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按:韩昌黎即韩愈)
少女起身回道:“小女子所学的《绮兰操》只这一首,不知还有其他的,请客官恕罪。”
孙遇摆手轻笑道:“那也罢了。”
陆燕儿见孙遇颇为失望,起身说道:“燕儿倒是学过孔夫子的《绮兰操》,如孙先生不嫌,我愿借这位姑娘的琴,为先生鼓唱。”
孙遇大喜,忙向陆燕儿称谢。
陆燕儿离座向红衣少女告谢,请她坐在一旁,自己款款坐于几前,抚琴吟唱道: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时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曲调悱恻哀雅,歌声怆然忧愤,正是孔子所作。
曲毕众人抚掌称好。黑绳三喟然说道:“燕儿姑娘是否还在怪我未能及时救下令堂大人呢?”
孙遇和李义南闻言一怔,不明黑绳三为何忽出此言。陆燕儿忙起身拜道:“黑绳大哥何出此言?陆燕儿的命是黑绳大哥所救,燕儿思恩图报尚自不及,又怎敢怪罪大哥?”言下甚是惶恐。
黑绳三也起身还礼道:“燕儿姑娘切莫再提什么救命之恩,黑绳三本来愧对令堂等人,姑娘再如此说更令我无地自容了。适才我只是听姑娘的歌、曲中大有怨恨之意,是以相问。孔圣的《绮兰操》忧则忧矣,却何出怨调恨韵?”
陆燕儿听黑绳三如此说,方松了口气道:“不想黑绳大哥如此精通乐律,竟能听出曲中心意。燕儿是从家父的一位故交,方老伯处学得此曲。燕儿听方老伯说,时人多谓韩昌黎的《绮兰操》作得比孔子还好,说什么更加豁达无争,当真是狗……是无稽之谈。”
大家都猜到那位方老伯的原话定是“当真是狗屁不通”,陆燕儿却不好意思引用,故而改口,不禁莞尔。
只听陆燕儿继续说道:“方老伯还说,孔夫子有才学,便该当被认可,被重用。无能小人当道,致使自己的抱负不得实现,自然要怨、要恨,何必学个酸儒,惺惺作态。故而方老伯便要燕儿鼓奏此曲时,心中亦须怀着怨恨之意,方合《绮兰操》的本旨。”
孙遇噱然笑道:“这位方老伯想必是个志不得舒的才子喽,不过他却只说对了一件事。”
陆燕儿好奇地看着孙遇说:“却是哪一件?”
孙遇微微一笑,说道:“韩昌黎的《绮兰操》并未胜过孔夫子。”
陆燕儿向孙遇施了一礼道:“请孙先生教诲。”
孙遇缓缓说道:“时人称赞韩昌黎这首辞豁达,殊不知豁达者焉有过于孔子?子曰:‘人不知而不愠’,可见孔子虽不仕于诸国,却并无怨恨之情。《绮兰操》之忧,乃是忧于天下不得圣人之治,忧于万民不得圣人之教,而非忧于孔子自身。若论其自身之所求,孔子明明已经说过,唯愿如曾子之志,恬然自在,无世俗之扰,沐浴郊野,拂风而歌,无欲无求,怡然自得。韩昌黎‘不采而佩,於兰何伤’所思在己,孔夫子‘何彼苍天,不得其所’所虑在人,是以昌黎之辞,其志其怀不及孔圣人远矣!”
(按:《论语?先进篇》:(曾点)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黑绳三和李义南俱抚掌赞道:“说得好,如此方合圣人之意!”
陆燕儿谢道:“孙先生学广识高,燕儿受教了。然有一事未明,还请先生指教。若人均如孔夫子一般,虽有才能而不能大展于世,却要‘人不知而不愠’,亦不抗争,岂非都成了埋土的珍珠,没沙的美玉?与那些无德无能的凡夫俗子又有何异?”
孙遇答道:“君子行事,相时而动,以顺天命。若因缘成熟,不求自得;若时运不济,强求无功,反遭其殃。所谓争者,百姓之争,为谩骂殴斗;文人之争,为诤辩诋毁;官员之争,为谄媚陷害;武人之争,为屠戮残杀;帝王邦国之争,则万民流血,生灵涂炭。小争者,勾心斗角;大争者,天地浩劫。可见争之一字,百害之由,君子仁心,何能争也?但凡为一己之私而争者,无论有何冠冕堂皇之借口,雄图也好,抱负也罢,不过是趋利的小人,与争肉抢骨的痴狗无异。而无争的君子便如你所说,虽是埋土的珍珠,没沙的美玉,却能令见者赏其珠光,享其玉容,同染其善。逆境则独善其身,顺时则兼达天下,这才是君子所为。”
在座诸人均自颔首。陆燕儿又问道:“孙先生所说确有道理,但方老伯还说过,若君子不争,武王伐纣却做何解?”
