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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的痕迹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59

史今觉得有点奇怪,问道:他是谁?

村民!村长一脸意见地说。

史今却站了起来,他说我还得家访您这村的许百顺家,您能给我指条道吗?

村长一下就愣住了,脸上的意见明显更大了。

从村长家往回,许百顺一路地疾走,也顾不得再数落许三多了,一直回到自家的院子,才开始嚷嚷了起来,他说一乐,快去买点酒,要好点的!叫你妈去办菜,要见肉!接着又对二和说,二和,你个死剁了头的还知道回来?在家呆着,待会儿解放军来了大棍子打晕也得留住!

许二和梗起脖子:什么解放军?

反正你给我把人留住!

说话间,许百顺已经在院子打了几个转儿,把事儿安排妥当又扯起了许三多。

龟儿子快跟我走!

许三多却一直懵着,他问干啥?

许百顺说,我瞧成才那***说话跟你老师挺象,一惊一乍的蛮有名堂,这套话是怎么也得找你老师学会了。许三多说我不会说。许百顺说,让你老师说了你背下来,你龟儿子记性不是挺好么?许三多说那我也说不出来。

许百顺看着许三多急了,一脚踢了过去:想吃老竹笋炒肉了不是?

许三多知道什么意思,转身就跑出了院子,许百顺提着竹板子,在后边紧紧追赶。

村长想留下那招兵的史今吃饭,史今却坚决不肯,说是我们部队上有明文规定的,绝对不能吃请,他让村长给指个道就成了。村长开始并不怎么殷勤,他凌空一指,说许三多的家就是村西头那家,这都能看见了。可很多村民嚷嚷着要给史今带路时,他却突然来了心思了,他随即拦住了村民们,叫他们都回吧,回吧!跟着干啥?然后回头对史今说:我带你去。

村长有点不太放心。他心想这招兵的要到许百顺家干什么呢?

他们俩走进许百顺家的时候,许百顺不在家,许三多也不在。史今看到的只是挂了一墙的奖状,鲜艳生动得让史今有点高兴。村长到处瞄了几眼,摇头说:多半是不在。我跟你说,这家人见天就在外边忙着做小买卖,可没我家成才对队伍那热情。

这时许二和趿拉着鞋走了出来,十足一乡村的痞子,他瞧了他们一眼,问道:干啥呀?

村长说这是队伍上的同志,来家访你家老三。

许二和却一脸的不屑,他说咋呼半天就是个当兵的呀?史今说对对。许二和随即上下打量了一番史今,问:当兵有啥出息?

说完,掉脸回了屋里,把个史今噎在那儿。

村长一看却乐出了声,他说你瞧,我跟你说了吧,就是这么个家人儿。你要急就先回去,这家访我替你来就成了,咱们都是代表国家的嘛。史今摇摇头说不急,还是等一等吧。话音未落,许一乐拎着酒瓶子冲了进来,一看有生人先哑了半截。他看看村长,又看看史今,说:你坐啊!说罢掉头便进了厨房。

史今想跟一乐说句什么,却怎么也看不到他出来,只好干干地站在那。

那一乐在厨房里已经把锅碗瓢盆弄得热闹起来了。下榕树人嗜辣,转眼间,外边的史今就被那股铺天盖地的辣味呛得眼泪汪汪的。村长一再让他走了算了,可他就是不走,他让村长再等等,一直等到许百顺回来。

许百顺和许三多是从教师那里回来的,他要他的许三多在教师那里把成才给史今背出的那一版,都给他背会了。回到门口时,许百顺并没有主意看屋里的史今和村长,他还在督促着他的许三多,他说老师刚才教你的都背会了?

许三多说背会了。

许百顺说待会儿能说出来?

许三多却又犹豫了,他说,可能还是说不出来。

许百顺一巴掌就扣在了许三多头上,扣得又脆又响,与此同时,他瞧见了史今和村长,他一愣,愣在了门槛上。

这……这……解放军同志来家访吧?

刹那间,他闻到了厨房里辣味,一时不知说啥好,忽然卯足了气力,对许一乐喊道:加红的,要大红,让解放军同志尝尝咱这就叫个地道!

这一声吆喝把史今吓了一跳,赶忙说别别别,我这不能吃请,这是规定。说着往外走去。

许百顺哪容史今这样,他拉住史今说,这不叫吃请,你瞧这正是饭点不是?

