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雪落黄崖》作者:马啸【完结】 > 雪落黄崖.txt

第三章.2

作者:马啸 当前章节:74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3:06

他吩咐窗外的人说:“你告诉前院的那几个准备预防万一。把门打开,放他们进来。”

然后,他把那支英国大镜面掖进腰带里,外面又罩了一件绸袍,拉开门,走了出去。

进来的只有七个人。一律穿着八路军军装,手提短枪。一进门,便都迅速地分散在几个隐蔽而又有利的位置上,为首的一个身材魁武,连鬓胡子,他拍拍崔华魁的肩膀,象拍一个顽童似地说:“我们是驻黄崖山的八路军,外出执行任务,回来晚了,想在你这里寻点吃的,顺便找个地方睡一觉。”

崔华魁翻了翻他那小而黄的眼珠子,心想:“又是黄崖山的八路,前几天刚刚拉走了粮食,现在又要来吃饭,把我当三岁小孩要是怎么的?”想到这里,他壮壮胆子,没好气地说:“八路,都说你们八路军爱护百姓,纪律严明,怎么夜闯民宅,骚扰乡民,还要吃饭,粮食都被你们拉走了,拿什么做饭吃?”

连鬓胡子却没有生气,只是吃惊地问:“粮食,什么粮食?没有的事!”

崔华魁的气不打一处来,嚷道:“怎?翻脸不认账啦?我这里还有你们的字据在!”

连鬓胡子伸出一只手:“拿来!”

崔华魁撩起绸袍,转身走向客厅,命人点起灯。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黄兴汉亲笔写下的那张字据。

那张字据上写着:

今借到

槐树洼乡绅崔华魁先生玉米八十石,谷子五十石。崔先生可凭此据到黄崖山我部,按市价领取现款。

此据

立据人 八路军总部特务团

一营一排排长黄兴汉

民国三十年十月三日

连鬓胡子借着灯光将字据看完,轻蔑地将嘴一撇,说:“这是假的!”抬手便将那张字据在蜡烛上烧了。

“不能烧呀,这是我的粮食......”崔华魁一时惊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他还没弄清连鬓胡子所说的“假的”是指什么,是说字据是假的?还是黄兴汉一伙八路是假的?却眼看着那张字据已经变成了灰烬。

看来,今夜要出事......,崔华魁的黄眼珠看着那团黑色的纸灰,脑子里急速地盘算着主意。

连鬓胡子烧了字据,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在地上踱起步来。突然,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声色俱厉地说:“崔华魁,你不老实!”

崔华魁吓了一跳,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腰带,脸上却还勉强地挂着笑容:“这,这,从何说起呀?”

连鬓胡子猛地又抓起手枪,用枪口点着崔华魁脑门说:“我们全调查清楚了,你,是个地主,你的父亲,也是个地,地主,在天津时,就勾结日本人出卖中国,现在你又当上了什么天卦道的主师,你,想干什么?”

崔华魁先是一阵惊悸,瘦脸上泛出了一层苍白。裤裆中的那个东西竟有些夹不住,淅淅沥沥滴出一片潮湿。但当他把连鬓胡子的话听完,却又感到对方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

“咋唬,全是他妈的咋唬。”他想着,胆儿就又壮了起来。说:“八路军同志,这可是冤枉,天大的冤枉呀!你说我是地主,我哪儿是地主呀?我的地不足百亩,勉强糊口而已。至于我的父亲,更是个清清白白的商人,他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出卖中国,至于天卦道,那也是为了避瘟去灾......”

“够了!”连鬓胡子又拍了一下桌子。我问你,你在道徒们散布说什么,今年没冬,明年没春,后年出朝廷。又说什么八路军是穷光蛋,日子长不了;你还说过:日本人来了,就是报仇的时候等等,你这不是心怀不满,图谋不轨,破坏抗日又是什么?

崔华魁的汗又下来了。心想:“完了,这下可完了,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他这些话,只是和老坛的师爷尚保琦以及几个心腹道徒说过,他知道尚保琦和八路有杀父之仇,几个心腹道徒也都绝对靠得住。那么,这话他们是怎么知道呢?这可是汉奸的罪名啊!而汉奸怕是要挨枪崩的,怎办?与其束手待毙,倒不如拼它个鱼死网破......

