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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的痕迹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59

许三多好像听不懂他说的神圣。张干事只好启发了,他说就是感动得不行,一想起来就想哭什么的?许三多却告诉他:我们连长不喜欢我们哭,我们是钢七连,打仗的部队……?

一说到钢七连,许三多就说不下去了,他为钢七连感到难受。?

不要压制自己的感情,好好想一想。?

压制?没有啊,我们班长也说了,当兵的时候不要想太多,脱了军装回家能想一辈子。?

张干事不满意,他总要套出一点什么来,他说这么说吧,一种超越一切的情感,一种炮弹炸过来时扑在他人身上的那种冲动什么的。?

许三多说那得等打仗时才知道。?

张干事显然很失望了,他说你是有思想的啊!可许三多说可我真没想,对不起。

张干事只好低头继续砸他的印。许三多看着有点好奇,又问,您这是在干什么?张干事说:我要在这方印上造出历尽沧桑的效果,看见这裂痕没?这代表岁月的年轮。?

许三多听不懂:岁月也能造出来呀??

张干事只好抬头瞪了他一眼。?

许三多笑笑的,说,我是说您真行。?

两人一时就有点僵了,幸好李梦进来,把一塑料袋土豆放在桌上,嘴里说:看,菜给您买回来啦,这可是新土豆。他原来是替张干事买菜去了。这李梦真会。

说完,李梦发现了许三多,于是大喊了一声,把许三多给抱住了。?

李梦真是发表了小说了,那小说叫《荒原上的老马》。?

许三多看着李梦给他看的那本杂志,问,是我们那老马吗??

李梦面有得色,说不成体统,但是有纪念意义。一个爱情故事。?

许三多说是老马临走时说的那事?他和牧羊姑娘什么的??

是。李梦想起有点难堪把书拿过来合上:我已经修改过了,比原来好很多了。?

许三多说:可你写的事情是根本没有发生过的呀!?

那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已经走了。李梦说许三多你还是这么死性,这是小说又不是散文!

可许三多说:老马知道了会不高兴的。李梦说他会高兴的,不是每个人都能被写进小说的。

许三多的眼神里却充满否定。他忽然问:薛林和老魏呢?李梦说薛林还在五班,可老魏两月前复员走了。?

许三多脑里好像有点嗡嗡地响,他说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梦说我们寻思你挺忙的,全团挂号的尖子嘛。?

许三多默然了一会,真的有点伤心,他说你们每个人走的时候,我都想送。我们是一个班的。李梦说我不会走的,许三多,我以后就在团部了,以后你那边有什么先进事迹要先告诉我,我是军报的特约通讯员。以后你抓事迹我写稿,咱们俩一块风光。?

我们那没什么先进事迹。?

没有事迹可以挖掘一些有亮点的语言嘛!比如说现在不尽闹改编吗?弄些别看人走心不凉,回家建设为国防什么的……?

许三多不想听下去了,他说李梦,我回连队了。说完转身就走。李梦看着走去的许三多,脸上终于露出些不满的表情,他觉得有些悻悻的。?

张干事却终于把那块印砸好了,他如释重负地放在桌上,然后去检查李梦买回的土豆。一边看一边说:小李子,你这战友可不咋的……这土豆也不咋的嘛。李梦说挑土豆我可有一套,您听我的错不了……战友嘛,他怎么的我都不在乎,这么高尚的感情,哪能计较什么回报呢?

张干事忽然就扔了手里的土豆,他说:这话对了小李子,你再给我来这么两句。?

李梦一下就精神了,他说:战友好像身上长出的一条胳臂,一块长了三年,一下没了是怎么着也受不了……?

张干事找了一张纸便狂记了起来,嘴里说:接着说,接着说。?

李梦说:战友绝对不会成为往事,因为我们都是一块儿成长的……?

接着说接着说,我瞧这篇文章要出来了。小李子,这文章咱们俩一块署名,弄不好得奖!?

李梦备受鼓励了,他说战友是最男人的交情,因为我们都是想着共一个壕沟的;战友是最无私的,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整体,他死了,我就死了一部分,他走了,我就走了一部分。如果我战死了,我最担心的是我的战友,因为我知道他被切掉了一条膀臂;如果我走了,我最挂念的是我的战友,因为我太希望他比我在的时候活得更好…… 

七连的会议室里,参谋长和几名军官都在等着高城和洪兴国两人的到来。参谋长让他们坐下。高城不坐,他说我站着舒服!请团首长指示!?

