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揪着许三多,出去接他爸爸。?
许三多站在团大门口,看着空空的路面**,他回头看了看哨兵,也不问,但他发现哨兵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笑意。许三多发现了什么,身子一闪,闪过了背后飞来的一脚。那一脚是想踢在他屁股上的,不想踢空了,差点倒在地上,许三多知道那是他爸,他动作快,又一闪,就把爸爸接到了怀里。?
许百顺有点不服:你就这么孝顺啊?没见面先闪我一下子??
许三多一边扶,一边满嘴地叫爸!?
许百顺没理他,说躲得很熟嘛,部队上常有人踢你啊??
许三多说没有。?
许三多直接把父亲接到了酒馆里。然而,让许百顺感到稀奇的,却是那些从门前隆隆经过的炮车们,他不时地从椅子上提起屁股。他问:那些家伙就是你们的战车??
许三多说那是炮营的,自行榴弹炮。?
许百顺没听懂,说挺贵的吧?伍六一说:顶百十台拖拉机吧。?
那又不给你们。许百顺看了一眼伍六一,对许三多问道:你说做了啥代理班长,这是你的兵吗?许三多说他是伍六一,是咱们上榕树的老乡。?
伍六一说我是机步一连三班的班长。许百顺挠挠头,他搞不懂这关系也不想搞懂,他只好转移话题,说咋不吃菜?许三多说多了吃不了。许百顺说怎么着,怕你老子我付不起钱啊?他把服务员刚拿过来的一瓶酒抢过来,却怎么也拧不开。伍六一接了过去,两只手指一搓就搓开了,他给他满满地倒上了一杯。?
许百顺要给儿子倒酒时,许三多回绝说,部队上不让喝白酒,他说我们会餐都喝啤酒。?
许百顺不听这些,他说部队上是你老子,还是我是你老子?伍六一拍拍许三多,使了个眼色,让许三多用不着这么死心眼。?
给许三多倒完酒,许百顺就开始摸许三多的肥瘦,他想,在部队里有的是吃的,他觉得许三多应该是一身的肥肉,可他发现没肥多少嘛。但许三多告诉他,自己结实了。
许百顺还是瞅着他的许三多没有什么变化。他说:怎么都说当了兵就长出息,我瞧是老皇历了。你还是大锤子砸不出个屁来嘛,也是,当兵能长啥出息?许三多告诉他:见得比以前多了。许百顺就瞪起眼睛来,他说能有我多吗?我去过广州深圳,进过世界公园,那都照了相。我还坐了摩天轮,喝了四十块一杯的洋酒!回来时是机票不打折,要不我空中公共车都坐过了!?
伍六一使劲绷住了笑脸。?
是没您多。许三多愿意顺从他。于是老头的话就来了,他说所以啊,儿子,你这跟我一说想家,我那边主意立马就定了!服役期也满了是不是??
满了,可是……?
我知道,就是个手续,你老子等你,手续办了,咱退伍了。先不回家,带你去长趟见识!?
我不要。?
你就惦记着省钱。我告诉你,你大哥跟我学,省钱,现今还屁股朝天种水稻;你走我指的道,怎么,现在也没俩钱吧??
许三多连忙掏出准备好的钱递给父亲,他说我攒了两千块钱,我现在就给您!他父亲说两千?花了花了。我就跟你说你这二哥,人不模狗不样的,他闯世界了,他发了,他回来跟我说,这钱是省出来的吗?它是挣出来的呀!可不,什么理也讲不过钱包里揣的理啊,我跟他干了……?
许三多说爸,这您信里讲过了。老头没讲够。他说讲有啥用?你笨不是吗?要你学!你回家看看咱家去,五间,红砖青瓦,一年就起来了!你跟我回去,给你说媳妇,也是红砖青瓦,再来五间!许三多的脸腾地就红了,他说爸,说这事还早呢。老头说还早?你大哥娶媳妇晚,男根也耗没了,连个崽子都造不出来!你二哥干脆不娶,摆明了要绝我许家的后。就指望你啦,部队上的精壮童男,就剩阳气啦,三个崽子都有戏!伍六一急忙帮许三多打岔,他说老伯,这计划生育你可不能再生三个啦!老头一点不怕,说罚呀!老子有钱。?
许三多只好咬咬牙,说爸,我想转志愿兵。?
老头好像听不懂,他问啥志愿兵??