厨房里的爆炒声越来越热闹了,一阵阵浓烈的辣烟,弄得史今又呛了正着,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躲闪剁屋外,说外边好,还是外边好。转眼看见了许三多,问道:这是许三多同志吧?咱们好像有点熟?体检时见过的?

看见史今想跟他搭茬,许三多立刻紧张起来。这辈子,他也没跟穿军装的说过话,一紧张就狠狠地干吸鼻子,拿袖子狠狠蹭了两下,转过半拉身子,拿屁股正对了史今。

村长在一旁笑道:乡下人,没见过世面。

许百顺马上恨恨地给了儿子一脚,说把桌子搬出来。解放军同志来家访你,解放军同志想在外边吃,你龟儿子还不勤快着点?

许三多乘机溜进了屋子。

史今怕许百顺认真,又一再地对他说,我真的不能吃请。许百顺不依,他说你要是再说我就要生气了。我也是当过兵的,那“徒手突刺”也是正经学过的,你就这么见外?

史今一愣,但村长告诉他,他那叫民兵。

村长总是不让许百顺得意。

许百顺毫不示弱,他说我那叫全民皆兵!说着就动作了起来:预备!用枪!防左,刺!防右,刺!

好像真的有一场搏斗,许百顺显得十分卖力。史今也知道,那许百顺在期待他的一个赞扬,便顺口说道:老前辈的功底真是一点没扔。

这时,许三多拖着一张大桌从屋里出来,史今想走也走不了了。但一桌的红辣椒却把史今吓得不行,许百顺只要叫他吃菜,他马上举起自己的酒杯。

我……我还是喝。

那就喝。

许百顺的精神也跟着酒精一下上来了,他告诉史今:咱们搞“预备用枪”那会,我们常跟部队上会餐呢!史今一口地好,好,挺好。可是老前辈,有句话我还是得跟您说。史今说着说着,脸上突然就闪出一点提前的内疚。许百顺却没有留意,他让史今:说吧,我就乐意跟你说话。

史今说,如今的部队和您老那时候不大一样,这么说您不介意吧?

许百顺瞎乱地点着头。

史今说,就拿我们那个团来说吧,机械化突击步兵,冲击速度每小时六十多公里,空地协同,要掌握的可不光是开枪……以及您那突刺,对兵员的素质和反应能力要求很高。

他瞧瞧许三多又看看许百顺:我这么说您明白了?

村长就显得得意,插嘴说:他明白。他不明白我回头跟他说明白。

许百顺不乐意地看了一眼村长的得意,他说明白明白,这机械化就是说开着坦克上呗?

史今连连点头,说对对对,坦克、步战车、自行火炮、导弹,我们这几年正在加速机械化装甲化进程,我们连就打算在近年内实现全高中连……只可惜,许三多同志是初中毕业……我这么说,您明白了?

许百顺的酒已经喝多了,他狠狠地捶了许三多一下,说龟儿子听明白没?平步青云啊!干出去的导弹能打到勃列日涅夫!

史今说:您……真听明白啦?再好的步兵连也不兴装备洲际导弹,咱说的是步战车上的反坦克导弹,能打三公里不到……您在听吗?

没在听,就这会工夫许百顺又灌下了两杯,然后对着史今一拳撸了过来。

他问:知道为啥非得跟你喝酒吗?

为你儿子当兵呗。

这话史今也想说,可叫村长说了。史今只好摇头。

他说不,老前辈自有老前辈的情谊。

许百顺瞪眼道:怎么不是?就是为了这嘛!我还不知道当兵的不兴吃请?生拉硬拽给你弄来,我图啥?就是想把个小龟儿子交给你嘛!他没出息,不会种地也不会发财,胆小得是连杀口猪也不敢看,这么着就交给你了!部队上练人哪!我许百顺是多想他像点样哪!……我许百顺说话实在不?

史今点头说:实在。史今的酒也早就喝大了。

许百顺于是步步逼近,他说部队上就讲个实在,这么实在的人你们要不要?你瞧瞧他,瞧瞧他……他顺着许三多忙碌的筷子望了过去,突然大声吼道:

龟儿子!

许三多吓了一跳,知道父亲今天不会放过自己,忙蹿了起来,嘴里支支吾吾的含着食。

今儿说的可是你的前程哪!你还在这吃吃吃,吃吃吃!

