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明知道他撑不住了!成才恼火地嚷了起来:我烦你们!你们知道你们这叫啥吗?那个词怎么说?磨叽!妇人之仁!咱们是当兵的!知道吗?当机立断!怎么,还要不要开个会讨论一下??
几个人看着他,那眼神并不是反感,相反,成才说中了他们的要害,他们外边太硬,而里边又太软。?
你们不敢,不好意思是吗?我来!反正你们眼里我也不是啥好人!自私自利的,想啥都只想自己。行,我担当得起,我来!你们用不着惭愧,我帮自己解决问题。成才看了看那士兵,沉静地说道:帮他解决问题,也帮你们解决问题!?
伍六一咬了咬牙根:你对,我错。?
许三多却迟疑着,不知说什么。?
成才说得对。伍六一苦笑了:成才,是你帮我们,我有点孱,下不了手。伍六一拉了许三多一把,掉头走开。士兵拍拍成才的肩,无声地跟在后边。成才掏出自己身上的信号枪,看看远去的那几个人,又看看草原上苍茫的暮色,然后,他扣动了扳机,一发
黄色的信号弹呼啸着升上了天空。成才又看了那兵一眼,将信号枪放在他的身边,掉头跑开。?
那发信号弹在天空放射着光芒,缓缓落下。?
很快,一辆车驶了过来,车上的人迅速发现地上的那名士兵。野战救生器材都是随身携带的,救护人员开始就地抢救。那名士兵被医务兵用担架抬上了汽车。?
只剩下五个兵了,他们伏在草丛中,监视着那辆远去的车辆。伍六一对伏在身边的成才说:你用的是自己的信号枪?成才的脑袋好像轰的一响,说是的。许三多说那你自己怎么办?成才说我用不上。?
他说: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伍六一突然说:第一次,我大概有点佩服你了。?
成才纳闷地看他一眼:别绕弯说话。?
伍六一说没绕弯。我当了五年兵,佩服的兵就三个,第一个,老班长史今,第二个,伍六一对一边的许三多努努嘴:他,第三个,就是刚才的你。成才又纳闷地看他一眼,他大概永远也搞不懂伍六一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围的地形是草原上那种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几个人正竭力想在指南针上找出一个方位。
然而,一点星光都没有,这根本就是一个迷路的晚上。?
我觉得应该是九点钟方向。许三多说。他很坚定。?
另一个士兵也很坚定,他说我还是觉得十二点钟方向对。?
成才一下就急了,他说你们看准点,这地方差一点就是几十公里,走错了没时间回头。?
士兵反驳说:一点参照物也没有!谁不凭自己的直觉说话呀??
成才把希望放在了许三多的身上,他说你呢??
许三多说:我也是凭直觉。?
成才气得跺脚道:谁信谁的直觉啊?我还觉得是十一点呢!?
到底怎么办?伍六一的这句话让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那个士兵收起了指南针,他说我认死了十二点。?
立刻有同行者站到他那边。伍六一看着许三多。许三多没说话,但摇了摇头。?
伍六一二话没说,对许三多说:我跟你走。?
拿不定主意的成才又看定了许三多:你到底走哪??
许三多指的还是九点的方向:那!?
许三多,你想清楚啦!这不是闹分裂吧?成才气急败坏了。?
我觉得那边对。许三多坚定地说。?
成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伍六一只好问他:成才,你跟谁走?成才吐了口长气,他说那我走十二点,我觉得十一点对,至少还差不太远。?
那两名士兵看看许三多和伍六一,说对不起了,兄弟。?
没事。许三多毫不介意地回了一声。他说我班长说过,迷路的时候,保持清醒的头脑,相信自己的直觉。那个士兵因此而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他说:老七连的兵就是像样,我这回是见识了。但他没有因此而更改自己的方向。他们简单地敬了个军礼,走开了。
草原上的夜真黑。?
顷刻间,他们便没入黑暗之中。?
成才最后看了看许三多,又看看黑暗中已经看不见的那两个人影,说许三多,你错了,你肯定错了。许三多没说话。成才也没等他说话,掉头追那两人去了。?
伍六一端起了机枪对许三多说:我们也走吧。?
许三多一直看到成才的身影一点都看不见了,才跟着伍六一,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草地上跋涉而去。?
