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连个招呼都没打,便飞了出去。?
白铁军看看许三多,说:你老乡不地道,揣了三盒烟,十块的红塔山是给排长连长的,五块的红河是给班长班副的,一块的建设,专门给我们这些战友。哪个连都有几个这样的兵,可七连,就这么一个。?
许三多不明就里,自己声明:我不抽烟。?
白铁军忿忿地说:我是说你老乡。?
可许三多说:他挺好的。?
白铁军和甘小宁只好暗暗地对了一眼,眼神里谁都清楚,都在说这许三多,不是自己人。
晚上,宽敞的三班宿舍里,所有人的神情都很肃然,看得出这不是一次一般的集合。班长史今在主持仪式,他说今天我们将为新来的同志举行欢迎仪式,希望新同志能从这个已经延续了四十年的古老仪式中,明白七连的精神,对于老兵,这个仪式已经经历过很多次,我希望老兵仍然能从中感到七连的自豪。?
许三多在队列之中,脸上一如往常的温顺、欢喜,他在想着自我介绍的说词,暗暗地有些忐忑不安。?
列兵许三多,出列!这是伍六一的喊声。?
许三多随声站了出来。?
大家好。我叫许三多,我是去年才入伍的新兵,我是从红三连五班调来的,我们五班在草原上。说着拿出了一大堆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这是我在草原上给大家捡的矿石,这是铜矿,这是石英矿,这是云母石……?
伍六一一把把许三多的东西抢了过去。?
列兵许三多,严肃一点!你当你在转校插班呢?从今天起,你正式成为钢七连的一员!列兵许三多,立正!手上的石头扔了!列兵许三多,钢七连有多少人??
许三多昏昏然执行着伍六一机关枪似的命令,忘了回答。?
三班的士兵们,脸上都出现了许多不屑。?
史今的声音倒有些柔和,问:列兵许三多,钢七连有多少人??
许三多不知道。他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周围:一百……一百来人吧??
错!是四千九百五十六人!其中一千一百零四人为国捐躯!许三多,钢七连建连至今五十一年,番号几经改变,一共有四千九百五十六人成为钢七连的一员!伍六一一字一句地喊道。
列兵许三多,你必须记住,你是第四千九百五十六名钢七连的士兵!?
史今接着喊道:?
列兵许三多,有的连因为某位战斗英雄而骄傲,有的连因为出了将军而骄傲,钢七连的骄傲是军人中最神圣的一种!钢七连因为上百次战役中战死沙场的英烈而骄傲!列兵许三多,钢七连的士兵必须记住那些在五十一年连史中牺牲的前辈,你也应该用最有力的方式,要求钢七连的任何一员记住我们的先辈!列兵许三多,抗美援朝时钢七连几乎全连阵亡被取消番号,被全连人掩护的三名列兵却九死一生地归来。他们带回一百零七名烈士的遗愿在这三个平均年龄十七岁的年轻人身上重建钢七连!从此后钢七连就永远和他们的烈士活在一起了!列兵许三多,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是活在烈士的希望与荣誉之间的!列兵许三多,我们是记载着前辈功绩的年轻部队,我们也是战斗的部队!?
如果说每一声都是当头一棒,那许三多早已经昏昏然不知所措了,他茫然地看着史今和伍六一,身子早蜷了下来。?
列兵许三多,下面跟我们一起朗诵钢七连的连歌。最早会唱这首歌的人已经在一次阵地战中全部阵亡,我们从血与火中间只找到歌词的手抄本,但是我们希望,你能够听到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吼出的歌声!
一声霹雳一把剑,一群猛虎钢七连;?
钢铁的意志钢铁汉,铁血卫国保家园。?
杀声吓破敌人胆,百战百胜美名传。?
攻必克,守必坚,踏敌尸骨唱凯旋。
朗诵完,伍六一继续着迎接的仪式。?
史今忽然瞧见连长高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外,知道他有话要说,就出去了。?
高城在看着七连那两面交叉的旗帜**,幽暗的月光下那两面旗微微飘舞,似乎有了生命一样。三班的朗诵声,他也听得清楚,看看史今走近,他说话了:我的经验是,好兵孬兵通常从这个仪式上就看出来了。?
史今说:他还不明白,你得给他时间。?
高城说:可有血的人,他的血是能被喊出来的。?
史今说:他没我们那么好斗。?
这一句,高城急了,他说不好斗来当什么兵??
史今说:不是每个兵都要像钢七连这样的。?