孙遇正色道:“纣王荒淫无道,残害百姓,天怒人怨,故而伐纣之举乃万民仰企,众望所归。武王则是顺乎天命民意,救民于水火的圣人,故而应时运而生,更有大贤辅佐其成事。此为‘顺’,非为‘争’,其中关键在于行事之动机,为自利还是为利他,为自利即是争,为利他则非争,此中不可不辨。”
陆燕儿此时方再拜,谢道:“燕儿今日承孙先生教诲,当真是有幸于此生!燕儿多谢孙先生。”此后一路上陆燕儿常向孙遇讨教,孙遇亦详为解答,自不必提。
第九回(4):黑绳诛蟒救少女,孙遇听琴剖圣心。 [本章字数:3357 最新更新时间:2009-07-23 13:00:00.0]
----------------------------------------------------
黑绳三端起酒杯说道:“闻孙兄一言,胜学十载,我敬孙兄一杯。”孙遇自谦,邀李义南和陆燕儿同饮了一杯,又问陆燕儿:“听燕儿姑娘说,令尊乃琴师,可曾教过姑娘琴曲?”
陆燕儿回道:“燕儿自幼便随家父学琴,如两位先生和黑绳大哥有兴致,燕儿愿再献上一曲。”
李义南随即应和:“如此甚好,那就请奏一曲燕儿姑娘拿手的吧。”
陆燕儿回到小几前坐下,铿然起调,唱道:
“陟彼历山兮进嵬,有鸟翔兮高飞,瞻彼鸠兮徘徊。河水洋洋兮青泠,深谷鸟鸣兮莺莺,设?张?兮思我父母力耕。日与月兮往如驰,父母远兮吾当安归?”
(按:《古今乐录》曰:“舜游历山,见乌飞,思亲而作此歌。”谢希逸《琴论》曰:“舜作《思亲操》,孝之至也。”)
其曲悲怆哀恸,几番转折间忧思忽起,加之陆燕儿歌声凄婉苍凉,直听得众人悲从中来,肝肠寸断,却是古圣舜帝因思念父母所作的《思亲操》。陆燕儿歌毕,早已泣不成声,显是念及自己双亲亡故,悲不自禁。众人忙上前劝住,孙遇赶紧打赏了那位红衣少女,让她携琴离去。
许久,陆燕儿方自平复,起身向众人施礼谢罪,大家又安慰一番,不敢再惹她伤心,尽讲说些趣闻乐事哄她。天黑席散,众人方回到客栈休息,黑绳三则陪陆燕儿到江边祭奠她母亲。
次日一早,陆燕儿又去江边给母亲磕了几个头,回来时黑绳三已经备好了一辆轻便小车,套在一匹马上。吃过早饭,陆燕儿坐车,黑绳三驾车,孙遇和李义南乘马,四人南下而去。
路途迢遥,行走不计其日。陆燕儿忧伤之情渐淡,孙遇便为其购得一琴。燕儿常在车中鼓奏,黑绳三每能听出琴中心意,陆燕儿亦将其视为知音,常以琴声向其倾吐心事,黑绳三知道陆燕儿少女情窦初开,亦不好拒她,只得常常装作呆子。
这一日已来到钦州地界,众人早听陆燕儿说其舅父名叫马焘,乃陇州人士,年轻时因与人争执,失手伤了那人性命,故而更名换姓逃到南方,后来得知所伤之人未死,命案就此了结。只因其已在钦州落稳脚,索性不再北归,在当地开了家小酒坊过活。众人一路走,一路向人打听其消息。至晚未得眉目,便寻个客栈歇脚,明日再寻。
次日近午,四人寻至城东,见有一小馆,门前挂着酒旗,却并无招牌字号,便进去打探,也顺便吃顿午饭。
孙遇点了桌酒菜,与小二攀谈起来,得知店主姓潘,是本地人,在此开店已有十来年了,孙遇便让小二去请店主出来说话。
那潘掌柜笑吟吟地从后堂出来向孙遇等唱喏打揖,孙遇亦还礼请他入座说话。闲谈几句之后,孙遇便向其打听马焘其人,不料潘掌柜笑容忽僵,讪笑两声,推说不知,众人均觉可疑。潘掌柜却若无其事地问孙遇等何故找寻此人。孙遇便将陆燕儿父母双亡,千里投亲之事大略说了,又只说自己是陆燕儿父亲生前好友,此番南下办事,正好陪同燕儿找寻舅父。
潘掌柜听孙遇如此说,仔细看了看陆燕儿,方叹口气说道:“只可惜你们来晚一步。马兄弟已经……已经归西了。”说罢竟流下几滴眼泪。
众人见状甚感奇怪,忙问何故。
潘掌柜拭了眼角的泪水,向众人娓娓道来。原来马焘当年化名薛百田,在钦州城东门外开了一家小酒坊,经营颇善。潘掌柜那时家住东门旁,在城中挑担子卖糕饼为生,每日卖完糕饼,常去马焘的酒坊买酒喝,时间久了,二人便成朋友。后来潘掌柜有了些积蓄,便在马焘帮助下开了这间小酒馆,二人关系也更加密切。马焘这才将自己的身世说给潘掌柜听,并告诉他自己的真名叫做马焘。不想二十多日前,马焘家中忽然来了一伙强盗,将他一家三口尽数杀害,随后又一把火将酒坊烧个精光。官府怀疑是仇家报复,却苦于无线索可查。适才孙遇忽然问出马焘的名字,潘掌柜怕是仇家要将马焘的亲友赶尽杀绝,特来察访试探,故而未敢遽然说出实情。
未及潘掌柜说完,陆燕儿早已哽咽,孙遇等劝解一番,又向潘掌柜询问了小酒馆和马焘坟墓所在,四人告辞出来,买了纸、烛、果品,径向城东门外寻去。
出城不到里许,果见路边有一片烧焦的废墟,却是一处独立的房舍,周围并无人家。从此往东行出百余步,北面是一条上山的小路,众人沿路上去,大约一顿饭功夫,来到一片缓坡,缓坡上赫然三座新坟,中间一座,墓牌上只简单写着“薛百田之墓”,左侧墓牌写着“薛白氏之墓”,右侧墓牌写着“薛富之墓”,正是马焘一家三口的坟墓。
陆燕儿跪在坟前,少不了又是一场哭拜祭奠,黑绳三亦为墓中人念咒回向。
事毕众人下山回城,陆燕儿一路无语,只暗自啜泣不已,诸人皆怜她孤苦,却也无从再劝,只得由她。
回到客栈,陆燕儿推说身体不适,将自己锁在房中不出。将晚,孙遇等好说歹说才拉她出来一同吃饭。前半席无话,吃到一半,孙遇开口道:“燕儿,既然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太过悲伤。人生失意者多,得意者鲜,得失之间,祸福亦难料知。我们已经商量过,你先暂且在钦州略住一段时间,短则十天,最多不过一个月,待我们办完事,来接你一同回长安,或住我家,或住李先生家,随你意愿。我二人家中皆有内子女眷,你尽可放心与之同处,我等自会待你如亲人无异,你看可好?”
