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湘砥点头道:“很有可能。光文兄,易顺满的口碑怎样?”
“用四字概括 恶贯满盈。”张光文说,“再详细点说,这家伙吃人肉、挖人心,丧尽天良。”
张湘砥一拍桌子:“这号人留他何用?杀!”
“杀,当然要杀,还有他的五十个帮凶也该杀,只是那一班无辜……”
张湘砥道:“这事我自有办法处置。那位易豪有无血案?”
“可能还没有。他原在朱云汉手下,因朱云汉亏待过他,才拉出一班人立了寨。这个人对张、朱、张三匪的情况了解很细,他属于第三方势力,你完全可利用他。”
次日下午,张湘砥的副官过来告诉他,说易顺满率二百人已抵达皇城坪。
第三天早饭后,副官告诉张光文,易顺满及他的手下已经全部枪决,头被割下来做了防腐处理,准备在杀了张云卿之后,再一起运往长沙为赵恒惕捞政治资本。
张光文关心地问道:“易豪他们在哪里?”
副官道:“张团长把他们安排在营房里。本来团长准备过来,恰好赵融和刘异找他,只好派我告诉你。”
张光文问道:“赵融、刘异找你们团长有何事?”
“不知道。”副官摇头,“不过,团长今晚可能要过来。”
张光文轻轻地拍着副官的肩:“今晚如果你们团长过来,请把易豪也领来。”
是日深夜,张湘砥来到五里井,一进门就骂骂咧咧:“流氓!流氓!十足的流氓!”
张光文问道:“湘砥兄,你先别忙着发火,请告诉我,今上午赵融、刘异找你有什么事?”
张湘砥愤愤道:“我骂的正是这两个流氓!他俩要我把百多名无辜百姓一起杀了,提着头向赵恒惕请功!”
“你没有答应他们?”
“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做不出来!流氓,十足的流氓!”
张光文看了看门外,问:“易豪呢?”
“我没带他来。带他出来岂不给他们抓了把柄?”张湘砥说。
张光文点点头:“想不到湘砥兄粗中也有细。”
两人正说时,门外有人报告,是副官的声音。张湘砥把门打开,只见副官神色紧张地说:“团长,大事不好了,赵县长已给省里拍了电报,称制造溪血案的三股土匪已全部剿灭,逼你立即杀了剩余的土匪。”
张湘砥急得团团转,问计于张光文:“老同学,两个流氓的这一招确实厉害,我该怎么办?”
张光文道:“当机立断!你们团里有没有电报机?马上发电报给赵恒惕,说赵县长的电报有误,张、朱、张三匪还没有剿灭。”
张湘砥立即命令副官:“快,快回营发电报!”
张湘砥给赵恒惕发了电报,虽然挽回了局面,但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赵融和刘异联合起来,诬告他抓住土匪不杀。张湘砥不得已,拍了一份长电报回复赵恒惕。然而,更令他感到不可接受的是,赵恒惕竟在电文里暗示,他只要二百颗人头 不管这些人头的来历。
接到这样的电令,张湘砥对赵恒惕失望透顶,但他仍然不畏强权,坚持不杀无辜。此举无疑大大地触怒了赵恒惕,他再下电令,限定半月之内剿灭张云卿、朱云汉、张顺彩,否则军法从事!
张湘砥被逼入绝境,没有了退路。1925年初冬的一天,他不得不采用张光文之计,启用易豪。
这一次,易豪受惊非同小可,因迟迟得不到释放,他和部下都认定必死无疑。这一天,张湘砥的副官来营房找他,他以为死期已到,作揖和弟兄们告别。
副官并没有把他绑赴刑场,而是把他领到营房与张湘砥见面。张湘砥说:“我想请你喝酒。”于是他认定张湘砥要鸩杀他。反正人为刀俎,他为鱼肉,他一脚低一脚高地来到五里井。上了楼,易豪一眼看到张光文在那里,才相信自己不会死,热泪纵横地扑过去,叫道:“二弟,我道怎会迟迟不死,原来是你在暗中保护我,呜……”
“易大哥,别这样。俗话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非人力能为。你这次不死,并非二弟我之功,而是你逢上了这位正直、善良的张团长。你该谢他才是。”
易豪向张湘砥行礼,张湘砥忙还礼道:“易先生不必多礼。我和光文是军校同学,情同手足,你既是他的拜把兄弟,我们就是自家人了。我找你来,是要请你帮忙。”
张光文于是把这次张湘砥来武冈的前因后果及目下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易豪听罢,如梦初醒:“张云卿这条毒蛇!”转对张湘砥,“张团长请放心,对张云卿、张顺彩、朱云汉三匪的我十分清楚,只要你下决心进剿,定能一举攻克!”
张湘砥点头:“我从长沙远道而来,为的是要剿灭他们,我当然是决心十足。湘砥才疏学浅,加之又对武冈地形不熟,因此,还得向易先生讨进剿之计。”
易豪道:“要论出谋划策,还非得我二弟不可。”转对张光文,“应该是成竹在胸了吧?”