就在崔华魁悄悄伸手摸枪的功夫,忽听旁边“扑通”一声,崔华魁一惊,手赶紧松下来。扭头一看,原来是站在旁边的一个道徒被吓得腿肚子打颤,竟碰倒了后边的一个黑漆杌?。

连鬓胡子吼了一声:“看你那个熊样,还站在这干什么?出去!”接在他又挥挥手。“统统给我出去!”

几个道徒如遇大敌,急急地退出来,随后,屋子里那两个手执驳壳枪的八路军战士也退出门来,一左一右在门边,不准任何人进入。一条龙端着个托盘,想借着送点心的名义进去探点情况,也被那位金刚般的战士挡了回去。

过了约摸一顿饭的功夫,客房的门打开了。崔华魁步出房门,站在廊下,喊来了一条龙,吩咐道:“八路军的同志们辛苦了,你去厨房叫大师傅起来弄几个像样的菜,把那坛老潞酒也搬来,慰劳慰劳同志们。”

一条龙瞪着迷惑不解的眼睛,他不知道他的东家使用了什么锦囊妙计,竟能化险为夷,遇难成祥......

鸡叫时分,连鬓胡子领着他那六个八路揉着睡眼打着饱嗝上路了。崔华魁毕恭毕敬地把他们送出大门,看着这一队八路精神饱满地消失在破晓的时晨雾里,他才反转关上大门,背靠在门框上,仰天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

“东家!”一条龙走过来:“你是怎把他们哄住的?”

崔华魁得意地笑了。他摸了摸唇边的八字胡,说:“我崔某人虽说不敢自比诸葛,却也能运筹帷幄。小子哎,你就死心塌地跟着干吧,会有你好的......”

崔华魁又回到了他的雕花木床上,把自己重新套进被子里。临睡前,他冲自己笑了笑,为着他的智慧,为着他的运气。

他决定做个好梦。

崔华魁准备做个好梦还没有做成的时候,便又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醒来一看,见窗户纸已经泛白,院子里却有一个人在嚎啕大哭。

哭声很快向他的卧室奔来,崔华魁赶忙推枕披衣而起,只见有一个人蓬头垢面跌跌撞撞已扑倒在他的床前。

借着朦胧的晨色,崔华魁认出来了,这是他同胞的弟弟崔华??。

“怎了,华??”崔华魁皱皱眉,诧异地问。

“哥啊,”崔华?双手拍打着青砖地面,鼻涕哈啦满天飞:“咱爹的坟被人扒了。”

“啊!”崔华魁像被人猛地抽了一鞭子,急急地问:“怎么回事?”

崔华?嚎哭着说:“昨天夜里我在东村喝酒,今清早回来,路过老龙头,见咱爹的坟被挖开了,尸骨抛了一地,那付柏木棺材也不知哪去了......”

崔华魁的脑袋“嗡”地一声,炸了......

“嗵!”地一声,教导员张选生将手中的茶缸重重地?在粗糙的榆木桌子上。

张选生发火了。

张选生一般是不轻易发火的。兵工厂的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张教导员是一位宽厚仁慈长者。人们心里有啥难事,都愿意和张选生讲包括两口子吵架之类的小事,张选生也乐意听,还常常帮着出点主意,或者亲自出面调解。有些和他年龄相仿的老工人,也敢大胆而放肆地和他戏谑,即使开个过头的玩笑,张选生从来都不发火。可这一回,他却忍不住发火了。

张选生发火是有原因的。

今天早晨,太阳刚刚从东山嘴上探出头来,魏成就喜滋滋地来到厂部张选生的办公室。魏成着一身当地老百姓装束,头上缠一条羊肚子毛巾,毛巾上沾着土,衣服上沾着土,那双半新不旧的老山鞋上,满是暗红色的粘土泥巴。他那俊秀白净的脸上,因兴奋而闪光,眼仁虽然有些发红,却红得熠熠生辉。

“教导员,”魏成一进门,就兴冲冲地说:“报告你一个地消息,黄腊弄到了!”

“好啊!”张选生正好把一粒药丸送进嘴里,近来这几天,为了五0炮的试验,张选生和于克明、唐思远等一直奋战在试验场地,尽管张选生对技术并不怎么通行,但作为兵工厂的最高领导,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和大家一起分担试验的忧愁和喜悦。唐思远的焖水试验又进行了几炉,效果一炉比一炉理想。因为有几个数据要测试一下,张选生怕把他累坏了,嘱咐他回去休息一下。张选生这才感自己的伤口也隐隐有些发疼,便回到办公室来吃药。他吃得是丸药。这丸药是彭清理用草药给他配制的,张选生吃过几次,感到效果蛮好。彭清理让他吃够七七四十九天。现在,张选生嘴里正嚼着药丸,听魏成说弄到了黄腊,自然很是高兴。他赶紧喝了一口水送下丸药,问道:“是吗?这样快?在哪弄到的?”

