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思远也感到这样一味的试验下去不会取得多大成效。现在需要的是冷静下来,总结一下,思索一下,查点资料,找到突破口。
然而,资料又到哪里去找?这里没有图书馆,即使有,一般的图书馆也不能满足他的需要。唐思远现在急需的是国外的一些资料。他记得在他读过的书中,有关于美国、德国和英国如何从白口铁里析出碳化物质的记载。可是,他仅有的几本外文书籍,都在太原坐牢时,被闫长官的恶狼一般的狱警搜去了。他们在那些曲里拐弯的文字中寻找了半天,没有找到一点有关他“通匪”的证据。后来,那些书大概便被一张一张撕下来擦了哪位先生肥胖的屁股。而现在唐思远急需的正是这些擦了屁股的手纸。他不想回忆,因为回忆毕竟遥远。更何况,对他来说,回忆如同嚼着一块浸透了毒药的黄连,不仅奇苦,而且那毒汁还会一点一滴地灌进他的神经,流入他的心田。
但他又必须回忆。他知道只有在脑海中找到那些资料,才算是找到了捷径,找到了一条事半功倍的道路。倘若在平时,倘若他是在做一项普通的试验,他可以做到从容不迫,十次八次的试验下去,直到成功。然而,现在他主搞的试验是为了保卫国家、保卫民族,打击那些已经拥有这样杀人武器侵略者。侵略者用这样的武器正在毁灭我们的国家,屠杀我们的人民,我们必须拥有这样的武器去杀那些杀我们的人。这是多么光荣、多么正义的事业呀。
唐思远原本不愿意看到杀人,更不愿用自己的手去制造杀人武器。仁慈的上帝对他说:对人要宽容,要仁爱。正因为他不愿去制造杀人武器,才致使他?铛入狱,人家对他却是既不“宽容”,更无“仁爱”。在狱中,有一个人告诉他,杀人与杀人是不一样的。为了让世界上没有刽子手,我们必须以刀对刀,以枪对枪。后来,这个人领着他走了好多地方,他亲眼目睹了那些被杀害了的同胞。这里有男的,有女的,有霜发银鬓的老人,也有嗷嗷待哺的婴儿,他们或卧或爬或裸或....,然而,无一例外,他们都被日本人杀死了。在这些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尸体之中,他看到了他的父亲。父亲躺在一块绿绒绒的草地上,四肢张仰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涂着一块凝固的腥红的血,两只枯干的眼睛瞪着天空,瞑瞑之中似乎在祈求着他的原谅。虽然他不止一次诅咒过他的父亲,诅咒他为了自己的贪婪而毁了自己的儿子的一生。但是,当他看到父亲临死前留下的那副痛苦、绝望、悔恨、愤怒的表情时,他的心碎了。
于是,他跟着那个人来到了黄崖洞兵工厂。
这个人就是张选生。
在兵工厂,他一心一意地搞起了打击侵略者的武器。他主持试制成功了无烟火药,填补了当时军工行业的空白。这项试验还是他从英国回国后,受聘在太原工厂任工程师时,闫锡山曾让他搞过。那时他还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一切行动以上帝的意旨为准绳。
上帝进入他的世界是在他十岁的时候。十岁那年,父亲的那个可恶的荣华富贵的梦在他的身上破灭了,他成了弃儿。无奈去一幢天主教的教学里去当杂役。教堂里有一位名叫查尔斯的英国神甫。查尔斯听到他那可怜而又可悲的身世后,感动得流下了慈祥仁爱的泪。为了拯救他那罪恶的灵魂,查尔斯给他在胸前挂上了一枚十分精制的十字架。从此,他进入了上帝的为他安排的天地里。查尔斯决心把他这个可怜的孩子变成个再造之才,教他英语和一些基本课程。几年以后,又把他送入教会学校。在这里,他正式拜认查尔斯为教父。之后,他的教父又把他送到英国工业大学,靠查尔斯的帮助,他读完了化学系,并取得博士学位。查尔斯对他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紧紧跟着上帝。于是,他带着那枚十字架同时也带着他的上帝回国了。
回国后,他被聘为太原化工厂的工程师。他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上帝服务,上帝说:生命是可爱的,不能随意毁掉。所以,当厂主转达了闫锡山要他试制无烟火药,要他制造杀人武器时,他拒绝了。毫无例外,他被当作“**嫌疑”关进了监狱。没想到,在监狱里他的同牢难友张选生动摇了他对上帝的信念。出狱后,他来到八路军的兵工厂,终于试制成功了无烟火药。就在总部为他颁发嘉奖令的那天,他把那枚在身上带了多年的十字架锁进了箱子。他决心和过去告别,今生今世永远不再回忆过去,永远,永远。
但是,这由不得他。为了五0炮弹的试验,他必须去翻阅那过去的岁月。他小心翼翼地踩在过去走过的人生废墟上,竭力不去触动那块使他痛苦万分的隐衷。他把那些记忆中的零星片断一点点一点点地聚合在一起,在胸海的屏幕上具象。他终于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他不由喊了一声:“啊,万能的主啊!”