高城盯住了史今:那他干吗来钢七连??
史今只好哑住了。?
高城说:我对这个兵不抱希望。?
晚上,灭灯后上铺的史今,听到下铺的许三多在不住地翻来辗去。史今探头看了看,吩咐道:早点休息。明儿早上五点半起床,连里得为春季演习做加强训练。许三多呆在床上,不翻了,他借窗外的月光,怔怔地看着史今。?
我今天表现不好,是不是班长?许三多突然轻声问道。?
现在不说这个,别打扰大家,别人还得睡。?
过了一会,许三多却又说了:班长,我想家,还想五班,想我爸爸和大哥二哥,还有老马。
史今生气了:许三多,我命令你,睡!想想,又说:是你自己要来的,很多人想来这来不了,你在这折腾的时候最好想想,你对不对得住那些想来来不了的人。?
班长我知道,这叫机会。?
史今说对,这就是机会。?
许三多这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他真的睡着了。?
然而史今却怎么也睡不着,轮到他在床上不停地翻动了。
早上,天色昏蒙,一声哨声忽然炸响,黑暗中,兵们扑通扑通地跳落地上。等到灯被拉亮时,兵们已经在叠被子了,十几个人的被子,转眼成了一块块的豆腐块,实在壮观。?
昏暗的走廊里,着装好的士兵,紧张而有条不紊地出去了。?
大部分士兵已经在操场上列队,在小声而清晰地报着数。?
铺了半个操场的士兵已经集结进几辆发动机早预热好的军用卡车,转眼拖起烟尘,往外开走了。这其实也只是三两分钟内发生的事情。七连这两个月都在练机械化人车协同,许三多算是赶上了。?
拥挤的卡车里,士兵们都沉默着。风,在往疾驰的车厢里灌,刚从被子里爬出来的兵们,下意识地挤在一起取暖,有人利用这宝贵的时间抽上起床后的第一支烟。?
透过车厢的缝隙,许三多看着外边的蒙蒙星光。?
一支烟递了过来,是成才,问道:昨儿晚上睡得好吗??
许三多亲热地笑了笑:你知道我不抽烟。?
装甲兵不抽烟是不行的。成才凑了过来:挤挤,想多穿件毛衣又怕妨碍冲锋。咱们训练烟尘大,叫做每天二两土,上午吃不够,下午还得补。你不抽根烟熏熏,肺里边见天一股土味。
点上??
许三多犹豫再三,还是不抽。?
旁边的白铁军乘机把烟抢了过去。?
车子去的是靶场。所谓靶场,就是一片宽阔的装甲车辆射击场,交错的车辙印,尽头是灰蒙蒙的山峦。一排三辆步战车正在空地上驰骋预热,射击场上早辗出了近尺深的浮土,顿时满天如起了茫然大雾。?
对装甲兵来说,早算正常了,但许三多却不停地打着喷啾。?
高城一步一个坑,从灰土里拔出脚来站到队伍跟前。?
立正!稍息!今天的主要课目是步兵火力与战车火力的协同,你们一车连驾驶员十二个人,我眼里你们可是一杆枪一门炮,总之你们是一个而不是十二个单位,我希望你们能把协同观念给烙进脑子里……?
忽然起了阵风,把天遮得伸手不见五指,满连的士兵随时落了一身的土。?
灰雾蒙蒙中,现出几个人影,当头的一个是团长。?
高城一个敬礼,大声道:报告团长,钢七连正进行人车协同训练课目,请团长指示!?
团长回了个礼:继续训练。?
高城接着对部队喊话:今天风沙大,显然会给咱们的射击增加难度。不过我希望大家知
道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天气,战场上能见度多半要比这差得多,咱们又是刀尖子上的侦察连,必须学会不光靠肉眼也靠感觉射击!那个兵,你捂什么眼?我还开口说话呢!你以为我吃的土比你少吗??
那个兵当然就是许三多了。他忙将灰迷了的眼睛睁开,使劲地?着。?
高城瞪了许三多一眼,命令道:解散。上五号车领弹药,一排射击准备。?
士兵们散开后,高城转向团长:报告团长,讲话完毕,请团长指示。?
团长拍拍高城的肩:你就把嘴里的土吐了吧,还非得都吃下去呀??
高城果然吐了一嘴的土,笑了笑说:这土让车辗多了,到嘴里都有股柴油味了。?
团长把茶缸子递过去,高城毫不客气地喝了口。?
您怎么还喝花茶?得换绿茶。高城说。?
