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边的担子引起了易豪的注意。
这是一担木炭,砌得很高,为了防止箩沿的炭断后掉地上,又在周围拦了一圈稻草、稻草几乎把所有的木炭包得严严实实。
易豪估计了一下高度,很快明白木炭中间夹装了冲锋枪一类的武器,因为四门查得太严,才绕道来到这客栈里躲避搜查。那么,既然他们已躲过搜查,为什么不立即离开?
过了一段时间,易豪发现,那帮人不时向窗外张望。他立即明白他们在等什么人,最可能的是等进城侦察军事设施的同党。他匆匆地喝完壶里的酒,起身结账,然后径直走向东门。
守城门的卫兵都认识他,但为了不露出破绽,易豪举起手主动接受搜查。进了门,向左一拐,沿石阶蹬上城墙,炮楼里早迎出周连生。
“连生,你来干啥?”易豪问道。
两人走进炮楼坐下,周连生说:“我刚从北乡回来,发现张顺彩、朱云汉匪部都从双壁岩出来了,估计是去石背张家与张云卿匪部会合,因此,特回来报告。”
易豪:“看来,这一次要动真格了。你很辛苦,不在家休息,来这里干啥?”
“不辛苦。”周连生说,“我回来刚向张团长汇了报,就碰上一位名叫乔立成的瘦男人赶来报告。说今日有一位外乡人喝了他的茶,还有意把茶泼向地上,另外还有一个本地人陪着那外乡人,样子十分可疑。”
“一个外乡人,一个本地人?”易豪自语道,“莫非是一个本地土匪陪着沈鸿英在城内察看军事设施?”
“对,很有可能是这样!”周连生立即附和道。
“若如此,他们一定要从这里出去,连生,你认识很多张云卿手下,注意一下,看看是谁陪伴沈鸿英。”
此时已近黄昏,要回家的人都匆匆走出城门。俩人站在东门城墙上的炮楼里向下望去,可以看清楚刚刚走出城门的路人。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同时映入易豪、周连生的眼里 张云卿正陪着一位身材肥胖的外乡人向迎春亭方向走。
易豪对周连生说:“快,你马上下楼通知城外的老百姓,告诉他们,面前两位胖子是土匪,要他们扮做樵夫跟在后面,我随后就到。”
周连生下了炮楼,易豪令同来的二十余名快枪手和炮楼上的二十余名守城军做好战斗准备。他自己则站在炮楼临东的窗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云卿与沈鸿英的背影。
在他的视野里,一群拿着扦棒的农民陆续从屋里出来,尾随在张、沈后面……张、沈进了客栈不久,又在一位老板模样的年轻人带领下上了楼。易豪一阵窃喜,他知道张云卿、沈鸿英一定是开了房间在客栈过夜。如果是这样,等他们睡觉后行动,那是再好不过了。
然而窃喜没多久,张云卿、沈鸿英又下了楼。与此同时,扮做樵夫的农民已经沉不住气,操着扦棒摆开了架式。
“弟兄们快!”易豪一声令下,四十余名士兵纷纷从炮楼下来,打开城门,向迎春亭客栈冲去。
枪声响了 那是贼兵向手持扦棒的百姓开枪……扦棒再利,怎能抵挡得住枪弹,枪声一阵阵从那边传来,当易豪最后一个赶到,已有十几位百姓倒在血泊里……
易豪率部成半圆形包围了迎春亭客栈,并很快接上了火。这时,客栈里突然一片混乱,住客们要从后门逃走,结果遭到贼兵的枪击,留在客栈的住客吓得哭叫起来。
太阳西沉,连枫木岭上那一抹红霞也消失了,双方激战中,易豪几次想冲过前面的开阔地切断贼军的退路都没能成功。随后张湘砥听到枪声派来大队援兵,贼军已向迎春亭客栈后面、凌云塔方向逃走了。
打扫战场,贼军没有留下一具尸体,但十几位当地百姓和七八名客栈住客已惨死贼军枪下。客栈年轻的老板娘也死了。枪声停了很久,老板蒋太兵才从床底下爬出来,扑在妻子尸体上痛哭不已。
这一次又让张云卿逃走了,易豪十分懊丧。如果早知是张云卿进了城,只要在客栈后方布置一个排的兵力,量他插翅也难飞走。
易豪回到城里,向张湘砥汇报详情,当他知道张云卿、沈鸿英竟敢亲自进城侦察,倍感惊讶,叹道:“张云卿、沈鸿英不愧为一代枭雄,竟有如此胆略!”
