿可过了上元节再走,此行恐怕时日不短。朕素闻孙先生的夫人也精于丹青,还写得一笔好字,李将军的夫人贤良淑德,善弹古琴,朕想让她们过了上元节后,搬来大明宫与长公主同住,一起作伴解闷,岂不大好?”
二人知道僖宗年幼,并无城府,这定是老宦官田令孜的主意,要将他二人的夫人挟做人质,以免二人生出异心,或将此事泄露,却也无法推辞,只得叩首谢恩。
僖宗很是高兴,随即从怀中拿出一块金牌,交给李义南,只见金牌长三寸,宽二寸,正面有一篆书“唐”字,背面是一圆圈,圈内是个王体的行书“忍”字。
“忍者令?”李义南看着僖宗问道。
僖宗点头说道:“不错,这便是先祖肃宗皇帝传下来的皇帝忍者令,所有忍者见令如面君,但有所命,无不遵从。另外还有四面长老忍者令,是当年我父皇赐予四道长老的,各道忍者但遵本道长老之命,见令如见长老,但有所命,亦无不遵从。父皇本意想来是为了让四道忍者互相制衡,以免串通谋反。”
僖宗说者或许无心,李义南听者却是心头一凛:“皇上是怕我和孙位难以查明真相,却串通骗他么?”当即跪下道:“臣累受圣恩,虽万死难报,此去定当查明真相,宁肝脑涂地,不辱使命!”
僖宗连忙扶起李义南,道:“爱卿言重了,朕自然知道你对朕最为忠心,否则也不会让爱卿前往。朕不要你肝脑涂地,却要你好好回到朕的身边。”
李义南心头一热,心想:“皇上如此待我,我定当誓死以报君恩。”当下谢恩起身。
孙位此时开口问道:“皇上说另外还有四面忍者令,不知是何形貌?”
僖宗说道:“四方忍者道以长老所居村邑命名,东道名‘胜神’,长老令为墨玉牌,正面刻有‘川’字,长老令牌背面皆如金牌无异。南道名‘瞻部’,长老令为黄玉牌,正面刻有‘地’字。西道名‘牛货’,长老令为白玉牌,正面刻有‘风’字。北道名‘俱卢’,长老令为红玉牌,正面刻有‘光’字。”
孙位心想:“怎么这些忍者取的名字都似佛经中来的?是了,必是因为忍者最初师从佛教的非空大师,是以取这样的名字,一来表示不忘本,二来外人也难以知晓。”
僖宗又道:“忍者一事虽是我父皇遗嘱,朕却始终不大相信他们真有什么异能。两位此行请代朕好生查访。”二人齐声应承。李义南心道:“我也不信。”
僖宗接着给二人说了联络忍者之法,田令孜又嘱咐了一番,二人一一承诺。
转眼过了正月十五,二人将夫人送进大明宫,辞君结伴而去。
第二回(1):成纪楼上多蹊跷,羲皇庙中遇先知。 [本章字数:2676 最新更新时间:2009-07-15 12:07: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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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临行前便商量妥当,那北道忍者告东、南二道的状,南、西二道却告北道的状,只没人告西道忍者的状,是以二人决定先去西道调查。出得长安,一路向西,边走边聊。在宫中待得久了,此番出来却也觉得逍遥自在。二人日里策马赶路,傍晚对饮倾谈,渐成知己,兄弟相称,好不惬意。
途中二人闻听王仙芝兵败,已被招讨使曾元裕斩于黄梅,亦代皇上略感欣慰。
这一日二人来到秦州地界。秦州又名“天水”,原名上圭。相传三千年前,这里山水秀丽,林木密茂,秦末汉初连年干旱,繁华富饶的上圭城变得残垣断壁,民不聊生。一夜红光闪耀,大地震动,天上河水倾泻而下,形成一湖“天水”。天水湖春不涸,夏不溢,四季滢然。百姓皆说湖与天河相通,汉武帝得知后,便在此设郡,称“天水郡”。
距城不远,李义南突然策马扬鞭,疾驰了一阵,然后将马勒住,高声吟道:“闻道寻源使,从天此路回。牵牛去几许,宛马至今来。一望幽燕隔,何时郡国开。东征健儿尽,羌笛暮吹哀。”壮士烈马,汗巾当风,吟声浑厚,荡气回肠。
孙位策马赶上,说道:“兄长所吟乃杜拾遗当年避难秦州时所作,然而兄长吟诵的味道却不似诗人原意,豪气之中有怀古之意,却不见杜拾遗的哀伤无奈。”
(按:杜拾遗即杜甫(公元712--770年),字子美,人称“诗圣”。安史之乱时曾流亡至秦州,一生写诗一千四百多首。唐肃宗时,官左拾遗。后入蜀,做剑南节度府参谋,加检校工部员外郎。故后世又称他杜拾遗、杜工部。)
李义南哈哈一笑,道“贤弟当真是愚兄的知己啊。贤弟可知我的身世?”