许三多说:就是士官。?
许百顺犹豫了一下,表示怀疑,他说你能当官啦??
许三多说士官,还是个兵,延长服役期,就是更专业的士兵。?
老头子接受不了,他说延长延长,你脑子进水啊!许三多想极力地说服父亲,他说我每月都有工资的,我每月都寄给你。许百顺气上来了,他猛地给了许三多一下,瞪着眼:还说?!
你二哥我整不过他,我还整不过你?许三多还想说,老头的手又举了起来,吼道:找打呀!
许三多只好住嘴,一边的伍六一也只剩了无可奈何地叹气。
出了酒馆许百顺就照旁边的公厕里扎。伍六一乘机问了一下许三多,说你爸从小这么对你啊?许三多点点头,嘴里没有回答。那你到底什么打算啊?伍六一问。许三多说本来还真有点想家的,他这一来,我根本就不乐意回去了。那你得说啊!伍六一都替许三多着急了。?
许三多说你又不是没见,我没说他就打。?
伍六一说你怕痛吗?他打得你很痛吗?许三多说哪能怕痛?咱们哪天练的不比这苦呀,他打着刚解痒。可是……可是六一,这真怪了,我明知道我这么一下他就得折个跟斗,可他一伸手我就毛了……?
伍六一说你好大出息?一招制敌冲你爸使?许三多说我没有啊!我挡都没挡,我知道一挡他手痛!伍六一说:一直就觉得你是个孬种,今天才知道你为啥这么孬。你要不生气我就这么说,你大概是从小让你爸打怕了,你爸就是你的魔障!?
那……那也不能怪他,是我自个不长出息。?
许三多,班长可是也走了,七连可也散了,你就得靠自个了,你还能这么孬吗??
可……那我怎么办??
就问你一句话,你真想留在部队??
想。许三多的话还真的很坚决。这一点伍六一看出来了,他问他为什么?许三多沉默了一会,说:这个事情,你我之间还要问为什么吗?伍六一替他点点头,忽然说道:你等着我。然后走开了。许百顺追上来正好看见,问道:?
你哥们咋就走了?咋这么不懂个人情世故呢??
许三多指着伍六一的背影说,他是我战友……?
话没完,许百顺对着他后脑勺又叩了一下。?
你老子还说错了呢!带我去,我倒看什么了不起的部队,让你王八吃了秤砣子!?
这一说,许三多还不知道带父亲怎么走了,也只好往宿舍里走。?
营房空空荡荡的,寂静得吓人。?
许百顺一路走一路好奇地四处张望,说你这连队咋连个人的动静也没有啊?许三多不知如何回答,想想只好横了心,他说爸,我们连现在状况是不太好,可它有五十三年的光荣历史……
许百顺说少来。它要不放你走,一百五十三年我也跟它急!?
许三多说不是它不放我走,是我自己想留。?
许百顺说:老许家的事情什么由得你拿主意了?走进宿舍时,他又是一愣,说咋就能静成这样呢??
许三多只好再一次咬牙了,他说爸,有件事情我一直没跟您说……许三多话没说完,宿舍里猛地响起整齐而热烈的掌声。?
许百顺被吓着了。?
许三多也被吓着了,吓得瞠目结舌。?
但凡还在这个团的原钢七连的士兵,全都在过道两侧站着,他们一个个军装笔挺,好像已经站了好久了。已经空寂了几个月的钢七连宿舍,顿然又聚起了至少两个班的人。
毫无疑问,这是伍六一安排的。?
伍六一猛喊一声口令:立正!敬礼!?
众人齐刷刷地给了许百顺一个军礼。?
热烈欢迎许三多的父亲来我连参观指导!众人吼道。?
吼完,众又给许三多齐刷刷一个军礼:班长好!?
许三多虽然一直愣着,可许百顺却乐了,他推开许三多,充满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几十号人,嘴里说:啥叫许三多的父亲呀?老子还跟着儿子走了不成??
伍六一马上纠正道:热烈欢迎许老伯来我连探亲!?
许百顺得意了,他给伍六一点点头,首长似的瞄了瞄眼前的伍六一,说你小伙子倒是有心啊。几个人忙抢上去给他迎住,连搀带扶地伺候着,这个说许老伯,这边是我们士兵宿舍。
那个说许老伯您瞧见我们连旗没有?这旗还是打四八年传下来的。
许百顺能有不相信的吗?他只剩了不住地点头,哎哟哎哟,那可值老钱?!伍六一看见许三多还在**,猛地就给了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
还不赶紧开门去?全连的钥匙都在你一人手里!?