张湘砥也把目光投向张光文。
张光文思想片刻道:“目下,张云卿使的是一招借刀杀人之计 借湘砥之手,除去他的心腹之患易豪。那么,我们现在就来个将计就计 利用易豪带队,出其不意地给予迎头痛击。兵贵神速,争取这两天出兵,提防刘异识破我们,通知他们逃匿。”
易豪赞道:“好计!二弟,这次你一定要亲自出马,不能让张云卿漏网了。”
张光文摇头:“我不宜公开露面。我哥哥还在石背张家,万一让张云卿逃走了,我家就不会有一天安宁的日子。”转对张湘砥,“只是张、朱、张三股土匪分散在三个不同的方向,不知老同学是各个击破呢,还是以某一股为主攻目标?”
张湘砥道:“如果能各个击破当然更好。但是这样干效果不一定理想。还是在各个击破的同时,以张云卿为主攻目标。若能生擒或杀死张云卿,无论赵恒惕是什么心态,我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张光文道:“那就以张云卿为主攻对象吧。张匪长住石背张家 当然也不排除回了燕子岩。如今已来不及派人去侦探,两地都派大军进剿。要不这样:两个骑兵连,分别派往花园和燕子岩,大部队扑石背张家。”
张湘砥点点头:“如此最好!光文兄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晚上。我要监视张云卿。如有意外,及时和你联系。”
是夜,张光文骑马,星夜赶回黄桥铺团防局。张湘砥召三个营长、两个骑兵连连长,布置剿匪计划。
为防止消息泄漏,各营营长和骑兵连连长回去后,都不作任何指示。次日也一切如常,没有任何特异迹象。晚餐后,全团紧急集合,宣布剿匪开始。骑兵一连和骑兵二连分头突袭燕子岩和花园。张湘砥亲率大部队,由易豪带路,围剿石背张家。
黎明前,两支骑兵队分别抵到目的地,并打响了战斗。
大部队的先头部队中午时分抵石背张家,迅速封锁了所有路口。
下午,张湘砥、易豪赶到,立即布置重兵,团团包围村庄。村东张顺彩匪部发现后欲夺路逃走,与张湘砥部的一连发生了枪战。
原计划把村庄围住,用喇叭向群众喊话,动员他们主动离开村子,然后逐屋搜查。但现在计划打乱了,东村的枪声惊动了数千名百姓,为了逃命,他们纷纷拖儿带女向村外跑。混乱中,张云卿的手枪排也藏好枪,夹在人群中外逃。
村外各路口的剿匪部队除了逐个搜身检查武器,另由易豪的手下一个个辨认。但这些人都只认识张云卿,对一般土匪印象模糊。待所有的百姓都走了,仍不见张云卿的踪影。
村东头的枪声渐渐稀落,一营营长跑过来向张湘砥报告:“报告团长,村东的战斗基本结束,共毙敌三十余名,缴获各类枪支二十多杆。现正打扫战场。报告完毕。”
张湘砥皱了皱眉头,问:“张顺彩本人呢?”
一营长垂下头:“战斗进行到二十余分钟,他自知难敌,和他的两个儿子张文、张武率部从东北方向突围,打死我六七位弟兄,夺路逃走了。”
“混账!”张湘砥骂道:“张顺彩逃了,张云卿也没捉到,我们还剿个屁!”
“张云卿还没抓到?”一营长说,“他可能不在这里,燕子岩才是他的老巢。”
张湘砥把目光投向易豪。易豪摇头:“不会。如果张云卿不在此处,有人会提前告诉我们的。”他指的是张光文。
正说着,一个佃户模样的人匆匆向这边走来,像是逃命的样子。易豪一眼认出是张光火的佃户细狗,喝令道:“什么人?接受检查!”
细狗举起手来,小声道:“张云卿在村里,他的马还拴在自家大门口。”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村庄里再无任何动静。张湘砥手一挥,下令道:“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张云卿找出来!”说完率先冲进村里去。
来到张云卿的大宅,只见三个女人在推推搡搡,像是争夺一包什么东西。见大军来了,立即停止吵闹,垂首而立。
易豪一眼认出,这三个女人一个是蒲胡儿,另两个是满秀、满姣。他径直走到满秀面前:“你老公呢?”