孙位道:“你我兄弟神交,日短义长,我却并未听兄长讲过身世。”
李义南说道:“我本姓刘,李姓乃先帝懿宗所赐。汉高祖刘邦之弟楚元王刘交是我先祖,我的高曾祖刘行忠,当年官任大唐秦州道行军副总管,适才愚兄思及於此,故而感慨。”
孙位笑道:“原来兄长是大汉宗室之后。”
李义南苦笑了一下,心道:“如今我却姓了李。”
孙位又道:“我却知道兄长的另一位先人,很是了不起!”
“是谁?”李义南颇感奇怪。
“泓济禅师。”孙位答道。
“不错,他老人家是我高曾祖刘行忠的堂弟,出家前名叫刘行思。想不到贤弟所知如此渊博。”李义南赞道。
孙位微笑道:“愚弟只不过喜欢广交方外,涉猎禅佛而已。”
李义南拱手道:“到时还请贤弟多指教愚兄,让愚兄也看破红尘,踏出三界。”
孙位大笑两声,吟道:“秦州城北寺,胜迹隗嚣宫。苔藓山门古,丹青野殿空。月明垂叶露,云逐渡溪风。清渭无情极,愁时独向东。”也是杜甫在秦州所作。
李义南听着孙位吟诗,心中有些空荡荡地,便不再搭话,二人并马缓缓入城。
(按:刘氏族谱所记刘交世系如下:楚元王刘交→……→刘遐→刘启→刘岱→刘芾→刘乔→刘彦→刘德杰→刘时济→刘秦→刘延年→刘铨→刘行恕→刘性→刘朝宾→刘敏→刘守文→刘逊。
上述世系中,刘乔,在刘宋时任安成王右常侍,以贤能著称,他死后著名文学家江淹曾为他撰写墓铭。刘延年,隋朝时官任吏部尚书郎。隋朝灭亡后回乡隐居不仕,生二子:刘铨、刘锡。刘铨生二子:刘行忠、刘行恕。其中,刘行忠官任唐秦州道行军副总管。刘行恕娶丞相姚宗之女,生子刘忱。刘忱764年进士,官任临察御史。刘锡生二子:刘行志、刘行思。刘行思出家为僧,法号泓济禅师,为一代高僧。)
进得城来,二人觉得肚内饥饿,来到一家酒楼前,酒楼高二层,店面很大,一面烫金匾额,上书“成纪楼”三字。只见里面桌椅陈设也很考究,颇有古风,此时正值上午巳时中,酒楼没什么客人。二人要了楼上靠窗雅座,从西窗望去,可见城内街道房舍交纵比邻,远处有一高大屋顶,问过小二,方知是伏羲庙所在。孙位道:“难怪唤作成纪楼,原来是出自伏羲爷。”
店小二插嘴道:“二位大爷看上去不是本地人,却是有学问的,一下子便猜到成纪楼是和伏羲爷有干系的。这秦州古名便叫‘成纪’,是羲皇故里。外人没来过秦州的,多半不知道这成纪楼的名字来历,大都会来问我。”
(按:《汉书》云:“成纪属汉阳郡,汉阳郡即天水郡也。古帝伏羲氏所生之地”。)
孙位见小二年纪不大,说话有趣,心想:“我若是有学问,自然是知道,又如何是猜到?”便故意逗他说道:“我也不很清楚,只猜到个大概,正想请教小二哥。”
小二见孙位问自己,高高兴兴地说道:“相传伏羲的母亲名叫华胥氏,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子。有一天她去雷泽游玩,在途中发现了一个大大的脚印。出于好奇,她将自己的脚,踏在那个大脚印上,当下便觉得有种被蛇缠身的感觉,于是就有了身孕。奇怪的是,这一怀孕就怀了十二年,后来就生下了一个人首蛇身的孩子,便是伏羲爷。因为十二年为一纪,所以为了纪念伏羲爷的诞生,此地便叫成纪。因为我家主人非常尊敬伏羲爷,所以我们店就叫成纪楼。本来伏羲庙离这不远,往西走不到二里路,可是我家主人却在自己的屋里也供奉伏羲爷,还不准别人进去。我看两位大爷是外来的,待会儿吃完饭八成要住店,本店就二楼有四间客房,都是雅间,价钱不算低,不过两位大爷是不在乎的。我家掌柜的房间就在走廊最里面,你们要是住店,千万别误闯进去,不然我家掌柜的会发脾气的。上次就有个客人喝醉了走进去,不过刚好碰上我家掌柜的从里面出来,便给挡住了,过后害得我被掌柜的大骂了一顿。”
