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装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两封信。一封是从日本国来的,用的是日语,因日语中夹杂着不少汉字,魏成从中仍可看出这是原田母亲写给深尾帮助她在中国寻找自己的女儿。另一封信则完全是中国字,是深尾给原田秀子的信。信中没有一句涉及到中日战争的话,没有一句涉及到八路军兵工厂的话,完全是亲人间的家常事、儿女情。信写得情真意切,令人感动。看过信,魏成的那颗忐忑不安快要跳出胸膛的心,才算安定下来。
他将信重新塞进信封的时候,又发现信封里还有一片照片。照片上有四个人,坐在中间的两位老者,肯定是原田的父母,旁边的两个,看样子很可能是原田的弟弟和妹妹。四个人都在微笑着,笑出一种家庭的和美和期望。魏成也不由的跟着笑了一下。接着,他照原样封好封口,拉灭灯,取下门窗上的被毯,又重新上了床。
魏成躺在床上,此时却睡意全无,他开始为送不送这封信和如何送这封信犯起愁来。他想:看来这是一封普通的家信,把这封信送给原田也没有多大关系。再说,自己还有一条辫子抓在人家的手里,这封信若是不送,很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不利。那个藏在兵工厂暗处的人只消把他在潞安城鸿春楼里的照片弄一份如法炮制,塞进张选生或任一哲的门缝里,他的一切就全部完了。送就送吧,可是,怎么送呢?此事须做得机密,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和察觉。
这可就难了。
魏成为这事盘算了半夜,不知怎么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气很好,太阳也很好。魏成起了床,洗过脸,吃完早饭,踏着深秋的晨露,向医务室走去。
医务室在工区和宿舍区的中间地段,是一个用石头砌墙、二间大小的房子。房子分为里外间。外间是诊治病人的地方,有一只自制的桌子和木板床;里间则是堆放药品的仓库。药品其实很简单,有几瓶红汞和酒精,几卷纱布、药棉,还有一些阿司匹林之类的西药,这些药品都是八路军后勤部供应的,数量很少也很贵重。剩下的除了一些中成药丸,就是大捆大捆的柴柴棒棒了,这些中药材大多都是从黄崖山采集而来的。
医生只有原田秀子一人。原田秀子,三十岁的样子,娇小的身材,圆脸秀目,一件八路军总部医院发得大褂总是洗得一尘不染。单从表面上看,谁也不会相信她是一个日本人。她热情好学,对病人体贴入微,兵工厂的工人们亲切地称她为“原医生”或“小原”。
原田秀子也早已忘掉了自己的出身,她将名字中的“子”字去掉,成为“原田秀”,听起来完全是一个中国名字。她本是日本医学专科学校的毕业生,随丈夫到中国后,一段时间也曾扔掉了自己学业,后来到了黄崖洞兵工厂,厂里需要一个医务室,因没有医生,于是,这副担子便自然地落到了她的肩上。自从当上兵工厂的医生,她才发现自己的知识原来是那样的不足,尤其是中医,由于以前没学过,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于是,她又起劲地学起了中医。在辨别中药材方面,猎户彭清理成了她的大半个老师。彭清理对这黄崖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什么草治什么病,什么根有什么用,全都无保留地教给了她。现在,她的中医医疗技术已日臻成熟。
魏成走进医务室的时候,正有三个人在等着原医生换药、看病。一个是腿上长了黄水疮,一个是手被铁器划破了,还有一个大概是患了感冒,说话囔声囔气的。清晨的太阳斜照在石灰粉刷过的墙壁上,原田正在给那个划破手的工人包扎。魏成进来和他们说笑了几句,便坐在床上等候。床上铺着一条白床单,墙上的钉子上挂着一件原田的衣服,魏成坐床上看着原田包扎,嘴里找着话与原田说:“原医生,你是既会内科又会外科的全面手哩!”
原田朝魏成笑笑,没有说话。
魏成又说:“咱这厂里七百多人,再加上家属,合起来上千口子,就你一个医生,也真够你忙的!”
原田说:“忙倒不怕,就是药品太少,有些小病就不得不让工人们顶过去了。”
魏成看见桌子上放着一本《张仲景汤头》和一本线装的《脉理》,顺手拿起来,翻看着说:“呀,原医生还在学中医?”