你小子什么都挑三拣四,听说对我推荐的兵也不满意??
您也瞧见了,来把土他得捂眼睛,来颗子弹他不得尿裤子??
团长说路遥知马力,你小子能对我没大没小,不也是好几年才磨出来的??
一辆步战车突然驶过来停在许三多的面前,许三多看着宽阔的车体刚刚**,就听到了成才的声音,成才骄傲地说:许三多,看看我的枪!成才说着在灰蒙蒙中举着一支狙击步枪让许三多看。许三多正想过去,被伍六一叫住了。?
许三多,你跟我过来。?
许三多被伍六一带进了一辆步战车的后舱门。?
你新来的,这段时间会对你从宽要求。可你也得注意学习,比如说车停在这,你就可以练练登车,你不练没人盯你,可最后做了后进的就是你。?
许三多连连点头。伍六一拉开舱门:练吧。说完让到了一旁。可许三多刚一上车,又被伍六一叫了下来,他说你这么上车就上你一个得了,其他的都堵在外边。你以为战场上跟今天一样就刮个风?飞的可全是子弹和弹片。下来,注意观察。伍六一把身体蜷成一团,嗖的一声跃进了宽高不过一米二的舱门,顺手将舱门带上,这一切只是一秒内的时间。?
拉门!登车!关门!看见了?再体会体会。?
许三多学着伍六一的样子,收身一跃,却咚的一声脑袋撞在了舱门上,虽是戴了钢盔,也有些晕晕的感觉。伍六一一看就生气了:登车的要诀是,一个目标,三个注意。一个目标就是车里你的那个座位,三个注意是注意你的头注意你的脚还有注意你关门的手。几十公斤重的钢门一闸是多大的力量?我亲眼见过一个兵,被闸掉了两个手指头。?
许三多一听就有些害怕,但他还是蹿上了车,而后轻手轻脚将门关上。?
伍六一还是说不行,他吼了一声:重来!车里有人睡觉你怕吵了人是不是?这是打仗!
指导员洪兴国这时跑过来,让伍六一在班里派两个报靶兵。伍六一没有多想,就把许三多给派去了。?
一起去的还有白铁军。?
那是埋在地底近十米深的一道钢筋水泥工事。?
白铁军在地上找着一根粉笔头,在墙上乱写着。墙上早被人写了好些字了,其中有一行写着:“绝情坑主白铁军呜呼于此。”白铁军之下,又添了几个字:“又呜呼于此。”然后在下面的几个“正”字上,又加了一杠。?
咱们来这干啥?许三多有点茫然地问道。?
干啥?白铁军在“绝情坑主”四个字的下边,加了一横,说:做坑主呗。?
坑主?什么叫绝情坑主??
坑,就是这靶坑,它不能叫战壕,战壕是打仗的,这玩意它是躲自己家子弹猫在里边用的,它只能叫个坑;坑主,你蹲了这坑就是坑主了;绝情就是没了想头,你蹲了这坑,听着脑袋顶上单发、连射、三发点射、急速射打个稀里哗啦,车来车往轰轰隆隆,但跟你啥关系也没有。你只好数数枪声炮声,完事了上去报靶,你只好万念俱灰,这就叫个绝情。?
许三多说我还是不懂。?
不懂没关系。你好好体会。坐坐,许三多,今儿就是我的坑主,你的副坑主。?
那以后我就是副坑主啦??
白铁军说不不,你很快就能转正。白铁军在心里暗暗地算计着,他说许三多,别人不喜欢你,我可喜欢你,因为咱们连一般是老末当坑主,你来了我就不是老末了,我这坑主就可以撤了。?
啥叫老末呀??
白铁军不说了。?
白铁军说:你慢慢体会吧。?
靶场上的战车,轰鸣起来了。车后成班的步兵,在一个响亮的口令之后,如压进弹匣的
成梭子弹,压了进去。眨眼间,战车的射击孔,冒出了一串串火舌,弹道将战车和它们的目标连成了一线。?
靶坑里的白铁军,盘腿坐着,如老僧入定,听着那些炮弹不停地飞来。许三多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枪炮声和从工事口飘进来的火药烟雾,让他感到热血沸腾。他激动得不时地站起来,但一次次地被白铁军喊了下去。他说坐下坐下,做坑主就得坐得住,因为子弹绝不会长了眼睛。?
在战车们的轰击下,那些活动靶转眼就被完全收拾掉了,剩下的只是一些半埋入式的地下掩体。?
