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跟着喊叫:“站住,不许动!”
“谁敢动杀了他!”
林子里异口同声:“谁敢动杀了他!”
“把担子放下!”
林子里跟着叫:“把担子放下!”
知府和他的仆从不愧是经过风见过雨的,他们老老实实地等着搜身之后再走过去。
但阳立炉并不急着出去,他继续喊道:“东西留下,人走开!”
林子里齐声附和:“东西留下,人走开!”
知府不情愿地向四周拱手:“好汉们,我们是做手艺的,除了这副讨吃工具并无他物。身边还有点碎银,我们可以拿出来孝敬,工具还是让我们挑走吧!”
阳立炉并不理会,喝叫道:“打!”
林子里应和:“打!”
“杀!”
林子里呐喊声起:“杀!”
知府和仆从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为了活命,他们在一片打杀声中弃担而遁。
其时天已黑了。阳立炉把几只弹锤等并做一担挑了,藏在深山,才每隔一段时间放走一个被绑者。他挑着一担横财回到家中,埋藏在床脚下,没多久就出外当兵去了。一年后,阳立炉回家,得知事情早已平息,姓曾的知府回家后没多久就死去,家业由他守寡的儿媳梅满娘操持。阳立炉这才把钱拿出来,买地、买山、开作坊、兴土木。
易豪明白,阳立炉说的“正因为知道你们是土匪,我才愿意收留”的真正意思是什么。所谓“做贼心虚”,多少年来,阳立炉虽然富甲一方,活得十分威风,但一想到自己的发家历史,内心就感到十分害怕,担心梅满娘终有一天会寻上门来。很久以前,他就有意组织武装自保,但规矩人家子弟,谁愿舍死为他卖命?只有依靠土匪势力,土匪是没有退路的。阳立炉与易豪的结合,可谓是西门庆遇上潘金莲。
闲话休提,书归正传。却说阳立炉出去不到一个钟头,就安全地回到寨中,与正在陈家祠堂等他的易豪碰上头,并向易豪介绍他刚才在驿站客栈刺探到的情况。
易豪听后放心地说:“既然就只有张云卿、朱云汉两股土匪,我们大可不必惧怕。阳寨长马上去动员乡亲们,要他们准备石块、开水、热稀饭运到围墙脚下。今晚土匪是不敢入寨内的,天亮后可能会发起攻击 但也只是发泄而已。告诉乡亲们,土匪人数不多.他们在虚张声势,所谓枪声不过是燃放的花炮声。”
阳立炉依计去动员寨民。寨民们一听对方只有百余人,胆子也大了起来,于是,凡青壮劳力都持鸟铳、长矛在墙脚严阵以待,老弱病残运送石块到围墙下,妇女则安排回家烧稀饭。
一切准备停当,阳立炉爬上山坡上向易豪汇报,研究行动计划。易豪说:“乡亲们都愿听你的,你下去指挥他们。因围墙太高,你们在下面看不到外面的敌情。我在这楼上可以看到。夜里,我在楼上悬一盏灯,没有敌情是在正中央;如果他们向西边攻,我把灯悬到西面;向东面攻我把灯悬到东头,你们要时刻注意灯的方向。到了白天,我用红旗代替灯。”
正说着,寨子周围的花炮声停止了,四处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宁静。阳立炉问道:“他们是不是准备进攻了?”
易豪凭着他两年多土匪生涯练就的眼力,发现围寨的土匪正悄悄向宝瑶驿站方向撤退,说道:“他们知道伎俩已经被识破,连花炮也不燃放了。现在正回驿站休息。你下去通知乡亲们就地休息,养足精神准备明天大战。若有敌情,我吹号提醒你们。”
阳立炉下去通知寨民就地休息,老病妇幼回家睡觉。
是夜无事故。破晓时,坐在楼上的易豪发现有一百多名荷枪实弹的匪徒走出驿站,他立即吹响号角,提醒乡亲们。
从驿站至寨子还有一段路,匪徒来到寨前,天已大亮,走在前头的十几人掮着梯子。他们避开正门的碉堡向寨西逼近。易豪立即把红旗插到西头。
匪徒到了墙下,一边呐喊,一边打枪,架起梯子就要爬进围墙内。寨内早有防备,一看见梯子,立即扔石头、泼滚烫的稀饭,反而用不上枪。坚持了半个小时,对方又撤退到距离围墙半里路处休整。
大约过了一个多钟头,寨后山坡上的号角声又响起,阳立炉爬上楼梯悄悄向外一瞧,果见对方第二次冲锋开始了。
寨民们经历了一次激战,胆子大了,并积累了经验。这一次,尽管对方攻势更凶狠,但还是被压了下去。
匪徒两次失败后,很久没有动静,到了中午,寨后山坡上的号角声起,众寨民们抬头看时,红旗已移至西头。于是,一窝蜂地涌向西寨。抵达时,凶猛的匪徒已把竹梯架上了围墙,幸西寨的稀饭充足,寨民们各人持勺盛满奋力向墙外泼去,很快,墙外传来嗷嗷的叫痛声。接着,石块雨点般向外砸去。
众志成城,匪徒西面的进攻又失败了。
匪徒撤退后,阳立炉爬上寨后山坡,问易豪道:“他们已经攻了三次了,还会不会来?”