周围显得寂静无比。?
伍六一突然问道:许三多,你很有把握吗??
许三多说:没有。?
伍六一忽然就苦笑了,他说,其实我觉得走十一点比较好。?
许三多哦了一声,有点觉得惊奇。?
可你准还照着九点的方向走下去,一个人走,是不是??
许三多说我会的。?
咱们几年都是比着过的,你要是折了,我输得也理直气壮,我们一块走吧。
许三多摇摇头。伍六一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说:可不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那个意思啊,那挺傻的。?
可你就是那个意思,所以咱们才一直走在一起。许三多说。?
伍六一于是打起哈哈,说是吗,是吗??
许三多说伍班副,在你眼里,我总是那个新兵蛋子对吧。老兵跟新兵是战友,可不是朋友,因为新兵不懂事。?
你还把自己当新兵啊??
你当我是新兵,谁让你看着我长大的。咱们又是老乡,你不想跟人扯那份老乡见老乡什么的,你就是想滴水不漏做你的兵。?
正文 第十三章:致命的选拔(2) [本章字数:11607 最新更新时间:2010-12-03 19:58:4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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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不漏吗?那很难的。?
许三多点头说:是很难。?
两人沉默一会,又走了一段,不知如何,伍六一忽然又有了一些感伤,他说咱们不是朋友,等跑完这趟,兴许就真的成了朋友了。?
老这么说干吗?其实还在钢七连较劲的时候就成朋友了。许三多说。许三多的口吻很温和,但也很坚决。?
一辆夜巡的机动车从前边驶过,两人连忙扑倒在草丛里。?
忽然,身后有人蹑手蹑脚地过来,未等他立足,就被伍六一摔倒了。许三多的枪口也飞速地抵在了他的头盔上。?
竟然是成才!他小声地叫着:是我!我……?
许三多伸手便掩住了他的嘴,一直到前边的车很快地走远。?
伍六一警觉地张望着:越来越紧了,现在已经派上夜哨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成才很有些难堪地笑了笑:想想还是咱们一起比较好,三个老乡。?
许三多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三个人,成才在前,许三多在中间,伍六一断后,机警地往前行进。?
走着走着,成才想起了什么,禁不住就开口了,他说现在我可以说了,咱们三个准定!咱们三个一块儿坐上老A的那辆鬼车!一起进A大队!咱们三个以后就是最好的搭档,那话怎么说来着?梦幻组合!……没等他说完,伍六一给他打断了。?
喂,如果你是这么个警戒前方,还是我替你吧。?
可成才的嘴巴,还是兴奋不止,他说不说了不说了,咱们三个应该找个地方休息,我放哨你们休息,你们大可放心!养足了精神,明儿再最后一趟冲刺……?
伍六一二话没说,端着机枪就赶到了他的面前,让成才断后,开始警戒前方。?
成才只好压了压自己的心情,他说许三多,这条路我越走越有信心了,我觉得你没错,九点钟是对的,其实我一开始就有点犯嘀咕,十二点方向……?
突然,许三多指着前方说道:那座山好熟。?
成才说我也觉得眼熟,草原上一模一样的山多着呢,你知道为什么吗?许三多,因为……?
许三多却琢磨着:转过那山弯,应该就是一条路……?
成才也忽然觉得不对了,他往前加紧走了几步一看,果然是一条路。?
他站住了。?
许三多和伍六一赶上来时,看见成才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下就明白了。伍六一说怎么啦?成才说怎么说的?刚离开这鬼地方,我怎么又绕回来了呢??
许三多则开心地笑了。?
他说这是红三连五班的驻地,我脚底下踩的应该就是输油管道呀!?
三个人猫着腰,摸往五班驻地的那几间小屋。?
走在许三多铺出的那条小路上时,成才禁不住说道:许三多,这就是你修的路。许三多说我知道。成才说你就是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许三多说我知道。黑暗中,成才的眼睛里全是光芒,他说:我也会走出去的。两人几乎是肩并肩了。许三多会意地点点头,他说你会的。
走在前边的伍六一,忽然往回做了一个手势,三人迅速卧倒在地。?
一个士兵从屋里出来,喷了一口嘴里的水,转身回去了。?
伍六一说:咱们犯得上躲这里边吗?万一让他们逮着,可不笑死了人。?