陆燕儿起身向三人拜道:“燕儿本是薄命之人,既蒙黑绳大哥冒险相救,又得两位先生尽心呵护,燕儿粉身难报诸位大恩。如今三位不远数千里,已将燕儿送至钦州,如何再敢烦劳诸位携燕儿北归?”
陆燕儿停下看了看黑绳三,又继续说道:“况复燕儿若随两位先生去了,难不成要常年在先生家吃白饭?那燕儿岂非成了黏手的累赘?前番在渝州,燕儿见那位红衣姑娘以为人鼓琴歌咏谋生,燕儿遂想以孙先生所馈之琴,便在此地也效仿那位姑娘一般,做个女琴师罢了。”
孙遇忙说:“万万不可!燕儿姑娘人淑质雅,岂能做那讨笑的营生?我等既然有缘相遇,自当勉力助你,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你切莫再乱想,待我等事情一了,便随我等一同回京,并无什么麻烦不便之处。”
陆燕儿闻言又看了看黑绳三,黑绳三与之目光相接,便即移开,说道:“孙先生所言甚是,燕儿姑娘无须再多虑了。”陆燕儿听黑绳三如此说,便不再推辞,只淡淡说道:“如此,燕儿感激不尽。”三人这才略为宽心,又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冲冲气氛。
当晚大家议定将陆燕儿安置在城东一家较大的客栈,也好托潘掌柜时常照应些。次日依此行事,潘掌柜自是满口应承。孙遇留给陆燕儿五十两银子,为免贼人惦记,也不敢留太多,又嘱咐她许多话,陆燕儿一一答应,神情却有些落寞恍惚。三人见状有些不大放心,又打点了客栈的掌柜和伙计,再三交待他们好生看顾陆燕儿。
安排妥当,三人这才辞别陆燕儿出来。走出客栈不远忽闻琴声响起,三人驻足,隐隐听陆燕儿唱道:“常思君兮意蹉跎,魂不归兮寄江波,曲一尽兮知音绝,忆绿绮兮在山阿。”曲调怆然悲切,歌声呜咽断肠,却是陆燕儿增改《别鹤操》的琴曲,自作的辞。孙遇和李义南闻歌均不禁向黑绳三望去,黑绳三垂目无语。
(按:“绿绮”是司马相如之琴名,此处代指陆燕儿其人、其琴。)
歌毕琴声铿然而止,黑绳三惊呼一声“不妙”,转身奔回客栈,孙遇和李义南也随即跟来。黑绳三奔到陆燕儿门口,却见房门已从里面插紧。黑绳三不及多想,掌下微一用力,便将门栓震断,甫一进门,但见陆燕儿泪挂双颊,手捧丝带,站在梁下一张小桌上,正欲寻短见。黑绳三抢上一步,将陆燕儿抱下,口中说道:“燕儿,你何苦如此心窄?”
此时孙遇和李义南也已进门,见陆燕儿只是在黑绳三怀中不停哭泣,加之刚才听她鼓琴所歌,心下已明白八九分。孙遇当下劝道:“燕儿姑娘,我们昨日不是已经向你言明?我等此去不过月旬便可回来接你,到了长安自会待你如亲妹子一般,将来我和李先生再为你觅个称心的因缘。你若自己有了意中人,我二人也必当尽心助你成其好事,你却何苦自伐其命?”
