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们以前都很笨,现在我们变了。说着说着伍六一的面色柔和了下来。?
……现在我已经很怀念天天被你和班长训的那个时候了。许三多说。?
伍六一苦笑着:班长,班长。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一开始对你就没好脸吗??
因为我拖后腿。?
不是。是因为班长太疼你了。我呢,个子很大,心眼很小,总觉得班长只能是伍六一的,因为就像许三多是被班长带出来的一样……伍六一也是这么长大的。?
人受了太多刺激反而就平静,伍六一今天告诉了许三多太多的事情,许三多静静地看着。伍六一伸出一只手,很勉强地和许三多轻触了一下,对他来说,这算一种和解。
……不管怎么样,别记得我的坏处。伍六一又苦笑了,知道班长为什么从来不和你一起洗澡吗?因为被你砸出来的伤从来就没有好过。这话不该说的,可我就要走了,如果你也走了的话,记住一个人的好处,总强似记得一个人的坏处吧??
伍六一说完就离开了。?
许三多愣愣地看着伍六一离去的背影。?
他想哭。?
零落的三班,仅有的几个士兵正在收拾自己的行装,这回是几乎所有人都要走光了。
许三多的进来使所有人停止了手上的事情,马小帅第一个把脚下的包偷偷往床下踢了踢,然后除伍六一外,所有人都做了这个动作。?
因为,只有许三多一个人,是没有去处的。?
许三多很温和地笑了笑:你们先接着忙,忙完了咱们开班务会。可能是咱们最后一次班务会。
没有人动弹。?
许三多摊摊手,说抓紧时间,给你们五分钟。我等你们。?
这等于是命令,几个兵又开始收拾起来。?
又得选先进个人了。许三多说,往常三班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情,这回我想做一件。这回的先进个人不用你们提名,我自己来提,我想选你们所有的人。对,我就这么往连里送,因为我这班代觉得你们每一个人都很好。我这样可能有点做作,可我这班代……想不出别的办法来给你们送行了。?
许三多今天是有些反常了,他从来不是一个这么多话的人。?
伍六一狠狠将最后一件东西塞进包里,将包塞进储物柜,将柜门狠狠关上。
烈日炎炎,一减再减的七连仍站成了一个散列的方队,站在操场上。?
分属各团各连的几辆车停在操场的空地上,是来接兵的。?
高城站在七连的门口,大声地念着手上最后一份名单:王雷,A团机步七连;陈浩,C团榴二连;彭小东,B团机步七连;伍六一,B团机步一连;马小帅,C团机步三连;刘建,C团坦五连;李烨,炮团工兵连……?
每个兵的脚下都放着一个包,每个被念到名字的兵,都有微微的轻松,然后是浓浓的伤感。
高城终于合上了手上的名册:这批名单就是这些了。?
他抬起了手,也抬高了声音:我想说……?
他看着眼前那些强挺着的年轻士兵,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他突然说不出话来。
解散!他干脆喊道。?
这支队列就无声无息地散了,一直在旁边等待的各连连长和指导员**了队列中,带走属于自己的兵。没有什么言语,只是轻轻一拍那个兵的肩膀,那个兵便跟在他们身后走开。?
高城看着被瓜分的这支军队,一动不动地站着。?
机步一连的连长和红三连的指导员,于心不忍地凑了上来,一个掏出烟,另一个也掏出烟,红三连指导员拍烟的时候紧张得把半盒烟撒在了地上。?
高城强带着笑意,他想开个什么玩笑,但嘴上的烟却抖得不成个话,他只好狠狠地咬着烟嘴,不让它落到地上。?
高城说:手指头,心尖肉,你们是在分我的肉呀。?
红三连指导员和机步一连连长只好苦笑,他们能说什么??
伍六一最后看了眼七连的宿舍,头也不回地跟着机步一连连长迈开步子。?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掠过钻天杨之间的风声。?
高城茫然地看着,他大概没有想过显赫一时的钢七连解散时竟会如此寂静吧。?
忽然,高城看见烈日炎炎的空地上,许三多依然以最严格的立正姿势站着。?
高城甚至有点惊喜:……还给我留下了一个?许三多??
高城有些手忙脚乱地翻开名册。?