满秀不语,望着蒲胡儿。蒲胡儿说:“跑了,他换了别人的衣服夹在人群中逃跑了,扔下我们不管。”言毕,一副极委屈的样子。
“跑了?”易豪冷冷道:“不会吧,刚才还有人看见他的马。”
蒲胡儿抹着泪说:“东村枪响那阵,他想骑马逃跑,是这两位妹妹抱住。外面围得又急,他不得不弃了马,化装成村民跑了。
易豪冷笑:“姓蒲的,你别演戏了。若不看在你出身青楼,是女流之辈,这次一并抓走。少废话,你不肯讲,我们自己找!搜!”他叫道。
一群湘军在易豪亲信的带领下,先冲进堂屋里。堂屋正上首是张氏祖先神位,神位下是一张摆了香案的八仙桌,有三炷香正扬起袅袅青烟。八仙桌下是一堆尚未全灭的纸钱灰烬。灰烬旁边是一副竹卦,一面向上,一面向下,正是所谓的巽卦。看样子张云卿才离开不久,走之前还求了神灵,问了卦,直至得知他不会死,才离开的。
他究竟去了哪里呢?村子被重重包围,这屋里又空空荡荡。易豪猜想,张云卿如果不是躲在这屋里,就是化装成村民混在人群里溜走了。
易豪也很迷信,他拾起地上的竹卦,心中默道:“苍天在上,今日易豪随大军前来围剿张云卿,若他还在这屋里,就显一个巽卦。念完,把卦向地上一摔,果然一面朝上,一面向地。他又拾起,默念:苍天显灵,我已知道张云卿就在此屋中,还求神灵相助,去恶锄奸,若神灵愿助易豪捉住张云卿,请显示一个巽卦!念毕,竹卦向地上一摔,两面都向下 是一个“阴卦”。易豪不服气,又连求两次,并向神许了不少愿,结果还是“阴卦”。
这时,张湘砥跟了进来,问道:“易先生,你在干吗?”
“我在打卦,问得张云卿确在这屋里,但卜问能否捉住,却连连三个阴卦。”易豪说。
张湘砥不相信,夺过易豪手中的卦,大叫:“若张云卿在此屋时,请显巽卦!”向地摔去,两片竹一上一下。拾起又叫道,“若能捉住张云卿,也请显巽卦!”竹卦向下一摔,却是“顿卦”(最不吉利的一种卦相,其中一片卦立起)。
张湘砥大骂道:“神灵不灵。既在这屋里,凭什么我捉不住他?除非他会七十二变,否则,老子挖地三尺也要捉住他。弟兄们,给我认真搜,搜!”
张湘砥一声令下,数百名湘军一齐涌入张云卿的大宅,楼上、楼下、水缸、地窖、床底、柜内……全部反复搜查了上百遍。这种地毯式的搜查,哪怕屋里丢了一根绣花针也会寻到的,何况还是一个大活人!
当湘兵们垂头丧气回到堂屋的时候,易豪对张湘砥说:“张团长,神灵这东西有时候是神秘的,不由你不相信。算了吧,两个骑兵连可能就要过来会师了。”
张湘砥不得已,沮丧地一挥手:“走!”
易豪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相信张云卿一定就在屋里,但藏在何处他确实无从知道。他暗忖:有人说张云卿是蛇精变化,就算真是这样,今天我们连每一个洞都搜遍了,怎么仍不见半点蛛丝马迹?
已经离开的周连生在催了,易豪不得不离开。走了几步,他心犹不甘地回头望了堂屋一眼:那里空空荡荡,除了一个神位一张八仙桌,靠右的墙壁上还挂了一个各家各户必备的簸箕。这是一种竹编的用具,圆形,巨大,用以盛装谷物或晾晒各种农作物,用途颇多,不用时就挂在墙壁上。
因为周连生催得急,易豪怅然若失地跟了上去。
易豪追上大部队,两个骑兵连已分别从花园、燕子岩回来。据张湘砥说,战绩虽不很理想,但起码在近些日子,这两股匪部难以恢复元气:朱云汉部死伤三十余人;燕子岩谢老狗部死十数人,丢枪二十余支。
一路上,大家最感遗憾的,是没有捉住张云卿。有人说,张云卿不会在石背张家,应该重点包围燕子岩;有人说,张云卿是蛇精,有遁地之术。
张湘砥为易豪从骑兵连要过一匹马,两人并排骑着。张湘砥问道:“易先生,张云卿除了狡诈、善变,还有什么特长?”
“他是小贩出身,从小练就一双快腿,听说可以抓住疾跑的狗的尾巴。”
“他的力气大么?”
易豪点头:“做苦工出身的,力气当然大。”
张湘砥叹道:“前些时候城里的迎春客栈出了一桩案子,店主夫妻被一名老手杀害。那人杀人根本不用刀,用一双手就能把人的脖子扭断。这样的臂力真是罕见!听人说,那也是张云卿所为。”
易豪一听,猛然醒悟道:“张团长,我们刚才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搜!”
“哪里?”
“堂屋墙壁上挂了一只簸箕,那里足可以藏人。”
张湘砥搔着头皮道:“这、这可能吗?就算他能飞檐走壁,也不可能久久地定在墙壁上呀,更何况他还要稳住一只五六十斤重的大簸箕。”
易豪道:“你不是说他臂力惊人么?这就够了,一般挂簸箕处都钉有一枚结实的铁钉,足可以吊挂二百斤重的东西。”
张湘砥一听,调转马头,说:“回去看看!”说完,挥鞭狠拍一下马屁股。
易豪紧随在后,回到张云卿堂屋,果见那只簸箕已从墙壁掉落在地,再看墙上那枚铁钉,已明显弯曲……
易豪、张湘砥面面相觑,继而捶胸叹喟:“天助张云卿也!”