魏成说:“黄腊这东西这两年一直紧张,我想进潞安去搞,一来是路远,二来事先没有联系,恐怕一时弄不到,耽误了五0炮的试验,我正焦急时,正好小卖铺的老王听说我们缺黄腊,就悄悄告诉我一个地方......”

“你说呀,啥地方......?”张选生见魏成说着说着停住了,追着他说下去。

“是,是......,老王头说的,他说......”

“他说哪有黄腊,慢慢说!”张选生以为魏成累了,就起身从茶壶里给他倒水。

魏成说:“王老头是本地人,熟悉本地情况。他对我说,附近有个村子,村子里有个地主老财,这家老财的爹也是个老财,他爹死了以后,用的一副柏木棺材,大概为了密封和防潮,板木里涂了厚厚的一层黄腊。昨个夜里,我带了几个人去......”

张选生闻言吃了一惊,问道:“这么说,你去把那个老财的坟给扒了?”

“扒了!”

“找到了黄腊了?”

“找到了,”魏成又兴奋起来:“那棺材里涂得黄腊足有二寸厚,我和几个人刮了半天,刮下两麻袋,足有二三百斤呢!”

“坟呢?”

“填了!”

“那尸首呢?”

“扔了!”

“胡来!”张选生把茶缸重重地?在粗糙的榆木桌子上,茶缸里的水浅起了波浪。他生气了。“胡来,简直是胡来!”

魏成楞了。他不知道教导员为何要发这么大的火。按理说,自己辛辛苦苦去弄回了黄腊,为五0炮的试验解决了难题,教导员应该表扬才对呢。为了五0炮能早日试制成功,自己不惜去当盗墓贼。他知道,干这种事情是有些不光彩,但一切为了抗日,为了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再说,自己挖得是老财的坟墓,地主老财,他们生前剥削穷人,死后又用那么好的板木,这还都不是穷人的血汗?棺木里涂上那么厚的黄腊,死了还要讲享受呀!怎,难道我去挖地主老财的坟墓挖错了吗?值得你发这么大的火?魏成想着,不禁从心底涌起一阵委屈。

“胡来!”张选生仍然余怒未息,他指着魏成说:“你,怎能去办这种事情?”

“这事情怎了?”魏成受了一夜劳累,见教导员不仅不表扬,反而还批评他,显得很不服气。“当然,挖坟这种事听着不好听,可我是为了五0炮,也是为了抗日!”

“你......”张选生一时被魏成呛住了,甩了甩袖子,说:“那你也不能不顾政策嘛!”

“政策?啥政策?那一条政策不准挖地主老财的坟?”魏成的口气也硬起来。

张选生更火了:“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魏成还要争辩。这时,门开了,特派员任一哲走进来。

任一哲是听到屋里的吵闹声走过来的。任一哲就住在隔壁。因为他负责兵工厂的保卫工作,这工作有好多内容是属于保密范围的,所以,他一人住了一间屋子。实际上,一个人住一间屋子的还有许多人,包括魏成在内。在黄崖山,搞材料造武器吃粮食困难,住房并不困难,拿石头一垒石板一盖,一所房子就成了。任一哲正在隔壁的房子里思考着他这些天来一直思考着的重大问题,听到这边屋子里一声高低一声像是有人吵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赶紧走了过来。

任一哲一进门,看到屋里这个情形,问道:“教导员,怎么了?”

张选生气呼呼地说:“你问他吧!”

于是,任一哲又转向魏成。魏成说:“特派员,是这么回事,前几天不是决定让我搞黄腊吗?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黄腊搞到手了,可教导员他......”

“黄腊是搞到了”张选生说:“可你是怎搞到的?你是挖了人家祖坟,从死人棺材里刮下来的!”

“挖了祖坟?”任一哲一听,也颇为吃惊。“挖了谁家的祖坟呀?”

“崔华魁的!”魏成说。

任一哲问:“崔华魁?这崔华魁是谁呀?”