成才说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此班例行班务不差,说到警惕性是松了些,凭咱们几个,恐怕在这躲一星期也没人知道,最妙的就是这怎么也算一个军营,侦察营的家伙决不会来搜查一个军营的。?
许三多的眉头就皱起来了,他说五班怎么还这样?你不是在这代班长吗??
就代了小半年,他们要这样我也没法。成才看看他们两人,说:听我的没错,保证你们可以在天花板下美美地睡上一觉。?
许三多看看伍六一,伍六一点头同意。?
五班的宿舍里透着灯光,里边的士兵还在看电视,还在说笑。一名士兵起身关窗户时,押后的许三多纵身翻进了伙房。看着这间几年来没有过什么改变的房间,许三多眼光里有点茫然。筋疲力尽的伍六一和成才随后摸了进来,他们往堆放的米面包上一躲,就躺下了。?
伍六一顺势提醒了一句许三多:你也抓紧休息吧。?
许三多望着屋里的灯光,轻声回答了一句:我先看看。?
他从新兵连出来,就来了这。T师第一班,倒着数!?
成才的嘴里是有点漫不经心,还有点带着嘲笑。?
伍六一的话,则有点放毒了,他说成才,你是怎么来的这儿??
成才自然难堪了。他说咱们不提这个,反正是来得很糗……不过,咱们现在不是还在一起吗?是不是?嗯?他说着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似乎嗅出了什么,一囫囵坐了起来。?
伍六一笑了:你坐着吧,我就是随便一问。?
成才紧张地摇摇头,他说不不,侦察兵同志,你们没有侦察到什么内容吗??
许三多和伍六一莫名其妙地看了看那虚掩的门,看了看屋里,摇摇头。?
成才走到墙边堆放的蔬菜前,拍拍钩上挂着风干的羊腿:这一切都是很好的,不过我相信还有更好的!他终于找准了自己的目标,揭开了灶上的锅盖。
锅里的内容使他兴奋得说话都带上了唱腔,他说亲爱的五班,你第一次没让我失望!同志们,世界上最可爱的东西!给我个姑娘都不带换的!整整十个馒头!这帮小子的习惯已经被我骂好几次了,一天做出几天的饭,现在我发现,这真是个太好太好太好的习惯了!?
成才从锅里抓出一个馒头,看上去不是想吃一口而想亲吻一口,他看了一眼许三多和伍六一,把整盆的馒头端了出来。?
老兵吃第一个,谢谢你今儿给咱们准备的早餐。?
伍六一的喉头抽搐了一下,却显得有些**。?
成才说十个呢!够吃啦,你还客气什么?许三多!?
许三多看着那馒头,也是一种犯愣的神情,明显地抵挡着诱惑。他说不能吃。?
成才瞪大了眼:不能吃??
伍六一将眼光从那里转开,他说是的。?
许三多恪守着原则:假设敌情我们是在一片没有人烟的荒野之上,不会有这种人工食品……
所以不能吃,吃这个就算是作弊了。?
伍六一也示意成才快放回去。成才哪里肯听,他说你们玩真的呀??
放回去吧,成才。许三多推了他一下。?
宁可吃耗子肉?成才说。?
那也就恶心一两小时,吃这个得害你一辈子。?
成才气得无奈,只好把馒头放了回去。?
他说好,我不怕,我吃!我吃不完还揣着!等你们饿趴下的时候我来背你们!看到那时候你们还吃不吃!?
伍六一淡淡地看着他,有点蔑视又带点冷笑,一副不再交流的样子。成才又将一个馒头拿在手里。然而,说实话,他一时也咬不下去。?
许三多还是对成才摇着头说:别吃。?
成才头也不回:我就吃!?
你吃这个。许三多说着已经拿出那罐两天两夜未曾动过的午餐肉罐头。成才狠狠瞪着许三多,想看出他哪怕一丁点嘲讽的意思,可许三多没有,许三多仍是一如往昔的平静。?
成才终于将馒头扔了回去,狠狠地将锅盖盖上,然后抱头坐着。许三多坐到他的身边,轻轻碰碰他,想把那罐头给他。?
成才说!我觉得你们有病!好,你们很优秀,你们是真正的士兵!可你们还是不是人?!他看了看眼前的那个罐头,一时怒火中烧,一把抢了过来,塞回了许三多的背包里。?