高城的说话和眼神都像带着刀子,参谋长暗暗叹了口气,说:没有什么指示,命令已经下达了,就在桌上。高城径直地迈向桌边,翻开了那本薄薄的名册,上边写着:《T师B团第七装甲侦察连编制改革计划:首期人员分配名单》。第一个跃入眼帘的名字便是指导员洪兴国,改任C团九连指导员。下一个是三班的老兵白铁军,役期将满,提前复员。?

高城一张一张地翻着,心在一点一点地透凉。

正文 第十一章:流水的兵 [本章字数:19359 最新更新时间:2010-12-03 19:51: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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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是轧钢的车床,锻铁的大砧,可等你习惯了那股子刚硬,它也是一张能让人大梦不觉的温床。

五点半起床,五千米及其他,早餐,训练,视具体课目而定。午餐,午休,下午接碴训练或机械保养,自由活动,电视时间,睡前五千米及其他,睡觉。?

所谓其他指的是随时加练的体能项目: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贴墙深蹲,一百个引体向上或者加负重什么的。?

周二周四周六洗澡,休息日小会餐,节日大会餐。?

有时开班务会,有时全连集合,照了连长的性子,七连的例会不定期,这都会带来意外或惊喜,条令范围内的意外和预先知道的惊喜,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有时就在野外埋锅造饭,说是当炊事项目练的,我们可当它是个娱乐,饭里和了泥土和硝烟,甚至都有一种别样的味道。?

这种生活大概任何非军人都要觉得无趣,其实就算有些前军人跟人回味起这种生活来,也要加上一个无趣的尾缀,他没有勇气承认他的乐在其中。?

并不是说你每天十二点睡觉,在下一个十二点起床才有自由,我后来那样试过,实际上那成了我人生中最潦倒的一段。?

那时候我忽然理解我的战友们在钢七连解散时的那种惶然,即使以混蛋自诩的白铁军,都知道这是为了整支军队的需要,可那是个抽象的概念,实际地说,被要求承担这个磨难的是你自己。?

对,一个人,你走,念出你的名字时你还在队列之中,你以为像以前那样,或好或坏,这是一个团体的事情,然后你离开了队列,对着渐行渐远的过去,你发现承载那些记忆,那些辛苦与快乐的只有你自己而已。?

因为你已经被要求离开队伍。?

我后来非常后悔在班长走的时候和他生气,我过早地让那种离队的感觉降临到他身上,相比之下连长和六一做得远比我好,他们陪他到最后。?

没有可以分享的快乐,只有独自承担的磨难,现在的软弱也许正好证明,你曾经是那么坚强。

微风拂动,钢七连那两幅招摇的连旗显得有些无力了。?

高城和洪兴国目送着带来坏消息的参谋长离开,洪兴国有些茫然地伸出一只手,高城会意地给了他一支烟,点火的时候却连打了四五次,都没有点上,?

洪兴国的嘴和手一直在抖,抖得很厉害。?

洪兴国将手上的烟揉成了一团,干脆扔了。?

明儿开个联欢会,我来操办。军纪和人心都得顾到。洪兴国说。高城只是嗯了一声。洪兴国说:三十多个人都得悄悄走,不能让送。一次送走了三分之一,非得乱了军心不可。

高城不由委屈地喊了一声老洪!?

洪兴国说我是指导员,指导员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高城说我对不住你,我老压你。?

洪兴国说我是指导员,是协助工作的,你怎么压我了??

高城说我打球犯规,下棋使损招,打牌我跟对家使眼色。他们都知道惹了指导员没事,惹了连长就得出事,都帮我捣蛋。洪兴国说你是连长嘛,钢七连的头一号,你不能输的。?

高城便狠狠地给了洪兴国一拳。 

七连炊事班的兵从车上拿下许多丰盛的鱼肉蔬菜,鸡蛋水果。司务长一声不吭地在一边指挥。路过的兵看得很羡慕,都说七连是真不赖,伙食也是盖全团第一。?

这时的司务长,早就没有心思吹点什么了,他只挥挥手,叫他们滚!然后提着两串香蕉走进食堂。有几个兵正在食堂里郁郁寡欢地布置联欢会场,司务长一看就气愤了。

死人啦?又不是殡仪馆!录音机打开!?