你们……许三多傻了。?
伍六一说我们串通好了,怎么着吧??
许三多急忙开门去了。他的眼眶里感觉着有种热乎乎的东西在流。?
几十号兵前前后后地簇拥着,这对许百顺来说,大概是一辈子都没有过的事。他得意得不知如何是好。甘小宁说许老伯,刚才给您看的是生活片断,咱现在去看军事片断!许百顺说嗯,这个我爱看。伍六一便把许三多喊了过来:许三多,不过来陪你爸在那边晃什么?许三多一听马上跑了过来,服服帖帖过来在父亲身边陪着。?
马小帅拿着一个傻瓜相机,一边走,一边替老人照相。?
老伯,回头,对,笑一笑,说个驴字。?
老人以为这样好,便笑了笑,给马小帅傻傻地驴了一声。?
为了让老人满意,伍六一一路地跑在前边,一路地先扫清障碍。?
下边就是在车场上玩车了。可看车的兵看着这乌压压的一帮人,显得有点为难。他说班长,这不太好吧?伍六一说有什么不好?这种事班长来负责。甘小宁说,我也是班长,我负责!
行行,班长您进,您这不也是为战友吗??
可许三多却觉得这样做不行,他跑过来对伍六一说:六一,你这不像话。可伍六一不理他,他推着他回去:你陪你老爷子去,这边没你什么事。甘小宁也上来拉着许三多,他说我的班长,不把最好的拿给老爷子看,你凭什么留下来啊??
不等许三多再说什么,伍六一就钻进车库,把一辆步战车发动了起来。这当然是许百顺所高兴的了。伍六一刚把车开出来,就把老人弄到了上边。?
老人戴着伍六一的帽子,披着马小帅的衣服,山大王似的冒在炮塔上,扶着机枪,威风凛凛地跟着步战车,前进着,旋转着。?
老爷子,看这边。马小帅拿着照相机前后地张罗着。?
驴。?
老人早就摆熟恕*?
车下的兵们便都默契之极地鼓着掌,大声地称赞着,说许老伯真威风啊!伍六一说老伯,您坐过摩天轮,差点坐了空中客车,可坐过步战车的人还真不多呀!许百顺说对对,我坐过摩天轮,也坐过步战车,还摸过重机枪,回家我跟老大老二说去!?
这可都是托了您老三的福啊!伍六一说。?
许百顺这才回头瞅了一眼一直在舱里给自己托屁股的许三多,心想:倒也是。?
许三多,出来跟老伯合一张吧!伍六一看见机会成熟了,朝许三多喊道。许三多也觉得应该,就把托父亲的事转交身边的一个兵,自己从舱口钻了出来。许百顺不知哪来的灵机一动,拼命地想把机枪口掉过来,却怎么也掉不动。甘小宁急忙帮他打开插销,许百顺立刻把机枪掉过来,对准了刚钻到身边的许三多喊道:?
投降!投降!缴枪不杀!?
许三多愣着,众人都有些愕然。大家都看着许三多。许三多僵在了车顶上,他说爸,这动作我们这从来不兴做的。老人说什么动作?然后自己举起了双手:是这个?为什么?许三多说穿军装的不投降,哪怕是对自个的爸爸。?
对自个老爸都不行?你就这么孝顺啊??
父子两个僵住了。?
甘小宁扯了扯马小帅,对许百顺喊道:老伯,说驴,快!一、二、三……驴!?
许百顺果然又驴了一声,马小帅忙胡乱地又给了他一张。?
这一天的伍六一,真是少有的活跃,他让许三多快钻进驾驶舱里,让他父亲享受享受儿子开的车!许三多二话不说就钻进了舱里,在那块几十米的空地上,前进转弯,驶过旁边林立的炮车和战车,看起来许三多的驾驶技术着实不错。最乐的当然是许百顺了,他简直是乐不可支了,他说小王八羔子真会开车??
伍六一替许三多应着,说会开!开得好着呢!?
甘小宁忙跟着说:都是在部队里学的,老伯。?
伍六一说:他还会开这炮,打这重机枪……?
他还会修车,车**击是最难打的,可他车内能打点射。伍六一说。?