我要是吃了它我就烂掉肠子!许三多你放心,我要是吃了那馒头,我连心带肺地烂掉!!?
五班的宿舍里,忽然传来一阵大笑。几个士兵在看一部正火爆的连续剧。
屋外,风从草叶间吹过,草原真是一个舒心安逸的地方。?
伙房里的三个人或者说三个老乡三个战友,就像三条平行线,继续地躺在米袋上,躺得都似乎成一个队形。成才的火气已经下去。伍六一的肚子清晰可闻地呻吟了一声,而后是成才的一声苦笑。?
他说:几天前我还跟他们坐一块看电视呢。?
似乎是回应,许三多的肚子也响了两声。伍六一笑了,许三多也笑。成才苦笑着用头盔将脸盖上了,似乎这样就可以把一切诱惑遮在外边。?
他说做一个好兵……真是不易啊,有时候我真想回家。?
许三多他们听着,但不再做声。
清晨,一只羊踱上了山头,怡然自得地看着远处五班几间小屋和星形的道路。?
五班晨起的第一个兵,打着呵欠走向伙房。然而许三多他们早已经走了,屋里看不出有人呆过的痕迹。锅里的十个馒头也安然无恙。?
许三多几个正走在山坡上边走边摘食些可食的植物。?
他们必须得吃些东西。?
打头的成才刚走上山顶,立刻一头扑倒了。后边那两人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赶紧卧倒翻身,握枪准备射击。成才身子一翻,无声地大笑了,最后,他怕笑出声来,只好用手狠狠地掩着嘴,掩得后边的两个看得莫名其妙的。?
成才还在笑着,他说许三多,你小子真是有狗运,不,不,是咱们三个都走了狗运……
伍六一收起了枪械:怎么啦?成才说:让个金元宝绊了一跤。许三多想站起来,成才却叫他:趴下!到手的鸡又飞啦!你们爬过来!伍六一和许三多爬过去一看,前边不远处,是一汪清出了蓝天的海泡子,海泡子边是沟堑分明的阵地,至少有一个排的兵力在守卫和巡逻。?
东南方向,小山包旁边有个海泡子,翻过山有一片槲树林,有一辆车在槲树林旁边
等着我们。成才说这句话我都念叨四五百遍了,越念就越觉得走得不对,想不到你小子啥都不想,偏就走对了,还犯什么愣?许三多,这就是咱们要测绘的那块阵地呀!
三人的脸上顿时容光焕发。?
成才狙击枪上的瞄准镜,眨眼间扫过阵地,扫过草原,扫过山丘,他把它调到最大的倍率,一丝一毫地察看着那块阵地。他一边看,一边将情况告诉给身后做绘图的许三多:一共三十五人……五个老A……妈的,老A真神气,枪跟我们都不一样,抢过来使使……四个机枪哨位……两个热成像仪哨位……没有机动车,太好了……找不到指挥所……中央是洼地……不对,肯定不对……?
许三多的手停下了,地图上的阵地中央,留着一片空白。?
怎么啦?许三多问道。?
成才说:这个阵地选得太鬼了,中央是洼地,不潜入肯定看不到指挥所。一个加强排至少六挺机枪,只看到四挺,也不对。?
那就潜入。伍六一很干脆。?
现在肯定不行。许三多思量着。?
成才说晚上更不行,他们有热成像,咱们没看清他们,他们先发现咱们了。?
那就拼一下。伍六一狠狠地说。?
好容易到这,拼不过就全完了……死老A太损了,这根本是个完成不了的任务!成才放下了瞄准镜,一脸的沮丧。伍六一和成才也是一样。?
总不能卡在这吧?都这么想着。许三多忽然有了主意,他说降温行不行??
成才说体温由你控制呢?说降就降??
他们都知道,海泡子里的水,很凉。?
然而,这确实是个简单而行之有效的办法。?
伍六一看了看阵地,好像明白了许三多的另一个意思,他问你是说在水里把体温降低了再进去?这么一想,伍六一忽然就高兴起来了,他说:应该是可以缩短热成像的有效距离。?
你们说得轻松!草原上昼夜温差有多大?你把你的血液温度降得跟水温一样?我们饿了快三天了,你们找死呀?成才低声地吼道。?