易豪道:“这就是张云卿的性格,越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偏偏去干,竟然还次次成功。”
欧阳东、刘卓、邓成云闻讯赶来,询问详情。大家唏嘘不已,都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一场血战已无法避免。
当晚,张湘砥为提防沈鸿英攻城,将驻扎在水西门外的官兵全部迁入城内,又以驻军团长和义勇总队长的身份发布命令,全城实行戒严,所有寄住在内城各旅店、客栈的外乡人除了严格盘查之外,一律关进大牢,确认身份之后,于次日天亮后逐出县城,数日之内不准进城。
紧接着,欧阳东、张湘砥连夜拟写文告,动员所有政府人员誊写,于次日天亮贴往四门,派义勇兵分别到各乡集镇张贴。
文告称:旧桂系巨匪沈鸿英联合本埠土匪张云卿、朱云汉、张顺彩,为破坏北伐后方,觊觎武冈城,将于近日入城烧杀抢掠。故此,本城从即日起实行全面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城,特此告示。
文告贴出,全城一片风声鹤唳,紧张异常。城墙上增加岗哨,日夜看守,两千官兵和衣而卧,枪不离身,一声令下,数分钟内即可投入战斗。全城市民,则通宵不眠,夜不闭户,提防潜入城中之贼军放火。
一时间,武冈城就像定时炸弹临炸前的沉默,在平静的外表下酝酿着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
一天、两天、三天……直至第十天仍然平安无事。有些人开始失去警惕性了。
第十天傍晚,易豪发现各处守兵有所松懈,即爬上城墙从南至西至北,大声疾呼:“弟兄们呀,这是贼军的麻痹战术,千万不要上当!越是到了这种时候,越是到了最后关头!越要振作起来,今晚贼军就要攻城啦!”
这是1926年10月20日,深夜,在朦胧的月光下,一大群黑影如蚁似蜂般从南乡穿过赧水河对岸的半边街向这边涌来。
站在城南炮楼上的守城兵最先发现了敌情,根据事前约好的暗号,朝天向城内连放三枪。
枪声打破了旷日持久的宁静,三声枪响过后,小王城那边传来“嘀嘀哒,嘀嘀哒”如鬼叫一般的军号声。
随即,两千余名荷枪实弹的官兵跑步来到城南城墙上。
此时,沈鸿英正好率贼军兵临城下。
一万贼军黑压压一片,像一股潮水,借着风势就在瞬间涌到城墙这边来。
他们用机枪掩护抬着云梯的敢死队呐喊着向墙脚逼近。守军借着坚固厚实的炮楼,把枪从炮眼里捅出去,对着城墙外打枪。
枪林弹雨中,尖厉清脆的枪声和沙哑雄浑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把全城已经麻木的市民们惊醒了。
各家各户,留下老和幼,青壮年男人挑着早已备好的石块主动爬到城墙上,与守军一道,向墙外一块接一块地扔石头。
沈鸿英第一次攻城坚持了二十余分钟,因损失惨重,鸣号收兵,在城墙下留下一大堆尸体。张湘砥部也伤亡十数人。
贼军虽然暂退,但城墙上的军民仍不敢怠慢,提起精神,准备迎接贼军的第二次进攻。
半个小时后,如蚁的贼军又向城墙脚下涌来,这一次改变了方向,向正南一转,后面的机枪掩护,前面的敢死队抬起一根数百斤的大楠木撞击南城门……
“嗵 ”“嗵 ”
沉闷的撞击声仿佛不是撞在厚实的城门上,而是撞在每一位军民的心里。
张湘砥身先士卒,手持双枪,冲上正南门城楼,一边左右开弓,一边大声鼓动:“弟兄们,父老乡亲们,生死决战的关头到了,打呀,杀呀,狠狠地杀!”