酒力慢慢上涌,许百顺的语调也伤感了起来,他对史今唠叨说:你瞧我这龟儿子,他要在家酒这点出息,我许百顺想盖房,他一口酒吃掉一块上好的红砖!知道为啥叫个许三多吗?因为打出他娘胎,我许百顺就看出他没出息!生一个是儿子,生两个还算是儿子,生三个就只能是龟儿子!瞧他这缩手缩脚的样,把食给我咽了!

许三多吓得赶忙把嘴里的食咽了下去,然后睁着乌亮的眼睛看着史今,期待他对自己说点什么。史今心头一动,对许百顺和村长说道:老前辈,还有村长,要不让我跟许三多同志单独聊聊?

需百顺说聊吧,你们聊。那村长却白了他一眼,他告诉他:他是说你别在旁边插话。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他想把许百顺叫走,许百顺却不肯,他说那哪成?但拗不过村长,被拉走了。

小院力只剩了史今和许三多两人。许三多瞧眼史今,又擦擦鼻子。史今发现许三多好像有话要讲,便说:你有话尽管说吧,这家访就是为听你说话。许三多又擦了擦鼻子,想了想,说:我爸他尽吹!这不赖我,是他自己要生的!史今不禁一笑,他说这我知道,你说点别的,比如说……你想不想当兵?

想!

为什么呢?

当了兵,爸就不会再叫我龟儿子了。

史今没接茬问,他皱着眉,在暗暗地替许三多想着什么。

外边的许百顺也在想着他的许三多,村长刚一放手,他转身又往院里冲,但村长两步就死死地把他抓住。许百顺有点急了,他说我得看看,这不行,你儿子说话时你就在旁边看着!村长说许百顺,我倒要问你,你跟我争个啥?我是想我儿子当过兵,回来好接我的班,你儿子当完兵回来也是种地,你跟我争个啥?

许百顺突然来气了,他瞪着村长说道:二十年前我就明白了,只要你肯上的事情,准是好事!村长说:问题是你争得过我吗?我儿子高中毕业,是人都说人精。你家那个呢?大锤子砸不出个响屁来。

这一戳显然戳到了许百顺的痛处,停了半晌,看着院里悄无声息的样子,许百顺只好说,好好,那让小辈自个争去。你先放开我,好吗?可村长刚一放开,他一抽身又扎了回去。

他没想到,他的许三多正跟史今玩命地推销着自己。他说我是初中毕业,可老师说我学得好,爸说当兵小学够用了,不让念了。成才他高中毕业,可他不好好温课,初中他尽打我小抄。我胆不小,那回杀猪是没敢看,可让爸一通说,月下旬我跑了十几里地去上榕树乡看……许三多话没说完,许百顺已经进来了,后面还紧紧跟着村长。

许百顺一进来就对史今嚷道:同志,他兔子腿儿跑得快,当兵错不了。然后吩咐许三多,龟儿子,来两下让解放军同志瞧瞧!

后边的村长说,跑得快顶个屁用?打仗想当逃兵啊?

许百顺不理他。他告诉史今,他许三多弹弓打得准,打起枪来也肯定准,还有,记性也好得要命,而且上树贼快。说着就叫他许三多:爬个树给同志瞧瞧,快,快呀!

爸进来后许三多几乎就成了哑巴,听到这么一声吆喝,也没多想,立刻飞身往院里的树上爬去,还真快!史今追到树下时,他都到了树半腰了,吓得史今在下边连连地叫他:不用了,不用了,小心摔着!树上的许三多把脖子反拧着,看着下边的史今。其实他打胯底下看去也能看着,不过他觉得那不太恭敬。

许三多对下边的史今问道:还爬吗?史今的话他显然没有听到。

许百顺哇哇地插嘴说:还爬!同志你看这挺行吧?

史今看看表,觉得是自个该撤的时候了,便说行行,我先回去了,老前辈,这事我们再考虑……这么一听,树上的许三多就犯急了,一急就紧张,一紧张就砰的一声从树上摔了下来。

这一摔,史今走不了了,急忙赶过去搀人。

许百顺一上来就给了三多一个大嘴巴子,骂道:你是找摔还是找抽呢,净给我丢人!第二个巴掌下去时,不想却抽在了史今的手背上了,史今阻止道:别,别这么教育孩子……

许百顺没管,只朝着许三多继续吼着:没啦!龟儿子,掉两句书袋子给解放军同志听听。

许三多捂了捂屁股,就哼哼唧唧地念了起来:军队叫Army,中国人民解放军是ChinaPeople’sLiberationArmy;日本人1941念12月7日袭击美国珍珠港;一年半后香港回归祖国,这个协议是1984年9月30日签订的……

史今看着看着,又不忍心走了,他摁着许三多坐下,说:行,行,说说人民解放军……许三多没等史今说完,就自以为是地回答了一句ChinaPeople’sLiberationArmy,弄得史今只好苦笑。

史今说,我是问你,这七个字让你有什么特殊的想法?