人是活的,还是可以试一试的。许三多看着伍六一。伍六一点点头,说等天黑吧,许三多跟我潜入,成才你火力掩护。成才却急了,他说我潜入!你们掩护!伍六一告诉他:你体质不如我们,我怕你在水里冻晕掉。成才还想说什么,他说现在不是吱气的时候,成才,如果有个闪失的话,我们用得上你这支枪。狙击手要在一定距离上发挥效能。
成才犹豫了一下,垂下了眼皮。
海泡子和那阵地浸入了深沉的黑暗。许三多终于拿出了那一盒罐头,用刺刀挑开,推到成才和伍六一面前。成才说我不吃,他说你们俩呆会比我更需要热量。伍六一用刀将午餐肉割成了极均匀的两块:吃吧,许三多。?
许三多说:你先吃。?
我的那份自己吃了,再吃了这,我就吃了一份半的食物了。许三多,这几天我比你多吃了整整一倍。伍六一这么一说,许三多只好拿起一块午餐肉,轻轻地咬了一口。几天来,第一口可以称得上食物的东西下肚,感觉着整个胃都像在燃烧。?
他默默地闭着眼,默默地体会着那点热量流入体内。?
成才却嚼着一片草叶,用狙击枪监视着阵地上那些闪动的电筒光。
伪装之后的许三多和伍六一,很快从山坡上缓缓地爬下。他们的动作匀速而沉稳,几乎是无声的。两双炯炯发光的眼神,从抹黑的脸上紧紧盯着眼里的海泡子。?
从狙击镜里成才看着这两位战友浸入了黑暗。他看到他们将半成的绘图放在水边,无声地爬入水中,让水浸没自己的身体,一直浸到只剩下露在水上的口鼻和眼睛。?
顶不住了就吱一声。伍六一用最小的声音提醒了一句。?
许三多说:没事。?
两个人的声音都在发颤,身边的水也抖着微微的波纹。?
伍六一说:别咬牙,越咬牙越发抖。?
许三多说:知道了,不咬啦。?
伍六一说:想事情,一定要想事情,千万别放松。?
许三多问:想什么??
伍六一说:想……想水里的一点点火……火永远不灭。?
许三多有点神志模糊地笑了笑,他说水里边怎么会有火呢??
伍六一说:咱们就是火啊,许三多。?
许三多一下就明白了。两人就这样忍耐着,让水温一点点把身体凉透。?
他说是有火,六一,我觉得浑身在发烫。?
伍六一说:那就好,那就好。?
许三多说:真舒服,应该让成才也来试试。?
伍六一的脸现出了一丝苦笑,应和着:是啊,是啊。?
许三多说:咱们回头一块去看班长,他知道他带出了两个老A,一定特高兴。?
伍六一说:我也正这么想。伍六一的脸上说着就有了浓浓的笑意,嘴里嘀咕着:两个死老A,牛皮得不行啊……?
慢慢地,许三多觉得身上的热量都跑光了,许三多的眼皮开始打架了起来。?
他说:我……我有点犯困。?
伍六一伸手使劲地掐了他一下,他说许三多,不能睡!
真的很困……吹熄灯号了吧??
没吹!是起床号!许三多,老七连集合啦!?
……老七连是什么??
是钢七连!钢七连!许三多,钢七连正等着你呢!班长又挨训了,都是因为你不争气!?
……我争气,我很争气了呀。?
对,你很争气。班长也没走,班长进了军校,咱俩是班长,班长做了排长。?
你骗我,班长走了,钢七连也散了。只有我一个人。?
许三多说得自己也抽搐了一下,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伍六一。?
伍六一终于舒口气:你算是醒了。?
许三多不再说话,他忽然将头慢慢地埋进水里。?
也许,那是他在悄悄地哭。?
伍六一静静望着水面上的那顶钢盔,他说顶住啊,许三多。这两个字我常对你说,我想你听不见。其实,他是因为许三多听不见,他才这样说的。?
成才还在狙击镜里紧紧地注视着他们。他不时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夜光表。他看着时间在慢慢地走着,很慢很慢……终于,他看到了水里悄悄地泛起了波纹,他看到他们终于爬到了岸上。?
前边的阵地里,成才看到有一名荷枪的士兵在踱来踱去。?