第十三章丧家犬庵堂嗜人肉漏网鱼岩洞获残生 [本章字数:18368 最新更新时间:2007-04-04 15:20: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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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死亡的阴影开始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满老爷,干脆我们今晚就突围!”谢老狗凸起眼珠道,“留在这洞里,大家都会死,如果突围,说不定有几个活着出去。”
张云卿万万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预感到一场全军覆没的灭顶之灾就在眼前。他抬起头,喉结动了动:“我们的情况非常危险,易豪既然知道我们躲在这里,山外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
“可是,不突围,我们也是死路一条!”谢老狗急道。
却说张云卿突遭张湘砥大军围剿,措不及防,慌乱中骑上骏马,想杀开一条血路冲出重围。不想两位新纳的小妾满秀、满姣却拉住马缰、抱住马腿不放。
古人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张云卿恼羞成怒,拔出快慢机吼叫:“放开我,当心老子要你们的命!”
满秀、满姣仍不肯放。蒲胡儿从堂房里款步走出,说道:“你嚎什么呀?你还是男子汉,这时候一点克制力都没有!”
张云卿苦着脸:“我的娘们呀,如今大军压境,火燃眉毛,你们拦我是想我死呀!”
“我们要救你。”蒲胡儿说,“我已经上楼看过了,村庄周围已被大军围得水泄不通,各关卡都有人把守。你单枪匹马冲出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张云卿一听觉得有道理,随即翻身下马,脱下光鲜的衣服,换成破衣,摘下瓜皮帽,就要跟随逃命的村民出去。蒲胡儿又是一把扯住他:“外头的关卡把得很严,凡经过者都要搜身,易豪和他的手下都认得你。你听,他们在呐喊什么?”
张云卿静心一听,村外传来呐喊声:“不要跑了张云卿!”
“不要跑了土匪!”……
手枪排长钟雪华走近:“满老爷,我们怎么办?”
张云卿万没料到会落到这种地步,拉着蒲胡儿:“夫人,我的心很乱,真是无计可施了,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蒲胡儿说:“现在我也没有办法,但我总觉得你该冷静一点。村民们正在过关卡,大军一下子过不来,你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对策。”
张云卿冷静下来,望着门口的鱼塘,下令道:“弟兄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把枪扔进鱼塘里!扮成村民各自逃命 易豪不认识你们。过了这一劫,我派钻子请弟兄们回来!”
钟雪华等众匪,巴不得快点逃命,手枪用油纸一包,扔进鱼塘里,飞一般奔向村外。
大院里就剩下张云卿、蒲胡儿、满秀、满姣四人。外面的枪声正紧。张云卿望着三位夫人,不觉泪下,说:“莫非我们的缘分已尽?”
蒲胡儿道:“古人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紧要关头,再是英雄好汉也听天由命。我劝你不妨问问神灵,他若要你死,我们的缘分也到此断,若有活下去的希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还有好日子。”
经蒲胡儿提醒,张云卿也只好听天由命了。恰好祖宗神位下有现成的香烛、纸钱,他含泪点燃焚烧,对祖神拜了三拜,拾起一副竹卦,闭上眼念道:“祖神啊,祖神,你们真能显灵,就保佑我度过难关!”念完,把竹卦摔在地上,居然是巽卦。
外面的呐喊声渐近,蒲胡儿催促道:“顺路,快点躲藏,不要管我们,女人没有事。”
外面脚步声已清楚于耳,张云卿几乎不做任何思考,取下挂在堂屋右墙壁上的簸箕,纵身一跃,用右手食指勾住墙上的大铁钉,左手提起簸箕,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自己的整个身子……
一般人吊在铁钉上数分钟还行,若时间长了,很难坚持。张云卿一来臂力过人,二来又是生死攸关之际,他咬紧牙关,一气坚持了半个钟头。待张湘砥、易豪离去,蒲胡儿等妻妾也不知他在何处,四处寻找。
张云卿感觉到张湘砥去得远了,才从墙壁上下来,蒲胡儿见了,惊道:“顺路,你果然好本事!刚才有人说你是蛇精,我还以为你真的遁地了呢。原来躲在簸箕里。”
张云卿道:“此地不宜久留,我马上就走。胡儿你们三个呆在家里别动,如果钻子来找我,要他去后山找。”说完,疾步走向村后。村后是远近闻名的马鞍山,走过一片田垅,便进入深深的密林中。他松了口气,倚着一尊巨石,向村里张望,发现张湘砥、易豪果然骑马返回,他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笑。
张云卿休息片刻,活动活动手关节,望了望路,爬上山去。
沿着青石板石阶,一直走到顶,山顶上是一座寺庙。还在半山腰,就听得山上传来的木鱼声和雄浑低沉的诵经声。肚子很饿,张云卿咽着口水,此刻他迫切需要的是填饱肚子。
来到寺庙,只见在一尊巨大的观音佛像下跪着十余名和尚在念佛。这座寺庙原本有名,但当地人都不愿叫,因为庵堂里有尊观音大佛的缘故,就叫它观音庵。这里香火不是十分旺盛,但和尚们的吃喝用度还算过得去。
张云卿在大门外探着头大声干咳,但小和尚们都充耳不闻,只有上首打坐的大胡子和尚微微地睁开眼睛,一眼看见张云卿,脸色大变,慌忙起身相迎,施礼道:“贫僧悟了和尚见过施主。”
“师父免礼。”张云卿道,“先拿点东西填填肚皮。”
“本庵都是清淡食物,可能不合施主胃口,若不嫌弃,请随贫僧过来。”
张云卿跟着来到后面的禅房里。他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方丈”了。进屋后,悟了和尚指了指供桌上的水果、斋饭,在一张椅子上坐了,说道:“施主请便。”说完便闭眼数着佛珠念起佛来。
张云卿放开肚皮大吃一顿,饱了后拍着悟了和尚的肩:“师傅,我和你的亲戚刘异先生是朋友。”
悟了睁开眼:“阿弥陀佛,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早已脱离亲情。来敝庵者都是施主,不分亲疏。”
“我想出家,你肯不肯收我这个弟子?”