……是没有你。这么说就咱们两个人了?我本来是打算一个人留守的,这么说还给我留了个伴??
许三多笔挺地站着。高城慢慢也不再高兴了,而是有些悲哀。?
……可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尖子吗?你要是傲气一点的话,你就是个兵王。?
许三多一如平常:报告连长,我仍在队列之中!?
一个人的队列?高城的语气里充满了嘲弄。好了,解散!?
许三多放松了一些,其实也就是换了个稍息姿势。?
高城看看这个人,又看了看地上两个短短的影子。他转过神儿来,突然咆哮道:你现在可以开始了。?
……开始什么?许三多问。?
高城狠狠地盯着他,目光似乎能把人射穿了。?
哭啊。你不想哭吗??
我哭不出来。?
哭吧,你只管哭,别忍着。兴许我能陪你一起哭。?
报告连长,我哭不出来!?
为什么?你不在乎钢七连?不在乎你的三班?不在乎你的战友吗??
报告连长,我真哭不出来!?
为什么?!?
报告连长,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操场上,两个人都喊得声嘶力竭的,那反倒像哭了。许三多在声嘶力竭的报告声中又下意识地回复了立正姿势。?
高城终于冷静了一些,他说许三多,我们这支军队叫万岁军!全世界只有两支部队敢叫万岁军!一队是以闪击战横扫了菲律宾的日本人!一支是用游击攻坚打遍了朝鲜半岛的我们!?
报告连长,我知道!?
每一场打出万岁呼声的战役都有钢七连!?
报告连长,我知道!?
我相信,你和我都觉得钢七连像是一个人,有时候我觉得他就站在这操场上,比这房子还高,跟那棵白杨树一样高。?
报告连长,我知道!?
除了钢七连,没哪个连的旗子敢有这么大,除了钢七连,没哪个连够种把入伍誓词竖在自己眼前。?
报告连长,我知道!?
那屋里挂满了钢七连历年来得的那些锦旗和奖牌,那是钢七连的骨血,是钢七连的精气神。
报告连长,我知道!?
可是肉呢??
报告连长,肉就是人!?
人走了,肉分光了!现在我不敢进这宿舍!你还不哭吗??
许三多突然放低了声音:报告连长,我觉得您必须进去。?
你命令我??
许三多看着钢七连的大门:这是任务!不管里面是什么,不管里面让您想起什么,我们守护的就是这个!?
高城点点头,这解不了他心中那种悻悻之情,又用手指点了点许三多:好,好,你跟我讲军规军纪。他仅凭着那股子不顾一切的怒气,踏进了钢七连的大门,回头看着许三多,说:我进来了,你还有什么命令??
许三多一丝不苟地回答他:报告连长,不论将军列兵,只要他曾是钢七连的一员,钢七连的士兵就有责任提醒他记得本连的荣誉。?
高城算是气炸了,掉头便进了宿舍。?
许三多看着门洞深处交错的那两杆连旗,眼中比任何哭泣都更为悲哀。
一个十二人的房间,只剩下了十一张空空的铺板,就像欢流了几百年的河流忽然裸出了河床。许三多默默地清理着储物柜,清理士兵们遗留下来的一些东西。?
每个储物柜里都有张明信片,上边写满一个士兵能想起的对班长的祝福。许三多默默地把它们叠拢了,归入自己柜中的一大摞家信中。?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卡车声,一名尉官带着几名士兵走进七连的宿舍。他们是来找七连连长高城的,高城一听说找人,就咆哮起来:走光了!那尉官说:我们是炮营的,团部让我们来接收物资!?
想拿啥拿啥!清单在活动室的柜子里!?
许三多在屋里听到后忙走了过来,把他们带到了活动室。?
很快,除了墙上的锦旗和奖牌,他们把七连的东西都搬光了。就连那台二十九寸的电视机,也没有留下。?
最后,尉官说,还有八张高低床,我们打算明天搬。临走的时候,尉官还很内疚的样子。我们并不想拿,真的,团里下的命令。?
许三多只好苦笑。?