陆燕儿俏脸一红,转头不语。
黑绳三缓缓放开陆燕儿,说道:“燕儿,你既呼我为兄,便当听我一劝。你父母既故,舅亲亦殁,若似这般轻生而去,日后你父母舅亲连个祭拜之人都没有,你又有何颜去面对他们?况且你年少质高,又得遇两位先生眷顾垂教,将来前程自不必担忧。你须好自珍重,今后切莫再生轻生之念。待我得闲时,也自会常去京城看望你。”
孙遇和李义南也应和道:“正是,正是。”
陆燕儿渐渐止住哭泣,向三人施礼道:“燕儿对不住大家。”秀美的脸上犹自泪珠簌簌。
三人见状,尚不确定她究竟如何打算,又劝了几句,也不见她表态。孙遇便将黑绳三和李义南拉过一旁商议,陆燕儿如此这般,怎能放心离她而去?如要带她一同前往瞻部村,却觉不甚合宜。可是事到如今,救人要紧,也顾不得许多。三人于是决定携陆燕儿同去瞻部村。
陆燕儿此时方略得平复,简单梳洗一番,打点行装,随三人一同上路。
第十回(1):异之海上破迷雾,光波林中御花粉。 [本章字数:3279 最新更新时间:2009-07-24 14:00:00.0]
----------------------------------------------------
话说四人出了钦州城东,来到钦江岸边。黑绳三雇了一艘渔船,送四人前往钦州湾中的一个小岛“三里岛”,该岛以距离北、西、南三面海岸均约三里远得名。
船行江中,不多时转了两个回头弯,继而入海。黑绳三和陆燕儿两人无话,目光偶一相遇,陆燕儿便转头避开,颇为忸怩,大不似先前南下时亲切自在,黑绳三却始终面色如常,神情似湖水般宁静,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孙遇和李义南知陆燕儿女孩心事,又见二人郎才女貌,倒是十分般配,不时逗二人说说话,将一团子尴尬融洽些个。
行了大概五十里水路,便到了三里岛。
待打发了船家,孙遇向陆燕儿施礼说道:“燕儿姑娘,我等既然携姑娘同行,便已非将姑娘视为外人。孙某今有一事须向姑娘说明,还请姑娘宽宥。”
陆燕儿忙还礼道:“孙先生怎地如此说?燕儿不但承蒙诸位相救,又蒙千里护送寻亲,现今又成了大家的拖累,感恩尚恐不及,何惶先生言此?”
孙遇道:“非是我等有意隐瞒姑娘,实乃路途险远,恐招是非。”于是便将自己与李义南奉旨办差,黑绳三等人实为忍者而非武侠之事极简略地说了,又告之忍者即为皇上秘密办差之人,身份皆极保密。末后又叮嘱陆燕儿,既然与三人同行,少不得经历许多人事,故而须得守口如瓶,不得对外人透露少分。
陆燕儿闻言不免大感意外,向三人侧拜道:“燕儿本是蒙难之人,又复孤零,既承再生大恩,早将两位先生和黑绳大哥视为亲人。虽然燕儿也不懂先生所说之事,但却已明白先生之意。请先生放心,燕儿誓死守密,决不向旁人提起一字。”
李义南在旁道:“姑娘言重了。”
交待完毕,黑绳三引众人来到距岸边数十丈远的一间石屋子前,这间小屋四四方方,屋顶却是正圆形的尖顶,像个斗笠扣在上面。孙遇和李义南均说这屋子造得奇怪,黑绳三向二人解道:“此屋长、广、高均为八尺,为正方形,屋顶纯圆,直径九尺,乃取天圆地方之意,以做修行之用。”
说话间,黑绳三叩门七下,小木门“吱纽”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位皓首银须的耄耋老者,孙遇一见,大吃一惊,忙上前施礼道:“老人家,不想与您在此重会,不知您老为何在此?”原来此人竟是孙遇在秦州伏羲庙中所遇的老院工。其他三人均好奇地站在一旁,不知道孙遇为何与这老者相识。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孙遇一番,又看见黑绳三在旁,向众人拱手施了一礼,却道:“想必这位便是钦差大人吧?”又向黑绳三说道:“三小子,一向可好?风子婴那个老小孩还好么?”
黑绳三亦向老者施礼道:“三太公别来无恙,看您老越来越有精神了,风长老很好,他也让我代为问候您老呢。这位孙遇孙兄,这位李义南李兄,二位正是我们的贵客,这位陆燕儿陆姑娘是二位尊兄的同行。”又向孙遇说道:“孙兄恐怕是认错人了吧?冯三太公久居此地,怎会与孙兄相识?”
孙遇怪道:“若是如此,也真奇怪,冯三太公与在下此前在秦州所见之人甚为相像,直似一人。”
冯三太公“哦”了一声,问道:“孙大人在秦州何处见之啊?”