许三多和伍六一在战壕边沿轻轻一落,滚入了壕沟的拐角里。他们的动作太快,快得连壕沟后埋伏的几个暗哨都没有看见他们。?
钻过几条纵横相连的沟堑,千寻万觅的指挥所中心,终于出现在他们的眼前。那指挥所是半埋入式的,两人随即迅速地绘起了图来。?
一个正调整中的红外图像频闪了几下,终于平稳了。?
这是一名老A,他正调整着自己头盔上的轻便型夜视装置,这种比望远镜大不了多少的夜视仪,是许三多们根本发现不了的。他扫描过阵地的外沿,没有发现什么。不经意地扫描阵地内沿,却发现一团模模糊糊的热点。那老A索性摘下了自己的夜视仪,他以为那东西坏了,却压不下心里的疑团,他低着身子,悄悄地逼来。?
许三多和伍六一绘制完地图,折叠好放进了怀里,回身的时候却正好与那老A撞了个正着。
伍六一和老A几乎是同时扑上来的,两人一起撞倒在了地上。伍六一在卡住了他喉咙的同时,也掩住了他的嘴,老A则赶忙去摸伍六一的头盔,他在找那个激光信标。这时许三多扑了上来,要扣老A的信标,却被一脚扫倒了。老A正要弄开那个信标的开关,许三多的枪响了,白烟遮住了老A和伍六一的脸。?
那老A完蛋了。?
阵地上顿时炸了窝,探照灯和电筒的光束,纷纷扫来。?
伍六一火了:干什么开枪??
许三多说:他要杀你!?
伍六一没心思多说了,端起了机枪就四周打量了起来。?
那个已经挂掉的老A,笑嘻嘻地招呼着:两位好走。?
许三多很礼貌地回了句:再见。?
伍六一气得拖了许三多就走:废什么话。?
外围的几名机枪手正将机枪掉了过来,许三多从壕沟里冒头一阵扫射,那几人就都冒烟了。
伍六一用机枪封锁着从指挥所里冲出来的士兵。这时,有两名老A看见了伍六一,冒头就朝这边打着点射,伍六一连连滚在地上,才躲了过去。许三多发现后,一阵猛扫,才将那两个老A压了下去。?
这几个家伙比一个排都麻烦!伍六一嘀咕着。?
那两个老A在伍六一的机枪轰鸣下一时无法抬头。?
许三多撤到了阵地外围,回头掩护伍六一,叫他快撤!?
那两个老A忽然会意地做了个手势,低下了头去,一人在腰后摘下一个东西,往壕沟后甩了过来。许三多正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东西轰的一下在空中炸开,如同平地上打了个闪,炸出了一片白炽的强光。许三多顿时捂住了眼睛,一时被晃得什么也看不见。伍六一幸而没有回头,他跑到许三多身边将他拖了起来。?
我看不见了!许三多惶恐地握住伍六一的手。?
是闪光弹!妈的死老A,尽用这缺德玩意!?
伍六一打算拉着许三多从山坡上跳下去,脚下却踩中一块松动的土壤,连人带枪摔了出去,这一跤摔得太重了,伍六一痛得在地上滚动了两下。回头看见许三多仍茫然地站在壕沟之上,便大声地喊道:许三多你快跑!?
你在哪?我看不见!?
跑啊,朝前跑就是了!?
许三多却依旧在找,嘴里喊着:六一你在哪?!?
指挥所里的士兵已经冲出来了,那几名老A也不再把这两人当对手了,一名老A纯粹为了结束战局举起枪向站在壕沟之上的许三多瞄准。然而,一声枪响,他的头盔上却先冒烟了。?
那是成才的杰作。?
老A顿时反应过来,喊道:狙击手!卧倒!?
后面的山坡上也开始冒起了枪焰。?
后边也来啦!今儿晚上可真够热闹的!?
那老A端枪撂倒了一个从山坡上冲下的参赛选手,但又有几个兵从山坡上冲下,看来是等待已久了。?
许三多的眼睛终于能看见些了,他跳下壕沟,将地上的伍六一扶了起来:你怎么啦?伍六一说摔的!伍六一看了看许三多的脸:你怎么,你哭什么??
许三多擦了擦眼泪,说晃的!?
阵地那边的枪声,愈响愈烈,伍六一拄着枪站了起来,他一只脚已经无法着地。他拄着枪强走着。?