随后,易豪率数十名枪手跑过来,向南门外开枪……贼军敢死队员中弹纷纷倒毙,撞门声由强变弱,终于没有了声音……贼军收兵号吹响了。
是夜无话。
次日天亮后,张湘砥、易豪登上城楼,发现贼军早已撤走,在河对岸离城三里路远的黄家坊扎寨安营,一派不拿下武冈城绝不收兵的架式。
易豪粗略点了一下,在正南门有五十多具尸体,靠西的城墙下,有三十多具尸体。他派了补充营的官兵从城门出去,对尸体逐一搜查,除了一些烟卷、香袋、女人相片之外,几乎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其中有一样稍值钱的是一块旧怀表,那是从一位中校连长身上搜来的。
由此可知,沈鸿英及他的手下目前是何等的贫困、潦倒。这也难怪,广西被新桂系占领,几乎没有了他的安身之所,加之被白崇禧穷追猛打,无喘息之机会,当然会很穷。
同时,武冈军民也料想到,日暮途穷的沈鸿英如今已是孤注一掷,若攻下武冈城,不仅能解决吃喝、用度和军饷问题,还能以这座固若金汤的城市作为他的发展基地。如今陆荣廷早去苏州当寓公了,旧桂系里就沈鸿英势力最强,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东山再起,恢复他那失去的天堂。
易豪把对尸体检查的结果向张湘砥作了汇报,又令手下把尸体从赧水桥上扔下去,任滚滚波涛将其吞没,卷走到遥远的洞庭湖。
赧水是资江河的上游,赧水的源头在雪峰山腹地,经过九曲回肠的流淌和百川的汇集,来到武冈城已初具规模。每当夕阳西下,悬挂于西北面枫木岭之巅,满目夕照,红霞百朵,这时,如果站在南门口古老的石桥上极目远处风光,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夕阳、红霞倒映在水里的美景。赧,《辞海》解释为“因羞惭而脸红”,这大概便是赧水河的来历。赧水河上面的桥名“赧水桥”,最早建筑于宋代,那时不过是木桥而已。现在留下的桥,复建于崇祯七年,朱王为便于修筑城墙,先建了这座赧水桥。赧水桥自古至今,有一远近闻名的小吃 米粉。此种米粉柔韧爽滑,色泽晶莹,配上佐料,是各阶层人员竞相享用的食物。其实,若追溯起来,武冈米粉的发源地在云南,云南“过桥米线”与之同出一辙。洪武年间,朱元璋之第十八子朱?封藩云南,其兄登基后,怕他造反,连哄带骗,让其迁至武冈,以便看管。云南“过桥米线”的工艺流程,也就在那个时候带入武冈。
却说1926年10月20日半夜,沈鸿英连续两次攻城败退后,是夜无事。
但守城军民不敢怠慢,彻夜固守,次日一早,发现沈鸿英军据南门外三里处黄家坊,知其贼心不死,在清除城墙下、南门口的敌尸后,仍旧紧闭城门,动员全城市民投入战备。青壮年搬运石块垒上城墙,老翁、妇女则在城墙下打灶架锅煮稀饭。忙碌一整日,至21日半夜,贼军又来攻城。
此次贼军攻城有所不同。前面敢死队掮着三根数百斤重的楠木柱梁,径冲南门口。临近时,喊杀震天,枪弹呼啸,连成一片。贼军以梯队形攻城,后面由机枪向城楼和两翼开枪,子弹密集,守城军民被压在炮楼或掩体里,抬头不得。
很显然,沈鸿英此次攻城比昨日更为凶猛,而且做了周密的部署。
“嗵 ”那是楠木柱梁撞击城门之声。一次撞击,城门摇摇欲裂,沉闷的撞门过后,又是一阵震天动地的呐喊声,随即是更为凶猛的撞门声再加上密集的枪声,仿佛地在动,山在摇。
很快,易豪看出了问题,对张湘砥说:“团长,贼军以阶梯式撞城门,又有机枪掩护,要不了多久,城门就会被撞开,那时候,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怎么办?”张湘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时,刘卓从墙下爬上来,对张湘砥说:“张团长,城门快要给撞开了,怎么办?”