甘小宁说:他是夜间射击集团军第一,我们都叫他夜来香(响);打机枪,两百发弹链一百一十七发上靶,都说他上辈子就是摸枪的……?
许百顺乐得直点头。?
伍六一和甘小宁,两人的嘴巴一直没停,他们告诉老人,许三多是武装越野集团军第一,四百米越障集团军第一,侦察兵技能集团军第二,海了去啦!伍六一说:他是我们最好的班长!
甘小宁把大拇指竖到许百顺的眼皮子底下,说我们班长说话我们都服,因为他说的他都做到了,他没说的他也做到了!?
这么好的班长您就给我们留下吧。?
是啊,老伯,这么几年我们都是一起共患难过来的.一个锅里盛饭,我们睡觉他站岗,我们射击他报靶,老伯,这都是些把命交给别人的事情。
凭什么交?因为是个战友,放心。?
许百顺没吭气,他好像知道了他们的意图了。他犹豫着,玩着手里的枪。?
老伯,您让班长留下,我们这些个,我们这整个连!都谢谢您啦!?
您不知道我们多不容易,老伯,您不知道我们这个连多不容易!您也不知道许三多有多不容易!?
他们两个说着说着都快把自己说哭了,许百顺猛地拍打着车盖,喊道:停车!停车!许三多你个小崽子不听我的!不听我的我跳啦!说着果真就要往下跳,车子这才停了下来。?
许百顺刚一下车,士兵们又寸步不离地围了上去,这个说老伯,许三多真不是以前那个许三多啦!那个说老伯,许三多单杠大回环能做两百个!?
说得许百顺都烦了,他挥挥手:滚滚滚,滚一边去!能做两百个能做出个儿子来吗?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开。?
许百顺边走边嘟哝着,我当是不花钱玩一趟呢!敢情是要我拿儿子当门票啊?门都没有!甘小宁赶上去要扶他,被他狠狠甩开了,伍六一上来,也被他甩开了,他回头指着许三多大声地吼道:?
你,跟我走!?
许三多只好跟了上去。
看着他们走去的方向,伍六一替许三多着急了,他回头问问左右,想想,还有什么辙把老爷子留住没有?还能有什么辙呢?眼瞅许百顺和许三多越走越远,马小帅突然灵机一动,说:捕!捕俘!伍六一听到自己熟悉的词儿,主意也上来了,他说对……捆,把老爷子捆成个粽子。甘小宁一听就拉好了架势。?
伍六一随即就追到了许三多身后,照许三多就是一拳。把许三多打了个正着。伍六一急了,悄悄告诉许三多:你还手啊!你不显点本事,你爸哪知道你在这长多大的出息!许三多躲了躲,只好来真的了。?
甘小宁一看有戏了,连忙朝前边的许百顺喊了起来:?
老伯,许三多跟伍六一打起来啦!?
这招是真有用。许百顺立刻回头站住了。?
两名警侦连执勤也跑过来,说停下停下!干什么打架??
马小帅赶紧过去把他们拦住了。?
许百顺盯紧了伍六一和许三多,他看着他们打着,但他很快就看出了什么了,伍六一刚被许三多打在地上,许百顺掉头就走了,而且一脸的不屑。?
许三多愣愣地站着,看着父亲走去。?
伍六一突然对旁边的士兵说:找砖头!快找砖头!?
旁边的营房正在扩建,一堆砖就摞在那里,士兵们不费啥劲就拿了些砖过来,不知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要多少,一口气拿了将近十块过来。?
伍六一提起嗓门大声喊道:老伯您瞧这个,这也是部队教的,在家里可学不着!?
许百顺是真不想回头,可那份好热闹的天性,还是回过了头来。?
十块砖摞在路沿上,很高的一堆。伍六一递了一块:许三多,快!?
……干什么??
劈了它!让你爸瞧瞧你的能耐!?
……这有用吗??
有没有用你做就是了!?
许三多扶住那摞砖,昏昏然看看自己的父亲。?
许百顺也莫名其妙地看着。?
许三多大吼了一声,一掌砍了下去,碎屑纷飞,十块砖断了九块。剩下那块是烧得起了黑泡的,这种砖比树上长的死疙瘩还要结实。?
不想,许百顺却呸了一口,说:这能耐拿哪去都没用!?
许三多看着手里的那块砖,脸上的无奈突然就成了愤怒了。?
他说爸!你看我!?