孙位见这小二恁爱说话,不觉可笑,便道:“知道了,谢谢小二哥提醒。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小二答道:“小的叫孙大贵,子孙满堂的孙,大富大贵的大,大富大贵的贵,今年十五岁,是正月二十七寅时生的。我娘说那时候天还没亮,屋里冷,生我的时候赶上家里的柴火烧完了,是我爹跑到村里的高老爷家借的。我二舅说这小子刚生下来就沾了大户人家的光,将来没准能大富大贵呢,就给我取名叫孙大贵了。”
孙位笑道:“咱们还是本家呢。大贵,你们店有什么好酒好菜说来听听。”刚一说完,顿觉后悔,怕这小二又罗嗦个没完,又连忙道:“也不用说给我听了,你只管拣最好的菜上六道,最好的酒来一坛。”
孙大贵应道:“我们店的拿手名菜一共有一十八道,各有千秋,味道都是没得说的,不知道大爷想点哪几道,还是我报给您老听听,您自己选吧。至于酒嘛,我们这有秦州最好的酒,不过二位大爷要是喝上一坛的话,还不醉得找不着路了,别又错走到我家掌柜的屋里去了。”
李义南有些不耐烦,说道:“随便上来几道菜就是,我们还有事在身,莫再罗嗦。”
孙大贵只得答应,刚要转身,又向孙位说道:“大爷,其实我们这秦州还有个别名唤作‘天水’,大爷可知道这名字的来历么?”
李义南一拍桌子,向孙大贵瞪了瞪眼,孙大贵吐了吐舌头,一捂嘴转身下楼去了。
第二回(2):成纪楼上多蹊跷,羲皇庙中遇先知。 [本章字数:2903 最新更新时间:2009-07-15 12:08: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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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位哈哈大笑道:“这小二当真罗嗦得可笑,怕不是从小憋闷坏了。”
李义南也笑道:“正是。我兄弟二人不妨在这里盘桓几日,我陪贤弟四处游览一番。”
孙位自然喜欢游山玩水、品味古迹,也好胸藏天地,下笔有神,当下点头称是。
酒菜上齐,二人吃喝谈笑,小二也不再来呱噪。过了一会儿,有人上楼来,二人看去,却是位年轻女子。那女子披着一件藏蓝色带帽斗篷,将整个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帽子也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白皙的脸庞,仍能看出是个美人。那女子朝孙位和李义南望了一眼,便穿过走廊进了最里面的房间。
孙位心道:“难怪掌柜的怕人进他房间,原来是怕唐突了自己的美娇娘。”回头见李义南的目光一直没有回转,便轻轻叫了声“兄长”。
李义南未及回答,见孙大贵走上楼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一双精致茶碗。
李义南招呼道:“小二哥,来得正好,我们正想吃茶。”
不料孙大贵却道:“这位大爷,请稍候,这茶是送给……。”说着用手指了一下主人的房间,接道:“等会儿我下楼再给您沏一壶。”
李义南道:“刚才那女子就是你家女主人么?”
孙大贵忙伸手嘘道:“大爷千万莫乱说。”说完便匆匆去了。
李义南自言自语道:“这小二不是很爱说话吗,怎地现在问他却不说了?”