许三多愣住了,他挠着头擦着鼻子,因为书上没写,那老师也没教。

许百顺在旁边急得要跳脚,他瞪着儿子,背呀!不是刚都背下来了吗?

许三多也想跳脚,可他知道,跳也没有用,跳也想不起来。村长终于大笑了。许百顺举起拳头又要往三多身上揍去,被史今阻住了。

史今说,你倒是老实,我以为你至少会说保卫祖国保卫人民呢,别人都这么说,我知道那叫一个嘴巧,可当兵,这句话还得会说呀。

许三多低下头,仿佛到了末日。

其实你挺不错的,史今说,我没当兵那会还不如你呢,你有很多长处,可现在部队跟我当兵的时候不一样了,要学的东西太多,学历要往高中上靠。

许三多忽然看见父亲从史今的肩膀后瞪过眼来,突然壮足了胆,对史今说:万有引力是牛顿说的,人家爱因斯坦那叫相对论。

史今说我知道你想去部队,我也想要你,可我得对部队负责……话没说完,许三多又抢了过去,他说我作文能写一千多字!我会写童年往事,不信你问我们老师!你……你不要我,是吧?

史今觉得这是明摆的事,而不是什么要不要的问题。可史今不是这号人,他低下头,该说不该说的话把脸都捂成了猪肝色了。他说,你爸怎么说你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你不像他说的那样。再说了,其实不当兵一样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的,许三多。

村长觉得大局已定,便伸出手来,说好了好了,人家同志还赶时间呢。

史今刚一转身,许百顺的拳头就往许三多抡了过来,嘴里骂着:龟儿子,你就连兵都当不上!可史今已经听不见了。史今擦着汗跟着村长早已往外走去,但他听到了许三多的哭声。许三多的哭声让史今心里一紧,不觉走了回来,他说老前辈,您不能这样。

许百顺说我打儿子,你管不着!

史今压着火,只好再次坐下。

史今说我明白您那心思,你替儿子着急。

史今说你想给他找条路,我也挺想给他这条路。

史今说您儿子挺聪明的,他是在这山里给沤的,你让他出去,他擦了这块眼屎,立马就能成人。可这眼屎他得自己擦。

史今还想说点啥,说点国防建设啥的,可许百顺那表情叫他没了自信。

许百顺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他告诉史今,说屁道理呢,说那么多屁道理还是个不要。

史今只好把什么话都吃了回去。他跟前还是张桌子,桌子上有几个酒杯,史今拿起自己那个酒杯,说:总之是对不起老前辈了,我敬您这杯,希望您不要看死了您这儿子。

他说着站起来,干杯!但膝下那凳子却碍事了,许三多瞧起来是真喜欢上了史今,赶紧帮史今挪开了凳子,谁曾想史今还想把那没说清楚的国防道理再往下说说,他放了杯子就往下坐,就这样活活地坐在了地上,坐出一个坑来。许百顺伸手去扶,没扶着就乐开了,但嘴里不敢乐。

他说人活一世,这个儿子还是个龟儿子,我可是头三年就看出来了。

史今早甩开了他的手。他从来不丢人。他没这么丢过人。他也从来不生气。他没这么生过气。他不知道在跟着老头支气,还是跟躲到院门前的那傻小子生气,那杯酒也和了他心里的羞臊,一块往上涌,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了起来,嘴里竟突然说道:

老前辈,你儿子……你们家许三多,交给我了是不是?

许百顺一愣:交什么交?你要他啊?

史今说要啦!要了他,他就是我的兵。你骂你儿子打你儿子我管不着,你叫我的兵龟儿子,一百八十个不行!

村长倒是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说这是醉话,醉话,酒后食言,作不得数的。

史今却说醉什么?喝酒不就是个挺?我还有什么没挺过?许三多,我跟你说,一年时间,我把你龟儿子……不,你儿子练成一个堂堂正正的兵!

许百顺不由一阵惊喜,暗暗地酒撸了许三多一拳。

许三多一紧张,又想擦鼻子,终是没有擦,只是两手相互地击打着。

他高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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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史今后,许三多觉得茫然,因为有人在路上不住地问他:

三多,要当兵啦?