下车冲击!下车冲击!?
车上又传出了新的命令。?
战车的舱门随声打开了,里面一身火药味的士兵被放了出来,匍匐着向那些目标接近,战车上的伪装烟幕也发射了出去,烟幕中火焰喷射器的火光撩开了一个地堡,一发火箭弹飞出撩开了另一个地堡。?
先锋车在山腰上把一个个简易工事,统统地辗为了平地。?
突然,许三多从工事的缝隙里,看见成才匍匐着从工事前潜伏过去。?
成才!成才!许三多激动得大声喊道。?
前边的成才当然听不见,他跳起来跃入壕沟,又没影了。?
别喊了,听不见。白铁军玩着手中的粉笔头,他说现在知道啥叫绝情了吧?这就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许三多茫然坐了下来,总算是体会到了。?
两人就那么呆着,一直等到报靶,等到有人远远地朝这边喊着:靶坑里的,出来吃饭啦!
打饭的时候,史今问许三多,有什么体会?许三多说我啥也没看见,就听见响。史今暗暗地发笑。许三多说,我耳朵里现在还嗡嗡地响。史今说:明儿跟指导员说说,让你上车体会体会。犹豫了一下,又继续吩咐道:可下午你还得去。?
正说着,忽然听到高城大声地吼着:?
起风啦!赶紧隐蔽!找车后边蹲着去!把饭盒揣怀里!?
许三多一看,果然一阵风卷着烟尘,如同一座有形的山脉向他们压来。许三多端着刚刚打好的饭盒,在灰雾中一下傻了。?
高城看见了,忙喊道:你蹲着去!有心没肺啊?你这饭还能吃吗?大风过后,高城一看竟是许三多,顿时就来气了。他说怎么又是你呢?看了看许三多的饭盒,却没有训他的心思,只说了句:拨掉上面这层,赶紧吃了去!然后走开了。?
好在许三多能吃,他扒了扒,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其实,这只是个开张,在后来的日子里,白铁军离开了那个绝情的靶坑,许三多成了惟一的坑主。他经常在登车的时候把一个班的兵都堵在了身后;登了车,他又时常坐错了位置,弄得别人不知说他什么才好。轮到他在车**击时,别人总是打在靶上,就他,老是打在活动靶的周围,打得烟尘滚滚的,打得伍六一一脸的愠怒。而且,许三多还晕车,晕得大口大口地吐,吐得旁边的兵不得不鄙视地看着他,没有人表示同情。?
高城是希望他的兵神经高度紧张的,因为神经紧张时学得更快。可这位主一紧张,大脑便立刻停滞,连长的教训、指导员的开导、班长的软硬兼施、副班长的呵斥全不管事,许三多似乎打算就这样一事无成地度过他的过渡期。
我实在应该还在五班呆着。?
这天,许三多在操场边上终于把心里话告诉给了成才。成才对这种话已经不需要用脑子回答了,他告诉许三多,我最不爱听你说的就是这种话。许三多说,我知道我没出息,可老马和李梦他们至少还把我当自己人。可这儿,几乎都不当我是自己人。?
成才说:你得争取当骨干,做了骨干,像我吧,那就什么都好办了。许三多说我怎么可能是骨干呢?我上车都会吐,昨天给满车人吐了一身。成才不由替他感到有点为难,他说这倒也是,你跟我确实不一样。许三多说是啊,在老家就看出来了,你聪明,我笨。成才很愿意听到这样的话,他嗨了一声,嘴里却装着,说:那也不能这么说,就算笨吧……你也不能让人叫你笨蛋。许三多说可我除了内务还能想办法合格,别的啥都做不好呀?成才说那你就得处人,你得跟人好好处。许三多也觉得难,他说他们现在都不愿意搭理我。成才说你帮他们做事呀!帮他们扫地,帮他们打水,帮他们……许三多说我都做了,可他们不让,他们说好好
练你的去,三班用不着扫地的兵。?
这让成才也头痛了。他说你怎么就能混成这样呢??
这时甘小宁远远地看见了成才,便大声地问道:你知道那傻瓜在哪儿吗?他那说的就是许三多。成才不知如何给他回答,他让他自己看。甘小宁这才看见了许三多,可他却像没事一样。他说许三多,班长让你马上回宿舍。?
许三多没说什么,跳起来就跑开了。
许三多铺上的被子出了问题了。?
许三多刚一进门,伍六一就拎起他的被子吼道:?