易豪摇头:“今天不会了,但晚上必须提防。”
阳立炉点头道:“我已经吩咐妇女多煮稀饭,石块还剩很多。”
“不,”易豪说,“这次不必煮太多稀饭,主要多准备水桶、面盆和水。”
“你是说他们会改用火攻?”
易豪点头:“是的。靠近围墙的易燃物都要搬走。”
阳立炉下令照办。
月黑风高,半夜时分,易豪发现驿站的土匪又出洞了,他吹起号角,提醒寨民。
一会,围墙四面突然烧起无数火把,一只只投入寨内。结果如何,他们则不得而知。
是夜无事故。次日上午,有一小部分匪徒向正门进攻。正门内外的工事坚固,双方隔着一定的距离放了一阵枪,均无伤亡。
这时,坐在楼上的易豪看出了端倪,令周连生接替他进行监视,自己则走下山坡到寨内与阳立炉商量要事。
两人在祠堂内碰了头,阳立炉忍不住问道:“易队长,匪徒是否还会有新的花样?”
易豪摇头:“匪徒已经技穷,他们刚才的进攻,无非是虚晃一枪,估计晚上还有相同的行动。”
阳立炉是聪明人,立即明白:“你是说他们准备今晚撤退?”
易豪点头:“正是。我是来与寨长商量狙击之计。雪峰山只有一条驿道,附近的地形你最熟悉,请你选择一个狙击地点。”
阳立炉不假思索道:“此去东面离驿站十里的打狗坳有一个山谷,两边山势险要,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我们若能抢在匪军之前到达那里,定会给他们以沉重的打击!”
易豪兴奋地道:“太好了!寨子里不会有事,我已把任务交给周连生了,天黑后你领我们去打狗坳!”
果如易豪所料,傍晚,宝瑶驿出动小股匪徒从正门攻寨。这时,易豪已经准备就绪,率领十数名自卫队员,带足子弹,在阳立炉带领下,从东门出去,以稻田上的禾苗为掩体,绕过驿站,从山上牛道插入驿道,快速来到打狗坳。
打狗坳是当年阳立炉的发迹之处,这里的地形他十分熟悉。为了能更有利地打击匪徒,他们攀藤附葛,在山谷纵深处的坡上找到一条雨水冲成的壕沟,然后潜伏下来,注视着驿道西头那面。
壕沟以下是一堵十几丈高的悬崖,悬崖下才是古驿道,在这里狙击是最好不过了,既能给对方以最大的打击,自己又不会有一点损伤。
山上巨蚊十分猖狂,毒蛇也在近处游动,好在这批人都是经常在夜间钻山的夜猫子,他们自有对付的办法。
有风穿过山谷,从上头通过高高的森林。天上星星闪烁,能隐隐约约照见下面青石铺成的驿道。比蚊虫声更大的是狼嚎和夜莺叫。偶尔,远山传来老虎的吼声,一声两声啸鸣以后,万山即归于寂静,只剩下不知畏惧的巨蚊在耳畔絮语……
仿佛等了很久,驿道西头仍无动静。有人开始焦烦地一边拍打蚊子,一边说:“恐怕今晚不会过来了,要不他们下午已经离开溪。”
“不会,”易豪自信地说,“弟兄们稍安勿躁,他们一定会过来的。因为今天的迹象已经非常明白。”
“听说杨相晚懂周易、八卦,这里的危险他会预测出来的。”一名手下说。
易豪突然记起来了,转问阳立炉:“寨长,据说你也懂得一点,你试一试,看今天他们宜不宜向东行。”
阳立炉点点头,闭上眼,伸出左手,用拇指掐着指关节,然后“甲子、乙丑、丙寅、丁卯”地念念有词,突然,他睁开眼说:“不好,据掐算,他们今晚东方有大凶!”
众人一时泄了气,懒洋洋地把背靠在土壁上。
“不过,”阳立炉又说道,“我掐的不一定准,一般情况下问卦似乎更准确。“他从内衣里摸出两枚用竹笋做成的卦,“如果打的卦都是不利,那我们就只能改日再来。”说完,口里念念有词,把两片竹笋向沟底一抛……
易豪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紧张地打开开关。光柱下,只见两片竹笋一面向上,另一面朝下,他松了口气,高兴地说:“巽卦!”
就在这时,驿道西边出现了人影,易豪压低嗓门说:“匪军过来了,弟兄们各就各位,做好准备!”
众人立即散开,子弹上膛,手握扳机,屏声息气地瞄准。
一列黑影在驿道上迤逦而来,慢慢进入了伏击圈……
第十章逞兽性凶残纵毒火 杀无辜凄惨哭冤魂 [本章字数:14600 最新更新时间:2007-04-04 15:16: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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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势最旺盛的时候,围墙内几乎没有一处空隙不被火所占领,连水分十足的香椿树都在燃烧。寨中心的火浪如海啸般扬起数十丈高,一些几十斤重的木料被热气高高地抛起,漫天飞舞,烟雾直冲云霄……满耳都是燃烧的炸裂声、木楼的倒塌声,而人临死的哀嚎、猪狗牛羊的惨叫,几乎被密不透风的火浪掩盖得听不出半点声音……
溪四千寨民及数代所创造的财富就这样化为灰烬……
书接上回,却说阳立炉佯装答应献易豪首级求和,杨相晚一时未能识穿,待阳立炉离去后大呼上当。
朱云汉不解,问道:“难道阳立炉求和有诈?”