“只要施主真心向善,贫僧愿收,只是出家受戒.清规戒律颇多,恐怕施主难受束缚。”
张云卿从内衣里摸出一把乌黑贼亮的快慢机,轻轻地放在禅桌上:“受束缚没关系,只是我以前杀过人,双手沾满了人血,佛能原谅我吗?”
“施主可听说过一句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施主诚心向善,《西游记》里悟空、悟能、悟净都曾是吃人魔君,一样能成正果。”
张云卿点点头:“那好,从今日起,我就在这里出家。如果悟了师父嫌不方便,那你就另辟禅房。我觉得此地是方丈住的地方,在风水宝地住下,或许更容易成正果。”
悟了无语,只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就离开禅房,才走了几步,张云卿又叫住他:“和尚,我诚心向善,可肚子问题还得解决,要不圆寂太早,你这弟子算是白收了!”又压低声音警告道,“你敢向外透露风声,老子血洗观音庵!”
悟了和尚不敢违抗,不仅让出禅房,一日三餐都吩咐小和尚了空送来。
张云卿食量大,往往双份才饱,更要命的是寺庙里吃的是斋食,他是“食肉动物”,才两天,他就头昏眼花,清口水长流。他实在受不了,想去山中打只野狗、野羊之类,结果空手而归。那天,了空送斋饭过来,张云卿拉住他的手道:“小和尚,这山上以前是有许多野兽的,怎么现在不见踪影了?”
了空年轻,不晓世事,直言道:“这里以前确实有很多野兽,我刚来那阵,在后园种了豆荚,野兔、野羊一天要来偷吃几次。出家人不许杀生,有时野狗还入寺偷吃斋果。可是,自从民国10年马鞍山上闹土匪,打了一仗大的,野兽都给吓跑了。”
“土匪有这样可怕么?”张云卿故意问。
“土匪是没有人性的,杀人放火,还吃人肉。”
“吃人肉?人肉也能吃么?”
了空摇头:“我不知道。我是听上山烧香的施主说的。他们说枫木岭的易顺满还生吃过人心,前些日子他和他的手下全被打死在水西门外,坟堆前还立了一块‘看榜样’的石碑,那坟包也叫‘易家坟’,阿弥陀佛,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张云卿又皱了皱眉头,问道:“张云卿你知道么?”
了空点头:“也是个恶贯满盈的大土匪,终有一天也会遭报应的。他在迎春客栈,掌柜的只骂了一句,他就杀了人家夫妻两个。”
张云卿眨巴着眼,心里正打主意,另一小和尚过来叫他:“施主,有人来找你。”
张云卿来到正庵,发现是张钻子,才放下心来,招手道:“老伙计,你怎么今天才上山吃斋?”
张钻子亦用暗语回道:“家里事多,今天才是挤空来的。”
张钻子走近来,张云卿埋怨着:“你今天才过来,等得我好苦。”
张钻子跟着进了禅房,掩上门:“弟兄们都分散得厉害,到今天才基本上碰了头。”
张云卿不再责备,问道:“损失大不大?”
“死了十几个弟兄,丢了二十条枪。”
张云卿叹道:“不幸中之大幸。如今弟兄们都在哪里?”
“各自在家里躲藏。只要满老爷一声召唤,随时可以集合起来。”
张云卿点头:“很好。不过,现在风声紧,集合起来目标大,等大部队走了之后再说。外面的情况仍要继续关注,尤其是县城那边的。朱云汉、张顺彩情况怎么样?”