他又狠狠地几下,但那砖还是纹丝不动。?
许百顺的凶头凶脸,好像更有理由了。?
他说少耍花样,你还是跟我回去吧!?
许三多干脆不说话了,玩了命的又是一掌下去。?
可那砖还是完整的。?
伍六一有点不肯相信,抢过来也是重重的一拳。?
那块遭老瘟的砖仍是完整的。?
伍六一忍不住骂了:这块钢板谁他妈找的?都烧糊啦!?
甘小宁说算了,别劈啦,不是砖的事。?
许百顺看他们好像都没有什么辙了,便对儿子说:连块砖都捣不碎,来跟你老子拧啥?办了手续,跟我回家去。?
然,许三多从伍六一手上把那块砖抢了过来,吼了一声,照着自己的额头就是一拍,谁知,那砖砰的一响,有半块飞了出去,另外半块,死死抓在许三多的手上。?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所有人也倒吸了口凉气。?
许三多的手是早劈破了,血顺着那半块砖往下滴答着。?
许三多死死看着自己的父亲,眼里单调到只剩下执拗。?
许百顺也死死盯着儿子,一时间似乎只剩下父子两人了。?
你是怎么着也不跟我回去了??
许三多点点头。?
图啥??
我跟您说我喜欢穿军装,喜欢摸枪,喜欢上战车,喜欢训练,这都对又都不对。爸,我就喜欢做这么一个人。?
你要我许家绝后??
我才二十二,爸,您让我对得起我这几年兵,我回去就给您生儿子。爸,我是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您看看我这些战友,您看看他们怎么对我。您让我怎么迈得开步子??
许百顺看看许三多手上的血,看看滴到地上的血,再看看伍六一,看看甘小宁,看看马小帅,看看周围的兵,终于叹了口气:?
你们对他这么好,干吗不给他把手包上??
马小帅先就欢叫了一声,几个兵同时拥上,手绢纸巾齐上,把许三多一只右手给包了起来。
而这时,许百顺已经走开了。?
许三多看着父亲,忽然喊道:?
爸,您上哪??
许百顺回答说:?
我,回家去!?
许三多吓了一跳,挣开了身边的士兵,朝父亲追去。?
许百顺说:你二哥给我看他的钱,说他用不着儿子;你给我看你的兵,说你不要儿子,我不回去干啥??
许三多央求着:爸,您别走。?
住这让你们哄着,我心烦。?
爸,那我送您。?
老子不用你送。他说你再跟我身边,我就揪你回去。?
许三多犹豫着停下了,看着父亲大步流星地走远。?
许百顺是当天来的,当天就走了,再没跟儿子说过一句话。许三多自己也不知道把爸爸给伤得有多重。?
许百顺赶到火车站时,正好赶着要走的火车,验了票就进去了。许三多几个追来被人拦在了门口。伍六一连忙去买了几张站台票,等到他们几个冲上站台时,许百顺坐着的列车,已经往前驶去了。?
回到营房时,许三多才冒出了一句话,他说:?
我爸……老多了。?
伍六一听了有点沮丧,他说我们忒混蛋,对不住你爸。许三多,你转了志愿兵,一定得回家看看。甘小宁也拍拍许三多的肩膀说,你爸对你挺好的,许三多,真的!?
据说,一个男子的成长就是和父亲的交战,可许三多倒觉得,对父亲的第一次胜利却更像是一场惨败。他很想追上老爸,听一下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一个月后,许三多入党了。?
在入党的同时,他终于成了志愿兵。?
许三多知道,他会继续这段军事生涯,直到军队有一天像对史今那样,说:你走吧,我们需要更好的。?
这地方有无数人在走同样的路。?
许三多戴了三年之久的列兵衔,终于换成了一级士官。?
他仍然驻守在七连的营房里。他仍然能听见宿舍里的报数声,可他不再惶恐了,他想那是战友们在告诉他:这个连永远不止你一个人。有时候他就独自一人跑着步,偶尔向别连里的老战友行一个注目礼。总有人活跃地向他回挤着眼睛,除了伍六一。?
伍六一与他又是形同陌路,面无表情。?