许三多不知如何回答,那神情实在说不上是喜还是忧。

远处是青山葱茏,近处炊烟缭绕,许三多的家乡其实是很美丽也很灵秀的一个地方。今儿他觉得,就连前面的同村女孩的腰肢,也让他感到有一份撩人之意。

正走着,身后又有人喊他:三呆子,要当兵啦?

嗯哪。许三多答应着,回过头便勃然色变,成才和几个狗党正恨恨地瞧着他。

他喊了一声成才哥,下边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成才却抬起下巴说:谁跟你叫哥?

许三多见势不对,在心里做了连连后退,他说我爸说,这叫公平竞争,咱谁也怨不着谁。说完,掉头就跑开了。成才几个吆吆喝喝地追在后面。

许三多确是跑得贼快,但慌不择路一脚踩进了水稻田,立刻让人围了起来。这小子连一点反抗的意思也没有,他头一抱,往地上一缩,将屁股出卖给了成才他们。成才几个一拥上来就连掐带打,打得许三多哇哇大叫。

许一乐从边上经过,却不帮他,嘴里还嘟囔着:使劲打,打死才好呢!

许二和出来了,他趿拉着鞋,在田垄头晃荡着。

许三多大叫着:二哥,我被人打啦!

二和一声呐喊,捞起把锄头,踢飞两拖鞋,便杀了过来,吓得成才一帮转头就跑,二和紧紧追着,直到被赶来的村长拦住。

村长大喝道:许二和,你个死剁了头的!要伤了人我叫警察过来!

许二和不怕村长,他说谁要再打我许家,我码百十号人过来,咱有人!

村长看来也奈何不了许二和这个刺头儿,只好悻悻离开。

一顿揍对许三多来说无伤大雅,他爬起来拍拍屁股,好像就没事了。

二和斜视着眼前的弟弟,怎么也不敢相信,他说你当兵?咱爸怎么把你塞进去的?

许三多说:你们都没当上,我就当上了。

二和一个绊子把许三多摔倒了,然后再田垄头坐着。

许三多若无其事,朝二和凑过来说:二哥。

二和说:干啥?

许三多说:没事。

二和说没事滚一边去!

许三多没滚。两兄弟安静地坐着,看着眼前的暮色在慢慢地落下。绯色的山村在他们的眼里,就像是世外的仙境。

二和。许三多又叫了一声。

二和说:到底干啥?

许三多笑了笑,还是没事。

许二和回头看看弟弟那张憨憨的脸,忽然有些舍不得,他说到了军队,有人跟你来硬的,你不能软。软就没人帮你了。

许三多不懂,他说怎么硬啊?

许二和给许三多比画他的拳头,他说这么着……嗨,跟你说个屁,什么时候你敢跟人动手?

许三多说:那,那我不敢。

暮色越来越浓,许二和都看不清弟弟的脸了。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儿,说你走了,二哥回头也要走了,二哥不想在这呆了。这么个地方,点支烟就把全村逛完了,二哥呆不住。

许三多一时惊讶之极,他说二哥要去哪儿?

不知道。

二和转口问:你要去哪儿?

许三多说:我当兵啊。

二和说:为啥要当兵?

许三多犹豫了一下,他说毛主席有句话,说我们都来自五湖四海,是为了同一目的走到一起来的。这个目的就是保卫我们的国家和我们的疆土,这是我们这个民族自诞生以来贯穿了五千年历史的神圣使命,保卫我们的国家也就是保卫我们自己,保卫我们的生活和传统……

得得,谁告诉你的?二和不想听这些东西。

许三多告诉他,是今天老师让背的,刚才一紧张全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

你挺得意啊?

许三多憨憨地给哥笑着。

二和搓搓弟弟的头,说得意啥?看看吧,要离开家了。

许三多愣住了,眼光慢慢地也显得有些惆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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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村长领了几个人在挨家挨户地往墙上刷着植树造林的标语,许三多过来畏畏缩缩地叫了他一声。他说村长。村长听到了,却不理他。

许三多说:让成才去吧。

村长这才一愣,停下了手里的活,他说你说什么?

许三多说:我说当兵,让成才去吧,我不去了。

村长把手上的刷子给了别人,歪着脖子看着许三多。你说让谁去就让谁去啊?你以为是你许家的事情呢?告诉呢,打人家说要你,你就跟国家挂上钩了,那叫个……叫个国家公有财产!瞧见那没有?许三多顺着村长的手指看着刚刚写到墙上的那些标语,写的是:砍树是要坐牢的!他发现每个字都张牙舞爪的。

砍树是要坐牢的!不去也是要坐牢的!