恰巧这句话被推门进来的张选生听到了。
张选生将手中的两瓶日本罐头放在桌子上,笑呵呵地说:“思远啊,你又在求你那个万能的主了吧?怎么样,你的主告诉你个啥?告诉你怎的造出五0炮弹吗?”
“是的!”唐思远脱口而出,又急忙改口道:“不,不,我是在翻换资料,在这里,”唐思远指指自己的脑袋,“我记得美国和德国都有关于白口铁焖火的记载,想了一个下午,终于想起来了,可惜有些数据记不起来,不过,咱们通过试验还可以得到。”
“真的吗?”张选生惊喜地问:“你快说说,怎个搞法?”
“美国的方法是,把铸件放在密封的器皿里,不与外界空气接触,加温到800℃至850℃之间,使碳化铁进行分解,变成中性碳,就成了可锻性铸铁。”唐思远此时脑海中的细胞很活跃,原先比较模糊的一些印象,此时也变得清晰起来,他滔滔不绝地给张选生作着介绍,“德国则是把铁件放在烘烧过的铁矿里,经过长时间加热,在一定的温度下,使烘烧过的铁碳里的氧化碳的气体,将铸件里的碳氧化,变成一氧化碳的气体,碳化铁就没有了......”
张选生虽然听不懂唐思远那一串串的技术名词,但看到唐思远那张兴奋激动的面孔,他觉得五0炮炮弹的试制是有指望了。
唐思远继续说:“不管是美国的办法,还是德国的办法,都是解决白口铁中的碳化铁,一个是把碳析出来,一个是把碳扩散出去,目的是一样的。现在看来,我们的试验有四个问题需要解决,一是装铸件的器皿问题,什么器皿最合适?二是填充物问题,铸件之间放什么填充物最好?三是温度,多少温度最适宜?四是时间,加温究竟需要多少时间?解决了这四个问题,我想白口铁的焖火也就成功了。”
“好!好!”张选生一捣桌子,显得比唐思远还要高兴。
唐思远站起来,说:“那我现在就去找周师傅他们!”
“别急!”张选生一把拖住他,把唐思远按在桌边,说:“别急么,这问题就怕找不到,现在找到了,就休息一个晚上,明天再接着干?”
张选生看着唐思远那副少有的高兴样子,说:“你呀,解决了一个难题,真比找了个老婆还高兴。怎,你给大哥说说,有心思没?”
在兵工厂,张选生与唐思远的关系是比较特殊的。在太原第一陆军监狱,张选生和唐思远关在同一间牢房里,二人相处了一年多,成了好朋友。张选生知道一些唐思远的经历,很为这个知识渊博又心地善良的知识分子操心。他曾不止一次问过唐思远的婚事,每次都被唐思远婉言谢绝了。张选生甚至觉得唐思远根本就不愿让人提起码事,但他又认为,解决不了唐思远的个人问题,等于是他的失职,等于一个大哥对自己的弟弟没有尽到心,特别是直到现在唐思远仍然是孤身独处,生活上无人照料。张远生感到有些对不起他。所以,张选生再一次以大哥的身份问起唐思远的婚事。
唐思远那张兴奋的脸,霎时又变得忧郁起来,他嗫嗫嚅嚅地说:“这事,以后再说吧!”
张选生有些不高兴,“等?还要等?等到啥时候?你都快四十岁的人啦,身边没有人照料还行?你看人家于厂长,两口子恩恩爱爱有多好?!你说说,咱们兵工厂有十几位姑娘么,你看上哪个了?我给你保大媒!”
唐思远却还是那句话:“这事,以后再说吧!”
半夜鬼叫门 [本章字数:21266 最新更新时间:2007-05-17 15:28: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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