你往被子上洒了多少水?我说你的内务怎么整得比老兵还平整,今儿一摸你被子,都湿的,背面都发霉了。你老实说,洒了多少??
……一杯。?
他吞吞吐吐地说。?
多大一杯??
许三多指了指柜上的那一个大茶缸。?
那你每天晚上怎么睡?伍六一恨不得狠狠地给他一巴掌。?
就这么睡了。许三多好像无事一样。?
一旁的史今终于说话了,他说许三多,要求你搞好内务,并不是要你拿自己的身体扛,整齐划一是很重要,可你自己的身体重不重要?这笔账你算不算得过来??
许三多说,我怕……伍六一说怕怕怕,你怕什么?你是钢七连的兵!为个优秀内务就啥也不顾了,钢七连需要的可不光是优秀内务!说完,气得掉头就走。?
许三多说:我怕拖班里的后腿。?
史今为此有些感慨,目光都不由温润了下来。?
他说许三多,今晚上用我的被子。?
许三多摇着头,他说我不。史今说别跟我犟。我知道你那心思,你不想给班里拖后腿,这事你急不得的。史今说我招了你,你来了三班,我就得把你照顾好,你知道吗??
许三多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说我知道就班长一个人对我好。?
史今说许三多,你说这种话是不对的,你应该跟全班每一个人都搞好关系。许三多说:可他们不理我。班长,你就像我哥,我大哥陪我说话,我二哥帮我打架,你就像我两个哥合在一块儿。许三多的联想让史今气得直挥手,他说可我是绝不会帮你打架的,我陪你说话也不是我想陪你说话!你知道吗?说着他看了看许三多,他发现许三多挺难受的,便改口说好了好了,行,我陪你说话,许三多,你是不是从小就这么过的?你大哥陪你说话,你二哥帮你打架,你自己什么事都不用解决??
许三多忽然说:我很努力了。?
史今为此有些犯难了,许三多这个样子,演习的时候怎么办啊??
演习终于开始了。?
一支不见首尾的装甲部队,准备了几个月后,向草原挺进而去。?
草原的路边突然多了一处简易的小屋,屋边还扔了堆干了的羊粪,还有几头系在桩上的山羊。一个牧民骑着摩托车从路边经过,以为是新来的牧民,停下车,就推门进去,嘴里还嘟哝着:啥时候盖的?咋没人告诉我呢?话刚说完,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了他的面前。?
快走!士兵轻声地吩咐道。?
牧民不由一愣,正要说什么,看着空屋中间掀起一块木板,木板下边是一个地洞。从地洞里出来的,便是团长、参谋长和几个参谋。地洞下,全都是发报声、人声和发电机的声音,根本搞不清下边有多大的空间,藏了多少的人。?
老乡,我们打扰几天,回头就走。团长笑着对那牧民说。?
牧民一时摸不着头脑,转身就踉踉跄跄地骑车走了。?
团长得意地笑了,他说成了!能把本地人都瞒过了,我对这次伪装演习就有点信心了。参谋长却在旁边警告他:骄兵必败。你可记得,上边要求是五十米不见车,二十米不见人,你非改成十米不见车,五米不见人,这丢了人可是自己的。?
对对对。团长想了想:这就是个破绽,咱这民房伪装外边没个活人也不合理吧?回头吩咐那两个哨兵:你俩不是会说本地话吗?扒了迷彩放羊去!
草地上有块与周围环境一体的山丘,贴近了看,草皮下是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
这是钢七连的战车和人员掩体。史今带了几个人正在做最后加固。?
许三多凑在旁边问:班长,你歇会,我来帮你干。?
史今摇头说许三多,这是个细活,你翻出来的草皮色不一样,从直升机上是能看出来的。?
许三多喜欢跟史今呆在一起,他问班长,我最近表现还可以吧?伍六一却看不顺许三多,他说要真表现就别在这儿烦了!都进入倒计时了,知不知道?许三多喔了一声,低头走了。看
着许三多的背影,伍六一觉得不可理解,他说这小子怎么回事?现在就贴上你了?史今还没回答,前边的许三多又回头嚷嚷开了,他说早饭来了,班长,快吃饭吧!?
果然是指导员押着送早餐的炊事车来了。?
史今只好对伍六一说:班副,你们先去吃,我再垫巴垫巴。?
伍六一说:还是垫巴垫巴你那肚子吧。?
许三多又回到了跟前,说就是啊班长,你先吃了再……?