孙遇便将在伏羲庙遇见老院工,并蒙其惠卦之事略微说了。冯三太公朗声笑道:“看来孙大人和老朽等委实有缘哪。那老院工不是别人,正是老朽的二哥冯远山。”黑绳三也微微含笑颔首。
原来冯三太公兄弟一共四人,乃是一母孪生,自幼被一位当时极负盛名的忍者,称作“木讷”的,拾于塞北龙山脚下,抚养长大,并为四人取姓为冯,因取“有缘相逢”之义。木讷忍者所学极广且深,四兄弟各从其专学一门。长兄冯远天学射,相传技如纪昌。二弟冯远山学易,于易理星相、卜筮占谶极为精通。三弟冯远海学驾,擅长驾御各种车马舟船,能于惊涛骇浪之下悠然行船,如处静水。四弟冯远坤学商,极善经营贸易之术,在江南坐拥良田万顷,巨铺百号,却从不抛头露面,外人均对其一无所知,皆以为这些豪资乃名面上的张三李四诸位富翁所有。四兄弟随木讷忍者学至二十几岁,遂分别被安排居于通往北、西、南、东四忍者道的要塞之处,专门负责沟通联络四道忍者之事。后来木讷忍者得法悟道,即是后人仰止的“阿尊者”,悟道后不久即不知所终。四兄弟虽不是忍者,却因是阿尊者的弟子,故而为众人所重,随着年纪渐老,须发皆白,被尊称为“龙山四皓”。
(按:纪昌,春秋时赵国人,从神箭手飞卫学习射箭,成为著名射手。后上峨嵋山从甘蝇学射九年,艺成之后,无须弓箭,便可射下飞鸟。纪昌学成后回到邯郸,被誉为天下第一。纪昌死后,邯郸武士耻于张弓。)
冯远海将众人让进石屋中,但见八尺见方的小屋内陈设极简,地上一席一矮桌,桌上一只水壶几只水碗,席上一被一褥、一套叠好的衣裤而已。
言谈之下,孙遇得知冯远海无事时,每日只是参禅打坐,虽不曾修炼忍法,见识却极高明,每能于诸般事理通达融会,故而但凡路过此地的忍者多要向其请教,以助益修行。孙遇叹服其不愧为尊者门生,与之相谈甚欢,不多时竟成了忘年之交,大家称呼也亲切起来。
用过晚饭,天已黑透,冯远海带着众人来到海边,让大家上了一艘五丈来长的?舟。冯远海请众人进舱中坐下,说道:“诸位今夜便委屈些,在这船上歇息吧,被褥现成,好在船舱还不算太小,比我那间小屋宽敞。” 大家忙点头称诺。
冯远海又让黑绳三去舱外船头生火烧茶给大家喝,陆燕儿忙抢着去了,仍让黑绳三坐在船舱中和大家说话,孙遇和李义南相视而笑,黑绳三却不甚在意。
冯远海安排妥当,转身欲出,孙遇忙起身相送,说道:“三太公这便要回去歇息了么?”
冯远海回头说道:“回哪里去?我这便要起航出发了。”
孙遇和李义南闻言均是一惊,忙问道:“三太公要夜里行船么?这南海浩瀚无边,纵是白昼里也不易辨识方向,况夜间风紧浪大,不也忒危险些么?”
冯远海只呵呵笑道:“不妨事,不妨事。”
黑绳三在旁说道:“二位兄长放心,三太公驾车行船之术已入化境,无论有浪无浪、顶风逆风、白昼黑夜、晴日雨雪,均不会对太公有纤毫影响,而且太公连指南针都不曾用过。我们趁夜行船,乃是为的不让外人窥知这条水路。”
孙遇大感惊奇,要随冯远海出去看他如何行船,冯远海点头应允,二人一齐步出船舱。
冯远海解开缆绳,呼地升起一张漆黑的大帆,那张帆的桅杆后面,另有两根长杆,与桅杆成三角形相立,桅杆前面又有一根长杆,与之成直线而立。孙遇不明其用,向冯远海请教,得知这桅杆前面的那一根杆叫做“挡杆”,如遇逆风时,可在挡杆上升起“挡帆”,那是一种成锐角形状的两面挡板,挡在船帆前,可化解逆风阻力。后面两杆名叫“助杆”,升起挡帆同时,在两根助杆上升起两面“助帆”,将逆风转而向前,吹向船帆。这些装置都是冯远海从前所设,如今已弃之不用近二十年了。
孙遇追问道:“既不用之,若遇逆风如何行船?”
冯远海道:“所谓逆风者,是风与船逆?还是风与水逆?若言风与船逆,东风来时,船向东说为逆,向西则又成顺。若言风与水逆,东风时水向西,西风时水向东,何为顺逆?”
孙遇略一沉吟道:“如太公言,风亦无顺逆,所逆者,行船人之心也。”
冯远海抚掌笑道:“着啊!异之小兄弟实乃深具慧根之人,竟能出此一语。既然风无有顺逆,行船之方向亦是船家心中所定,南北西东本是假名,故而船家所需驾御者唯独自心而已。”
孙遇仍不甚明了,又问道:“虽然四方之名可变可易,然四方之向实存,况水上行者乃船也,非是船家本人,纵然他心中无风无向,何关船事?”
冯远海答道:“若心中无此分别,岂止名字是假,便是方向亦无;岂止无方无向,所行之船亦无;岂止无船,行船之人亦无,即是无我无船无风无水,唯有一心而已。如此行船,岂有不能自在之理?”
孙遇凝思半晌不语,见?舟在黑暗中悠悠穿行,又向冯远海道:“三太公,您老所言‘唯有一心而已’,此一心又何异于风、水、船、方呢?若除去此心之假名,竟有何物?”问完话呆在那里。
冯远海神色刹那间异常严肃,缓缓在孙遇耳边答道:“孙异之。”
孙遇闻言一震,立时恍如梦醒,喟然说道:“幻海泛虚舟,举楫到码头,不识真方向,茫然趣两头。”
冯远海拊膺大笑道:“好好好!你这小子,好自珍重吧。”
黑绳三和李义南在船舱中听见外面热闹,出来笑问道:“何事如此高兴啊?”