他又成了与许三多漠不相干的一个人。
因为对付许三多的老爸,伍六一擅自动用装备背了个处分。但他没有后悔。所以许三多觉得,伍六一后来之所以对他那样,是因为怕他跟他说谢谢。
这是秋季的一个下午。一辆漆成迷彩挂着伪装网竖着天线的猎豹越野车,刚驶过拐弯就被两名执勤盯上了。车自己停了下来。里边坐着的竟是特种兵指挥官铁路。他戴着墨镜,车是他开的。执勤一眼就看到了铁路肩上的上校军衔,但敬礼的时候,仍对着那两套见所未见的军装有些疑惑。?
团部在哪??
右拐,到头东行一百米。?
谢谢。?
铁路的车开走了。?
他是海军还是空军??
那两名执勤竟然弄不清楚。?
团长刚看着许三多的简历,铁路进来了。?
许三多简历上的最后一款,仍是钢七连驻守。?
铁路没坐,他一开口就问:准备好了吗?团长最后看了一眼许三多的简历,有意用一摞简历把它压上,他说接到师部通知了,可我准备讨价还价。?
铁路笑了笑,点了一支烟: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团长无可无不可地笑笑,他说有几个兵我是绝对不给的。?
可铁路说:我就是冲他们来的。?
两人随后便聊起了上次演习的事儿。团长说你人少,就算我输。铁路说:A大队装备好,练得也更狠,那不能算你输。说实话,那一仗打得我对你们刮目相看。说着说着,就说到许三多身上来了。他说那一次,你有一个叫许三多的士兵,居然生擒了我的一名少校。这个兵我有兴趣,我一个十二年军事生涯的少校,竟然被他一个列兵给抓住了。
团长说:他现在已经是士官了。?
铁路说:他要在我们那,可能是尉官了。?
团长知道铁路的意思了,他说许三多我不给。这兵我一直在观察,说实话他撑到现在都让我吃惊,他有上个时代的精神和这个时代的聪明,还不是小聪明。?
铁路却较劲了,他说,你越说我越有兴趣。?
团长说不可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把他苦够了。本团也要成立擅长任何环境作战的分队,这兵得留着抱窝下蛋。?
你给我,我也不能就这么要。我们这回是在全军区三省两市范围选拔,他先得扛得住竞赛和筛选,贵精不贵多,你们这师也就选三个人。?
团长哼了一声,颇有些得意:他绝对能通过,可他不参赛。?
铁路说老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师里通知是不遗余力,要让最好的士兵参赛。?
团长说这兵重情义,通过了也不会去。?
团长和铁路说话的时候,军部赛场上的军事十项全能,正比画得如火如荼。许三多没有参赛,这几个月来,他已经习惯赛外照应了。?
赛场上,全副武装的伍六一高高跃起,却没有把住手边那根晃动的绳索,重重摔在地上。这一下实在摔得不轻,伍六一晃了晃脑袋才清醒过来,近在咫尺的加油声也变得很遥远了。?
他看了看场外叫着跳着的许三多,那个人嘴里几乎是无声的。前边几个参赛的士兵已经利索地攀过了障碍墙。伍六一站了起来,有些摇晃,他开始加速奔跑,翻上障碍墙,然后是又一次重重摔在地上。他只好冲向终点的射击位置,在那里开枪射击。?
场外的许三多有点替他担心。?
到了最后,宣传车公布竞赛成绩的时候,许三多听到了伍六一没有拿到第一名。?
这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是连长高城。?
高城戴的已经是少校军衔了。?
许三多真替他高兴,他说连长,两杠一星啦??
你也是士官了。但高城问:你怎么没有参赛??
许三多苦笑着:钢七连就我一个,怎么赛?我是场外指导。?
老团队还真是风格过硬。可你看见六一没有,他干吗那么玩命??
我也觉得他今儿竞技状态不好。?
不好就先退一步,明年还有,这里犯不着拿命拼!?
第一名已经让几个士兵抬着一路欢呼地过去了。高城看一眼,叹了口气:咱们师的第一是稳拿了,我就是担心你们。?
伍六一落落寡合地过来了,然而他没有注意到高城。?
他说许三多,咱们拿几项第一啦??
高城说伍六一,比赛拿命玩,打仗你玩什么??
他这才看见了高城,一时也高兴起来,说连长,你提啦?你想死我们啦!高城却叫少打岔!你知不知道你技巧本来不咋的,拿那些名次全凭了自个体力好,你还能这么拼几次?伍六一说连长,我去一连也是初来乍到,总得拿几个名次做见面礼吧。?
见面礼,不是卖命!?