“他们的损失更惨重,现在也采取‘化整为零’的办法,等待时机东山再起。”
张云卿:“如果能联络得上,要他们来我这里一趟,大家也该碰碰头了。”
“下次我一定请他们来。”
张云卿用手抹去嘴角的口水说:“我有好几天不见荤了,想办法弄点肉菜来。有酒当然更好。这样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张钻子点点头:“这事好办。只是你得耐心等几天。等我有了新情报再过来 我不能有事无事常来,免得引起别人怀疑。”
张云卿淌着清口水,眼睛也感到金星直冒,苦不堪言:“平常我一天至少吃一斤半肉,在这里已是几天点荤不沾,这日子太难受了。”
张钻子道:“这是习惯,从前我们做佃农,不也是几个月才见荤?如果你能坚持吃几个月斋,会习惯过来的。”
张云卿摇头:“我不干!你快点下山吧,我等着你送酒肉来。”
张钻子下了山,一连三天都不见回来。张云卿每顿要吃三份斋饭了,但还是难以解馋。一天半夜,他从禅床上饿醒,披着棉衣来到厨房,揭开锅盖,什么也没有。把着香油灯找了半天,从橱柜寻出几份斋饭,但生硬得难以下咽。好在锅灶是现成的,从柴房抱来干柴,生起火来。
这时,门“吱呀”一声响,张云卿回头,发现一张娃娃脸,就问:“了空,还不睡么?”
“我起来撒尿,正准备回房,见厨房亮着光,以为是火烛,过来看看。喂,你煮什么?”了空问。
张云卿灵机一动,说:“好东西,过来尝点么?”
了空毫无防备走过来。张云卿见门开着,又吩咐道:“把门掩上,等会若再有人来,分到份上就没有多少了。”
了空掩上门,并且上了插,边走过来边问:“什么好东西,可以吃了么?”
“当然是好东西,等会你就知道。不过才刚刚下锅,要烧久一点,耐心等一会吧。喂,那天我忘了告诉你。关于张云卿在迎春客栈杀人的故事我也听人说了,好像跟你说的有点不同。”
“不同?哪里不同?”
“店主说,张云卿在溪杀了四千人。张云卿觉得有点夸大他的罪状,动了杀机,干脆说是四千零一 ?这一个当然是指店主。后来老板娘寻丈夫,张云卿说在和老板打赌,赌张云卿杀了多少人,谁想老板娘也一口咬定是四千整。一怒之下,张云卿又动了杀机,干脆说是四千零二。另外,张云卿杀人也怪,一双手就能把大活人的脖子拧断。”
“不会吧?脖子怎么可以拧断呢?我不信!”了空说,“拧断一个萝卜都不容易呢。”
“脖子很脆的,比萝卜好拧多了。”
“不信不信!我不信那么容易拧断。”
张云卿咽了咽口水,笑道:“如此说来,今日加上你,张云卿岂不是要杀第四千零三人了?”
了空仰起脸,见张云卿正在狞笑,惊道:“你……”话未说完,只感到脖子被一股无可抵抗的力量钳住,“嘎吱”一声,脖子就拧断了,可怜小和尚片刻便没了性命。……
是夜,张云卿睡得特别香甜。一觉醒来,外面嘈嘈杂杂。他把快慢机的子弹推上膛,别在腰上,悟了和尚走来,念了声阿弥陀佛。不待和尚开腔,张云卿问道:“师父,师弟兄们在吵嚷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悟了摇头叹道:“小徒儿昨晚睡觉好好的,今早一起来,人就不见了。”
张云卿笑道:“这有什么奇怪?了空年轻,说不定是遇上了女香客,下山还俗去了。这种事他不好意思开口,当然要不辞而别。”
悟了不语,静立片刻,鼓足勇气道:“施主,非是贫僧有意撵你,敝庵香火不旺,难以供奉,是不是……”
张云卿连连点头,说:“我都知道了。还有几个朋友要来,等他们到了后,就会离开宝刹。”
悟了唉声叹气。摇头离开。
次日,又有一位厨房里的和尚失踪。这时,和尚里传出一个耸人听闻的谣言:马鞍山最近来了一条蛇精,蛇精很馋,每天都要吃人……
第三天夜里,和尚们都住到一间房里,彻夜不眠,提防蛇精出来“吃人”。结果,这一夜什么也不曾发生。
第四天夜里,一老一小两个和尚起来夜尿,结果,老和尚回去后,发现小和尚一直没有回来……
第五天,尹东波、谢老狗、钟雪华由张钻子陪同来到山上。他们给张云卿带来新的消息:张湘砥因不按赵恒惕的意图“剿匪”,电令他班师回省城。
听到这消息,张云卿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说:“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他们正在禅房商量事情,外面吵嚷得十分厉害,尹东波不堪其烦,转对钟雪华说:“不知外面是何人吵嚷,你出去看看。”一会,钟雪华回来说:“外面是和尚在喧闹。他们说,这马鞍山来了一条蛇精,每日夜里出来吃人,算到昨晚,已连吃四人。刚才,他们在东麓的悬崖下发现了四具尸体,每一具都给掏去心肝……他们正在收拾东西,要下山去。”
张云卿一听,急道:“不能让他们走!实不相瞒,那些事是我干的 这地方不错,我想就在这里立寨。钻子 ”
张钻子应声进来,张云卿吩咐:“这庵里一共还剩七位和尚,为了不走漏风声,一个也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你马上率几个弟兄到半山腰去拦截 记住,千万别开枪,要用刀解决。”
张钻子离去,尹东波道:“满老爷要在此地立寨,考虑过安全么?”