孙位笑道:“兄长怎么如此关心那位小娘子?”
李义南低声道:“贤弟有所不知,我见她并非常人,武功似乎不弱。”
正说话间,忽听孙大贵大叫一声,接着便听到有东西被打碎。
李义南噌地站起身,直冲进店主房去,孙位也赶紧追了进去。
李义南冲进屋,见孙大贵呆在门口,茶壶茶碗打碎在地上,向里看时,只见地上横躺着一中年汉子,身穿棕色绸袍,方巾皂靴,右手握着一件奇怪兵器,类似一个矛头,却带着手柄,柄头是个圆环,那汉子心口也插着一把同样的兵器。
再看屋内似乎遭了盗贼,所有桌柜床几,都被翻了个底儿朝天。这屋子是里外套间,里屋的门虚掩着。李义南一个箭步跨到里屋门口,却听不见里面有甚动静,推门而入,不觉大吃一惊。只见屋内两人正自游斗,一个黑衣蒙面人,一位美丽少女,正是刚才上楼的女子。那女子已经脱了斗篷,一身墨绿衫裤,脚踏鹿皮短靴,双手各攥着两根五、六寸长的钢针。蒙面人手里却是拿着和那掌柜的同样的兵器。两人身法皆极轻灵迅捷,李义南进门只一见,两人便已交手了三个回合。更奇的是,两人相斗却并不发出一点声响,攻守招招精妙,并不磕碰对手兵刃。
那女子见李义南进来,突然喝道:“天杀的狗贼,还我哥哥命来!”又疾攻了几招。对手的功夫显然更胜一筹,一一化解后反守为攻,都是致命杀招。
李义南一声怒喝:“狗贼欺人太甚!还想赶尽杀绝么?”挥拳上前助阵,与那蒙面人斗在一起。谁知那蒙面人却并不和他缠斗,只是一味闪避,出手仍是向那少女身上招呼。蒙面人以一敌二,却不落下风,李义南虽不用顾忌对方进攻,却始终奈何不了蒙面人分毫,心下不免骇然。细看那蒙面人的武功招数,似乎不属任何一路中原武术流派,却又颇得各家流派之所长,一味务实,并无半点虚华招式。再看那蒙面人的眼神,却委实怪异之极,好似呆呆失神,并未注视一物,又甚为从容平和,如同在对着后园池畔的花草鱼儿想着心事,看不出丝毫对敌时的紧张,也看不出一点点恶意和杀气。
李义南心道:“此人若想取我性命,恐怕二三十招之内便可,为何他对我不理不睬,却招招要取那女子性命?莫非是受雇杀人?”又想:“当世武功在我之上者应该也寥寥无几,怎地看不出此人来路?”
正自思量,那少女渐渐不支,突然将手中钢针一时发出,同时身体向窗外飞出。李义南见机不可失,也同时射出三把飞刀,却并不射向蒙面人,而是射向窗口,显然知道那少女的钢针并不能伤到蒙面人,故而封住窗口,以防止蒙面人追击那少女。李义南侠义心肠,此时也顾不得自身安危了,先帮那少女脱身再说。
被这钢针和飞刀一阻,蒙面人果然晚了片刻。待他从窗口飞出,那少女已经跨上一匹骏马向西奔去,却是孙位的坐骑。蒙面人随即也抢上一匹马追赶。李义南怕少女吃亏,不假思索,便也纵身跃下,骑马追赶二人而去。
从李义南进门到三人骑马奔出,只是少顷时间。待孙位赶到,里屋已空,从窗口看见三人已然骑马离开了。孙位回到外屋,见孙大贵趴在那汉子身边哭叫:“掌柜的,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咋办?账房老赵该欺负我啦!再说以后谁给伏羲爷上香啊?有人要进你屋里也没人管了!”
孙位听孙大贵哭叫得胡言乱语,却也笑不出来了。忽然那掌柜的头动了动,孙大贵忙止住哭,喜道:“掌柜的,你没死啊?太好了,没死!太好了,没死!你等着,我这便叫人去。”说完快步跑出。
掌柜的微微睁开眼,嘴唇轻动,似乎想说什么,孙位忙过去将他上身扶起。掌柜的断断续续说道:“请……告诉……我妹妹,是……左慈……五舅。”说完竟断了气,孙位只得轻轻将他放下。
孙大贵带着几个人跑进来,见掌柜的这回真死了,又嚎啕大哭起来。孙位待他哭得轻了,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小二哥,请节哀顺变,你们掌柜的临终有话。”孙大贵抬起头,茫然看着孙位,显然还沉浸在悲痛之中。
孙位道:“我先问你,刚才那年轻女子可是你们掌柜的妹妹?”