外边的空地上,停了三辆卡车。各连各营的兵,将各种想得到想不到的家什,不停地搬到了卡车上。那样的情景,看上去真是有些凄惶。
夜里,许三多先是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写完,又给班长史今写道:班长,一切都好。六一去军里参加比赛,咱们班又来了个叫马小帅的兵,他是钢七连的第五千个兵,为此,我们举行了很隆重的仪式……?
写着写着,许三多发现自己尽是在撒谎,最后就又撕掉了。?
看着空空的房间,许三多最后就着走廊上昏暗的灯光往外走去。?
高城的房门仍是虚掩着,看起来就没有动过。?
许三多在门前犹豫了一会,他听到屋里有一种很古怪的声音,像是一个溺死者从喉头里挤出来的一样。许三多试探着喊了一声连长??
屋里砰的一声,像是什么被碰倒了。?
许三多推开房门便冲了进去。?
屋里黑乎乎的,把灯拉亮之后,许三多看到连长的房间里,是一地的烟头,脱下的军装,摔在桌上的帽子,乱得已经不像个军营的宿舍了。?
高城躺在床上哭着。?
他的哭是从枕头里传出来的。?
他的头死死地挤在枕头里。?
许三多愣了很长一会才喊道:……连长??
接着又喊了几声,高城才慢慢地坐了起来。?
他说没事。他说:我就是……胃不舒服。?
许三多又是一愣,他好像没有听说过他的胃不好。?
他呢喃了一句:连长,你胃不好??
高城指了指胸口,他说:胃痛,胃痛。?
话没说完,许三多就揪着他的手往背上拖。?
高城说你干什么??
许三多说我背您去医务室!?
高城说不用不用!高城一边说一边拼命地挣开,从许三多的背上挣脱了下来。但高城的哭没有停下来,停下来的只是他的声音。?
许三多看见连长的眼睛在一直不停地流泪。他愣了一会,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走没多远,他又回来给他把门轻轻带上。?
许三多回到屋里没有多久,高城就扛着自己的被褥来到了许三多的宿舍里。他说我想在你们班找个铺睡觉。?
当时的许三多正在忙着扫地,他先是一愣,接着就伸手去接连长的被褥。高城却不给,他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你接着忙你的。听连长这么一说,许三多便继续扫地。高城就铺在许三多的对面床,铺好后,他轻轻地吐了口气,说:好久没在士兵的宿舍睡过了。说完,他便轻松地躺下了。?
扫完地,许三多在连长的床前一直地站着,好像在等着连长的什么命令。高城看了看许三多,说你也睡吧。该熄灯了。?
远远地,果然就响起了熄灯号的声响。
七连惟一亮着的灯,跟着整个军营一起灭去了,屋里黑了下来。但月光很好,许三多在月光下慢慢地爬到自己的床上。他看了看对面的连长,他看到连长的床上在闪着一点火光,他知道,那是连长在吸烟。连长并没有说睡就睡。?
许三多,你睡觉不翻身吗?高城问道。?
报告连长,我没有睡着。?
你不说报告可以吗??
许三多想了想,半天后才回答道:可以。?
我想找个人聊聊,只要是钢七连的人,聊什么都行。许三多,你乐意跟我聊吗?许三多,你还从来没跟我聊过呢。?
……行。?
高城长长地吁一口气,他说我不撑了,我刚才哭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干吗不说话?
……我没想过连长会哭。?
你把我当什么呢?不,是我自个把自个当什么呢?许三多,我跟你说,我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我说那么多,就是存了个要你哭的心思。你哭了,我就好哭了,没曾想你小子不上当,我输了。……你干吗还是不说话??
……我觉得做连长真难。?
做兵也不容易啊。许三多,我跟你说我吧,我跟别人从没说过,我是人家叫做将门之后的那类人,可我从没靠过我那牛皮哄哄的老爸,我从军校干到连长,靠的全是我自己,就为我老爸说高城你个二五眼的时候,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一声:你儿子高城从没做过二五眼的事情!
……我明白。?
……你明白吗?可我们根本是两种人啊。许三多,我一直在琢磨你,从你忽然变成全连最牛的兵我就琢磨,你到底是哪种兵?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可班长说我,许三多,其实你没有变,你只是在成长。?
高城笑了,几天来他第一次由衷地笑了,他说对对对,其实我们都没有变,我们只是越长越像自己了。?