冯远海呵呵笑道:“我们在说我二哥给异之小兄弟卜算得神准啊,哈哈哈。”
孙遇心中暗道:“是啊,二太公说我‘先迷后得主’,今日方应验了。”
(按:上述孙遇开悟故事及所说诗偈皆为作者虚构。诗偈乃作者依义思量而成,绝非悟后称性之作,望诸君明鉴。)
第十回(2):异之海上破迷雾,光波林中御花粉。 [本章字数:2325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24 16:36:48.0]
----------------------------------------------------
四人在船板上说笑一会儿,陆燕儿出来招呼大家吃茶,冯远海看准方向,定住船舵,也随诸人进舱吃茶,说笑一阵,仍出去掌舵使帆,余人又说了一气儿话各自睡下。
孙遇半夜起来出舱探望冯远海。深夜海风习习,寒凉刺面,却见冯远海童颜鹤发,在风中悠然自得,浑不在意。孙遇上前俯身拜倒,说道:“三太公大恩,适才在众人面前不便称谢,现下请受弟子孙遇叩拜。”
冯远海忙扶起孙遇道:“异之兄弟不必如此,今日既得如是,便须努力珍重,更进一步,莫要辜负了此生啊。”
孙遇再拜道:“弟子谨记。”
冯远海拉住孙遇手道:“你我忘年相交,今后莫要再如此称呼。我见异之兄弟似乎夙有所学,不知曾师从何人?”
孙遇便将自己遭“眼见为实”幻术之后误闯无心寺,遇见妙契禅师之事说了。
冯远海闻说叹道:“那妙契禅师真乃不世高人,让老朽不禁思念起先师来了。”
孙遇从冯远海口中得知,阿尊者得道后,曾与龙山四皓团聚过数月时间,于四人所学分别予以点拨,教导四人各由所学均可入道。大哥冯远天和二哥冯远山均于二十多年前悟道归隐,不再过问世事,冯远山每隔数年便去秦州伏羲庙小住月旬,前番竟与孙遇偶遇,实属有缘。冯远海十九年前在一次航海时遭遇龙卷风,不想因此奇劫忽明心法,从此于驾御之术亦得通达自在,却仍在海上往返,载渡忍者,不改以往所行。四弟冯远坤常年忙于经济,兄弟多年不见,如今不知进益如何。
二人一直谈说到身后海面泛起鱼肚白,孙遇这才知道船一直在向西行驶。冯远海转舵向北,不多时望见岸边,?舟沿岸行驶,不久即转入一条通海的河道。
此时舱中诸人已醒,一齐出来说话观景。只见船行八、九里,便进入群山之间,两岸峰峦叠起,水道曲折蜿蜒,鸟鸣猿啼不时入耳,晨曦泛波,水光粼粼,船上诸人一时心旷神怡。大概又行五里水程,眼前豁然开阔,?舟进入一片众山环绕的大湖之中,因此湖形状似飞鹰,故名飞鹰湖,穿湖北行三里之遥,便是飞鹰的背部所在,乃两山相夹的另一湖口 鹰背口,出了鹰背口,船头转向西北,诸人不禁嗟讶不已,但见一湖之中小岛密布,不知几百座,湖周群山叠复,不知几千重。冯远海告诉诸人,此湖西面是山间密林,密林之外峻峰突起,鸟兽绝迹,湖东山水重叠百里,无路可通,北面尤其特别,峰峦连绵相属,峰头数之不尽,号称十万大山,故而唯有南面一路可通。
?舟又行出将近三里远,便折而向南,进了一个山谷,两岸漫山遍野一片紫色,如披霞衣,香馥随风袭来,沁心醉脾,暗销鼻魂。冯远海向诸人介绍,这座山谷围绕一湖,湖面南北狭长约有一里,宽约十八、九丈,只有北面一个开口。这山谷中长满二月兰,每年春夏之季,漫山开遍紫色的兰花,芳香怡人。湖周四面山丘乃一脉连绵,环成东西南北四个花瓣形山谷,分别称作东瓣谷、西瓣谷、南瓣谷和北瓣谷,又刚好连成一朵二月兰花的形状,故而将此谷统称为幽兰谷。四谷中西瓣谷最大,有众多瞻部忍者居住于此,南面与东面山谷次之,也住有许多忍者村民,北瓣谷最小,只有少量忍者居之。
正说话间,船已驶过北瓣谷,果见山坡上星点分布着几座房舍。过了北瓣谷是座小小的湖心岛,南北长十八丈,东西阔十二丈,有小路与东瓣谷相连,乃是这朵四瓣兰花谷的花心,故名兰心岛。
(注:上述故事中,从三里岛至幽兰谷沿途诸处,及下文的翠蝶谷,皆确有其地,乃至地形、广狭、远近,皆与书中所述相差无几。唯地名乃作者虚构。)
过了兰心岛向西进入西瓣谷,竟早有人在岸上迎接,原来自从?舟驶入山间,便有负责侦察的哨子忍者将消息传回给瞻部村了。
弃舟登岸,只见数十人在岸上肃然而立,为首一位老者,中等身材,着一件暗黄色布袍,羊须染霜,两鬓斑白,双目炯炯,精神矍铄,正是瞻部道的长老坚地。黑绳三忙上前施礼,为双方引见,李义南从怀中取出忍者令金牌,递与坚地查看,坚地双手恭敬接过,验明无疑,交还李义南后,遂率众人一齐跪倒,恭迎钦差驾临。李义南和孙遇忙将坚地扶起,向大家还礼问候。坚地又上前拜见了冯三太公,冯远海同众人打过招呼,并不在此逗留,当下告辞,掉转船头回三里岛去了。坚地这才与众人将两位钦差大人迎入村中长老舍,全村忍者多在路旁注目观看,其中多半人均穿白衣,黑绳三告诉李义南和孙遇,白衣者均为童蒙忍者。
进到长老舍,宾主入座,李义南和孙遇将来意向坚地等说明,一者请识忍海音慧翻译梵文书信,二者和众人商议如何挫败目炎谋反,三者详细了解诸道忍者之情状。坚地闻说,向二人禀道:“海音先生现下不在这里,正在翠蝶谷闭关,我这便派人前去请她过来。西部牛货道的风子婴长老三日前传信过来,说他要亲自前来拜见钦差大人,算来今天便该到了,到时候我们正好可以和风长老共同商议对付目炎之事。”
李义南和孙遇吃惊问道:“坚地长老说风长老三日前传信来,怎么今天便会到了?风长老又如何传信过来?”