我背你!许三多伏下身。?
滚蛋!伍六一骂道。?
伍六一不让背,许三多只好搀着伍六一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开。?
后来的那几个兵趁乱已经冲进了壕沟,一场阵地战顿时打得如火如荼的。能到达这里的兵,大概已经全在这儿了。天马上就要亮了。他们这也算是最后一搏了。阵地上的兵有些吃不消这些生力军,何况这些能参赛的兵哪一个都是本团队的兵王。?
剩下的几名老A,靠自己和几挺机枪支持着局面。?
成才拖着几个包,从山坡上兴高采烈地冲了下来,扶住了许三多和伍六一。?
地图到手了吗??
许三多点点头:到手了。?
看着伍六一,成才发现不对,他说六一怎么啦??
脚崴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伍六一说。?
咱们得赶紧走!可别让那帮捡便宜的家伙把啥都抢走啦!
许三多背好自己的包,想去背上伍六一的,被伍六一抢了过去。他说:我自个来。
成才早已乐不可支,他说这回好啦!往下只是个五公里,没那些明岗暗哨啦!咱们就是个五公里越野,跑完就到啦!?
跑到了再说吧。伍六一说。?
许三多和成才架着伍六一要跑,伍六一把他们挣开,自己小跑了起来。成才笑了,说我就知道你没事!我早说过的,咱们三个!咱们三个一起坐上那辆鬼车!三个死老A一起打天下,黄金梦幻组合!?
他和许三多跟在伍六一身后跑了起来。
那几个被成才称为占便宜的家伙,正在阵地上做最后的拼搏,他们一边开火,一边也在紧张地绘制着该绘的地图。?
东方已经晨光熹微。?
又一个兵头上冒出了白烟。?
这支小部队实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们看起来和许三多们一样,一样脏,一样累,一样饿,一样狼狈也一样地默契。地图上终于标出了最后一个火力点,这时候他们已经只剩下三个人。一个人跳起来进行火力掩护,两个人撤离。轰鸣的枪声终于哑了,那个掩护的兵也被射中了。?
那两个兵最后看了一眼,也开始了他们精疲力竭的奔跑。?
许三多三个也在狂奔,一开始在最前边的伍六一已经落到了后边,因为前面两人看不见他,他已经又用一只脚在发力了。?
许三多忽然停住了,他回头喊了一声六一??
干什么??
你的脚到底怎么啦??
我没事,你们先跑。?
成才一脸焦急地看着。?
让你们先跑啊!我没事!伍六一简直是要炫耀一下地开始冲刺,第一步便重重摔在了地上,然后,他开始挣扎,竭力避开前来扶他的许三多和成才。?
伍六一摇着头,说我没事啊!我知道我没事的!我不知道……我的腿到底怎么了?
许三多几乎是在跟这个人搏斗,他想去撕开他的裤腿。?
成才的面色忽然沉了下来,他看见了地平线上赶过来的那两名士兵。?
他们赶上来了!他朝他们吼道。?
伍六一拼命地推开了许三多,他说快给我走啊!?
许三多示意成才,一个拉住伍六一的一只手,拖着他往前狂奔。?
伍六一愤怒了。?
他说你们这样跑得过人家才怪呢!你以为拉练啊,这是淘汰!淘汰你们懂吗??
许三多却平静地对他说:你应该用力跑,不是用力嚷嚷。?
伍六一不嚷了!伍六一竭力地跟上他们的步子,然而伤腿每一着地,都让他痛得一脸的扭曲。他把成才他们的速度都拖下来了。?
后面那两个士兵也在摇摇欲坠地狂奔着,但他们没有负担,他们一点点拉短了与许三多他们的距离。?
天已经完全亮了。很难说那奔跑在山丘上的五个人,现在已经成了什么样子。浑身的泥水和汗水,一张张脸上的神情已经接近虚脱,两天三夜没吃没喝地打拼,加上最后这场疯狂的冲刺,所有的人都已经濒临了极限。?
他们有一段是平行的,这平行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谁也没有能力把自己的步子再快一点点,但后来者在漫长的僵持中终于超前了半个身子,然后是一个身子,一米,两米……?
伍六一又愤怒了,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你们放开我!我自己跑呀!?