一边的录音机于是响了起来。?

会场上的横幅写着:欢送战友怀念战友祝福战友。?

开饭了,操场上训练的各部队已经拉着吃饭的号子往食堂里去。白铁军和许三多却一直地坐在操场的边沿。白铁军说班代,开饭了。许三多说今天咱们晚点去。干什么?你不怕连长呀?不会的。白铁军说班代你怎么啦?你说有事要跟我说,坐了半小时了你又老说车轱辘话。许三多说:我没有……我谢谢你。?

又来了又来了,你谢我什么呀?白铁军怎么也搞不懂。?

谢什么呢?许三多却说不知道,他说,我对不起你。?

白铁军骂了一声:**!?

这时,七连的一位班长,扶着一个哭得不成话的士兵,慢慢地向食堂走着。?

许三多忽然就站了起来,说咱们走吧。?

白铁军唠唠叨叨地跟许三多,往食堂走去。?

一个连的人都在食堂里静静坐着,只有刚进来那几名兵轻轻的啜泣声。?

白铁军还在外边没有进来,嘴里就大声地嚷开了,他说班代,你明儿个可别这么搞怪啦!?

白铁军一进门,洪兴国和高城都给他站了起来。接着是一阵热烈的鼓掌。这是个信号,全连的鼓掌顿时热闹起来。?

掌声中,白铁军终于看清了横幅上的字。?

然而,他却像文盲一样,好像一个字都不认识。?

慢慢地,掌声落了下来。?

……就……就这么快呀?白铁军装了一下,极力地笑了笑,但身子却突然地蹲了下去。?

所有的人,好像都在看着他。?

突然,白铁军咧开了嘴,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

酒愁加离情,七连的欢送会最后发展成不分官阶,不分班排的胡乱拥抱。一名士兵拿着麦克风跳到了桌子上,嚎叫着我会想你们的!我保证我会想你们!没有等他喊完,人们就把他掀了下来了。?

在拥抱的人群中,哭声笑声和骂声,响成了一片,有的说:那一百块钱不要你还了!有的说:你要来看我,我给你管路费!有的说:咱们俩和啦,千错万错都是我错呀!另一个便给他回答,说你要是不给我写信,我咒你八辈子!?

洪兴国也被人不断地拥抱着,只有高城,散着双手靠边站着,显得有些难堪。?

白铁军好像看在了眼里,悄悄地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连长!白铁军亲亲地叫了一声。?

高城一转身,便朝他张开双臂,可白铁军却不跟他拥抱,而是啪的一声,给他来了个三年军事生涯中最为像模像样的军礼。然后,跟别人拥抱去了。这时,洪兴国在后边暗暗地给了他一脚。洪兴国说七连长,你就别拉着架子了。然后给高城张开了自己的双臂。?

高城说了一声不太好吧,但人已经投入了洪兴国的拥抱里。

第二天凌晨,天还未亮,白铁军就悄悄起床了,他悄悄地从床下拿书收拾好的背包,悄悄地就往外摸去。一个屋的人似乎都在睡着。摸到门口时,白铁军回头看了一眼这住了三年的宿舍,才突然发现全班的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白铁军无声地挥挥手,就出门了。?

各班要走的兵都在各宿舍门前的走廊上等待着,洪兴国和高城从宿舍里轻手轻脚地出来,然后悄悄地向外边走去。?

七连的兵已经很默契了,一个个地跟在后边。?

洪兴国从连旗下经过时,将背包倒手给高城,珍而重之地对连旗敬礼。随后,所有的人都在连旗下停住,一个一个地敬礼。?

这一切都是无声的。?

一辆车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洪兴国带着他的兵,无声地爬上车后厢,车子慢慢地就开走了。

原地站着的高城,一直等着洪兴国能回头看他一眼。?

一个兵忽然忍不住哭了。洪兴国将那兵的头忽地一揽,搂在自己的臂弯里,他把下边的高城给忘了。?

其实,从那时起,他们都已不再是兵了。?

高城孤单地往回走着,他的步子在走廊里显得很重。?

终于,不知哪个班的宿舍里传来了第一声哭声,随后,哭声四起。?

其实,谁都想去送一送的。?