坚地微笑答道:“海音先生的手下为谷姓忍者一族,想必二位大人已经知晓,此族忍者被分派诸道各地,专门负责以千里传音的白螺术传递消息。风长老忍术精妙,他的风行术可日行三千里,我这里虽然三面群山峻峰阻挡,风长老却也只需三日便可到达。不止风长老忍术如此,一路护送二位大人前来的黑绳兄弟,如自身前来,也只需五、七日便可到达。”
二人闻言向黑绳三望去,黑绳三只微笑不语。李义南叹道:“想不到风长老的忍术这般厉害,竟有如此神速!”
坚地却道:“风长老的速度并非最快,只可惜光波长老不在了,否则他只需一个时辰便可前来。”
李义南忙问道:“长老所说的,可是传说当年以一人之力挫败吐蕃骑兵的光波勇?”
坚地叹道:“正是此人,只可惜他英年早逝!”继而说道:“两位大人不是想要详细了解诸道忍者么?我便派一个人,专门陪同两位参观瞻部各处,大人但有不明之处,尽管问他便是。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光波勇之子,也是在下的义子,光波翼。”
黑绳三在旁说道:“光波贤弟在哪里?我也正想见他。”
第十回(3):异之海上破迷雾,光波林中御花粉。 [本章字数:2215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13 10:52:07.0]
----------------------------------------------------
微风徐动,枝叶婆娑。隐珩将手下几名哨子忍者布置妥当,自己也轻轻纵上一棵枫香树,藏身于浓密的树冠之中。
前几日有情报传来,发现北部目炎手下,曾多次出现在南海附近,只怕与钦差来访有关。数十年来,长安钦差首次莅临瞻部村,故而作为哨子黑带,隐珩此番当值倍加警戒。
(注:忍者执行差事常以三至五人为一小队,其头领腰带为黑色,故以“黑带”名之。此处黑字音hè,即音为“贺带”。)
枫香树林东面,溪流涓涓,光波翼一如既往在修习忍术。十五年来晨修暮炼,风雨无间。
他随手摘下一片树叶,运气到手腕处,“哧”地将树叶掷出。那树叶飞快划出一条直线,飞向百米外的一棵枫香树,正中一片树叶的叶柄,将这片树叶齐齐地斩了下来。两片树叶尚未落下,光波翼已然纵身飞起,蓦地掷出一支手里剑,疾如闪电,几乎看不清飞行路线,精准地将两片树叶的叶柄穿在一起,深深钉在枫香树干上。
“嘶 嘶”,光波翼敏锐地察觉到传自数里外的两声轻微声响,那是手里剑划破皮肤的声音。未有纤毫迟疑,光波翼飞身向声响处奔跃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树丛之中。
身为哨子忍者,隐珩久经实战,却从未如此惊慌。劲手强敌也曾见过,但至少可以和对手迎面相峙。而此时,他却连对手的方位都无法弄清,这对于经验丰富的哨忍来说,既感到耻辱,更感到恐惧。他跳下地面,藏身于一棵大树之后,伏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听了听。
“为何如此?”隐珩知道自己已然失去两位同伴,然而他们却连半点声响也未发出。作为哨子忍者,纵然以身殉职,亦会想尽办法为同伴报信,至少能暴露敌人的方位,让己方同伴做好应敌之备。可如今,两位同伴竟然如此悄无声息地死去。隐珩乃是凭借护腕上的脉气石方才得知。
隐珩的护腕上,镶嵌有七颗蓝色宝石 脉气石,那并非普通宝石,而是以一种特殊忍术炼制而成。当执差时,他便会与每位同伴以脉气交流一次,宝石即会发出淡蓝色光芒。虽然维持宝石发光会消耗脉气,却可藉此知晓同伴是否尚存。这亦是隐珩作为哨子忍者引以为豪之处。然而眼下,原本发光的四颗宝石,已黯淡了两颗,显然已经失去两位同伴。
更令隐珩感到迷惑的是,这两位同伴的埋伏地点,一个在东南方,另一个在西南方,而自己则刚好处于两者之中。这表明敌人是从两侧外围包抄进来。绝无可能!因为东南和西南都是与其他哨子小队相接之处,如果敌人能从这两处包围过来,则说明其他哨子小队都已经全军覆没了。
而此次当差的几个哨子小队,乃是根据山势和树林的地形,排成一个开口向南的口袋阵形。因为瞻部村西、北两面是十万大山,山陡林密,中间又有八百小岛,水路繁复难辨,不是当世顶尖高手,极难从那里进来。村东是一座小山,山外有飞鹰湖,敌人若从此来,必须走水路,而沿途有十数个哨子,船只一旦进入河道,便会暴露无遗。敌人若想避过众多哨卡,唯有从村南十五里外的海岸登陆,翻越数座小山,然后穿越这片树林,最后再越过树林北部的山脊方能进入瞻部村。