我不哭了,因为我想我得尽量少哭了,我在成长。?
高城说对,我们都在成长。?
成长就是离别。当兵不当兵都一样。许三多突然地来了这么一句。高城听后哑然了一会,他说你又让我意外了许三多,你跟你外表不一样,你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你帮我拿个主意吧,我已经拿了一晚上主意了。?
人不能靠别人拿主意。许三多说。?
我命令你帮我拿。我二十六了,我在军队大院就是孩子王,后来我当了连长,我牛皮二十六年了,这好像不太够,太不够。不行啊,我不能留守,留守的下一步准定就是转业了。我还想继续牛皮呢许三多,你说我要不要找我老爸帮忙说一声??
走了的班长说,您有抱负,有理想,有水准,有文化,有思想……
我就是问你,我要不要走走后门,你说那么些干什么??
不要。许三多脱口而出。?
什么不要??
不要走后门,那是二五眼。?
高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叹了口气,说许三多啊,老子一世英名算是毁在你一句话上了。?
您可以不靠我拿主意。许三多说。?
高城越想越恼,最后说睡了睡了!重重地翻个身,似乎睡去。许三多听了听什么,不再听到,也只好睡去。
清晨,睡在三班宿舍的高城眼没睁开,就听到许三多正在床边扫去他昨天扔下的烟头。班宿舍是不让抽烟的,这不是件光彩事,高城只好装睡。但许三多弄出的声音,还是把他弄醒了,他睁眼一看,是许三多在忙着往自己的身上扎沙绑腿,穿沙背心。?
高城说许三多,你搞什么??
报告连长……?
高城一骨碌坐了起来:不说不报告了吗??
许三多说:我定计划,每天跑一万米。?
高城像是有点蒙了,他说许三多,现在钢七连只有我们两人。?
是啊。?
许三多的回答令高城恼怒不堪:我不会查你内务,不会管你风纪,不会考你的军事技能,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没人管我们了,我们只要看住屋里的这些东西,这就叫留守,你懂吗?
许三多试图说点什么,但不知如何开口。?
如果明天我就转业,你就复员,你还这样干吗?高城质问着。许三多答不上,但高城从他那神情瞧出来了,他说就算我今天转业,你今天复员,你也会这样,是吧?为什么?……因为钢七连的荣誉??
……也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比较好??
穿着军装,还是做军人做的事情比较好。?
高城又愣了,他似乎被人揪住了什么一样,他看了看昨天随意扔在床上的军帽。?
连长,没事我就跑步去了??
高城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许三多几个高抬腿动作后就跑了出去。?
高城忽然觉得有种难受,他猛地一拳砸在床杠上。他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自责.
许三多已跑得满头的大汗,但他一直没有停下,他还在不停地跑着。
突然,他发现有一个人从他的身边超了过去,那人和他一样,穿着沙背心,打着沙绑腿。许三多知道那是他的连长高城。他加了一把劲,就追上去了。?
高城说:许三多,我跟你?上了。?
许三多没有听懂,他问什么??
跑步,内务,军规军纪,一切照旧,全都按照钢七连都在的时候来!我再也不在宿舍里抽烟了,因为我原来不抽!我不找人托关系了,因为我原来不会托关系!老高今年二十六岁了,老高的牛皮就是一辈子没做过二五眼的事情!?
高城边跑边说。但许三多一声不吭。?
你不信?高城没听到任何回音,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许三多说话了,他说跑步的时候不应该说话。?
你很正确!可你说说你自己的想法好不好??
我……觉得跟您说话时候还是喊报告比较好。您是连长,军队必须有上下级。没有上下级观念的军队等于秋后的蚂蚱,您自己说的。?
高城明显是又被哽了一下:行,你喊报告,立正敬礼!咱们俩就是一支军队!再这么着,以后咱们的饭归六连管了,咱们双人成列,三人成行,排着队去,拉歌唱歌,口令照喊!倒看谁先泄了这口气!你爽了吧??
……不是爽不爽,是应该的。?