可是,钢七连的连长高城,却下了死命令:?

不许送,以维护军心。 

高城和他的部队,突然间就短了一大截了。看着眼前站着的部队,高城心里总有点怪怪的。

天正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把每个人都淋湿透了。?

高城声嘶力竭地告诉他们:不管去了哪里,我要你们知道,都是去了打仗的部队!不管去了哪里,我要你们记住,你们的任务就是训练!训练!继续训练!!别当我说浑话,我姓高的有这个信心,说一声打起来,戳在这里的八十一个,还有走了的那三十六个,个顶个的都是英雄!就算是没打,咱们这一百一十七个,个个都对得起七连的祖宗!

沉默的士兵们忽然就爆出一个声音:?

训练!训练!继续训练!!?

高城好像突然被感动了。他并没指望会有人接口。?

下面请……他想说,下面请指导员说话,可眼光转到洪兴国原来的位置时,已经看不到人了。高城顿时愣了很久。那八十个兵,比他愣得更久。?

于是,他只好喊道:目标射击场!距离五公里!出发!?

一行全副武装的兵,钻过操场,朝远处的雨雾里冲去。?

那些天,许三多的心情也相当地不好。他把七连的情况告诉给了成才,他希望成才给他一个答案。这是在三连的宿舍。成才在闷闷地吸着烟。?

他说:你想转志愿兵??

许三多迟疑着,他说,我是说我不知道转不转志愿兵。?

成才说你不知道,那就是你想。他了解许三多的个性,他问他:你知道义务兵和志愿兵的区别吗??

许三多说:志愿兵就是延长服役期,从士兵转为士官,也就是更加专业的士兵。?

成才说许三多,咱们都已经服了两年半的兵役了。我转了志愿兵,我很后悔,我往后的日子都得在荒漠里过了。你呢?如果我还在钢七连,我会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因为你是我最要命的对手。可现在你不是我的对手了,所以我得说,你晕了头了。?

许三多苦笑着,他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钢七连以前是最有前途的,可现在成了全团最没落的连队。你们连的人一个个都是朝不保夕,你还要转志愿兵,这至少要再呆两年……?

可是,我还想当兵,我干不好别的。?

成才哈哈地笑了,他说许三多,你早就不是原来那个三呆子了,你干什么都能干好的!?

可许三多说:可我已经不想干别的了。连长说,每个人都想过好日子,可我想要的是能用得上的兵。许三多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我特别爱听他这话,用得上的兵,听着给劲。?

成才目瞪口呆了,他说许三多,你还把自己当傻子呢?你高中课程学完了吧??

……学完了。?

知不知道,凭你的聪明凭你背书的能力,什么大学你都能考下来的,你知道吗??

许三多说:我还没想过。?

别听你们那连长的。成才说:要说生存,他是为战争生存的,我们这些个小兵豆豆,那是为生存而战争的。再说了,你们那连长现在天天拉着你们狂练什么?他也是惶惶不可终日呀!

他那不是惶惶不可终日。许三多说。?

成才只好摇头了,他说许三多,你别老这么天真好吗?你这样的话,我走都会不放心的!?

你什么时候走?去五班??

成才说明天,我明天就走了。?

就在这时,甘小宁狂奔着找许三多来了,他说许三多,连长叫你马上去!他跟团部打起来啦!

果然,钢七连的兵们一个个地都扎上了武装带,都撸着袖子,连那两杆连旗也扛了出来了。

看见许三多跑来,高城二话没说就把大旗递了过去。?

许三多,你把这杆浴血先锋扛上!伍六一,你扛装甲之虎!?

伍六一二话没有,把旗扛到了肩上。?

许三多不明原由,想问的话还没出口就被高城拍了回去。?

别劝我,现在犯蔫的兵就是逃兵!高城说。?

许三多无奈地扛上旗。?

高城带领着许三多和伍六一,三个人,两杆旗,从团部走廊上一路急行。值勤官从屋里冲出来问高城:七连长,你干什么?高城头也没回,径直往前,推开了团报编辑室的房门。?

第二天凌晨,天还未亮,白铁军就悄悄起床了,他悄悄地从床下拿书收拾好的背包,悄悄地就往外摸去。一个屋的人似乎都在睡着。摸到门口时,白铁军回头看了一眼这住了三年的宿舍,才突然发现全班的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白铁军无声地挥挥手,就出门了。?