这一声等于是没有效果。?
我不行啦!你们放开我!?
突然,成才吼叫了起来,他在给他们加油。?
五个人又渐渐在拉短了距离。?
我自己跑,我自己能跑到的!许三多,成才,我求你们了!?
槲树林!那是槲树林!?
成才说得没错,前边是槲树林,林边停着一辆越野车和一辆救护车,袁朗和几个卫生兵正等在那里。?
成才咬着牙,喊着:再加把劲就到啦!我们三个!我们三个!?
三个人多少是振奋了一下,他们超过了那两名已经油尽灯枯的士兵,一口气把人拉下了几十米。?
那个终点已经只是八百来米的事情了,槲树林中忽然跑出一个跌跌撞撞的士兵,摔倒在了袁朗的脚下。?
那是第一个到达的士兵。?
医护人员立刻上前救护。?
三个人的步子一下慢了下来。?
他们知道只剩下两个名额了。?
三个人对望了一眼。?
伍六一突然挣扎了,这回他的挣扎接近于厮打,一下狠狠地甩开了两人。?
就剩两个名额了!你们还拖着我干什么??
两个人呆呆地看着伍六一,身后两名士兵正缓慢,但固执地赶了上来。?
成才忽然掉头就跑,往终点狂奔。?
许三多却看也不看跑去的成才,他将背包背在了身子前边,抢上来抓住伍六一,他不想丢下他。他要背着他走。伍六一强挣着就是不让,但那条腿已经吃不上劲了,大半拉沉重的身子被许三多架在肩上。?
许三多拖着伍六一,向终点做拼命的冲刺。?
一个三十公斤的背包,加上一个成年男子的大部分体重,即使精力充沛的壮汉,也被压倒。许三多慢得出奇,但他没有丢下六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冲着。?
伍六一不敢再挣了,他一只腿竭力地往前蹦着,因为现在的速度很重要,他得为许三多想点什么。?
后边的那两名士兵,慢慢地超过了他们了。?
伍六一受不了了,他又开始愤怒地吼了起来了。?
他说他们超过你了!许三多你疯了!许三多你要干什么?你有毛病吗?这是淘汰你搞没搞明白?我要能拉下你一米我绝对争取拉下你两米!我绝对不让你的!许三多你放开我!?
伍六一的声音里都有了哭声了。?
前边的那两名士兵,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成才已经到达了槲树林终点,那股子猛冲的劲头让他几乎撞在了袁朗的身上。?
袁朗一把揪住了他的背包带。成才站住了。?
精疲力竭的成才没有倒下,他立刻转过身看着自己那两名战友,他朝他们喊着:许三多快跑!许三多,你加油啊!?
袁朗意味深长地看看他,又看看远处的许三多和伍六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至高无上的钦佩。
对于那还在争夺中奔跑的四个人来说,这剩下的几百米简直遥不可及,几个人的速度都慢得出奇,几个人都瞪着对手,但要超出哪怕一米已经很难。?
成才已经到了!只剩下一个名额了!你看见没有?!?
伍六一望着绿意葱葱的槲树林对许三多说。?
许三多根本就没抬头看,他的力气依然用在对伍六一的拖拉上。?
只剩一个名额了!你还不放开我!我们是两个人!你拖着我干什么?你跑糊涂了吗?
伍六一都不知道该怎么愤怒才好了。?
而许三多的回答是:没有。我没有糊涂。?
伍六一盯着那张汗水淋漓的虚脱的脸,恍然大悟了,他说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了。你想拖着我跑到头,你自己装蛋趴窝是不是?然后我就上了那车子,是不是?你脑子坏掉啦?进水啦?
饿晕啦??
许三多还是没吱声,他只管在脚下使劲。?
伍六一想突然挣开他,却发现那小子手劲大得出奇,横搭在他肩上的一只手臂简直已经被许三多的手掐到了肉里。?
我要去告你,王八蛋!全军区的选拔你就敢这么干?你根本就没资格在这里跑!你丢人现眼!你丢了七连的人!你放开我!许三多我求你放开我!我跑不动是我该着的!
伍六一已经哭了!?
你服役期快满了,服役期满了你就走了。?
走也是我该着的!谁要你这么假惺惺的!?
我不让你走!班长已经走了,七连也散了,我怎么也不让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