高城哽得说不出话来,带着口火气跑开。许三多不疾也不缓,跟在他身边保持一个双人成列的队形。
连队食堂里,歌声和口令声此起彼伏地一路响过来,过六连时却一下断了,由不得大家目光不住地往这边扫。这当然是七连的位子。高城和许三多一官一兵孤零零在旁边立正。?
六连长瞧着难受,轻声劝道:七连长,要不你俩先进去??
高城梗着脖子:没那事。七连番号没撤,那就得排在六连后边。说罢看了许三多一眼,不想,许三多以为是唱歌的暗示,一挥手竟唱了起来:?
我有一个连队我有一杆枪,预备唱!?
然后就自己唱开了。在众多的合唱中一个独声显得孤单而独特,高城想阻止早就来不及了,只好张合着嘴干跟着。?
六连长顿时就笑,他说老七,快停吧,您就别自虐了。?
高城一下子冒了火,声音吼得比许三多的还响。?
六连长只好不再说话,讪笑着和他的兵尽量把头别往一边。?
众多的合唱中,两个人的歌声格外孤苦零仃,最要命的是七连的歌起得比别人晚了至少半曲,几个连队都停了歌声,他两人还在唱着。?
六连唱完歌就进去了。看着高城,六连长再也笑不出来,他回到高城身边吩咐道:兄弟,别唱了,我求你进去。?
高城没理那碴,直着脖子吼得更凶,一直到把歌唱完。?
然后:立正!稍息!齐步走!两人正步迈进食堂。?
六连的人几乎都在等着,等着这两个为面子耽误吃饭的人。?
高城和许三多几乎没勇气去看旁人的目光,仍认为旁人的目光是讪笑和责难。两人径直走到专为他们预备的小桌坐下。六连指导员大声喊道:通信员,把七连长他们的餐具拿过来!?
高城说不行,你们那桌是连排长专用的。?
六连指导员的声音大,整个食堂都在回应,他说该着的!我抓十次军人风纪还比不上你这一首歌唱得透!?
高城这才注意到旁边那士兵的目光,那明摆是种尊敬,因为两人刚做的是别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六连长亲自动手,把高城和许三多的餐具都拿了过去。?
他对高城说:兄弟,真服了你了,两个人就把我们一个连比下去了!许三多,你也过来,老早就想听你说说训练的经了。?
两个人只好老老实实地和他们坐在一起。?
这一餐,他们聊了很久,一直聊到兵们都吃好了饭走了。?
指导员说七连长,咱们是比不上七连的,可也不想
太输给七连。高城苦笑着,打扫完最后一口菜,摇摇头,没有说话。?
六连长说老七,你别犯愁。换别人留守我就说没戏了,可你们俩,一个军校优等生,两届优秀连长;一个全能尖兵,奖旗拿了半幅墙。团里肯定是另有深意。?
高城说我不要什么深意,我的兵能回来吗?他有点要火了。?
六连长捅了高城一下:我就跟你说一句,许三多,是你的事。?
许三多在一群干部中坐着很不适应。?
六连长自顾分析着:许三多,你可是我们几个连打破脑袋想要过来的兵,可最后团里来了个不了了之,你说这正常吗?老七,你也依此类推,一个连不是白撤的,必须要有大变动……
有一个公务兵,在门口问话,问钢七连连长高城在吗??
高城说:我是。?
公务兵说:团部紧急通知,叫你马上去团长办公室!
上边命令,高城升调担任师属装甲侦察营副营长。?
高城在团长的办公室里看不出喜色,也看不出别的什么。团长盯着,没听到高城异议,他就算是满意了。两人默默地打量一会,团长最先开口了,他说你有什么话要说?高城果然很平静地回答说:我服从命令。?
团长笑了笑,说好像还是有些情绪?因为钢七连??
高城说:这两天我刚明白了一个道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刚才我又明白一个道理,无业即业,无图即图。团长说什么意思?高城道:最重要的是先做好手上的事情,这是一位士兵让我明白的道理。?
是许三多??
您还记得他??
你们是钢七连剩下的最后两个人。?
我有一个要求,我想带几个骨干去装甲侦察营。?
团长随即笑了:说说你的人选。?
第一个,许三多。?
团长又是笑笑,说门都没有。七连还有物资,许三多归团部管理,看守物资。?
他根本不该做这种事的,您一定有别的意图。?