各班要走的兵都在各宿舍门前的走廊上等待着,洪兴国和高城从宿舍里轻手轻脚地出来,然后悄悄地向外边走去。?

七连的兵已经很默契了,一个个地跟在后边。?

洪兴国从连旗下经过时,将背包倒手给高城,珍而重之地对连旗敬礼。随后,所有的人都在连旗下停住,一个一个地敬礼。?

这一切都是无声的。?

一辆车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洪兴国带着他的兵,无声地爬上车后厢,车子慢慢地就开走了。

原地站着的高城,一直等着洪兴国能回头看他一眼。?

一个兵忽然忍不住哭了。洪兴国将那兵的头忽地一揽,搂在自己的臂弯里,他把下边的高城给忘了。?

其实,从那时起,他们都已不再是兵了。?

高城孤单地往回走着,他的步子在走廊里显得很重。?

终于,不知哪个班的宿舍里传来了第一声哭声,随后,哭声四起。?

其实,谁都想去送一送的。?

可是,钢七连的连长高城,却下了死命令:?

不许送,以维护军心。 

高城和他的部队,突然间就短了一大截了。看着眼前站着的部队,高城心里总有点怪怪的。

天正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把每个人都淋湿透了。?

高城声嘶力竭地告诉他们:不管去了哪里,我要你们知道,都是去了打仗的部队!不管去了哪里,我要你们记住,你们的任务就是训练!训练!继续训练!!别当我说浑话,我姓高的有这个信心,说一声打起来,戳在这里的八十一个,还有走了的那三十六个,个顶个的都是英雄!就算是没打,咱们这一百一十七个,个个都对得起七连的祖宗!

沉默的士兵们忽然就爆出一个声音:?

训练!训练!继续训练!!?

高城好像突然被感动了。他并没指望会有人接口。?

下面请……他想说,下面请指导员说话,可眼光转到洪兴国原来的位置时,已经看不到人了。高城顿时愣了很久。那八十个兵,比他愣得更久。?

于是,他只好喊道:目标射击场!距离五公里!出发!?

一行全副武装的兵,钻过操场,朝远处的雨雾里冲去。?

那些天,许三多的心情也相当地不好。他把七连的情况告诉给了成才,他希望成才给他一个答案。这是在三连的宿舍。成才在闷闷地吸着烟。?

他说:你想转志愿兵??

许三多迟疑着,他说,我是说我不知道转不转志愿兵。?

成才说你不知道,那就是你想。他了解许三多的个性,他问他:你知道义务兵和志愿兵的区别吗??

许三多说:志愿兵就是延长服役期,从士兵转为士官,也就是更加专业的士兵。?

成才说许三多,咱们都已经服了两年半的兵役了。我转了志愿兵,我很后悔,我往后的日子都得在荒漠里过了。你呢?如果我还在钢七连,我会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因为你是我最要命的对手。可现在你不是我的对手了,所以我得说,你晕了头了。?

许三多苦笑着,他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钢七连以前是最有前途的,可现在成了全团最没落的连队。你们连的人一个个都是朝不保夕,你还要转志愿兵,这至少要再呆两年……?

可是,我还想当兵,我干不好别的。?

成才哈哈地笑了,他说许三多,你早就不是原来那个三呆子了,你干什么都能干好的!?

可许三多说:可我已经不想干别的了。连长说,每个人都想过好日子,可我想要的是能用得上的兵。许三多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我特别爱听他这话,用得上的兵,听着给劲。?

成才目瞪口呆了,他说许三多,你还把自己当傻子呢?你高中课程学完了吧??

……学完了。?

知不知道,凭你的聪明凭你背书的能力,什么大学你都能考下来的,你知道吗??

许三多说:我还没想过。?

别听你们那连长的。成才说:要说生存,他是为战争生存的,我们这些个小兵豆豆,那是为生存而战争的。再说了,你们那连长现在天天拉着你们狂练什么?他也是惶惶不可终日呀!

他那不是惶惶不可终日。许三多说。?

成才只好摇头了,他说许三多,你别老这么天真好吗?你这样的话,我走都会不放心的!?

你什么时候走?去五班??

成才说明天,我明天就走了。?

就在这时,甘小宁狂奔着找许三多来了,他说许三多,连长叫你马上去!他跟团部打起来啦!