杨相晚点头说:“他来此不是求和,而是奉易豪之命探听虚实。我们应该杀了他,这样还能坚持下去,给寨内造成心理恐惧。”
“探听虚实?我们有什么虚实可探听?”朱云汉仍不明白。
杨相晚叹道:“易豪不知底细,以为我们有不少人来攻寨。如今,阳立炉只看到我们三个首领,回去后必与易豪商量,动员数千寨民参战。”
朱云汉捶胸不迭。
张云卿问道:“下一步该么办?”
“撤退。”杨相晚只说了两个字。
“万万不可!”朱云汉反对,“我们远道而来,这样灰溜溜回去,岂不大丢面子?”
张云卿也附和道:“即使达不到目的,也该攻开一个缺口,杀一批人,弟兄们心理上才会平服一些。”
见两名头领持相同观点,杨相晚不再坚持,说道:“若要进攻,今晚黑灯瞎火,又无准备,一旦攻进去地形不熟悉,吃亏的是我们。不如把弟兄们撤回来,睡一觉,养养神,待天亮后再行动。”
朱、张没有异议。当即下令撤围,并差人去邻近小寨借梯子。
次日一早,张、朱两部合成一股,前头部队扛着梯子,准备从寨子两头攻破缺口,入寨杀人。不想对方早有防备。
一连发起两次进攻,均告失败。张云卿一时火起,吃过饭后,他手持双枪身先士卒,率部从西头进攻。
张云卿不怕死的表现鼓舞了一帮亡命之徒,他们以阶梯阵势冲至围墙下。张云卿率先架起竹梯,一边蹬梯,一边喊叫:“弟兄们,血洗陈家寨的时候到了,冲啊!”
“冲啊 ”呐喊连成一片。
正在攀登,围墙内突然飞出一样东西来,落地时,张云卿身后的徒众立即嗷嗷叫痛,不敢前行。
“娘卖×!”张云卿骂了一句,正要喝令匪众跟着他登墙,脸上一阵难熬的炙热,痛得他从梯上滚了下来。伸手一刮,炙面更宽,并刮下一片面皮。原来是一些滚烫的稀饭在作怪。
稀饭和石块雨点般飞出,前面的匪众哭爹叫娘、抱头撤退。
西头进攻又失败了,还砸伤、烫伤不少人,张云卿右脸亦被烫伤大片。
撤回驿站,杨相晚认为不宜硬取,改用火攻。
整个下午,张、朱二匪督促本部匪徒去邻村抢干柴、煤油、松油。
是夜月黑风高,就着风向,张、朱率部带着干柴等易燃物摸至围墙下,突然点起火把,向寨内抛掷,然后又把淋了煤油的干柴和松油扔过去。这次寨内又有防备。以水泼火,加上5月雨水多,各处潮湿,火攻也告失败。
匪众再无计可施了。朱云汉只好同意撤退。张云卿担心说:“经过几次交锋,知道易豪非等闲之辈。我们撤退的路只有一条,万一他派人狙击怎么办?”
杨相晚赞同这观点,决定天亮后仍继续攻寨,不显露撤退迹象。为防万一,又暗中派人去近村抢棉被备用。
次日天亮,又向正门发起一次小规模进攻,到夜晚,又发起一次。撤退前夕,张云卿提醒:“出发前,相晚兄算了一卦,说近时没有进攻时机,要到10月份方能得到各路神灵相助。想起来确有道理。昨晚,如果是10月份,天干物燥,用火攻定能大功告成了。所以,今晚还要请相晚兄掐算掐算。”
杨相晚点点头,闭着眼掐着指头算了一番,突然大惊失色说:“今晚东方灾星值日,去必大凶!”
朱云汉先是一惊,继而说道:“依我看未必。”
“你有何依据?”杨相晚不满地问。
“你太年轻,不知晓世上的事。”朱云汉从鼻子里哼出轻蔑声。
张云卿感到朱云汉有一段不同寻常的故事要说,立即追问道:“朱老爷,此话怎讲?”
朱云汉点点头,说出一段阳立炉在打狗坳大发横财的传奇故事。
张云卿唏嘘不已:“难怪梅满娘曾对我说,时机成熟她要求我办一件事……”
朱云汉摸着胡须,得意地瞟杨相晚说:“阳立炉也通晓周易、八封,他身上经常揣一副竹卦,凡遇难定之事,必掐算一番,打几卦,才做最后决定。今晚他要去拦截我们,如此大事,焉有不卜之理?他一卜卦,必知东方头上灾星值日,我们肯定不会通过,难道他会故意去山上喂蚊子、受毒蛇、猛兽滋扰?”