“就是前几天黄排长借粮的那一家!”张选生说。

“是个财主!”魏成补充道。

任一哲憋不住想笑。他笑了,笑得很爽朗也很开心。他笑着拍着魏成的肩膀说:“你呀,真行,怎么想出这种办法?”

魏成说:“我也是急出来的呀!五0炮的试验不是急着要用黄腊吗?弄不到黄腊,我这个器材科长失职不说,耽误了试验怎办?”

“对,对对!”任一哲继续拍着魏成的肩膀,又问张选生:“听黄排长说,这个崔华魁好像不怎么样,听说他还搞了个什么天卦道,手下有不少道徒,这样的人,怕不会是什么好人!”

张选行说:“对,这个人我也有耳闻,必要的话,可以和地方党组织联系一下,作个调整。现在的问题是,咱们挖了他家的祖坟,势必会造成口实,对咱们的工作带来不利的影响!”

任一哲笑道:“教导员这就有点多虑了。象崔华魁这样的财主,家大业大,本就应为抗日出力么。他如果是开明绅士,从他爹的棺材里取出黄腊支援抗日,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反过来说,如果他很顽固,对抗日的事业本就不热心,或者还起破坏作用,当然他就不会支持。不支持怎么办?”任一哲在地下走了两步,象在演讲。手势往上一抬,又往下一劈,说:“那我们就需要采取断然措施,强迫他支持,从上次黄排长借粮的情况来看,那个姓崔的会同意我们从他爹的棺材里取黄腊吗?不会的。当然,我们还可以想其他办法。不能因为他不同意,我们就不造五0炮了?就不抗日了?笑话!”

任一哲的手势又是个强有力地一劈:“我们还要抗日的,五0炮还是要造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抗日也不是请客吃饭,所以,”任一哲停住话语,看看张选生又看看魏成,下了结论:“我们就是要采取果断而有力的行动,而决不能心慈手软。”

听了特派员这一番高谈阔论,张选生不禁对自己也疑惑起来。张选生从心里承认,讲理,他的水平和口才远不如任一哲,好多事情他是凭着自己的经验和感觉去办的,但今天,自己的经验和感觉也真有点靠不住了。他承认任一哲的话讲得有些道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再说,又是在这残酷的战争年代。

魏成在心里笑了。特派员为他解了围,圆了场,他的心向特派员的心靠去。他向任一哲投去感激的目光,任一哲接受了他的致意,又问道:“你们挖坟的时候没有看见吧!”

“没有,我们是夜深人静时干的!”

“抬棺材呢?”

“也没有看见!”

“回山的时候?”

“我们在山外一个偏僻的地方把黄腊刮下来,装进麻袋背回来的。那时天还未明,估计也没有看见。”

“好!”任一哲说:“这就好。这件事情目前还需要在一定范围内保密。崔华魁只以为有人盗墓是为了财金,是不会怀疑到我们的。教导员,你说呢!”

张选生说:“传出去总不是件好事情,也只好这么办了!”

任一哲看着魏成那副邋里邋遢的样子,伸手摘下他头上的毛巾,替他拍着身上的尘土,关心地说:“这件事情就这样了,你们不要往外张扬,好,你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是!”魏成站起来。

“你还没吃饭吧!”张选生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个黄灿灿的玉米面馍来,递给魏成。“拿去烤烤,吃完了睡一觉。”

“教导员,”魏成接过馍,不好意思地说:“刚才,我......”

“算了,算了!”张选生挥挥手,说:“你也是为了工作嘛!只是这种做法有些不妥,现在只好照特派员说的,暂时保密,以后碰到这种情况,要先通个气,不要莽撞行事。好了,你回去吧!”

魏成敬了一个军礼,拿着馍走了。

魏成一走,特派员就笑着对张选生说:“教导员,依我看,以后要是再遇上这类事情,还是不要通气的好。你想,通了气,反倒为难,像今天这件事,魏成要是事先告诉你,你同意不?同意吧,又觉着不妥,不同意吧,黄腊确实是个问题。我觉得,这也许正是魏成的聪明之处。”

张选生望着魏成远去的背影,说:“魏成这人脑子来的快,点子多,办事也利索,越是这样的人越得勤敲打着点。你要由着他来,说不定要给你捅出什么大漏子哩!”

任一哲忽然想起了他这些天来一直考虑的那件事,就对张选生说:“教导员,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一直想和你商量商量......”说着,他探头看了门外一眼,顺手关上了门。

城里有个黑大嫂 [本章字数:16959 最新更新时间:2007-05-17 15:28: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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