果然,钢七连的兵们一个个地都扎上了武装带,都撸着袖子,连那两杆连旗也扛了出来了。

看见许三多跑来,高城二话没说就把大旗递了过去。?

许三多,你把这杆浴血先锋扛上!伍六一,你扛装甲之虎!?

伍六一二话没有,把旗扛到了肩上。?

许三多不明原由,想问的话还没出口就被高城拍了回去。?

别劝我,现在犯蔫的兵就是逃兵!高城说。?

许三多无奈地扛上旗。?

高城带领着许三多和伍六一,三个人,两杆旗,从团部走廊上一路急行。值勤官从屋里冲出来问高城:七连长,你干什么?高城头也没回,径直往前,推开了团报编辑室的房门。

张干事和李梦,看着高城几个进来,一时感到惊讶。谁也没见过这样的架势。?

有,有什么事吗?张干事打量着高城。高城极力地沉住气,先拿出一张团报抹平了放在桌上,再敬了个军礼,然后接过许三多手里那杆“浴血先锋钢七连”放在桌上,接着,便一字一句地问道:张干事,您这报上写着红三连打的孟良崮首战?张干事说是啊,怎么啦?高城说没怎么。那一仗钢七连打没了五十七个,也扛回了这杆旗,我就是跟您讨个说法。?

那就算你们打的首战行吗?张干事知道了他的来意了。?

高城的火气突然大了起来,他说五十七条汉子的生命,您说一句就算了?张干事说:你要我怎么办?

报纸都发出去了!张干事想耍赖皮了。?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两个人的火也越来越大。一个是拉不下面子,一个是听不得对方轻描淡写的口气。?

我要求您在这期团报上公开道歉。高城喊道,您也可以不道歉。我这里有两个兵,想比什么,擒拿格斗、登山越野、徒手攀援,我们一律奉陪。您要觉得玩粗的有失身份,咱们团局域网上文着辩,陆海空三军、装甲步兵战术,我陪着你辩。?

张干事哪里受过这个,说你这不是借题发挥吗?你们连解散又不是我的主意,找管事的吵吵去!?

高城却寸步不让,他说第一,钢七连还没有解散;第二,这事跟钢七连散不散没什么关系。

其实谁都知道,高城的气确实是从那里来的。?

张干事躲避着高城的目光,东张西望地寻找救援,终于看到了一位,便喊了过去:黄参谋,你说他们这是不是借题发挥?那黄参谋没好气,说:我瞧是你太不懂野战连队的那本经。李梦看看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就说行了行了,你们回吧,会给个说法的。

李梦说说也就罢了,错就错在他动手推人,而且推的是高城。高城根本没动,高城身后的伍六一手晃了晃,李梦一只手被捏住了,痛得身子都佝偻了下去。?

张干事一看急了,呵斥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高城垂下眼一看:我们本来就没想磨嘴皮子。张干事终于发现,这根本就不是用团机关的威严就可以解决得了的,脸就有点发白了。

高城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可他手上却乱抓了个东西,像是要自卫的样子,抓起的竟是张干事的那一块印章石。?

围观的人忽然分开了,是团长走了进来,他皱着眉看了一会高城问:这里在干什么呢?高城还未说话,后边的黄参谋先说了,他说报告团长,咱们团报出了笔误,连队找上门来啦!团长说什么笔误?黄参谋说,说是红三连打的孟良崮首战……?

张干事也以为来了救星了,忙说是校稿时没看见,团长您说这不是无事生非吗?团长点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伍六一已经放开了李梦,团长没瞧见一般,在几个人中间踱了两步,忽然狠狠一掌拍在桌上。?

孟良崮红三连打的头阵?你美国大片看多了是不是??

团长怒吼着,用手点指桌子上的锦旗:你瞧见这旗上的字了吗?什么叫浴血先锋?五十七个人,十二个滚了地雷,七个垫了铁丝网,哪个拿到今天都是头号的好兵!你告我这是无事生非,我倒想问问啥事值得你惹事生非??

团长突然拿了一块刻好的印看着:是这个吗??

张干事提心吊胆地望着。?

团长明显是想砸的,看了看又放了下来,说:刻得倒是真好。不过你要到今天还搞不明白军人是怎么回事,没了你这人我不会可惜的。……黄参谋。?