原田笑了,说:“我也是刚学,还弄不大懂!”
那位患感冒的工人说:“可顶事着呢!昨天我还浑身难受得起不了床,吃了原医生一副中药,今天轻松多了!”
说话间,原田已经给那个人包好了手,又给那个黄水疮的工人换了药,坐下来为那位患感冒的工人把脉。那位工人说:“原医生,你看怎,要是好的差不多,就不用吃药了!”
原田说:“是好了些,不过,你的脉象还是有点弦滑,胸闷不舒,喉间有痰,再吃两付中药就会好的!”
等原田给那个工人开好了药,魏成也伸出胳膊来,说:“原医生给我看看,这几天我也感到不大舒服。”
原田很认真地看了看魏成的舌胎,又把着他的脉说:“你没什么大病,只是有些肝气不结,以至心火上升,气血不调,感到胸腹胀满,胃脘疼痛,对不对?”
经原田这么一说,魏成果真觉得胸闷气紧,胃也隐隐地疼起来,忙笑说:“原医生真神了,果真是这样。你看,吃点什么药呢?”
原口说:“不要紧,吃点开胸顺气丸就好了!”
原田正在开药,突然门“?”地一声被撞开,杨得海斜着膀子闯进来,进门就喊:“原医生,快,快给我看看,我眼里蹦进了个铁屑!”
原田赶快放下手中的笔,上前扒着杨得海的眼皮,一边用净水冲洗,一边说:“看你毛毛躁躁的,怎把眼给弄成这样?”
杨得海仰着头任原田给他洗眼,嘴里还在嚷着:“嗨,这算是啥厂子呀,连个眼镜也不给发!”
魏成听不惯了,说:“你这个人就是有点兵痞子气,自个不小心,反倒怨没给你发眼镜,你见厂里哪个工人戴眼镜来?”
杨得海甩甩头,将水珠甩得飞溅,斜着另一只眼睛瞅着魏成,突然阴阳怪气地“嘿嘿”笑了两声。
魏成听着这笑声,象是听到了夜猫子的召唤,不由脊背一阵发凉,额头上沁出汗来。他扭头看看桌子上原田开得那张药方,站起来,对原田说:“原医生,你忙吧,我走了!”
魏成走出门来,听到原田在身后喊:“魏科长,你还没有拿药呢……”
四
今天的病人特别多,原田整整忙了一上午。快要下班时,周林森师傅来了。周师傅的老婆生了个大小子,原田曾去看过几回,那孩子好叫原田喜欢。可昨天夜里,孩子突然发起烧来。周林森四十多岁才有这么一个宝贝,所以,他尽管忙着五?炮的试验,还是从工地跑来喊原田去一趟。原田急忙跑去一看,孩子是有点受凉,把带来的“保婴安”给小东西灌下去,又嘱咐了周林森老婆一番,这才又回到医务室来。
此时,太阳当顶,已到中午下班时间了。原田脱下了白大褂,从墙上摘下自己的衣服,一面系着扣子,一面想着中午该给于克明做点什么吃的。她是兵工厂医生,同时又是一位温良贤慧的妻子。她知道于克明这些天来为了五?炮,人都熬瘦了,她想给他加点营养。但做什么好呢?原田想着,手却触到口袋里一个硬物。原田掏出来一看,是一封信,一封给她的信,上面分明写着她的名字。原田急忙撕开信封,取出信笺,一张纸片飘然落在她的脚下。原田弯腰将那张纸片捡起来,她一下子愣了:这是一张她们家的照片——母亲睁着两只慈祥的眼睛身她笑着,父亲睁着两只睿智的眼睛向她笑着,真子和木朗也睁着稚气而又热切的眼睛向她笑着……
“妈妈!”喊了一声,将那张照片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胸口,眼泪随即从她那秀美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妈妈,爸爸,弟弟,妹妹,你们,你们是怎么来的?