伍六一不让他说完,一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往炊事车拖去。许三多那一套他听烦了,都听出了仇恨来了。士兵们簇拥在炊事车旁,刚刚吃饭,指导员忽然看见通信兵背着电台紧急跑来,知道一定有事,赶紧跑了过去,刚与通信兵说了一句什么,马上回头大声地喝道:?立刻疏散!?
吓得丘地上的士兵顿时炸窝似的。?
怎么啦,指导员,有人问道。?
侦察直升机提前出来了,这是存心给咱们搞突然袭击!?
史今不觉笑了:那也不用这样,都准备多少天了?您把这炊事车开走就完了,就它热源太大。指导员一时顿悟,说对对对。便吩咐司机:马上给我开出演习区域!快!?
吃不完的东西都随车带走,别让假想敌看出痕迹。史今朝四周的兵们喊道。士兵从来都是无条件服从的,二话不说,就连手上只啃了一半的馒头,也乖乖地放了回去。史今回头看见许三多还在炊事车旁磨蹭,又单独吼了一声,许三多回头怪怪地笑了笑,才匆匆跑开。?
士兵们刚散入地下的伪装掩体,不一会,一架侦察直升机,果然来到了他们的头顶上。可飞机看到的只是两个牧民,一个坐在地上抽烟,一个正在解裤撒尿。直升机当然看不出那两牧民是假的,直直地就往前飞走了,但它没有飞远,又狡猾地绕了回来了。毕竟,方圆几公里,就这小丘是可以让人不得不注意的。?
直升机似乎发现了什么。?
直升机从十五米降至十米,降至五米,几乎就停在了五班的头顶上。史今和士兵们在伪装的工事里咬牙死撑着。许三多一时有点慌了阵脚,但被一旁的史今给死死地盯住了,他让他不要乱动。?
直升机的机轮眼看就要触地的一瞬间,终于往上抬起了机头,丝毫不再犹豫地飞过了山丘,飞到前边去了。?
史今几个终于睁开了眼。但他小声地传达着:没吹哨都别动。兴许这小子能杀个回马枪。?
回马枪倒是没有,但一辆越野车突然停在了他们的身边。?
这是谁呀?也不怕暴露??
伍六一的埋怨声刚刚说出,就听到连长高城的声音在他们的头上横扫而过:?
三班的,都给我出来!还藏什么?让人给发现啦!?
工事里的人都愣了,呼地从高城的脚下钻了出来,吓得高城不由退了一步。但他火气依旧:忙了足足一个星期,你们怎么几分钟就让人抄出来了??
抄出来了?没有!史今极力地争辩着。?
你以为人家还下来逮你呢?他直接把可疑点标电子地图上,指挥部一看,实时传输,经纬度都对,那就是咱们的事了!?
可伍六一向来自信,他说别不是碰巧了吧?高城说碰什么巧?指挥部电话里说了,红外成像上明显的一个热源!你们的防红外作业怎么做的?什么叫热辐射知不知道?是不是哪位公子哥儿还揣了壶热水呢?很会保养啊??
三班没这号糊涂蛋。连长,别不是师部的红外成像又换代了?伍六一懊恼地问。?
没换!高城也搞不懂原因,他看看周围的兵,喊道:大家原地坐息。谁给棵烟?伍六一给了他一支,便大口大口地吸着想事。?
三班早已一脸的屈辱,只有许三多,却显得荣辱不惊,他悄悄凑到史今身边,说:班长,明儿就拉回去了吧??
史今没有理他。许三多说:回去就给我爸写信。史今说许三多,现在别说这个。可许三多的嘴还是停不下来,他说班长刚才没吃饭,我瞧见了。史今说吃了……对,是没吃。
这时,许三多悄悄地给史今递上了两个鸡蛋:我特地留的。史今伸手去接,竟烫得他当即缩手回来。许三多说:我刚才在炊事车上拿的。然后傻傻地看着班长,显然在等着史今的表扬。史今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把鸡蛋接过来,藏进了怀里。?
但他们两人还是引起了全班的眼光。?
只有高城还在琢磨着怎么回事。?
他说伍六一,你小子刚才偷着抽烟啦??
伍六一说我还放火了呢。这当然是气话。?
得得,算我没说。?
听高城这么一说,史今靠了过来:报告连长,热源找着了。然后从怀里掏出许三多给的两个鸡蛋说,早上没吃饭,我揣了两鸡蛋。高城接过鸡蛋,眼睛狠狠地盯着史今。?
史今说:回营我写检查。?