杨相晚觉得朱云汉说的有道理,把目光投向张云卿。
张云卿说:“还是今晚走吧。”
三名首脑统一意见,即开始撤退。匪徒都穿布草鞋,这种鞋系布条做成,比普通稻草鞋耐穿十几倍,但价格昂贵。由于时间不够充足,棉被一共只抢来五六十条。
午夜时分,队伍进入雪峰山最险要处。脚下是万丈深涧,头上是千丈悬崖,有飞瀑倾泻而下,轰然作响。置身其中,胆再大者也会毛骨悚然。张云卿心里一惊,情不自禁道:“如果有人在这里关羊,一声吼叫,有谁敢不乖乖就范?”
朱云汉接过话说:“当年阳立炉正是在这里发迹的。”
“前面就是打狗坳?”杨相晚问。
“是的。打狗坳过去是一个狭长的山谷。”
杨相晚回过头对张云卿说:“前面是最危险的一段路,要弟兄们把棉被用水泡湿。”
张云卿于是退到后面,组织匪徒把棉被放在飞瀑下浸水。棉被浸了水,叠起来顶在头上,可以抵挡枪弹。
走过绝壁就是打狗坳。过打狗坳未遇敌,匪徒们放松下来。谁想刚进入打狗坳峡谷,突然枪声大作,走在前面的匪徒猝不及防,倒在血泊中。
张云卿下令躲藏,但山谷两侧是绝壁,无处可躲,一百多号人马全部暴露在射击范围内。
朱云汉捶胸,大叫“天要绝我了!”,张云卿与杨相晚商量,决定两人共顶一条湿棉被,没有棉被的就只好光着头向前冲,能活多少算多少。
杨相晚提醒:“死几个人问题不大,但枪不能丢!”
张云卿下命道:“凡顶了棉被的弟兄,都有拾枪的义务!”
就这样,前面的光着头冲,后面的顶着被子走。枪弹在头顶上呼啸,有的虽打穿了棉被,但杀伤力已大大削弱。
峡谷就是生死门,冲过去就能活下去,冲不过就永远留在这里。幸好易豪这方人数不多,武器也不够精良,加之黑灯瞎火,损失不算大。过了谷,张、朱各自清点本部,总共只有七八人没有过来,另外丢三条汉阳造步枪。
第一道危险已过去,张、朱、杨仍不敢怠慢,一路小心提防,湿棉被不离身。直至拂晓,来到双壁岩,在自己的地皮上,匪徒们才恢复了常态,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上午,张、朱二部在洞口镇打尖(吃饭)、休息。三名首领在客栈包房内饮酒。酒过三巡,朱云汉对张云卿说:“溪太难攻。顺路你若不死心,以后你自己去攻打算了。”
张云卿一听,心里颇不是滋味,求助地望着杨相晚。
杨相晚以不满的口吻说:“朱老爷,亏你还是绿林前辈,这种话若让弟兄们听到,会有什么奔头?传到外面,不说你要被人嘲笑、小瞧,连你祖上已经拥有的英名也要毁于一旦!”
朱云汉被说得红了脸,叹道:“迫不得已我才如此说。溪离我们太远,远征在历史上都是很难取胜的,当年连诸葛亮都是无功而返。”
杨相晚冷笑道:“我们打溪也算‘远征’?朱老爷的目光也太短浅了。历史上的英雄人物像秦始皇,在他的心目中就没有‘远征’的概念,因为他把普天下都看做自己的疆土。更何况溪只是武冈县的疆域。”
张云卿:“相晚兄说得好,大丈夫胸怀宽广、放眼天下,既干了这一行虽不敢把全中国看做自己的领地,起码也要把湘西看成家园。这次我们攻打易豪,从浅处说是复仇,深远一点说呢,是扩大我们的领地!昨夜的经历使我深深地感受到我们太需要扩大地盘了。在别人的地盘上那份提心吊胆、心惊胆颤的狼狈,深深地刺痛了我。我发誓要血洗陈家寨,把溪控制在手里!有了这块地盘,我们就可以向黔阳、怀化、吉首扩充!”
“有气魄!”杨相晚击掌赞道。
“吃一堑,长一智。”张云卿接着说,“有了这次经历,对攻打溪就有了足够的把握!我可以向朱老爷立下军令状,保证在今年春节前把陈家寨拿下来!”
朱云汉放下酒杯,翘起胡子说:“你有锦囊妙计了?”
“妙计谈不上,”张云卿望着杨相晚,“我俩各把自己的破寨之计写在手板上,然后拿给朱老爷看,如果相同,那就决定实施此计。”
朱云汉来了兴趣,立即唤酒保去账房取来笔墨,让张、杨二人各在手心处写字。果然,两人写的是同一个字 火。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朱云汉不得不点头认同,“那就用火攻吧。”
张云卿又说:“不过,我们已经用过一次火攻,对方必然有防备,说不定还会从寨外建水寨。这样,我们火攻的难度将会增加。”
朱云汉皱眉道:“我们用火攻岂不是又白忙一场?”