黄参谋答应着:有!?

给张干事安排,去四连生活一个月。?

张干事的脸顿时苦成了一团。?

团长踱到高城跟前,看着,高城半分不让地对视。团长微微地叹了口气,嘴里刚刚说出钢七连三个字,旁边的高城马上无声地敬了个礼。团长望着高城笔直的手势,他的奖章,他的帽檐,他的黑发……不由轻声问道:你们的荣誉感在血管里吗??

在骨髓里。?

高城平淡地回答道。?

团长的眼眶忽然湿润了,他想伸手碰碰这名不驯的部下。?

钢七连对团部还有什么要求吗?团长问。?

在团报上声明刊印错误,别的没有了。?

……走了的兵,要走的兵,他们有什么要求吗?团长问。?

没有。?

有的话要跟我说。?

过了很久,高城才点了点头。?

对高城来说,那是他这连长的最后一次反抗,从此七连的命运就算是定了,一批批的名单下来,一批批的人走掉,他的连像是被一支无形的枪瞄上了,一枪一个,绝不落空,他却不知道向哪里还击。高连长忽然体会到什么叫内疚。 

操场上的七连已经缩得不到一半的队列了,但仍然矗立着。高城如同一头困兽,他在亲自指导新兵马小帅的队列姿势。?

挺胸!昂头!就算迎面射来的是子弹,也得这么挺胸昂头地挨着!说着他朝马小帅的眼眶狠狠砸过去两拳,每每在贴近马小帅眉毛时才收住。马小帅没有让他失望,马小帅的眼眨都没眨。高城这才满意地退开,示意许三多和伍六一持旗出列。?

钢七连那个古老的新兵仪式,今天将为新来的马小帅举行。?

钢七连的人可以越来越少,但钢七连的精神不能丢。?

马小帅,钢七连有多少人?做班长的许三多问。?

钢七连有五十三年的历史!在五十三年的连史中,一共有五千人成为钢七连的一员!

马小帅,你是钢七连的第几名士兵??

我是钢七连的第五千名士兵!我为自己骄傲!为我之前的四千九百九十九人骄傲!

马小帅,你是否还记得钢七连那些为国捐躯的前辈??

我记得钢七连为国捐躯的一千一百零四名前辈!?

一辆三轮摩托的马达声暂时冲断了这个进行中的仪式。红三连的指导员驾驶着摩托车,飞奔而来。上边坐着的是成才,边上还堆着一堆行李。这是另一个要走的人,他将被送往荒漠中的五班看守输油管道,走前,他又想起了他的钢七连,上路了,他要过来再看一看,看一看他的钢七连。?

马达声一停,许三多和马小帅的问答又继续了:?

马小帅,当战斗到最后一人,你是否有勇气扛起这杆连旗??

我是钢七连的第五千名士兵!我有扛起这杆旗的勇气!但我更有第一个战死的勇气!

马小帅,你是否有勇气为你的战友而牺牲??

他们是我的兄弟。我为我的兄弟而死!?

忽然,成才从车斗上站了起来,他哭了……?

他向着这个被他抛弃的连队高喊着:?

许三多!我走了!许三多!你好好混!许三多,记住我!?

红三连指导员好像是知道闯了祸了,加快车速,瞬间带着成才和他的话尾飞出了视野。?

高城的队伍却纹丝不动。旗声猎猎。许三多继续着他们的仪式。?

马小帅,不论是谁,不论是将军、列兵,只要他曾是钢七连的一员,你就有权利要求他记住钢七连的先辈!?

我会要求他记住钢七连的前辈,我也会记住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马小帅,现在跟我们一起背诵这首无曲的连歌,会唱这首歌的前辈已经全部牺牲了,只剩下钢七连的士兵在这里背诵歌词,但是我希望……

许三多话没说完,高城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什么,他悄悄地靠近许三多,轻声地说:把眼泪擦了。那是许三多眼角的两条泪痕,那是成才刚才喊出来的。但是许三多一动不动,他接着他的话:……但是我希望,你能听见五千个喉咙里吼出的歌声!?

钢七连的士兵一起开始吼出他们那首无曲的歌词: 

一声霹雳一把剑,一群猛虎钢七连。?

钢铁的意志钢铁汉,铁血卫国保家园。?

杀声吓破敌人胆,百战百胜美名传。?