泪眼模糊中,原田急忙抖开手中的信。信上这样写着:
秀子甥女:
别后依稀,光阴荏苒,不想竟有七年,自东瀛渡海,辗转异国他乡,一向杳无音讯,目前意外得到甥女消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实可谓人生一大快事。
可曾记汝舅乎?如今吾已老之将至,皓发陈齿,竟与汝共处一方土地,然咫尺天涯,不胜憾恨。汝母有信寄来,已月有余矣,信中思女之情拳拳,吾读之泪下,不知甥女心中可还有父母、故土乎?汝父业已退休,闲赋无事,悬念爱女,其情切切,汝母思亲更甚,眼欲穿,泪欲干,肠欲断,虽有弟妹围膝,终不全天伦矣,况汝双亲均已垂暮,来日无多,舔犊之情,天下同一……
原田看不下去了,泪水已经完全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闭上双眼,任两行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七年了,她久违了的家,久违的父母和弟妹,七年了……
那一年,原田秀子二十三岁。医科已经毕业,在一家医院做见习医生。她有着灿烂的前程和一个温暖的家,父母视她为掌上明珠。可是,她就要离开这个家,离开生她养她的父母了。
那是一个晴风朗月的晚上。吃过晚饭,父亲照例要在阳台上休息一会。母亲给父亲沏上一杯酽茶,看样子父亲的兴致很好。趁着这个功夫,秀子说出了这些天来想说而又不敢说的秘密。
“爸爸,妈妈,”秀子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想,和你们谈件事。”
父亲端着茶杯,看见女儿一副忸怩的样子,不禁笑起来:“秀子,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不爽快了?”
秀子说:“爸爸,妈妈,这事我想了好些天,觉得也该决定了。”
母亲拉着秀子的手坐下,抚着她的膝盖说:“秀子,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秀子踌躇了一下,说:“我,我想结婚!”
父亲闻言哈哈大笑,放下手中的茶杯,说:“结婚,好事嘛!咱们的秀子长大了,是到结婚的时候了!”
母亲也面有喜色,“秀子,他是谁呀?”
秀子嗔了母亲一眼,低下头。“妈,你明知故问!”
母亲笑起来,与父亲交了一个会意的眼色,“是于黎曙吧!”
秀子点点头。
父亲说:“不错,咱们的秀子有眼力,这个于黎曙是我最好的学生,选他做我们的女婿,我心里是早就点了头的!”
母亲说:“可,他是个中国人。”
父亲说:“中国人怎么了?中国和日本一衣带水,一样的人种,咱们日本的文化还是从中国传来的呢!”
母亲说:“黎曙这个青年是不错,可他是个共产党。在中国,这共产党可是非法的呀!”
父亲说:“现在是在日本,不是在中国,凭黎曙的能力,做个机械设计师是绰绰有余的!”
“爸……”秀子欲言又止,表情很复杂。
“怎么?”父亲看了女儿一眼,“莫非,他要回中国?”
“是的!”秀子点点头,有些为难地说:“黎曙确实有这个打算。我也想结婚后和他一道到中国去。”
“啊?”母亲吃了一惊,显得有些慌乱。她看丈夫的脸,“这,这怎么可以呢?”
父亲也沉下脸来,说:“你们结婚我同意,但是你们要到中国,这未免不切实际了吧!”
母亲又赶忙接过话头,劝着秀子说:“你爸爸是大学教授,你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职业,如果让于黎曙也留在日本,咱们一家和和美美,那该多好!你想过没有,你和他到中国,中国当局能容得了他吗?你跟着他受苦不说,还要担惊受怕,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爸远隔重洋,恐怕连个消息都得不到的!”
秀子说:“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放心他一个人到中国去。爸爸,妈妈,我爱黎曙,我喜欢他,我不能失去他,有这一点,我就很满足了。”秀子说着流下泪来,“女儿总是要出嫁的,你们总不能让女儿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吧,黎曙虽然是中国人,但是,女儿和她相爱已经四年,女儿已经离不开他了,他到哪,女儿决心随他到哪,当然,女儿一走,就不能待奉两位老人家了,可是女儿的心还是紧紧和你们连在一起的呀……”
父亲沉思良久,叹了一口气说:“这事现在还不能定。你叫黎曙来一趟,我要亲自和他谈谈。”
那是一次谈判。一声翁婿之间的感情与理智的较量。父亲把他和于黎曙关在书房里,不许任何人进去。秀子和母亲坐在客厅里等待着。母女俩抱着相反的希望在祈求,每一分钟都是那样难耐。整整过去了两个钟头,书房的门开了,黎曙和父亲从里面走出来,秀子和母亲急忙迎上去。母亲问父亲:“怎么样?”