张云卿继续说:“总体条件对我们是有利的。陈家寨七八百栋房子都是木结构,多数屋顶盖是杉树皮,且相互毗邻,只要火势蔓延到一定地步,他们要灭也灭不了!关键是开始必须使他们无法扑灭。如果用传统的办法,似乎不可能 ”
“是呀!”朱云汉插嘴,“别说我们只有百几十人,就有一千多人向寨内扔火把,凭他们四千多人泼水,也成不了火势。”
张云卿鄙笑着对杨相晚说:“相晚兄,你肯定有了破寨之计,可否说出来?”
杨相晚欲言又止,最后,他认为还是不说为妙。精明如张云卿,不可能不想到那一步,说出来,反显得自己要强出头似的。他摇摇头:“相晚才疏学浅,说不出来。”
张云卿点点头。他本意就是要试探杨相晚,如果杨相晚是那号喜欢表现自己的人,就不适合做别人的手下。
朱云汉问张云卿:“顺路,你有何妙计,何不早早说出来?”
张云卿笑了笑:“现在过早,等到那一天朱老爷自然会知道。”他有意让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散了席,已是傍晚,朱云汉、张云卿各自率部回老巢。
张云卿回到燕子岩,与蒲胡儿少不得一番卿卿我我,颠鸾倒凤。次日,又叫来张亚口过问宅院的进展情况。
张亚口一一作答,答完仍愣在原地,张云卿问道:“还有事吗?”
张亚口说:“少爷太调皮,每天不是打人就是抢东西。才八岁的孩子,他要十几岁的孩子听他指挥。前几天佃户谭立成十二岁的儿子谭小虎与少爷打架,少爷输了,少爷就跑到谭家把锅灶打烂;一只石水缸砸不烂,他就蹲在上面屙了一泡屎。我教育他,他还说 ”
“他还说什么?”张云卿瞪起眼。
“他还说他是东家少爷,他只能管我,我没资格管他。”
“哈哈!哈哈哈……”张云卿大笑不止,得意地转对蒲胡儿说,“你听清楚了?我的儿子从小就这般有出息,这叫虎父无犬子!”又板起面孔教训张亚口,“你以为老老实实像木头一样才是好孩子?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老实受人欺侮!他不肯吃饭、不愿穿衣你可以提醒他,他在村里闹出事来找我好了!”
张亚口讷讷地退出。
张亚口走后,负责留守的尹东波过来向他汇报燕子岩的情况。张云卿将这次攻打易豪的前后经过从头说了一遍。尹东波听后点头道:“火攻当然最好,只是对方防备太严,土办法根本起不了作用。满老爷有何妙法?”
张云卿反问道:“若把任务交给你,你打算怎么办?”
尹东波沉思片刻,说:“除了用煤油引火,别无他法!”
张云卿点头:“你比朱云汉聪明,我正准备用煤油焚烧陈家寨!”
尹东波又道:“焚烧那么大的寨子,我们去哪里找到这么多煤油?”
张云卿很自信:“到时候自然有办法。梅满娘那边有什么消息?”
尹东波悄悄瞟了蒲胡儿一眼,答道:“前两天她差管家邓集华来寨子找你。说是有要事商量。”
张云卿点头:“今夜你陪我去一趟。”
张云卿说要去梅满娘那里,蒲胡儿从椅子上站起来,高跟鞋有意把地板踩得很响。
尹东波退下,张云卿来到内房,扳着胡儿的肩:“你吃醋了?”
蒲胡儿白了他一眼:“这不叫吃醋,是自然流露。顺路,你以后少在我面前提别的女人,眼不见心不烦,耳不听心乃静,你提起的女人是那么令人恶心!”
“恶心?”
“还不恶心?一大把年纪还风骚如故。不说了,我都想吐了!”
张云卿摸着蒲胡儿的头发:“你说得对,我年纪轻轻,是不该和半老徐娘上床。但是,你也要体谅我的难处,在最我困难的时候,她帮助过我,至今仍欠她一万大洋。这次我又要求她。”
蒲胡儿目光闪烁地望着张云卿:“你别说她好吗?我不爱听。只要你离开我一丈远,你愿意说什么、干什么,我都无话可讲。”
张云卿点了点头:“那好,我们谈点别的。”
蒲胡儿又问:“你儿子八岁了?”
“是的。你愿意见他吗?”
“我迟早要见他的,看把他惯的,不知他肯不肯认我这个后妈。”
“有我在,他不敢不认。你认为我那样的教育方法不好吗?”
蒲胡儿不语。
张云卿叹道:“人我算是看透了,比畜牲还混账。比如说,我过不下去了,向富人要钱粮。如果乞讨,他会从骨子里小瞧;如果去借,他会考虑我对他有何好处;如果去偷,捉住了一顿皮肉之苦少不了;如果去抢,会遭到反抗。如果我手里拿着刀杀他,他会跪下来求饶,主动把东西送给我。”
蒲胡儿点头:“人确是世界上最贱的一个物种。”
“因此,我的儿子宁肯他变成杀人如麻的魔君,也不愿让他变成可怜的乞儿或小偷。”搂住蒲胡儿:“你帮我生一个儿子,让他将来继承我的事业!”