“为何如此?”隐珩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正南方,才是唯一留下的入口,两位同伴隐蔽其中,可是那里并无丝毫动静,脉气石散发的蓝光闪烁依旧。
慢慢地,隐珩感到自己好像放松下来,愈来愈松弛,心情已然不再紧张,反而开始感到愉悦。似乎闻到一阵芳香,幽幽淡雅,几难觉察,舒缓温柔,沁入心脾。
“哪里有些不对?”这个念头一闪即逝,隐珩似乎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无法阻止自己继续松弛下去。香气越来越浓,隐珩慢慢感到脑中一片空白,但他仍想努力令自己清醒过来。
“公子,你累了。”隐珩听到一个极其甜美的声音,温柔而又妩媚。“我来陪你说说话儿吧。”
此时隐珩看到一位妙龄少女出现在自己面前,只见她面如春花,身姿袅娜。一袭淡红纱裙,好似娇莺飞舞;银链碧蝶翡翠,更令玉颈增辉;乌云斜披,墨瀑莹光,纤指绕缕,玉手弄琴;翘长睫毛,扇动一双桃目,含情脉脉;星星碎齿,映出两片朱唇,流彩万千。
隐珩此刻已如木鸡,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公子在这里做什么?”少女开口问道。
“盯守村口。”隐珩并无任何抗拒地作答。
“为何盯守?”
“以防北道忍者进村。”
“呵呵呵!”少女一声娇笑,“嗯,很好。我再问你,钦差大人何时到来?”
“不清楚,或许已经到了。”
“风长老可曾来了?”
“尚未到此。”
“嗯?”少女眼中露出一丝怯意。“光波家如何走?”
“从此向东北,穿过小溪后……”隐珩尚未说完,随着轻轻“噗”地一声响,他竟睡倒在地。
少女大吃一惊,喝了声“呜啦!”飞身向南便逃。
未及走远,几枚星镖已然飞到,少女并未停下躲闪,几棵大树竟然“呼”地移动到她身后路上,挡住了星镖。
少女此时却转身过来,站在另一棵树上,咯咯大笑起来:“险些被你骗到了!”几棵移走的大树也戏法般回到了原位,现出四名绿衣忍者,围住了少女对面一簇草丛。
草丛忽然发出“哈哈”一笑,现出一位少年。
少年一身黑色劲束,宽肩细腰,身形伟岸。长发随意束起,略显不羁之态,双手背于身后,颇有英雄之风。剑眉凤目,薄唇皓齿,眼如万壑深邃,神似电光犀利。萧萧龙章,撤去东女之梯,肃肃凤姿,空却檀郎之车。好一位美貌少年,直将少女看得呆了,一时竟忘了说话。
(按:东女,指楚国美男子宋玉的邻居,东家之女。《登徒子好色赋》中说,宋玉貌美,东家之女也是一位绝色美人,却迷恋宋玉之美,而登墙偷看宋玉三年。)
(又按:檀郎,指潘岳,即潘安,西晋人,表字安仁,小字檀奴。传说他“姿容既好,神情亦佳”,每次乘车出门,则有众多少女以水果投到他车中,以示爱慕,往往满载水果而归,于是便有“掷果盈车”之说。后来“檀奴”或“檀郎”也成了俊美情郎的代名词。)
第十回(4):异之海上破迷雾,光波林中御花粉。 [本章字数:2105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16 09:38:12.0]
----------------------------------------------------
一名绿衣忍者说道:“小子,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变身术竟有如此造化。”
少女问道:“你来了多久?”
少年并未答话,而是反问道:“几位来此,有何贵干?”
少女也不答他,向少年叫道:“喂!你叫什么?报上名来。”
少年笑道:“你适才不是想找我么?”
少女大感意外:“你便是光波勇之子?”
“光波翼有礼。”光波翼略施一礼道。
少女微微一笑道:“得来全不费工夫,你乖乖束手就擒吧。”
光波翼哂笑道:“你?”
少女不再搭话,面露微笑,身上飘出黄闪闪的花粉,携着浓浓香气,迅速向光波翼弥漫过来。
那四名绿衣忍者也蓦地消失,几棵大树挥舞着粗大树枝,一时向光波翼袭来。
光波翼忙跳向一旁,不料那花粉变势甚疾,刹那间便追上光波翼。黄色的花粉一触其身,光波翼动作立时便迟缓下来,无法再逃,几条粗大树枝也趁机缚住他两脚、腰部和脖颈。
少女笑着走到近前,却见光波翼忽然拔出一支手里剑,刺向少女。眼见便要刺到,那几名绿衣忍者不及多想,缚住光波翼的几条粗枝登时向四方拉去。少女急忙叫道:“住手!”却已来不及,只听光波翼惨叫一声,身体被撕成了碎片。
四位绿衣忍者从周围树上现出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