团长笑笑,不置可否。?
高城说那么,我要伍六一。?
那也是个狠角。团长想了想:走了你也罢,还要顺走我一个好兵?想都别想。还有什么事吗?高城说没有了。团长说那就好自为之吧。三年军校,一年排长,三年连长,我希望你对得住这七年。高城只好走了,到门口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团长正看着桌上的战车模型出神。高城最后说出自己的担心,他说如果我再走了,钢七连就剩下许三多一个人了。团长点点头,他说我知道。高城便什么都不能再说了,他只有悄声地把房门带上。?
高城回来的时候,许三多正在打扫着七连的走廊,这种平常由值日轮做的事情,现在只能他一人做。高城径直奔许三多过来,看得出,这可能是他对钢七连最挂怀的一桩心事了,他说许三多,我调任师部装甲侦察营副营长,这就得走。他的身后跟着好几个兵,是来帮他搬东西的。?
听了高城这话,许三多惊喜得有点失态。?
他说:连班长都说你有抱负有想法有志气!?
高城说:以后钢七连只剩你一个人了,许三多,当兵的,再苦都是一起苦,就算死都是抱成一团死,可一个人……你知道一个人代表什么吗?高城有些悲悯许三多了。?
许三多愣了,他当然明白那代表什么。?
一名师部参谋已经在后边跟了过来。?
高城说我不知道团长怎么想,但我打算找我爸帮帮你。?
不用。许三多的回答很简单。?
高城说如果我爸知道有这么个士兵,一定很愿意帮忙的。?
后边的参谋急了,他说副营长,咱们得赶紧回师部报到。您的行李在哪?许三多赶忙替他推开高城的房门,说在这里。高城还想劝他两句,他却对着他连连地摇着头。?
高城的行李主要是书。许三多两三下帮他捆好,扛到车上,高城的行李就算搬完了。
高城就这样走了。?
钢七连眨眼间就要只剩许三多一个了。?
高城的手一直搭在后车门上,他很想说点什么,对着许三多却真找不到词了。看惯了高城的雷厉风行,参谋有些奇怪,他说副营长,咱们赶紧吧?许三多帮高城拉开了车门,让高城快点上车。高城却迟疑着。?
最后说:许三多……我看错你了,看错了好几次。?
许三多说:连长……副营长,您该走了。走吧。?
你叫我连长吧。你不是还叫史今班长吗?你就叫我连长。?
连长,走吧。?
许三多,这三年我做了你连长,这一辈子我是你哥们。?
他在许三多胸上狠狠砸了一拳,为了掩饰自己的留恋,简直是手忙脚乱地上了车。
车立刻就开动了,将一个许三多和钢七连扔在了后边。
暮色浸满了七连的宿舍。?
许三多拄着拖把,呆呆地在看着一间间空空荡荡的宿舍。?
他抓着高低铺做了会引体向上,抓着床杠翻到了上铺,呆呆地躺在空铺板上。?
他把一个个马扎排成方队队形,又一个个打开空空的储物柜,然后他拿一个水杯当麦克风唱了首歌,没唱完又到走廊上翻了十来个筋斗,最后又回到屋里在桌上拿大顶。
这就叫自由,往常做这任何的一件事,他都能想得到什么下场,其实就现在这会,他也在盼望那个被人呵斥的下场。?
可无人呵斥。?
连长离开的时候,许三多并没觉得太难受,至少不像班长走时那么难受,只是忽然觉得屋子一下大了几万倍似的,让他非得去做一些以前绝不会做的事情。?
后来他知道,这叫空虚。?
晚上月光很好。?
月夜的军营万籁俱寂。?
许三多默默地躺在地上。躺够了,他就往回走,扶着墙,从走廊上一边摸着一边走。周围黑漆漆的。摸到三班虚掩的房门时,直挺挺地摔了进去。?
他让自己倒在地上,而且久久地躺着不动,好久好久,才爬到了床上。那不是他的床,那是一张光板床。他好像听到高城在黑暗的什么地方点数:……马镇宇!吴一兵!史今!伍六一!东方式!白铁军!甘小宁!马小帅!许三多!……?
有!?
许三多在床上跳了下来。?