天黑后,张云卿领着几名亲随摸进梅满娘的大宅。
张云卿把亲随留在外面。只带尹东波入内。
梅满娘坐在烟榻上抽鸦片,老管家邓集华忙于烧制烟泡。
尹东波知道张云卿带他进来无非是掩人耳目,并非有事情要他办。他知趣地向张云卿打了个招呼,跟着邓集华走了。
厅堂里剩下两个人,梅满娘抬起眼皮望张云卿,放下烟枪,起身走进内房。
张云卿会意,悄悄跟上。
先进来的梅满娘斜躺在红木长沙发上。张云卿问道:“听说梅满娘差邓管家去燕子岩找过我,不知是何要事,今日特来讨教。”
梅满娘说:“我知道你被骚狐狸精迷住了,我没事,你就不肯过来?”
张云卿笑道:“满娘多心了,我再没心肝,也不会忘了你呢?实在是前些天我去了一趟溪,真的不是有意怠慢你。”
“去溪?为什么你的手下不说你去溪?”
“实不相瞒,这次去溪是秘密行动,怕走漏风声。”张云卿于是把去溪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梅满娘一言不发地听着,当张云卿提到“打狗坳”时,她脸上露出悲苦之状。张云卿说完,试探地问:“满娘,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梅满娘稍稍点头。
“时至今日,我还欠你一大笔债。你曾经说过,什么时候我能了却你一桩夙愿,我俩之间就算扯平了。请一定告诉我你的那桩夙愿到底是什么。”
梅满娘叹了口气:“我说过,当你成为一条真正的男子汉时,我会告诉你。”
“你嫌我太嫩,恐怕难以担当重任,是不是这样?”
梅满娘不语。
张云卿笑了笑,说:“其实你不说我已知道。这次我在溪听到一个很惊险的故事:若干年前,山门镇有一位举人在怀化任知府,卸任回家途经溪打狗坳遇上了关羊……”
梅满娘吃惊地望着张云卿:“你……你听谁讲的?”
张云卿平静地说:“这故事在溪一带广为流传,妇幼皆知,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梅满娘忍不住泪水涟涟说,“那位知府正是我的公公。他一辈子养尊处优,从来没有受到那样大的惊吓,本来很硬朗的身体,回来没几天就死了。临死前我四处奔走延请名医,还派快马去长沙请过洋大夫。公公说:‘不行的,什么医生也治不了,我的三魂七魄都丢在了打狗坳。能请到道行高的和尚把我的魂收回来,或许有救。’我依了他的话。当时武冈最有名的和尚是悟了,我费尽周折把他请来。谁知他根本不会作法,只到我公公病榻前谈心,说什么‘三魂七魄乃存于己心,心病心医,别人无法收魂,惟靠自己解脱,忘掉恐惧即是康复。’我问他为何不作法。他说:‘作法并无实际作用,只能安慰心灵,令尊乃知书达理之人,不信那一套骗人伎俩。’几天过后,他又告诉我:‘令尊执迷不悟,老说三魂七魄已不附身,此病恐怕难医。’我一怒之下,辞退了他,没多久,公公就一命呜呼了……”
张云卿皱了皱眉头,问道:“那悟了和尚是马鞍山的那位么?”
梅满娘点头:“正是他。我看他没啥本事,但他名声却大得很,近到南岳山,远到峨眉山都有名僧赶来学经、参禅,他不胜其烦,就收了几个徒弟隐居马鞍山。我认为,他是空名在外,实无道行,才退避荒山野岭。不然,我公公怎会被他医死?公公临终,还一再叮嘱,一定要把那笔财产找回来,不然死不瞑目。公公死后,就剩下我一门孤寡。”
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如今提起,梅满娘仍伤心如故。张云卿感到颇为蹊跷,盘问道:“你公公死后,你有没有去找过那笔财产?”
梅满娘点头:“当然找过。但一直没有下落。几年过去,那里突然冒出一巨富,我心里就明白,派人去打探,知道劫财的匪徒叫阳立炉。他做贼心虚,害怕我报复,就借防匪之名,在陈家寨修筑了围墙,砌了碉堡,买了十余条枪成立自卫队。”
“你家势力雄厚,上层也不乏重兵在握的亲戚,何不凭借势力下令把阳立炉法办?”
梅满娘摇头:“我公公的那笔财产是不义之财,此事绝不能捅出去,一旦公开,会辱没祖上名声。实不相瞒,以我家的财势,失去虽然可惜,但还不至于大伤元气。我公公害怕的是,一旦那匪徒把事情张扬出去,他从此名誉扫地。”
张云卿听到这里,心中已明白**分,有意设下圈套问道:“如果当时有人替你捉拿到阳立炉,你准备如何处置他?”
“把他一刀一刀剐死!”梅满娘咬牙切齿,“如果现在你能捉拿到他,我也要亲眼看着他凌迟而死!”
张云卿狡黠地笑道:“既然你不在乎这笔财产,他又没让你公公身败名裂,如今已时过境迁,你为何还如此痛恨他?”
梅满娘心里一惊,自知失口,上了圈套,好在她历经风雨,老于世故,并且面对的是情人,就平静地回答说:“这是我的隐私,虽然你已经猜出,但我不能告诉你。”
张云卿的喉节蠕动着:“我很想你能亲口告诉我!”