孙大贵点点头。
孙位又问:“你们掌柜可有其他亲人?”
孙大贵摇摇头道:“不晓得,从没见掌柜的来往过。”
孙位点点头,又问道:“你们掌柜平日与什么人结过仇么?”
孙大贵又摇摇头道:“我们掌柜的平日本本分分,从不与人计较结仇,也很少出门,就是有时候到伏羲庙去上上香。我们掌柜的就尊敬伏羲爷,家里也供着呢。”说着用手一指墙上,的确挂着一幅伏羲帝画像,像前还有香烛。
孙大贵接道:“便是我家掌柜的妹妹,平日也来往不多,一两月才来一次,而且来了很快便走。脾气还很大,从不与我们多说话,要是多嘴就会挨骂。”
这时站在孙大贵身边的老者,啪地拍了小二后脑勺一巴掌,骂道:“死小子,总改不了多嘴的臭毛病!谁让你在这抖落掌柜的家底儿?”
孙大贵想要分辨两句,似乎惧怕这老者,便忍住不再说了。
孙位心想:“这位大概就是账房老赵吧,怪不得孙大贵说怕被他欺负。”
账房老赵向孙位拱手道:“这位大爷刚才说我们掌柜的临终有话,烦请相告。”
孙位本想将掌柜的话告诉他们,日后让他们转告掌柜的妹妹,但他看不惯老赵欺负那小二,而且看此情景还不清楚这老赵的底细。掌柜的话似乎说的是仇人的名字,干系重大,不如等李义南回来,先和他商量过再说,或许那少女能随李义南一同回来,直接告诉她更好。便故意道:“请教先生大名。”
老赵答道:“小人是这家酒楼的账房,赵易才。”
孙位拱手说道:“失敬,适才掌柜的临终确实有话要我转告赵先生,他说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孩子,怕他被人欺负。”说着摸了摸孙大贵的头。续道:“他让赵先生拿五十两银子给这孩子作盘缠,让他回家寻父母去吧。”
老赵瞪眼说道:“大爷不是说笑吧?”
孙位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你们掌柜的也想积点德,好安心上路吧。”
老赵道:“如此谢谢大爷了,还没请教大爷尊姓大名,等我家女掌柜回来,也好相告。”
孙位道:“鄙人四海为家,姓名微不足道。”
老赵哼了一声,对身旁一个伙计说道:“潘福,领大伙干活去!”转身而去。
第二回(3):成纪楼上多蹊跷,羲皇庙中遇先知。 [本章字数:2481 最新更新时间:2009-07-15 12:09:4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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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位在成纪楼坐了大半天,也不见李义南回来,不免有些担心。又见那账房老赵让伙计们把掌柜的房间一早打扫干净,将尸首悄悄抬走,却不装殓,既不声张,也未报官,很是奇怪。孙位唤孙大贵来说话,却见他唯唯诺诺,三问无一答,大不似前。孙位便不再惹他烦恼,仍自己喝闷茶。
转眼到了傍晚,还是不见李义南的人影,孙位胡乱吃些东西,让孙大贵收拾了一间客房,先歇一宿再作打算。孙大贵似乎想同他说什么,却又不敢,象是怕人听见,只偷偷地使个眼色。孙位不解,又无法询问,只得装作若无其事。
是夜,孙位辗转难眠,越想越觉得这酒楼蹊跷。那掌柜的为何被人刺杀?那女子进屋后是否也跟店小二一样,看见了掌柜的尸体?怎么却未发出任何声音?那掌柜的心口所插的凶器,竟然与他自己手里所拿的一模一样,都是从未见过的兵器。自己从掌柜房里的窗户望出去,看见李义南和那女子之间还有个黑衣人,似乎是在追赶那女子,看来李义南说得不错,那女子是会武功的。李义南在末后追赶,是追那黑衣人,还是追那女子?那账房老赵也很奇怪,似乎想隐藏什么。还有那女子,对了,自己为何总想那女子,孙大贵不是说她是掌柜的妹妹么?怎么却感觉他们不像兄妹?掌柜的临死前说“是左慈五舅”,却是何意?是一个叫左慈之人的五舅杀的他?似乎很别扭。如果他知道那人是左慈的五舅,那八成也知道这位五舅的名字了,何必还绕着弯说?莫非他说的不是“是左慈五舅”,而是别的话?那又是什么呢?孙大贵想同我说什么?难道他知道什么秘密要告诉我?