伍六一犹豫了一下,小声地说出了心里话。?
他说连长,我二十四啦。?
二十四怎么啦?跟我讲老资格啊??
志愿兵快干到头了,再不拼,该走了。?
高城一时有些哑然,从袋里掏出瓶红花油塞给许三多:找地方给他揉揉去!?
伍六一的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几乎都是伤痕。许三多看得愣了一会,就默默地给他按摩。
片刻间,帐篷里充满了红花油的味道。伍六一自嘲地说:许三多,二十四岁的人就觉得自己有点老,是不是有点可笑?许三多说是有点。伍六一说,人这辈子最好的时间真的就是几年,过了这几年,想起来都忍不住要微笑。许三多说你怎么啦?伍六一说不怎么,就想感慨一下,不行吗?许三多说,我知道,当起兵来一年好像几年,一年学几年的东西。今天看昨天都觉得很傻,可又很想从昨天再活一下。?
伍六一愣了,他说你已经有了颗老兵的心了,许三多。
许三多没有回话,轻轻地触触伍六一腰上的一块伤,感觉到伍六一整个身子都轻抽了一下。
也许是红花油的作用,没一会工夫,伍六一又恢复了常态,他说别在那偷偷摸摸的,许三多。我挺遗憾你这次没有参赛,再不比,以后我要真比不过你了。?
怎么会?你这次就总分排名第二!?
伍六一要的不是这个,他说要拿就拿第一,第二有什么用?这句话刚说完,伍六一穿着衣服就往外走,他说许三多,你知不知道?我刚来时比你还傻,后来比你还牛,现在……许三多笑了笑,他说六一,不说这个。然后跟着一起出去。?
两人转身来到了赛场上,耀眼的阳光下,K师那兵又撂倒一个,然后金刚般地立着。伍六一已经穿戴好散打的装束,盯着场上那兵,对许三多叫道:打我!?
许三多愣住了:什么??
伍六一说:打我!?
许三多轻轻地给了他一拳。?
你家这么打人吗??
许三多重重地给了一拳。?
再打!再打!?
许三多接连几拳之后,伍六一一声虎吼,冲了出去,直直冲向K师那兵,两人对打了起来,几个回合之后,对方一脚踹在了伍六一的腰上,伍六一晃了晃,但他却凌空格住了对手的腿,整个身子砸了下去。短暂的僵持后,那兵终于拍击地认输。?
伍六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等待着下一个对手。?
高城在赛场边坐着,拔了片草叶放在嘴里嚼着。?
许三多在他身边坐下。?
高城说:……真想你们。?
许三多点点头。?
……别拼命,别跟那小子似的。?
许三多又点点头。?
不一会,伍六一也过来了,他告诉他们,四项第一,咱们师拿了六项第一。?
突然,宣传车里传来了广播:各位首长,各位战友,军部决定临时增加一个表演项目,请几位来自86749部队的战友将刚才参赛的项目再做一次。?
86749是什么呀?许三多问。?
86749就是不让你知道的意思呗!伍六一说。?
赛场上的官兵们齐刷刷将头转向了赛场。?
一辆越野车从坎坷不平的赛道上冲了出来,车门微晃了一下,几个人影已经从背着观众的那侧跃入了草丛,车子随后停下。?
伍六一看得莫名其妙:驾驶员在哪??
已经下车了。高城盯得仔细。车刚冲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潜伏。?
他的话音未落,草丛中已经响起了几个点射,离枪响处至少600米的几个靶子爆掉了。四条人影从草丛里腾了出来,并不见得紧迫,但速度和姿势上都有种压人的感觉,和伍六一们大不相同。?
奔跑中,又有人开枪,远在另一端的靶子爆掉了。?
伍六一不解:怎么在起跑线上就开枪?这不算违规吗??
当然违规!可这个距离有几个人能打中?还是行进间射击!高城惊叫着。?
周围的士兵都看得目瞪口呆,许三多却看得心旷神怡。?
伍六一看着一个人在跨越他摔倒的地方,居然凌空射击,打掉一个靶子。他们根本不是在比赛!他无比地感慨。?
他们是在打仗。许三多说。?