村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许三多的嘴巴眨眼就扁了,象是要哭。

村长说别哭,哭也是要坐牢的!

许三多转身就走了,走得泪汪汪的。

他心想,这个兵看来不当是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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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次的军歌本来是很嘹亮的,可车站的人群过于喧闹,于是添了几分杂乱。送行的家长们算是热闹了,而且有人开始哭了起来。终于新兵蛋子们大声唱着刚学的歌过来了,由几个人武部官员带领着,一张张年轻的脸,象胸前的大红花一样兴奋。

家长们又是抹泪,又是鼓掌,然后冲入人群中将好好的一支新兵队伍给肢解了,然后开始唠叨,开始叮嘱。史今不停地提醒着:保持队形!保持队形!但怎样努力都是白费的,他只好屈服了,苦笑着退到了一边。

看着儿子身上的军装,许百顺兴致勃勃的。

他说了不起了歌龟儿子,转一圈让老子看看!

许三多不甘不愿地转了一圈。

反着再来一圈,龟儿子!

许三多不干了,他说不转了。

啊呀喝,不听你老子的了?

许三多说,爸说话不算话,爸那天跟班长赌咒发誓,说日他现任的不叫龟儿子了!

许百顺确是做贼心虚,瞧着史今往这边瞧过来,声音马上低了下去:我生的你,我叫你龟儿子怎么了?没你老子保家卫国能有你这身行头?你老子干过民兵!

许三多却告诉父亲,我要去的是正儿八经的正规军。再说你那叫啥保家卫国?弄个徒手突刺象抡锹把子,还把左右手弄错了。你还跟班长说我擤鼻涕不打紧,你当年可是尿过炕!

许百顺一掌就要打在许三多的脸上,他说我是给你长出息才压的自个!尿炕?尿炕的人能生得出三个儿子来?说了你也不懂!便去瞧那边的史今,回头说行,我看你是早琢磨着要反,跟你那二哥一个样。

二哥说他不反你,他给你留面子。许三多对父亲说。

屁!大人事你少管!我跟你说,你们这班长人还不赖,到了部队上贴着他走,他能帮你拦枪子儿。

我帮班长拦枪子儿!许三多说人这辈子是得当过兵,有了那几年打磨,一辈子都知道有个东西叫腰板,挺起来就是响当当,活得跟别人就是不一样!

许百顺一听愣了,忙叫喊着停停停,我听这话又不像你说的,谁教的?

许三多挺了挺腰板。县人武部长给我们训话说的,人可是打过凉山的!

许百顺说,我是说你别太勇!中华人民共和国没你就不成个国啦!

这时,新兵们的歌声响起来了。许三多声音是最响的。唱的是《再见吧,妈妈》,歌词里又是牺牲,又是牵挂,弄得许百顺都气急了起来,他说你妈又没来,这鬼歌唱给她听去!这又是谁教你的?!

许三多说:也是县人武部长,他说他们在前线天天唱这歌。

许百顺突然喊道:不许唱!

不想有个人走了过来。是个中年人,他称赞许三多说,小伙子唱得好!唱得老子想要打仗!说完就走了,许百顺悄悄地就问道:他又是谁?

许三多说:他就是人武部长!

许百顺不敢再说什么了,只是眼圈有点红。好在周围的人已渐渐稀疏,家长们正聚往几节车皮外的闷罐车厢,他们的儿子都已经上车去了。许百顺看了看他们,对许三多说:去吧,你去死吧!

许三多没见过爸这样,顿时愣了,他说:……爸,那我走啦?

走吧走吧,就当没生你个王八日的。

许三多无心再计较这“王八日的”跟“龟儿子”有什么区别,应了一声嗯哪,就上车去了。许百顺一步上来,往许三多手里塞了一点钱,说拿去,这是一百块,以后每月给你寄四十。

许三多嗯哪了一声,他说不要!

许百顺说拿去!每月四十,败家子呢!

许三多忽然发现,爸原来和家乡一样,是要走时才觉得依恋的,但这两人都不会表达,他看父亲一眼,打算赶去那边车厢,却撞上身后两个小混混模样的年轻人。

你刚才唱得好呀?他们说,会不会唱这个?“咱当兵的人,是个大傻瓜……”

许三多立刻慌张了,说不会。

许百顺见状跑了过来,说干什么?打架会不会?