张湘砥对易豪说:“易营长,你负责在城墙上指挥狠打,我下去看看。”
张湘砥随刘卓走下城墙,来到城门内,只见一群士兵用木棍在拼命顶,但外面楠木撞击力之巨大几乎无法抗拒,两边衔接在铁槽里的门枢已经裂开了裂缝。
如今,这道门已成了全城近六万军民的生死之门,能顶住,大家有活路,顶不住被撞开,死路一条。
正在万分焦虑中,欧阳东领着一帮市民扛着锄头、挑着筐涌到了门口。张湘砥一拍大腿,叫道:“好办法!欧阳县长,真有你的!”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欧阳东说,“如今我把这成语改了一下,叫‘兵来土掩’。”
张湘砥大笑,和欧阳东一起加入了搬石运土的行列。
外面的贼军冒着枪林弹雨疯狂地撞着城门;城内,欧阳东率市民们拚命搬运土石,在城门内垒起了一道厚厚实实的土石内墙。
用木和铁皮交叉做成的厚实城门终于撞破了 不得而知,贼军兴奋之后旋即就是大失所望。沈鸿英恼羞成怒,率部向西移动,转攻旱西门。
城墙上的守兵齐声呐喊:“贼军去旱西门啦,打呀,杀呀!”
城内欧阳东闻声,迅率挖土方的市民向西飞奔。来到旱西门,正好贼军在外面呐喊着撞城门。子弹在头顶上呼啸,守城官兵在奋力还击。
旱西门内的土方较多,搬运起来十分方便,这一次贼军坚持不到半小时,又向水西门移动。
水西门是穿城河引资水进城的入口,入口之上有一座石拱桥名牛市桥,俗名“牛屎桥”,那里有一个湘西闻名的耕牛交易市场,云集了来自各地的耕牛或菜牛和牛贩。
欧阳东是土生土长的武冈城人,自小他常和伙伴们光着屁股在这河里摸鱼捉虾拾贝。对水西门再熟也没有了。他心里十分火急,知道这里是全城最薄弱之处,一旦沈军在土匪的带领下来到这里,从“牛屎桥”下钻过来,那么全城就危险了。因此,早在贼军攻旱西门时,他就防到了这一步,组织上千名市民,把大量的土石倒在牛屎桥下,当贼军真的赶到时,已经无懈可击了。
凌晨3时,沈鸿英鸣号收兵,是夜再无战事。为掌握贼军情报,沈鸿英收兵后,易豪用软梯放周连生从南门东侧出去,涉过赧水河,潜往黄家坊。
1926年10月22日,秋高气爽,艳阳悬天,与城南遥遥相望的云山正是景色绝佳、香火旺盛的时节。
云山,乃佛教第七十二福地,与南岳衡山齐名,山上寺庙、塔林林立,有僧民近千人,远近善男信女求神拜佛者络绎不绝,但如今武冈城被重兵围困,人民水深火热,云山的菩萨呀,如果你们真的有灵,难道就眼睁睁地目睹这一场人间惨剧发生在眼皮底下吗?
第三天夜里,贼军又在南门、旱西门、水西门丢下近百具尸体。易豪还要把尸体扔入赧水河,欧阳东得知后,立即予以制止,以免污染下游水质。最后,分别在三道门外各挖一个大坑,就地掩埋,只剩下一部分人头,分别悬于东西南北四道门外。
已经进行了两夜激战,贼军还是不会死心。眼下秋高气爽,风高物燥,最怕的是贼军火攻。当日,欧阳东、张湘砥、易豪召集各街道的头领,动员各家各户备足水,以防贼军放火,同时又动员老人、妇女,在城墙下继续烧稀饭,青壮男人仍每天向城墙上搬运石块。
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的军民,经过十数个钟头的紧张准备,又迎来了守城的第三个夜晚。
晚饭过后,周连生抄原路回到城墙下,易豪下令守军放下软梯。
周连生爬上城楼,易豪关心地问道:“吃过饭了么?”
周连生道:“吃过了,当地老百姓知道我是城里出来的探子,都很热情,他们备受贼军骚扰,恨不得贼军早日离开。”
“有重大发现么?”
周连生点头:“沈鸿英经过两夜猛攻未能拿下,恼羞成怒,大骂武冈刁民比军队更为可恶。今日早晨,他派张云卿、朱云汉到附近几个村庄大肆抢劫粮食、猪、牛、羊、鸡、狗。下午举行誓师大会,喝血酒,沈鸿英在会上痛哭流涕,说他南征北战,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区区一座小城,守军不过两千人,他以一万雄兵连攻两夜,死去弟兄二百人,居然还拿不下来,如此奇耻大辱,实难咽下这口气。今日特地和贼众喝血酒誓师,定要攻破县城。一旦拿下,血洗七日七夜,武冈城中,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易豪倒抽一口凉气,喃喃道:“沈鸿英果然心如蛇蝎!”