孙位想得乏了,也没捋出头绪。忽然他灵机一动,白天事发忙乱,并未仔细查看掌柜的房间,何不趁现在夜深人静,再到他房中探查探查。便爬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客房,摸到掌柜的房门口,却见房间已经上了锁,想必是那账房老赵锁的。孙位无奈,只得回去睡觉。
次日一早,孙位想出去走走,于是招唤孙大贵,想嘱咐他,若李义南回来,请他在店里等候自己,莫再离开。却见那个叫潘福的伙计跑来,孙位问他,说是孙大贵昨天晚上拿着银子回家去了。孙位心道:“账房老赵怎么如此痛快就给孙大贵银子,放他回家了?不会有什么隐情吧?”也不好相问,只得嘱咐了潘福一番。潘福诺了一声,更无他话。
孙位出得门来,在早点挑子买了个烧饼,边走边吃,渐渐走到伏羲庙来。
只见庙前牌坊高三、四丈,巍然立于长大的台基之上。台基四围以砖砌勾栏,东、西、南三面均有垂带式踏跺。拾级而上,可见牌坊面宽三间,单檐歇山顶,正脊两端饰有鸱尾螭兽;檐下斗拱为四攒七铺作,六抄单拱,两柱头有转角斗拱,均系精雕细镂的上乘佳作。牌坊正中,悬有巨幅匾额,上书“开天明道”四个大字。过了大门牌坊,即入正门。此门五间门面,宽约五、六丈,进深两间。正中门楣悬巨匾一方,上书“与天地准”。
门前有一老者正在扫地,身着灰布袍子,须发皆白,想是看庙的老院工,孙位上前与之攀谈,得知此庙乃前朝高祖皇帝隋文帝杨坚开国不久所建,已有近三百年了。
孙位步入大门,但见庙内院落重重相套,宏阔幽深。由南向北依次逛去,文祖殿、仪门、先天殿、太极殿居于中线,左右尚有钟楼、鼓楼、鼓乐亭、来鹤亭等诸般殿、阁、亭、榭,共四进四院,层层推进,高下相间,既显庄严雄伟,又不失典雅别致。院内参天古柏星罗棋布,更增妙趣。
孙位进得先天殿中,但见正中供奉一伏羲像,双手托着八卦太极图,体形魁梧,肌肤丰腆,目光炯炯,气宇轩昂,袒胸赤足,面带微笑,身着树叶,端然而坐。令人既感善良朴实,又觉睿智威严。孙位心想:“若伏羲爷真如此像,则百姓敢以性命相委矣!难怪那掌柜的每日供奉。”
孙位仰望大殿顶棚,中间是个圆形的先天八卦图,八卦图内是河洛图,八卦图四周是文王六十四卦图。“乾、坤、屯、蒙、需……”孙位边依次看那六十四卦,边喃喃念道。念着念着,那六十四卦竟似活络起来,仿佛成了一条盘桓的长蛇,首尾循环,无始无终。孙位心道:“六十四卦始于乾卦,终于未济卦,相依而变,正如人生在世,生于天地之间,虽抱负远大,孜孜以求,然而最后也只能以未济结束,终不能圆满。古今又有谁能尽遂平生所愿?任你是帝王将相、英雄豪杰,也逃不出这轮回法则,终有一死而未济也。”不觉感伤起来。
孙位从先天殿出来,见那老院工已扫完院子,正坐在月台边上休息。看见孙位出来,招呼他过去。孙位也走得累了,便过去坐在老院工身边。
老院工笑着对孙位说道:“先生远来迢迢,能与小老儿在此席地坐谈,也是有缘。我见先生似有心事,不妨让小老儿为先生卜上一卦,权当排解烦闷吧。”
孙位没料到老者居然会卜卦,还主动要为自己占卜。当下恭敬拱手道:“如此便有劳老先生了。”
老院工点点头,忽见两只喜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落在两人不远处的柏树下。
老院工略微沉吟,说道:“我为先生卜得坤卦。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失朋,安贞吉。”
孙位见这老者竟闻鹊声起卦,又将周易卦辞一字不差说出,想必是遁世高人,当下更加尊敬,作礼道:“还请老先生指点说明。”
老院工道:“先生心地良善,况能虚心待人,可谓君子。故而此行虽劳顿体肤,却可大有收获。开始迷失道路,终必自得其主。先生将于西南方得遇好友,若将来先生决意去东北方,则失故人。然而如此却好,也是君子之报吧。不过眼下便要应验的,却是这‘牝马之贞’,这也不必解释,验时自知。”
孙位问道:“何为终必自得其主?”