许百顺年老体衰,被推了一把,但他绝不示弱,立刻跟人撕巴起来。许三多惊惶失措得连连后退,一到这种时候,他的脑子都是木的,连叫人的勇气也没有。

许百顺对他喊道:龟儿子还不给我上!你瞧好了。说着就是一拳,打在一人的脸上,他说当兵就得这样当!

这时有人跑了过来。是从闷罐车那边飞跑过来的史今,他手一挥,把那两人吓得后退了。

史今喝道:需要我教你们什么吗?

那两人立刻意识到这主不善,说不用不用,就是瞧子弟兵亲切,来问候一下。

一边歇着!史今对他们吼道。

那两人不怀好意地往后退了几步,看着。史今回头看这爷俩,许百顺刚才明显吃了点小亏,在擦着脸上的血道。魂不附体的许三多在一旁看着,伸手想碰碰父亲的脸,被拦住了。许百顺说滚吧滚吧,看你当了兵也没强似什么。许三多打了个转身,木木愣愣地要去找那两人讲理,被许百顺在屁股后给了一脚,让许三多赶快上车!骂完,有柔和地吩咐道:当了兵不兴打架,你打架,班长不要你了。

许三多说我知道。

许三多上车的背影象个小老头。

许百顺看着,又是欢喜又是失望。

史今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打了个军礼,最后一个跳到了车上。

列车一声长鸣,慢慢往前移动了。许三多挤在门口,看着父亲死要面子地挤在送行家长的最外围。两人都一言不发地看着。忽然,许三多被人在背后捅了一下,回头一看,才看见是同样穿着军装的成才。

我还是来了,我爸有人。成才说,有点示威的味道。

许三多没心思理他,转了头继续凝视着父亲。

家长们都随着车走着,许百顺也随着车走着,这时他发现被人撞了一下,一看,竟是刚才的那两个混混,他们在对他乐着,他们知道,现在那个狠兵不可能下车了。

许三多一看就往下跳车,却被背后的史今一只手将他从地上拔了起来。

许三多挣扎着,喊着:让我下车!让我下车!

史今一言不发,一手把着门,一手死抱着许三多,帽子都被打飞了。

许三多看见父亲已经跟那两人打起来了,但列车已经越来越快,这时,许三多看见有人正朝父亲的方向飞奔过来,但也被人一脚踹在了地上。

那是来送行的许一乐,他的大哥。

许一乐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对车上的许三多喊:

三多,我不生你气,我来送你啦!

正说着,被许百顺一掌掴在脸上。

许百顺也朝许三多嚷道:儿子,好好活啊!

列车这时驶出了车站,史今把许三多刚一放下,许三多便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他说班长,我爸刚才叫我儿子了。

史今捡起地上的军帽,在许三多的后脑上轻轻地打了一下。

正文 第二章:是马 是骡 [本章字数:13655 最新更新时间:2010-12-03 19:24: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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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家畜,颈上有鬃,尾有长毛,供人骑或拉东西。

骡子:家畜,由马跟驴交配而生。鬃短,尾巴略扁,生命力强,一般没有生育能力。可驮东西或拉车。

如果你象我一样见识短浅孤陋寡闻,就实在该有一本《新华字典》,如果你象我一样常翻字典,需要依赖这本小书给出的解释,就会找到上边给的两句话,板板钉钉搁在那,虽说那解释让这一说平添几许陌生,可班长告诉我,那叫定义。

定义,就是用不着你去怀疑的意思:有那工夫干点别的!

这时我当兵学会的第二件事情,你走进这个队伍,跟大家一样,或者说尽可能跟大家一样,你就不要怀疑,不要怀疑任何一件事情:从命令……到这种简简单单而又叫人似懂非懂的……定义。

在部队,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一句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有点疑惑,于是去翻字典,却翻出第二个疑惑,为什么字典里的骡子与马,和我平常见的不大一样,骡子是啥马是啥的疑惑,想来不是大疑惑,后来也就淡了,可是骡子是马的疑惑,一直是我们新兵全体的疑惑。

到底怎么是头骡子怎么是个马?骡子不好,马好,被当作骡子的孬兵都知道,骡子和马除了生育能力外,到底还有什么区分,以至于马是天马而骡子是土骡子?

对了,用不着怀疑,我现在已经变得很忙了。

用班长的话说,有这工夫干点别的。

史今在军列里到处找人,好不容易才找着了。?