两个男人都神秘地微笑着。黎曙上前一步,亲切地叫了声:“岳母!”
母亲一征一喜,说:“黎曙,你同意留在日本了?”
于黎曙笑而不语。
父亲爽朗地笑着说:“是我输了!”
母亲一惊,喜色骤退。
父亲带着战败者的愉悦说:“我被黎曙说服了!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我同意秀子跟随他到中国去,不过,可得结了婚再走呀!”
秀子感动地喊了一声:“爸爸!”
黎曙说:“老师,不,我该称呼爸爸。爸爸,妈妈,我带秀子回国,很对不起你们,请二位老人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终身只爱她一个人!”
秀子已经记不清她的婚礼有什么人参加了。但是,她却清楚地记得舅舅深尾淑人那次并没有到场,舅舅似乎对她与黎曙的婚事反应淡漠。但还是让家里的仆人给他们送来了一件丰厚的礼物。秀子知道舅舅在军部供职,知道舅舅一直在研究中国问题,但秀子不知道此时的舅舅已经进入了一个秘密的机构。事后,舅舅曾神秘地对母亲说过:“我和你的女婿于先生,以后也许会在中国见面的!”
对于舅舅这个神秘的预言,秀子当时并未在意。因为她还沉浸在无限喜悦的气氛中。蜜月是甜美而又充满温馨的。她和于黎曙漫游了日本的名山胜景,之后,向亲友和国土先别,双双登上了西渡的客轮。
秀子记得,那天母亲是带着微笑的,父亲也是带着笑的,弟弟妹妹虽然年龄还小,但他们依依不舍的深情更叫她难忘。妹妹扯着她的裙角,叫着:“姐姐,姐姐!”弟弟则站立着不动,只是眼角里噙着两汪热泪。秀子的心突然软了,她帮弟弟擦去眼角的泪花,摸着弟弟和妹妹的头说:“弟弟,妹妹,姐姐走了,以后你们在家要听爸爸和妈妈的话,做个好孩子。姐姐谢谢你们了,姐姐有机会一定回来看你们!”
秀子记得,她们登上客船,挥着手臂向亲人告别的时候,母亲突然拿围巾后住脸大哭起来,……秀子扑向船舷,失声喊道:“妈妈……”
她的喊声终究被客轮的汽笛声淹没了,父母弟妹的身影也消失在海天相接的远方。她软软地垂下手臂,心里默默地说:“亲人们,我走了,走了……我想你们,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她没有想到,这一别竟是七年!
七年来,她没有再见过自己的亲人。七年来,她想他们了吗?在丈夫的怀抱中,在这异国的土地上,她想他们了吗?秀子说不清楚。可是,当今天她收到这封信,看到双亲和弟妹的面孔,她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感情的湖水奔涌而出了。以至她不能自持,来不及看完手中的信,就耸着肩膀哭起来。
泪水打湿了手中的信,秀子才发现手里除了舅舅写给她的信外,还另有一封。她擦擦眼睛,急忙打开那封信,信是母亲写给舅舅的。母亲向舅舅诉说了她思念女儿的忧心,并托付舅舅千万要打听到她的消息。秀子似乎已经看到母亲那愁眉不展的憔悴的模样,我的可怜的母亲呀……
猛地,一个念头窜入她的脑海,秀子打了个寒噤,这信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原因秀子骤然间从感情的波涛中挣脱出来。是啊,这太奇怪了,这信是从哪儿来的?从母亲和舅舅的信中可以看出,舅舅深尾就在中国,好像就在太行山上,就在附近,很可能就在潞安城。那么,这信究竟是怎么来到她的身上呢?要知道舅舅若是在潞安城,一定是日军的什么头目,兵工厂离潞安城虽然才百十来里,可俨然是两个营垒,两个水火不相容的营垒,何况是两国交兵,你死我活,怎么会从潞安城把信送到她的手里呢?莫非……
秀子不敢往下想了。她知道若要真是那样,若真是黄崖山藏有日军的奸细,对八路军,对兵工厂,以及对她和她的丈夫将意味着什么?特别是由于她的特殊身份,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叫人敏感的,都会受到别人的注意。那个任特派员就曾好几次旁敲侧击地问过她的身世,问过她的家庭,向她和于克明认识的经过,以及她对这场战争的认识等等,她明显地感觉到,任特派员对她有一种特别的看法。所以,她也就特别努力工作,努力证明自己的忠诚。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这么一封信!