“我会亲口告诉你的,还包括很多你猜不到的秘密。但是,必须要到那一天 我要当着你和阳立炉的面,说出你想知道的一切。”
“这一天不会太久。今晚上我正是为此事而来的。”
“你有把握破陈家寨?”
张云卿认真地点头:“我有足够的把握。我准备用火攻,但需要很多煤油,这个忙只有你能帮我!”
“你需要多少?”
“多多益善,起码也得有三千斤。”
梅满娘想了想说:“在邵阳我开了一家替石油公司代售煤油的店子,三五千斤不成问题。从邵阳到溪四五百里,这一路上安全吗?”
张云卿满有把握地说:“只要你舍得,我自有办法运回来。”
梅满娘仍不放心道:“从邵阳到隆回,是陈光中的地盘。他是大军阀,他允许你随便通过?”
“我会去拜他的码头。我认识一位朋友,他可以引荐我去见陈光中。”
梅满娘点头道:“就这样说定了,我用五千斤煤油换一个活着的阳立炉。不过,若事办不成,我不但煤油要收钱,你以前欠我的也要双倍偿还!”
“一言为定。”张云卿伸出右手食指与梅满娘拉勾。
“一言为定。”梅满娘重复一句,谁想手指没勾成,她全身一酥软,融人了年轻男人的滚滚热浪中……
次日天亮前,张云卿率亲随回到燕子岩,即召尹东波、谢老狗、张钻子开会分派工作。
张钻子负责潜往溪打听情报;尹东波监视张光文的动态,提防他暗中与易豪勾结;谢老狗负责守寨。石背张家的一摊事自有张亚口打理。
当晚,张云卿吻别蒲胡儿,一个人摸出燕子岩,悄悄到梅满娘家里牵了一匹枣红马,怀揣从西乡抢来的十根金条,星夜飞奔武冈城。
两个多钟头后,张云卿出现在城东迎春客栈。叫开门,对掌柜的说:“老板,我家里人得了急病,要进城抓药。我的马麻烦你牵进去喂点料,两个钟头我就来。”
掌柜的说:“现在城门已关,你如何进得去?”
张云卿也不多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洋塞了过去,掌柜的就不再说话了。
武冈是座历史名城,约两千年历史,早在宋朝就立为州治。当时匪盗横行,宋代名将杨再兴在投奔岳飞之前就曾率一帮绿林入城打家劫舍。为抵御匪盗,宋代开始修筑城墙。以后几经修葺,城墙开始初具规模。明洪武年间,朱元璋第十三个儿子封藩武冈,称“朱王”。从此,朱王在武冈扎下根来,世代承袭。至明崇祯八年,十二代朱王朱企钵征用十万民工,历时三年,在武冈筑成一道长十五里、高五丈、厚两丈的雄伟城墙。
这道城墙在湘西重镇武冈耸起以来,历经战祸数百起,却从未有过一支军队能攻破城墙。太平天国时候,石达开曾率十万大军围城,激战半个月,也只能在城墙下丢下成山的尸体败逃。
闲话休提。却说张云卿离开迎春客栈,径至东门口大叫城门。城墙上的守门丘八大声叱骂:“大胆野种,你是什么东西,敢叫我开城门,滚开,不滚开老子开枪把你当匪盗打死!”
张云卿哭求道:“大兵老爷,请发发慈悲,家母突染疾病,生命垂危。我知道城门一旦关上不可随便开启,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爷若肯开恩,小人定有酬谢!”
上面的丘八一听有酬谢,骂骂咧咧从城墙上走下来,在城门一侧启开一扇仅能容一人挤过的小门,用肥大的身子堵在那里,没好气道:“有乡公所的证明吗?”
张云卿道:“小人因急于救母,不曾去乡公所。”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五六块大洋,塞了过去。
丘八打量张云卿一番,拈起一块大洋,用嘴吹了一口气,再放在耳畔听听 有“嗡嗡”的声音,又吹了另一只,见没有假,才口气缓和道:“看在你是个孝子的分上,破例让你去抓药,但抓了药得快点返回,若被查更的查到了不许说是我放你进来的。”
张云卿一边答应,一边说着感激的话,急急奔赴小皇城。
武冈城分外内二层城墙,内城墙在城内东北一角的高处。1607年,武冈发大水,水淹了半个州城,朱王为了安全,就把王宫迁到高处。在王宫周围再造一堵城墙。正门口朝南,城门上修筑宫廷式八角楼一座,名曰“宣风楼”。“宣风楼”三字为崇祯皇帝御书,“小皇城”原名“小王城”,崇祯皇帝在煤山自杀后,一班遗臣拥扶永历皇帝登位(史称“残明”),居住武冈小王城,从那时起,遂改名小皇城。因此地有王者之气,历代统治者都把这里作为政府首脑所在地。
小皇城宣风楼下是惟一进出之门,有重兵把守,夜晚戒备更严,幸好刘异的家居在小皇城外的正南街 一座一正两横的四合天井,槽门有心腹马弁持枪日夜守卫。
张云卿来到刘家槽门已近子夜,他向守门卫兵称是刘总队长的好友,很快便由两名马弁送至厢房客厅。
刘异初时不知何人深夜造访,极不情愿地松开怀中的小妾,从床上爬起,一边穿衣,一边骂骂咧咧。来到客厅,一眼认出是张云卿,吃了一惊,屏退左右,指着张云卿的鼻子说:“你好大的胆子,敢自己送上门来。不怕我捉住你向上请功么?”