对,他们根本没把这当一个赛场,在他们眼里这里根本是战火纷飞,危机四伏。你看他们的枪,随时保持在待击姿势,连跳跃的时候都准备开枪;动作,随时保留力气准备应付突发事件;队形,四面兼顾。咱们跑的时候枪拿在手上当接力棒,谁冒个头都把你们给干掉了,跟他们比咱们简直是体工队。高城越说越来劲了。眼瞅着那四人翻越障碍墙,两人先托上去两人,那两人在墙上警戒了,干掉几个靶子,后两人再翻越,落地的同时又有几个靶子被打爆;这时墙上两人才落地。?
许三多一直紧盯着其中的一个身影,当那个身影在翻越障碍网时,居然倒挂金钟一枪中的,周围的掌声顿时沸腾了。?
86749,到底是个什么部队?高城激动地追问道。?
不知道,可我觉得当兵就得当这样的兵。?
伍六一早已一脸的神往。?
那几个人仍在冲刺,匍匐,枪口不断冒出火光,动作幅度很小但精确度却很大,还没到终点,已经没剩下可打的靶子了。?
当那几个正要冲破终点稍有松弛时,一排流动靶从四面八方冒了起来,四个人纵起,两个滚翻,周围的靶子转眼就全部被打掉了。?
掌声早已掀翻了赛场了。?
伍六一也在疯狂地鼓掌,他说不用算了,咱们越障再打靶,他们跑不到三分之二就把靶子全削光了,比咱们快多了。?
许三多却说:真跑他们不一定跑得过咱们。?
高城却塞了许三多一句:当兵是来跑步的还是来打仗的??
伍六一说当然是来打仗的,他们违规,可他们是对的。?
这句话让高城叹了口气,他说枪法、反应、体能、速度,最重要的是战场意识,这是钢七连都没有学会的东西。?
他们远远地看着那几个人从终点往回走,枪上肩,头盔也压得很低,似乎根本没打算跟反应热烈的同仁们来个谢幕。?
许三多终于看出了那个身影,他大叫一声:袁朗!?
什么?高城不信。?
打头的那个,是跟咱们打演习的那个少校
高城可着劲地看,可从那个小小的身影确实看不出来,他说你肯定?就是说他们是老A??
许三多没有回答,他已飞一样射了出去,射向赛场。?
就他那份速度,也足可以让正在散去的士兵们吃惊。?
当他跑到终端时,袁朗的身影刚刚上车,越野车驶走了。?
许三多只好惋然地回过身来,他看到高城和伍六一正从身后赶来。?
到底是不是?高城问。?
可能不是。许三多说。?
高城很失望地叹了口气。
参赛的兵被军车送回来了,机一连的连长早在大院门口等得望穿秋水,一把手先把伍六一拽了下来。第几?他问道。伍六一没说,只是一脸的失望。连长赶紧说,没事没事,全集团军能人多着呢。这时,车上的一个士兵笑了。?
他告诉连长:第一。?
连长一把手扣着伍六一,气得就往连队里揪。?
伍六一一边乐着,一边对许三多挥手再见。?
许三多微笑着,走回自己的连队。那一个人的连队。?
许三多掏出钥匙刚要开门,突然,一条腿从他两腿间插了进来,那是要把他凌空架起,许三多反肘被人托住,索性坐了下去。那条腿迅速抽开了,否则被许三多压断。许三多弄不清楚是谁,回身就在光线暗淡的走廊里对打了起来,几拳过后,灯被拉亮了。
是袁朗。?
他在灯下对许三多微笑着。?
你小子反应蛮快。他说。?
许三多简直惊喜万分。?
袁朗告诉他,他在这里等他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走进宿舍,袁朗像是进了大观园似的,他看着那些空空的板床发呆。许三多给他端了一杯水,说您喝水。这里什么都没有。?
袁朗说你的事情我听说了,你们连队的事我也听说了。
可许三多说:我在这屋子里时常想起以前的事情,我觉得这几年兵当得挺值的。?
袁朗盯着他认真看了看,说:嗯,上次见也就半年多,你好像又变了许多。?
许三多憨憨地笑着:今天在场上表演的是您吧??
我和几个老兵。你们军长非让献丑,说是更新观念。?
真是……太棒了!?
喜欢A大队?我好像已经是第三次问你这个问题了。?
喜欢,不只是喜欢。?
许三多的认真劲儿让袁朗正色,他说许三多,我不是为了看你才来这儿的,我们第一次在军区范围内选拔人员,因为几年来真是觉得我们光靠招兵是不行的。我负责在你们师进行选拔,我是为这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