张云卿点点头:“此地甚佳。弟兄们有很大一部分是本地人,如遇上大剿,把枪一插,下山回到家里,就成了地地道道的老百姓,无被围剿之忧。另外,这里还有两大好处:一是东麓有一不很高的悬崖,一旦大军压境,只须几条绳子就可逃脱;二是这山脚处有一个大溶洞,依山傍水,山水相通,洞内有洞,洞沟相连,纵横一二里,出口有几处。这次燕子岩损失了十几个弟兄,二十余条枪,我很心痛。我想,若是让住在这里,就不会有损失。”
尹东波、谢老狗、钟雪华,异口同声道:“这里确是个好地方!”
“另外,”张云卿接着说,“这里还有一大妙处 上得楼来,四处尽收眼底。再有大军来剿,十里外就能发现。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我死里逃生,才强烈地感觉到,这马鞍山对我之重要!”
张云卿这席话乃发自肺腑,这次被张湘砥打个措手不及,差点丢了老命。在簸箕里躲避时他一边咬紧牙关坚持,一边想:若能活着出去,第一件事便是杀尽和尚,立寨马鞍山!
约一个小时过去后,张钻子回来禀报,说事情已经办妥。张云卿问道:“一共七个和尚,你数清楚了没有?”
张钻子点头:“逃到下面的一共六个,全杀了。另外还有方丈,一直在大殿念经没有走。”
张云卿一边点头,一边吩咐道:“你马上回去,把你三位嫂子接来。还有,若遇上其他弟兄,就转告他们,张湘砥就要回省城了,我已选定马鞍山作为新寨。”
“要他们马上回来么?”
张云卿想了想,说:“先把手枪排弟兄叫上来,其他弟兄等一段时间再说。朱云汉、张顺彩为什么还没有联络上?”
张钻子答道:“虽说张湘砥回省城的消息已经传开,但事实上他的两个骑兵连仍经常在雪峰山一带追剿,所以,一直未能联系上他们。不过,据我估计,他们也在找你,说不定,已经和嫂子接上头了。”
张云卿挥手:“下去吧。手枪排的弟兄上来,都不能空手。大米、肉、油盐之类,越多越好。”
张钻子走后,张云卿对几位骨干说:“从现在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随便一些,我去办点事就回来。”
张云卿起身离座,径至大殿,悟了和尚正在坐怀不乱地闭目念经。
“师父 ”张云卿拖长声音,“这里闹蛇精,小和尚都走了,你难道不怕么?”
悟了和尚仍闭目道:“生就是灭,灭就是生,生生灭灭,顺乎自然,何足惧哉。”
张云卿干咳一声,道:“我不懂佛,也不想懂。不过,我觉得这宝刹最适合立寨,如果我想借用,不知师父意下如何?”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贫僧大限已到,也带不走世间一切,今日连这件臭皮囊都是好汉你的,你又何必如此多礼,向贫僧讨借?”
张云卿点头:“说得好,果然是位明白人!不过,还有一句话我不曾理解,想向师父讨教 何谓一山不容二虎?”
悟了道:“好汉勿多心,贫僧并非贪生之徒,空门中人,早已彻悟生死。”
张云卿目露凶光,枪口顶住他的额头道:“你既已彻悟生死,为何还赖在这里?”
悟了睁开眼,叹道:“贫僧不走,乃事出有因,我那十位徒弟如今暴尸荒野,实为不雅,好汉若能掩埋他们,遂贫僧一愿,死而无憾。”
张云卿冷笑:“如此看来,你还是没有彻悟,这不过是托词罢了。”他把枪管从悟了额上松开。“你放心,我不会杀你,还得用你做做摆设。不过,你敢乱说乱动,我随时送你上西天!”
悟了又把眼睛闭上。
“还有,你也不能白活,我有十位弟兄要拜你为师,念念经什么的,这观音庵仍得和从前一个样。”
张云卿回到禅房,尹东波问道:“老和尚被你杀了?”
张云卿摇头:“他还杀不得,要用他摆摆样子,掩人耳目。”
尹东波皱眉道:“光他一个和尚也难以掩人耳目呀。”
“我自有安排,等手枪排的弟兄到齐了,再挑十位机灵一些的扮成和尚。”
尹东波展开眉头赞道:“如此甚妙,满老爷真不愧是智多星!”