老院工道:“牛马,驾驭者为其主;奴仆,指使者为其主;臣子,君王为其主。各有其主,因人而异。然而无论何人,需有一个‘自主’。”
孙位正色道:“何谓‘自主’?”
老院工道:“先生自己做得了自己的主么?”
孙位不解,自言自语道:“做自己的主?”
老院工笑道:“日后先生自然明白。这卦尚未解完,先生此行还只是个开端,将来应在坤卦四爻,六四,括囊,无咎,无誉。”老院工停了一下,接道:“先生到时候须要韬光晦影,不露锋芒,权巧应变,如手在囊中,他人莫辨,终必无咎。虽会失去荣誉,然毕竟是虚名而已,只要看透,海阔天空。”
孙位听得出神,细细玩味老者的话,好半晌,才欲起身施礼答谢,却发现老院工早已离去不见了。
第二回(4):成纪楼上多蹊跷,羲皇庙中遇先知。 [本章字数:2960 最新更新时间:2009-07-15 12:10: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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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位笑着摇摇头,自己重复道:“括囊,无咎,无誉……无咎,无誉。”蓦地一惊,“无咎……五舅。”心道:“难道那掌柜的说的不是五舅,而是无咎?可前面的‘是左慈’却是什么?莫非是一句爻辞吗?”孙位拼命思索,无奈自己对《周易》爻辞并不熟悉,只能记得六十四卦的名称而已。他便开始在心里逐一默念这六十四卦卦名:“乾、坤、屯、蒙、需、讼、师……是……师。”孙位念到“师”卦,为之一震,“师卦的爻辞是什么?”他想寻那老院工请教请教,便起身四处去寻。
寻到后院是太极殿,里外并不见老院工身影,却见院子两侧有四方石碑。孙位近前观看,窃喜石碑上竟是周易全文。忙找到“师”卦,见上面写道:“师。贞。大人吉。无咎。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六三。师或舆尸。凶。六四。师左次。无咎。”看到这里,孙位大喜,心道:“必定是了!那掌柜的说的必定是‘师左次,无咎。’而非‘是左慈五舅。’”孙位想那掌柜的平日供奉伏羲,想必也是对易经八卦垂爱有加,故而对《周易》的卦辞、爻辞熟悉也并不为奇。
这句爻辞的字面意思是说,行军打仗,如果敌强我弱,则退避让之,便不会有何损失。那掌柜的临终之际,要转告他妹妹这句爻辞却是何意?难道是怕她和仇家硬碰硬吃亏,让她先暂避一时吗?转念一想,却是不通。因为若果真是此意,何不直截了当告之,说得如此隐讳,反容易生出误解,说不定还会害了妹妹的性命。如此说来,那掌柜的必是要告诉妹妹一件隐秘之事,因怕外人知晓,故而说得如此晦涩。看来这句爻辞只是一个线索,它背后所隐,才是店掌柜真要让妹妹知道的。
想通了这一节,孙位开始反复斟酌这句爻辞,仍是百思不解。心道:“可惜我醉心丹青笔墨,却不精通易理,不如再寻那老院工请教则个。”刚欲动身,又转念道:“不妥,这本来是我受人之托,替人传话而已,既然人家不想外人得知,我又何必非要戳破人家的谜底。等那掌柜的妹妹回来,我将话带到就是。”便又信步闲逛了一阵,见院中所植数十株古柏苍劲参天,又想起适才老院工以柏树下的鹊鸣为自己卜卦,心想:“那老者算得不知准不准?他说我眼下便要应验的是‘牝马之贞’,却不知何意。牝马便是雌马,我从长安一路骑来的倒果然是匹雌马,嘿嘿,可惜却给人抢了去,哪里是‘贞’?分明是‘凶’,至少也是‘悔,吝’。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或许那姑娘能将马还回来,我且拭目以待。”
正自胡思,对面走来两个儒生模样的青年,只听一人道:“果然不假,棵数、方位一丝未错,看来的确是按汉庙的规矩所建。”另一人道:“袁先生的话自然不会错,只可惜这些柏树都是后人新栽的,不过三百来岁,若是汉树,便可有千年树龄了。”
孙位听得好奇,便上前作礼道:“两位兄台好,在下孙位,正独自在此闲逛纳闷,适才偶然听到两位兄台说话,好像是在谈论这庙内的古树,在下也很感兴趣,可否向两位兄台请教一二?”