……刘亮!何铁虎!成才!铁铮!李寰!杨小翼!?
许三多寂寥地推开房门,走向空空的走廊。?
……李苑!明志宇!侯若英!杜海!陈志超!浦迅!海辉!?
许三多一个屋一个屋地帮他们把房门推开,把灯打开……?
夜巡的两名警侦连士兵看到了,过来用手电照住他。?
熄灯号早吹过了,你没听到吗??
许三多失神地看了看他们,然后说:?
我发现……有一只耗子……
正文 第十二章:孤独之后 [本章字数:17971 最新更新时间:2010-12-03 19:52: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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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辈子好像一定会碰上这种时候:没人关心,没人搭理,一天天地下来,有些浑浑噩噩,刚开始还想想事,到后来依稀堵在心口的一块东西变得越来越着实,到最后你终于放弃计划,不再去度量时间,只记得那种骨鲠在喉的感觉。?
堵着的那块东西叫孤独或者是自我,这么说不够科学,可我觉得这两个词同义,至少没有自我的人不会觉得孤独。可谁都有个自我,即使木讷如我也有个自我,而且好像我还蛮自我的,因为我孤独的时间比较多,至少看上去落落寡合的时候居多。?
军队把这叫内向。?
我的概念是没有概念,除了几个主要的人生定义外也没什么定义,事情可能走向任何方向,但最可能的是走向你使劲的方向。?
所以那段倒霉的时间别人会叫作落拓或者潦倒,我倒不太觉得,除开没了方向,我基本还是以正常的步子踏着步。?
跟六连搭伙吃饭,每两天去团部某干事那里报一次到。我现在归团部管理了,但团部又并不存在,说实话我是随着七连家当打成了包袱的某个部分,这就是所谓的看管营房。?
说起来跟在草原上看守输油管道有点像,可远比那难受,就算我是个从没经历辉煌的人,可至少也见识过了钢七连的辉煌。?
有句话叫曾经沧海难为水,说这话的人有点不知进退,可我那时候连方向都没了又哪来的进退??
那段时间除了一些例行公事,我没跟人说过话。?
我的办法是竭力抓住还看得见的任何方向,班长和连长走的时候都说你看书,学文化,要上进。?
好。?
我就看书。?
看书就是看书,不是个目的性太强的行为,一些不切实际的书反倒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派上用场。?
谢谢团里的图书馆,我过得至少不用数着时间。?
还有就是别放弃你觉得对的规则,尽管那很累,有一天早晚不跑那五千米及其他,确实很舒服,而且也没人管你,可最好别那么想,有过拉练经验的人都知道,中途休息时千万别解下背包,除非你打算往下的路程如在地狱。?
现在我每天做的反而不如那时候多了,有了时间也有了空间,好像也有了思考的自信,可是我发现……?
我们忙于思考人生意义的时候,往往淡漠了每一件小事的意义。
★二级士官许三多
许三多依然是穿着沙背心,打着沙绑腿,天刚蒙蒙亮就跑起来了。脸上,却是一片空寂。
一群晨练的兵惊诧地看着许三多超过他们,而且身上是负了荷的,这几乎是犯了众怒,于是操场上开始了一场无形的争夺。许三多并没意识到身后的追赶,他一边跑,一边在嘴里喃喃地自语着:我叫许三多,我是一个兵,是T师B团三营钢七连一排三班的兵。我是许三多,我当了三年零两个月的兵……?
这几个月,许三多已经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了,好像不跟自己说点什么,头脑就不会清醒。
那群士兵们追着追着,怎么也追不上,最后便不再追了。?
你们不追是你们的,许三多自己还在不停地跑着,嘴里也一直不停地喃喃自语:……我是钢七连的第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我是钢七连的最后一个兵,不,钢七连有五千人,我是留在钢七连的最后一个兵……说着说着,脚步慢慢地就慢了下来。?
终于有人从他身边超过,而且也是负重的。他说许三多,你在说什么呢?许三多看了看,说你是伍六一?伍六一说你又犯什么愣了?是真的在犯愣,许三多似乎又回到了刚进钢七连反应呆滞的时候。伍六一说跑啊,许三多!说着自己加速起来。许三多好像被人喊醒了似的,一使劲就追了上去。?