张云卿笑了笑:“无所谓,如果总队长认为把我捉住比留着更有价值,尽管吩咐左右把我绑起来好了。”
刘异一屁股坐在张云卿对面:“我没时间与你开玩笑。什么事快点说。若让人知道我与你交往,传出去不得了。”
“总队长尽管放心。我来这里连心腹手下都不知道。我确实有求于您。”张云卿从怀中摸出十二条金条,放在桌面上。
刘异看到这么多黄灿灿的金条,立即眼射绿光。但他知道,张云卿拿出这么多贵重的东西,所求绝非小事。他转向张云卿:“什么事?”
“我最近要做一宗生意,从邵阳运五千斤煤油过黔阳。那里是陈师长的领地,这十根条子算是过道费,另两根是总队长的辛苦费。”
刘异心下明白,若按时价,十根金条买下五千斤煤油货款已足够了,张云卿运煤油肯定是另有所谋。但只要有好处,他也管不得太多,当下答应下来。
张云卿待刘异收下金条,又说:“还有一事相求。在我心目中,陈师长是我最崇拜的英雄,如总队长代为引荐,此生必感激不尽!”
刘异点头道:“这只是一件小事。不过,目下群雄混战,时局动荡,时势难识,一旦有人占了上风一统天下,我会提醒你依时而附,弃暗投明。”
“那就拜托了。”张云卿起身告辞,“此地不宜久留,总队长留步。”
张云卿仍从原路出城,在迎春客栈牵出骏马,连夜赶回山门。
回到燕子岩,见蒲胡儿仍在灯下等候,尚未入睡。夫妻相见,张云卿说了经过,蒲胡儿得知刘异已收下重礼,放下心来,说道:“干我们这一行,与官府搭上线才会长久。刘异、陈光中这两座靠山不能少,日后还要多下本钱。”
张云卿点头道:“你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是夜无话。过了半个月,张钻子从溪回来,报告了陈家寨动态。果如张云卿所料,易豪料到张云卿会用火攻,正率数千寨民大挖水渠,把水从西头引入寨,在围墙内沿墙脚开挖一条一丈宽、三里多兴的大水圳,还在寨中心挖一条长二丈、深一丈的水沟,以防火势蔓延连累全寨。
又过了两个月,梅满娘提供的五千斤煤油已从长沙运抵邵阳。其时,张云卿的宅院已经竣工,结构与梅满娘的一模一样,所不同者,内部设计十分复杂,初入如入迷宫,房间难以数计,每间房靠墙一面装有活动板壁,壁与墙之间形成通道,四通八达,一有情况可从容逃脱。另外,在宅院前后修有炮楼,可控制从四方八面来袭之敌。
原计划在农历十月上梁,大宴宾客。也就在这段时间,张钻子探得情报,说易豪有可能在张云卿宴客之日过来偷袭。于是,张云卿把进香火日期改在春节后。
农谚云:十月有个小阳春。意即到了十月,天气晴朗,宜于冬种。
张云卿不搞冬种,从五月间开始,他就等待着利用十月天干物燥的大好机会火烧陈家寨。
九月眨眼就到了。张云卿悄悄潜往花园与朱云汉接洽,商量大事。杨相晚提议再增加一股势力。这正中张云卿下怀,答应去联合一支匪队。在谈到如何把煤油带到溪时,颇费了一番思考。此事必须小心,一旦让对方发现秘密,易豪、阳立炉很可能弃寨而逃,这就等于白忙一场,达不到预期目的。
最后,杨相晚想出一个办法来:制造一批特殊的酒桶,下面一截装煤油,上一层装几斤烧酒,然后分批运送。
五千斤洋油需要一间大仓库,恰好宝瑶驿站附近有一个十来户人家的小寨。张云卿派人深夜潜人,把村子里的五十余人全部屠杀,就地埋在红薯窖中。这里便成了他们的秘密仓库。
在运送途中,果有路人买酒喝,这一关顺利地过去了。
十月初,一切准备就绪,张、朱两部整装待发。杨相晚问张云卿是否联络到协助的队伍。张云卿道:“这种事不宜早,否则会泄露秘密。我答应过的事,必有把握。此次行动事关重大,相晚兄还是查查吉日。”
杨相晚道:“整个十月兆征都可高奏凯歌。我认真查了八卦,十五日更加大吉大利。”
张云卿说:“那就定在十月十五!”
十月十四日夜,张云卿备上厚礼,只身来到张顺彩大寨,一番花言巧语,说得张顺彩头昏眼花,然后二话没说,统领本部一百人枪,随张云卿来到山门镇汇合。
十五日子夜,张云卿、张顺彩两部计一百五十余人正式开拔,借着融融月色向西迤逦而去。两小时后,与朱云汉部一百人在洞口镇汇集。三方首领稍作碰头,便下令本部人员加快步伐,务必在天亮前赶到溪宝瑶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