先前说话那人拱手道:“孙兄客气了。我二人不过聊些闲话,岂敢说什么请教,如孙兄有兴趣,大家尽可以一处聊聊,权作伴游解闷。”
孙位说道:“如此甚好,还未请教两位兄台大名。”
另外一人道:“在下何桐凤,这位是我同窗好友孟子羡。”
孙位道:“何兄,孟兄,两位适才说棵数、方位都是按汉庙的规矩,却是何意?”
孟子羡道:“看来孙兄有所不知,这伏羲庙本是汉武帝时建的,后来毁于北周时期的一场大火,隋文帝建国后第二年,又在原庙址重建,规模、格局完全同从前一般,只是原来庙内的六十四株古柏,已在大火中化成灰烬,便不得不重新栽种,甚为可惜!”
何桐凤接着说道:“这六十四株柏树,乃是按六十四卦方位所植,每棵树代表一卦,如果那六十四棵汉代的古柏不毁,至今便有一千年,此地便成圣地了。”
孙位奇道:“为何满一千年便可成圣地?”
何桐凤答道:“柏树为至阳之木,若满千年便可积大地之至阴,阴阳既济,灵气通神。在此占卜起算,便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矣!”
孙位道:“竟有这等事,当真匪夷所思。不知两位兄台何以得知?”
孟子羡道:“我们是听袁先生所说。”
孙位问道:“袁先生是何人?”
孟子羡肃然道:“他老人家是我们的授业恩师,精研易理,通晓阴阳,文章学问亦罕人能及。袁先生不慕功名,游于四海,从不将自己的文章诗词轻易示人,因此知道先生的人甚少。先生曾至莆田黄巷,黄德温亦向其求教。”
(按:黄德温即黄璞,字德温,又字绍山,号雾居子,莆田黄巷人,当时有名的儒者。少与欧阳詹齐名,文章诗文在藩镇中广为传诵,是莆田也是福建历史上第一位学者。著有《闽川名士传》、《雾居子集》等。本书后面还有关于他的故事。)
孙位又问道:“不知袁先生如何称呼?”
孟子羡道:“袁先生的本名我们也不知晓,只听说先生早年醉心易学,后来遇见仙人袁天罡,得窥易理妙旨,故而改姓袁,单名学,以此铭感师恩。”
孙位面带疑色道:“袁天罡乃是太宗皇帝之臣,相传曾为武后相面,应该已去世近二百年了。”
何桐凤说道:“我们也是在晋州听一同学所说,孙兄权当故事听罢了。”
孙位道:“两位兄台能长随袁先生学习,将来成就亦不可限量啊。”
何桐凤叹道:“唉!我等哪有这样好福气?若能随袁先生身边一月也已满足,岂敢贪图长随啊!”
孙位怪道:“孟兄适才不是说袁先生是二位的授业恩师吗?何兄却何出此言?”
何桐凤答道:“子羡兄刚才说过,袁先生游逸四海,居无常处,我二人也是机缘巧合,方得亲近过五、六日,所受教诲已胜过二十年寒窗,故而尊为恩师。晋州一别后,再也无缘相见,实在令人感伤,所以我二人才相邀远来秦州,游览伏羲古庙,一则聊慰思念之情,二则习践所受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