两人在跑道上亡命似的。?
许三多终于先伍六一一步了,跑完了最后一圈,他从冲刺中猛然停了下来,在操场边坐下。
伍六一没有坐下,他在旁边跳跃着,继续活动着筋骨。?
起来起来!腿抽筋我可不会背你回去!?
许三多无动于衷,汗水湿透了军装,他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头。伍六一突然觉得不对,他蹲下来,揭开许三多的军帽,他发现帽檐下的许三多,眼神极其茫然。?
你怎么啦,许三多??
我在留守。你们都不来看我。?
谁乐意回七连去伤心啊?……你怎么不来看我们??
哪个连都不喜欢兄弟连的兵乱串门子的,全团有几千人,我等于是一个人。?
伍六一忽然明白,他说这两个月你都是一个人过的??
许三多说我去六连吃饭,吃完饭就回宿舍。两个月我跟人说不到十句话。许三多突然脸色惨白地捂着脚。伍六一一慌,说你怎么啦?你抽筋了??
许三多的脚果然在抽筋,而且抽得极其厉害,伍六一一言不发地把他揪了起来,在操场边走动着,边走边骂道:你这个蠢货!许三多自己也沮丧之极,他说我怕我顶不住了,六一,我真怕我顶不住了。转志愿兵的申请发下来,我连填都不敢填,那还得熬两年呢。日子好长啊,六一,我刚熬过去两个月。伍六一说你原来那点出息劲呢?被人打包走啦??
那时候有你们啊!班长跟你,你们什么都教过了,你们没教我一个人啊!钢七连,钢七连,天天喊着同生共死的,一下子,都没了,我一个人,我没想到是这样的!我天天都听到你们在屋里说话,你在床上翻身,我一睁眼,就我一个人。?
瞧你,就这点出息劲。?
许三多说我想家了,我给我爸写信,说我想家了,想得要命。我爸说他来接我,我没敢回信,六一,我还是舍不得走。伍六一于是放开了他,同时推了他一把,然后看着许三多一瘸一拐地在地上活动。他想家就滚蛋,滚家呆去!?
我想,我也舍不得这。?
……你爸啥时候来??
后天。我怎么办??
伍六一没有回答,而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眨眼就到了许三多害怕的那个日子。?
许三多怕有电话过来,干脆,他把电话线拔了下来,可想了想又犹豫地插上了。走廊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他觉得那脚步像是踩到他的心上。?
有人霍然一下推开了他的房门。?
是伍六一。?
许三多这才松了口气。?
伍六一一步冲到许三多的面前,他说就知道你躲在这,守着电话,等着你爸,屁都不敢放一个。全团人都说你有多大出息,就我知道,你那肠子早打结啦,屁大个事都得怄死!?
有人骂两句,许三多反而觉得舒服。伍六一说你爸还没到,你在等营门电话呀?许三多嗯哪了一声。接站都不敢接?伍六一接着骂:还拔了电话线,把话筒撂一边?许三多嘻嘻地傻笑着,说是刚接上的。然后,他告诉伍六一:我爸要不来就好了。?
伍六一一听就气了。他说许三多,碰上点事你就跟罪人一样,就等着别人来判!你到底是想走想留?我先把话告诉你,走,你这三年当个回忆,美好不美好你自个寻思。留,你兴许接着在这空屋里沤两年。你要哪个??
许三多想了半天,想不明白,他说我不知道……不,我不想走,可来不及啦。伍六一说:你要么告你爸,你不走,要么把转志愿兵的报告撕啦!主意你得自个拿!可他告诉伍六一,你不知道我爸这人,我没告他七连解散,他要来了一看,原来是个光杆连队,我就不走也得走了。伍六一觉得也是。可他说,你不会跟他拧吗?许三多说我拧不过他的。?
电话铃终于响了。?
许三多犹豫着不敢接。?
伍六一瞪了一眼,抓起了电话。?
是许三多的爸爸来了。伍六一放下电话就再一次地吩咐他:你松口气吧,你可以把决定留给你老爸做了。许三多还是没有想好,他说他准说让我走。伍六一说你想走不想走自个不知道啊?走,我陪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