他说卫生员,给我点眼药。?

卫生员说,你眼睛怎么了??

史今说不是我,是新兵,还哭呢?

卫生员便想笑,说这都出了省啦!怎么还哭??

史今无可奈何地摇着头,说我正后悔哪,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招了这个兵。有他一个哭,这全车谁都停不下来,我就担心等到了营里,得哭出几个瞎子了。?

卫生员又是一笑,说我留两瓶,这包你就先拿去吧。?

列车终于在傍晚时分缓缓停在一个小站里。外边有人在大声地张罗着吃饭啦,下来吃饭啦。

车里,许三多们的眼睛早已哭得红红的,像兔子眼。车门刚一打开,一个地方领导便迎上来,嘻嘻哈哈招呼着:向军人们问好!欢迎来我这平原县刘关张打天下的地方!就是穷了点,粗茶淡饭,大家多担待!说罢,向车门边的许三多做了个鬼脸,说小伙子一个赛一个精神啊!许三多冲着他莫名地笑了笑,一看车外满眼陌生的黄土,顿时就愣住了。?

史今过来还礼,手还没有收下,就被那地方领导的话给吓住了。?

那领导说:你这车兵挺好啊!没看到一个哭的。史今说别,您别提这个醒儿!可还是晚了,站在边上的许三多,呜地就又哭了起来,转眼间,简直百花齐放,整个车厢又泛滥成了一片。吓得那地方领导只有暗暗地恨自个,我说啥不好,我怎么说这个呢??

许三多已经哭得一脸淋漓,一边哭一边抱住一旁的人,又是拍又是打,拍了好久,才忽然发现,一直被他搂着的那竟是成才。?

许三多突然把成才放开了。?

成才却狠狠捶了他一拳,随后和他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许三多哭着说:成才,我对不起你,我跟班长说你打我小抄!?

成才哭得更响,他说许三多,我也对不起你,我跟班长说你不敢看杀猪!?

两人捶着拍着,眨眼便成了莫逆的相交了。?

这时史今从车上跳了下来,站在车门边大声喊道:?

过了这顿可得到军营里吃下顿啦!你们到底是要哭还是要吃?痛快地给我句话!我数三个数!不下车就开走!?

一、?

二、?

三……?

可是,还是没人下车。?

史今没有办法,只好摇摇头说得了,你们边哭边吃吧!我服了你们啦!?

新兵们这才一个个悲悲切切地从车上下来。 

平原上月色如镜,军列在月色下飞驶着。车里的新兵们或偎或坐,成堆成团,史今坐在铺盖卷上,周围仍有间歇的抽噎,但大浪头已经过去了。史今的神态也已经放松,他说跟你们说说你们要去的部队吧,是支顶好的部队呢,团史战史摞起来能有这么高,团部统计过,咱们团歼灭的敌人,一共有六个国籍,加起来有十个师……?

新兵一下好奇起来,嘴里说十个师得有多少人哪??

十七八万人吧。有人说。?

咱们团有多少人哪??

史今说三千多人。?

有人便惊叫起来,我的妈呀,这一个人就干掉了六十个?班长你干掉几个??

史今顿时笑了,他说哪有这么算的?咱们准备打仗不是说要打仗,我一个也没干掉过。我是要告诉你们,咱们团战史老鼻子辉煌,刺刀见红的战斗,打有大小几千次,现在呢,现

在也是咱中国全机械全装甲化的王牌部队,所以谁也不兴再哭啦,别让老兵看笑话,老兵可就爱看新兵哭,想想我入伍那时候也是哭个黄河决裂,让老连长一直笑话到现在……不,老连长现在可走啦,他走的时候我可又哭啦……?

史今是个极感性的人,说得自己又有些眼眶湿润,这时新兵里有人暗暗发出了一声笑。

史今一愣,但马上说好好,笑总比哭好。谁这么乐观,大家跟他学学。于是朝笑声的来处走

去,揭开毯子一看,是许三多正枕在成才的身上。谁也不知道他笑的是什么。众人不觉一阵轻笑。?

史今嘴里轻轻地说了一声王八蛋,然后吼着:大家也睡了吧,明儿一早就到了家啦,以后咱们团就是咱们家,以后你们见过的兵啊将啊,能成千上万,可你们得记住,第一个跟你们说这话的是我史今史班长欢迎大家来咱们团!?

说完,把车厢里的防风灯灭了。?

车厢的间隙里有几缕天光透入,外边天色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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