次日,张钻子、蒲胡儿及手枪排的二十多位弟兄扮成香客来到观音庵。每个人或肩挑或手提,带来不少吃用之物。当天,手枪排排长钟雪华从手下挑出十人,剃了头,穿上僧衣,跟着悟了和尚一起去大堂念经。
安顿下来后,很快又是年关,张钻子虽然每天都下山,因不敢进城,也打探不到有价值的情报,朱云汉和张顺彩他们,也一直没有联络上。为此,张云卿常常紧锁眉头。
1925年农历十二月十五,这是本年度最后一个朝拜日,四乡香客络绎不绝上山烧香拜佛。
下午时分,多数香客都下山走了,但大堂内仍香烟缭绕。打坐了大半天的钟雪华感到双腿麻木,准备起身休息。他回过头,见大门口有一位似曾面熟的香客也在看他,他认出了对方,惊喜地叫道:“杨先生 ”
杨相晚也认出了他,连忙摆手,示意他不要大叫。钟雪华走近,压低声音道:“你终于来了,满老爷每天都在叨念你们。”
杨相晚亦压低声音:“我也总算找到你们了,满老爷呢?”
“你随我来。”钟雪华在前面引路,把杨相晚领到后院的一间木屋前,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蒲胡儿探出头来,认出杨相晚,向里面叫道:“顺路,杨先生来了。”
张云卿闻讯从内室走出,与杨相晚相见,两人拥抱:“盼星星,盼月亮,今日总算把你给盼来了。张顺彩呢,有消息么?”
杨相晚点头:“进去慢慢说,香客还没走完呢。”
钟雪华退出,蒲胡儿掩上门,杨、张二人走入内室,甫坐定,杨相晚开口道:“顺路兄,你好大胆子,张湘砥、易豪正满世界找你呢。”
“张湘砥不是给赵恒惕召走了么?”
“哪里,他跟赵恒惕翻脸了。山高皇帝远,赵恒惕本欲遣兵进剿,可如今他也自身难保。”杨相晚说。
“此话怎讲?”张云卿不解。
“你没听消息么?”
“什么消息?”张云卿如坠五里云雾。“我每天疲于逃命,就知道这山上发生的事。”
杨相晚点头:“也难怪。如今唐生智在共产党的支持下,在省城组成了‘反吴驱赵’联合战线 即反对吴佩孚、驱逐赵恒惕的联合战线。唐生智是新生的湖南实力派,重兵在握,除了有共产党的支持,广州北伐军也在争取他北伐。”
张云卿叹道:“原来如此,难怪张湘砥不敢不听他的话。姓张的今后就呆在武冈不走了?”
杨相晚点头:“可以说是这样。易豪被他委任为补充营营长,除了原来的班底,又招募了一百多乌合之众,总计二百人,张湘砥给他配置了新式武器,扬言要彻底剿灭‘张、朱、张’,气焰可嚣张了。”
张云卿脑子“嗡嗡”作响,久久说不出话来。
“如今易豪率部正在四处招摇撞骗,不可一世,朱老爷、张老爷两部都给压得抬不起头来,躲在‘七步石’不敢出来。他们都猜你可能投靠别的势力去了,要我出来打探。起初我也估计你可能去了广西,后来又想到,你素来胆子大,说不定就躲在家乡没有出来。我去了贵府,见那里冷冷清清,连嫂子和侄儿都不在家里。这样一来,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上了马鞍山。今日香客真多,顺路兄,真有你的,你的人扮成和尚,连当地人都骗过去了。就算易豪怀疑此地,也不一定能识破。”
张云卿苦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不过。”杨相晚黯然道,“如今易豪的势力非你我可以抗衡,长此下去终不是办法,我们总得想个权宜之策,变被动为主动。”
“变被动为主动?此话怎讲?”
“天无绝人之路,”杨相晚认真道,“如今易豪有了先例,他无非是投靠了张湘砥,我们也可以投靠更强大的。”
“谁?武冈境内没有更大的势力呀?”“是的,武冈境内是没有更大的势力。但武冈之外呢,有没有?”
张云卿想了片刻,道:“今年中秋广西大军阀韩彩凤已经进驻到城步县。”
“这就对了!”杨相晚击掌道,“韩彩凤是旧桂系的风云人物,久经沙场,无论是经验、能力、手下兵力都比张湘砥强一百倍!若能投靠他,小小的张湘砥算得了老几?”
张云卿点着头,但仍有几分担心:“只是,人家是桂系,我们不过是本地杂牌,到了那里,人家欺不欺生?”
杨相晚道:“你的顾虑有一定道理,但是,你有现成的优势,完全可以把这种顾虑排除在外。你别忘了,你的班底正是旧桂系过来的!”
张云卿恍然大悟,立即召来尹东波、谢老狗、钟雪华问:“有一个叫韩彩凤的人,你们知道么?”
尹、谢、钟异口同声:“知道。此人是陆荣廷的大将。”张云卿高兴地点点头:“很好!你们谁与他认识?”
三人面面相觑。
一会,钟雪华说:“陆荣廷手下有很多将领,韩彩凤不是十分有名。那时候,我们对韩彩凤的了解是部队里经常流传他指挥部下打仗的笑话。他下达攻击命令时,往往是指着对面的当铺、钱庄,对他的军队说:‘你瞧!那么多当铺,打进去任你们发洋财!’自从被陈炯明从广东赶回广西以后,他经常跟当官的说,以前作战有护法护国的政治口号作为号召,骗士兵去死,现在只有用‘发洋财’来引诱士兵卖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