原田不敢往下想,可又不得不往下想。原田想着上午时看病的情形,想着来看病的每一个人,原田在心里把前来看病的每一个人都过滤了一遍,却怎么也找不出一点可疑的迹象来。原田想到了杨得海,想到了这个曾在国民党张荫梧部队当过修枪匠的俘虏兵。杨得海平日里是油里油气的。是个常常被人议论的人物,是不是他以看病为名偷偷把信塞进她的衣袋的呢?不,不可能!杨得海是捂着眼睛来到医务所的,他怎么可能故意将眼里蹦进铁砂呢?
那还能是谁?
原田真想得脑仁子都有些发疼了,她没想出个头绪来。猛一抬头,只见阳光已移到了东墙上,天已过午,怎么还没回家?克明早该饿得肚子叫了。她忙把手中的信塞进信封,装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锁了医务室的门,急匆匆地向家中赶去。
五
原田的家住在家属区的西头,与其他一排排的石头宿舍没什么两样。已是吃午饭的时分,家家的灶房里冒着青烟。原田推开自家的门,见于克的腰系围裙正在和面,两手沾满了面泥,她歉意地说:“真对不起,我回来迟了,让你亲自动起手来了。”
于克明说:“你也累了吧,坐下歇一歇,这顿饭由我来做!”
原田上前要解于克明的围裙,说:“不累的,你这几天忙着搞试验,每天晚上连个觉都睡不好,还是我来做吧!”
于克明挡住原田的手,笑着说:“现在好了,唐工那里,焖火取得了很大进展,我的设计也搞完了,已送车间进行试制,今天比较轻松,饭还是由我来做吧!”
原田也笑了。“你会做什么饭?”
于克明说:“你等着吧,保你满意!”
原田看到面盆里和的是白面,惊异地问:“怎么全是白面?”
于克明说:“是呀!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原田迷惑不解。
于克明伸出面手,在原田的额头上点了一个面点,说:“你呀,连我们结婚的日子都忘记了,真使我失望。”
原田“呀”了一声,心急急地跳了一下,懊悔自己方才想了半天,意没有想起今天是他们结婚的纪念日。今天令她激动的事太多了,搅在一起真是百感交集,又欲说不能。原田的眼圈不由得又发了红。为了掩饰,她假装找水洗手,嘴里说:“瞧我,你不说,我还真的给忘了!”
于克明说:“是啊,我也奇怪,每年的这一天都是你记着的,怎么今年就给忘了呢?看来,你快把我也给忘了!”
原田洗着脸说:“这一天你不是年年都忘吗?今年你怎么记起来啦?”
于克明和着面说:“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也给忘了,要不是左权将军打电话来,我还真是记不起来呢!”
“左权将军?”原田闻言吃了一惊,扭过脸来。
“怎么,记不得了?两年前,我们来兵工厂的时候,不是在左权将军那里吃过一顿饭吗?那也正好是这一天,左将军不是还特意找来一瓶潞酒,向我们祝贺的吗?”
原田想起来了。两年前,克明被任命为八路军红箭兵工厂的厂长,和原田一道从延安来到太行山前线。在八路军总部,左权副总参谋长接待了他们,并留他们共进午餐。吃饭间,左权将军问起了他们在日本时的情况,当他得知这一天正好是他们结婚纪念日时,专门让伙房的同志给别加了几个菜,并让通讯员找来一瓶潞酒。左权给他们斟上酒,站起来向他们祝贺。说:“大概你们也没有想到,会在太行山上度过你们的结婚纪念日吧!让我借用一句中国的古老祝愿,祝你们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左权和原田碰了杯,望着她说:“原田小姐,不,原田同志,你能跟随克明同志远涉重洋来到中国,投身于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真是可敬可佩!来,我敬你一杯!”
原田激动得脸颊潮红,仰起脖子喝下了那杯酒。酒很辣,像一团火在她的胸膛里燃烧。左权又说:“原田同志,你们去的地方是太行山的大山深处,那里没有商店,没有文化场所,生活可是苦的啊!”