你把我当傻子呀?高城咆哮道,你当了五年兵,不踢正步快不会走路了,上回防红外作业你连热水都不敢喝!三班的,全体都有,真觉得你们班长对你好就别靠他挡事,谁干的??
伍六一看了一眼史今,挺身而出:报告连长,是我。?
鬼扯!行,行,我看你们协同观念挺强的,我再追究也没意思,你们全班检查吧。高城嚷嚷完打算上车,许三多却拦住他,他说连长,鸡蛋您别拿走了,我给我们班长带的,他没吃早饭呢。?
高城瞧他半天,终于明白这位仁兄并非在坦白认错,而是在牵记着他班长的早饭。他一步冲到许三多的面前,说:我也没吃早饭。如果咱们这趟能不让人发现,我不吃明天的饭,不吃后天的饭我三天不吃饭!?
许三多好像没有听懂,他说:要不您吃一个,给班长留一个??
全连三个星期的作业全部泡汤,我吃不下,你说咋办?高城的两只眼睛简直在燃烧。?
许三多不管,他说那也得吃饭,那不行,那饭得吃……?
高城的怒火按捺不住了,他猛地吼道:拖出去毙了!?
这当然只是一句气话,可所有的人都吓呆了。高城自己也愣了。他将鸡蛋往许三多的手上一拍,掉头就走。?
演习就这样结束了。?
准备回营的时候,成才悄悄地摸到三班,对甘小宁打听道:听说你们班让人揪出来了?甘小宁没有回答,只是两眼没好气地瞪着他。?
士兵们正在忙着上车,有说有笑的,只有701车前的三班,一点没有高兴的心情,一个个沉默着,想尽早钻进车里。?
成才只好转过话题,问许三多呢??
连长把他毙啦!甘小宁说着钻进了车里。?
成才一愣,但他随即笑了,他往车舱里瞧了瞧,看到一车都是苦大仇深的样子,知道是
真的出事了,赶忙走开。?
坐在班长位置的史今看看许三多那个空着的座位,对伍六一说:去叫一下他。伍六一没有理睬,只顾摆着手上的枪。?
许三多正蹲在前边的地上,在无聊地揪着草根,因为没人叫他,所以没有勇气上车。?
最后,还是史今喊了他:许三多,快上车。许三多听了想哭。史今说上车吧,有话回去再说。许三多这才把身子塞到了车上,车里的人却像没瞧见他一样。?
车里的人,除了史今,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车子回到营地的路上时,碰着了老马几个。他们是前来寻找他们的战友许三多的。他们虽然穿着军装,但一个个都像土包子一样。一看见演习的车,老马就一路走一路地问着:
是七连的吗??
被问到的兵都摇着头。?
认识许三多吗?上过团报的那个??
回答还是不认识。?
最后,老魏干脆猛然一声大叫:谁是七连的?!?
成才的车正好停在不远处,车上的士兵随即应道:?
我们是钢七连的!?
听到这话儿,老马几个连忙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
认识许三多吗?薛林问。?
就是刚去你们连的那个许三多!老马连忙补充。?
一听到许三多的名字,那个士兵便神情古怪地笑了笑。他转身看看成才,说成才,许三
多不是你老乡吗?成才显然是不太想搭碴,嘴里说对,也算是吧。老马顿时高兴起来,缠住成才不住地问:许三多来了吗?他在哪辆车上?成才看了看身后的701号车,问道:你找他有什么事?成才决定不惹那辆车。老马说:我们是一个班的,我是他班长,不,我是说,我是他原来的班长……李梦说一天班长,就一辈子都是班长,这要解释什么?喂,许三多到底来没来??
看他们挺热情的样子,成才犹豫了。?
他……留守,他没有来。成才说。?
我就说嘛,他刚来,这演习没准不带他,早听我的,去团里一趟好了。老魏说。老马却说:这孩子有出息,我寻思他能进步挺快。大哥,你给我带个信好吗?薛林说什么哥不哥的,他比你还小!老马说:我都要走的人了,你们还跟我呛!兄弟,你给我带个信,我这就要退伍了,这一走,这辈子也许就见不着了……?
成才的心有点软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让他得空回来看看,唉,战斗部队,也不能有空……老马犹豫了。薛林说没空也得有空!你告他,要走的是老马!他不能回来也得去送送!哪天走直接上红三连问指导员!
成才的车,慢慢地往前开去了。?
你告诉他,千万得告诉他!老马追着成才的车喊道。?