攻必克,守必坚,踏敌尸骨唱凯旋。

许三多一边吼着这才一边擦去了眼角的眼泪。如果是第一年当兵,他会不管不顾地给成才回应。如果是第二年当兵,他会因为成才破坏纪律生气,可现在是第三年,当了三年兵,他已经只想在大声的口令中吼出那份酸楚。

暮色降临了。战车停泊在库里已经有一阵子没开出去了,可那还得保养。许三多一个人在车库里忙着。他试图卸下战车上的某个部件,那又是个需要钢钎和铁锤的活,一个人做起来就很难。?

这时一个人走了进来,帮他抓住了钢钎。?

是伍六一。这可能是史今走后伍六一第一次对许三多示好。都不是多话的人,伍六一掌着钎,许三多挥着锤,很快完成了这点活计。?

第三批名单也下来了,二十七个。?

坐下来的时候伍六一沉着嗓门说道。?

许三多身子微震了一下,但不会再多了,这对七连来说已经是既定的命运。?

许三多,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伍六一转过身,眼睛里是满满当当的困惑和焦虑。?

什么?许三多下意识地问道。?

解散。?

伍六一再也不肯避讳那个词,他喊了起来:钢七连戳在操场上呢,那哪是一个连?那是一个人啊!忽然就有个人拿把刀过来,今天卸条胳膊,明天下条腿。我们连喊都喊不出来,我们只能说立正!全连都有!保持队形!你掐掐我?我是不是做梦?我老掐自己,想把自己给掐醒来。?

也许大家都希望这是一场梦。许三多也没有答案。?

……连长说,这是新时期建设新军队的需要。许三多又像在背课本。连长说,钢七连的人去了更适合他们的地方,他们在哪里都是钢七连的兵,他们在发挥他们的效能。在钢七连基础上组建的部队也能更好地发挥效能……?

连长说连长说!连长自己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你告诉我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是钢七连?我们是最好的,说什么都轮不到我们!?

许三多想了想:我想钢七连打仗是先锋,在这种事情上当然也是先锋。听到这个逻辑,伍六一愣在那儿:许三多,我讨厌你。也算是处很长时间了,就班长走那次你还像个人,你跟班长支气,可你像个人,别的时候你不是人,你啥都做得对。我们跟你没法比了,我们怎么着都还有个人的毛病,你没有,他们说是你心眼子活,我瞧你活活的就是个怪胎!?

……我知道什么是对的,怎么还能照错里去做?许三多不像在为自己辩解,倒像是在坚持着某种信念。?

你是啥都对,可你到底懂不懂人的感情??

……我懂的。?

伍六一让这不愠不火的一句戳了下似的,泄了气坐下。?

许三多,别以为我没看见,钢七连的人不要命也得要强,弄得连里特多对头,这十来天却让得跟什么似的,多大的事也不提了,多大的对头也和了,因为谁都知道不定哪天就走了,要有个后悔可就是一辈子……许三多,我是来跟你讲和的。?

许三多意外得甚至有了些笑意,他说我们本来就是老乡。?

伍六一摇摇头:别说那个。许三多,我也要走了,我去机步一连,还是三班,三班班长。?

这是又一个意外,许三多怔了,脸上的笑意没了。?

反正机步一连很近……许三多喃喃着。?

伍六一忍不住要弄醒面前这个人:许三多,所以我觉得你从来不是个聪明人。你就不知道,开始的时候谁都怕名单里有自己,现在大家都盼名单里有自己,到现在名单里还没有的人会是什么结果?只能是打背包回家了。?

许三多强撑着:……不会的。?

这批名单里谁都有了,就是没有你,也没有连长。伍六一终于说了出来。看得出许三多信了,他无意识地反复擦着手上那个部件,回家对他来说也难以接受。?

伍六一看着,这个好勇斗狠的家伙终于不再掩饰心里的同情:我天天在做包打听。我不喜欢你,可我真不希望你走。你没错,许三多,咱们是老乡,可我不喜欢我的老乡,老家的人太笨了,笨得就知道埋头苦干,苦干。我知道你我都是凭着这股笨劲才干到今天,可当了几年兵,我已经把这股劲扔得干干净净了。还有,我嫉妒你,许三多。?

许三多却心不在焉,他说我笨,笨有什么好嫉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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