原田看看于克明,说:“我不怕吃苦,我跟着他到中国来,早就做好了吃苦的思想准备!”
左权将军爽朗地笑了。他对于克明说:“你真有福气,有这样一个好妻子!听说你在日本时叫于黎曙,是盼望黎明的曙光这个意思吧,到延安后改名叫于克明,克服困难,迎接胜利的明天,对吧!”
于克明说:“想不到左参谋长还会拆字呀!”
说着三个人都笑起来。
第二天,原田就跟随于克明来到这红箭兵工厂。那时兵工厂才刚刚组建,工人有近百名,机器仅有几把旧钻,几把大锤和几台又笨又粗的土制老虎钳,警卫战士常常玩笑似地说:咱们兵工厂的家当,还没有王二麻子剪刀铺的齐全。
原田跟着于克明,和工人、警卫战士在一起凿石头,盖厂房,砍木料,建宿舍,搬运机器,还为大家诊病治病。二年以后,兵工厂面貌大变,有四十多部机器设备,有了发电机、锅炉、蒸气机,有了车、钻、刨床,工人也增加到了七百多名。兵工厂每年生产的手枪、步枪、炮弹、手榴弹、刺刀等军事武器,能装备十六个团。这期间,左权将军曾多次亲临黄崖山,从地形勘察到工厂修建,从阵地设施到兵力布置,没有他不操心的。每次到黄崖山来,左权都要来看看原田,问他们的工作,问她的生活。但是,他那么高的职位,那么繁忙的事务,难道还记得她的结婚纪念日吗?
于克明说:“左参谋长上午打来电话,除了询问五?炮的试验情况外,还特意向我们表示祝贺!”
原田深深地感动了。她从心底涌起了一股激情。她坐在小板凳上,拽过一把柴草塞进灶膛里,烧起火来。
然而,那封信所带给她的紧张和恐惧毕竟太强烈了,使她一时难以平息。她双眼直勾勾地瞅着灶膛里哔叭作响的火焰,脑子里一会儿是父母,一会儿是舅舅深尾,一会儿是左权将军,一会儿又是那个神秘的送信人,搅得她思绪纷乱,连掸出灶膛的柴火也没有发现。
“秀子,你怎么了?”于克明看出了原田的神情常,不禁吃惊地问。
于克明弯腰拣起掸在地下的柴火,塞进炉灶,看着原田的脸,见原田一脸呆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推了原田一把,又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原田回来神来,也被自己的神态吓了一跳,忙歉意地笑笑,说:“没什么,我在想我们结婚的时候。”
“是想你的父母了吧!”于克明揉着手中的面团。“其实,我也很想老师和师母呢,都七年了,也不知他们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弟弟也到成家的年龄了吧!听说,日本政府对年满十六岁的男子都要征兵,该不会……”
原田此时极不愿意极害怕提起她的父母兄弟,更害怕提起日本发动的这场战争。她打断丈夫的话头,问:“你的面接好了吗?我可早就饿了。”
于克明说:“好了,早就好了,马上就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这一顿面真是吃得无滋无味,因为那封信,原田被搞得六神无主。她想,决不能让克明知道,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要永远埋藏在自己的心里。她不能去分丈夫的心,引起他不必要的担忧,也不能让这件事给丈夫带来任何麻烦。尽管她知道左权将军对她是信任的,对克明是重用的。但是,她同时也知道,在兵工厂,不是没有人怀疑她这个日本籍的女人。尤其是现在,她的舅舅很可能就在潞安城,这一点若是暴露出去,给她和她的丈夫带来的后果更是不堪设想。不能因为这件事而连累了自己心爱的丈夫。她爱克明,从于克明第一次到她们家作客时,她就爱上了这个风度翩翩而又学识卓著的中国青年。这爱是纯洁真挚的,全心全意的,可以说,她之所以甘愿抛弃故土来到中国,完全是出于爱。她不能让这种高尚的感情蒙上任何尘垢,为了保护这种爱,她甚至不惜自己的生命。
为了这种爱,她一定要找到那个送信人。
她偷偷把母亲和舅舅的信一齐烧了,只留下了那张亲人的照片没有烧,她舍不得。
大山一角夜朦胧 [本章字数:15545 最新更新时间:2007-05-17 15:29: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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