其实,许三多早就从瞄准镜里看到了老马他们了,他早已泪眼婆娑。
正文 第七章:钢七连(二) [本章字数:13763 最新更新时间:2010-12-03 19:34: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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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挺傻。?
说这话好像现在我不傻了似的。?
有时候我常常想起过去的事情,一个个人,一件件事,打眼前回放,不是图个眼眶潮湿,只是想提醒自己:瞧,你有多傻。?
傻真不是件坏事情,一遍遍咂摸昨天的傻非常有趣,很多人喜欢把昨天的傻事完全否认,只对自己的记忆承认光辉的一面,结果把他枝繁叶茂的人生砍得像水泥电线杆子一样光秃秃的无趣,只剩下英明的、正确的、超酷的、牛气的这类修饰语,用那种臭烘烘到唯我独尊的墨水,写在孤峰突起的一根电线杆子上。?
唉,最牛气的人都还说:我来!我见!我征服!可很多人干脆把来和见都砍掉了,只剩下我征服,我还征服,我又征服……?
据说现在中国男人的平均年龄是六十九岁,那我愿意到时候回忆我六十九年里做过的傻事。
同一件事情,有时候让你想哭,有时候让你想笑,这东西叫回忆。?
回忆没有傻与聪明的区别,正如我也没有必要用傻来标榜自己,正如我确定我是一个很平凡的人,和大家一样平凡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当兵不当兵甚至都没什么重要,可是每个人都只能经历一次,所以只好感激自己的这段经历。?
记得后来有位军报的记者采访我,我照常地说完了,他很不照常地郑重其事,说:你的不平凡就在于你意识到自己的平凡之处。?
我隐隐地觉得害怕,这样悖论反论的话听多了,我会丢失自己,即使我不同意他说的,也会因此成了他的对立。?
除了为我维护的东西,我不想与任何人、事、观点对立,对立不是平凡。我想要真正的平凡,像我被所有人认为傻子的那个时候。?
那非常安静。
车场寂静了。?
车库的门一拉上,这一季度的训练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伍六一打回宿舍之后,神色就一直不对,时不时地看着墙上那一面小旗**。白铁军明白班副的心思,便说班副,要不我上镇里给您订做一副?伍六一说敢!回来
我贴你脸上!他像一只不能惹的狮子。他忽然听到有人进来,回头一看,是七班的成才,以为是找许三多的,开口就说:许三多不在!?
成才却说我不找许三多。他说是我们班长让我来的。?
干什么?伍六一看到成才的眼睛一进就盯住了墙上的那面小旗。他知道了。他说待会我送过去!成才说:我们班长说,还是悄没声地拿走就算了。?
你这叫悄没声吗?用得上悄没声吗?这玩意本来就是轮流挂的。?
那我拿走了。成才摘了旗,看看伍六一。?
拿就拿,废什么话?伍六一白了他一眼。?
成才有点尴尬了,只好掏出烟来,说伍班副,抽根烟?伍六一没理这碴,他说没告你吗?这旗不能单手拿,它大小是个荣誉。成才笑笑:我不寻思双手太招摇了吗?伍六一说:那你也得双手拿!成才不敢再招惹他,笑笑就走了。伍六一在后边自己嘀咕着,见这小子就有气,他心里幸灾乐祸着呢。?
被拿走的那旗,在三班实在是挂得太久了一些,连墙上都有清晰的印痕。?
白铁军,把墙壁擦一擦,看着像什么样子!?
伍六一朝白铁军喊道。?
白铁军便满屋装模作样地找抹布,找得伍六一又生气了。他说你小子好像也想笑的样子?白铁军说我哪敢,我哭都哭不出来!伍六一说那倒用不着,不就先进班集体吗?这点小事在三班算什么?白铁军便有意要逗他,说是不算什么,可我就担心班副的鼻子腆不起来,连走道都不会走了。?
你还敢说你没有笑!伍六一是全师的擒拿冠军,一句话工夫就把白铁军摁在墙边,只剩了发出吱吱的声音。
高城和指导员是全连惟一有权利住单间的人,十几平米的一间房,不过因为连带家具都只放了简单的几件制式,反而显得空空荡荡。看见史今进来,高城拖过一把椅子说:坐下!别这副标准检讨姿态,那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今儿是想跟你商量件事。史今一边坐一边说:连长您说。高城说演习完后,这周时间都挺宽松,也没旁的事,我想乘机把七连整顿一下。
史今一颗心马上悬了起来:连长您说的整顿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