“可不是。”周连生道,“当时我正躲在黄家坊附近的村子里,只听到惊天动地的喊叫声,什么‘攻下武冈城,血洗七天七夜’,听起来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易豪道:“这事一定要尽快告诉张团长、欧阳东县长。连生,走。”
周连生随易豪来到南门炮楼,向正在这里观察敌情的欧阳东、张湘砥报告贼军的情况。欧、张听后大惊。欧阳东说:“此事一定要转告全城军民,让他们知道一旦城市失守,立刻就会血流成河,尸堆如山。”转对邓成云,“你马上组织宣传队,敲着锣鼓沿街宣传,告诉市民们沈鸿英的狼子野心!”
邓成云下去后,周连生接着汇报:“还有,他们连攻两日,知道硬取困难,誓师大会后,张云卿等土匪还领着大队广西佬在云山脚各村大抢特抢,见值钱的就要,见女人就强奸,见青壮年男人就杀,仿佛是拿不下城市,要在无辜百姓身上宣泄似的。特别有一点最值得注意,土匪每抢一处,总是把各家各户的煤油、桐油搜集起来。”
张湘砥叹道:“他们果然采取火攻!”
易豪提醒道:“张团长、欧阳县长,关于火攻一项,张云卿是很有经验的,他曾经成功地火烧过溪陈家寨 那年也是现在这样的季节和天气。我们不能不防。”
城楼上正说着话,突然一大群贼兵向城墙涌来,刹那间千百个火把齐燃,映红了半个天际,呐喊声一阵高过一阵,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个内容:
“拿下武冈城!”
“血洗七天七夜!”
“拿下武冈城!”
“血洗七天七夜!”
然而,奇怪的是贼兵除了呐喊,并不攻城,只向东西两个方向转移。
一会,东门、迎春门、北门、北门闸、旱西门、水西门各门守军纷纷来正南门炮楼报告敌情:贼军已包围全城,尚未发起攻击。
张湘砥、欧阳东令全城军民除各户留守一名防火人员之外,全部登上城墙,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血战。
已经是秋末初冬之际,深夜寒风刺骨,霜雾很重,全城约四万多军民在城墙上站成一道人墙,在寒冷中,不一会儿,每个人都能从头顶上扫下大片露水。
各家各户,都把家中的煤油倒入捅空的竹子里,一端塞上棉花,做成久燃不灭的火把,插在城墙。上万个火把把古老的城市围成圈,在黑暗的夜空下闪烁,这是一道怎样蔚为壮观的风景啊!
贼军一直在声嘶力竭地呐喊,却并不发起攻击,直至天亮。
天亮后,城墙上的军民发现各处道路口已被全部封锁……
看着这阵势,易豪很快明白对方的真实意图,对张湘砥、欧阳东说:“不好了,贼军封锁我们,是为了切断我们与外界的联络,他们所以暂不攻城,是因为还没有抢够足以烧毁这座城市的煤油。”
张湘砥一听急了:“我们该怎么办?”
欧阳东道:“现在已经晚了,其实我们早就该派人去邵阳搬救兵。靠自己的力量是不足以守城的。”
张湘砥捶着胸道:“是呀,我们怎么就忽略了这一环节!”
众人嘘唏,这时易豪干咳一声说:“早在迎春客栈与张云卿接火的当天晚上,我就预料到会有今天,已经连派二位弟兄去邵阳报信了。”
众人松了口气。张湘砥正要称赞几句,易豪叹了口气说:“不过,这是没有用的,我是张云卿的老对手,太了解他了。他也会在事前派人在通往邵阳的关卡上拦截。当时我就有这种预料,到目前为止,快半个月了,邵阳方面仍无回信。由此可知,我派去的人已在半路遭了暗算。”
众人的情绪再一次陷入低谷。
沉默良久,仍是易豪打破局面,抬起头望着张湘砥、欧阳东说:“如今由我们派人去邵阳搬救兵可能来不及了,武冈到邵阳有三百多里,步行来回起码也得几天几夜。不如这样,选一位机灵大胆的兄弟连夜赶往黄桥铺,要张光文派快马去邵阳。”
张、欧阳都认为此计是惟一可行的办法。
1926年10月23日深夜,易豪把一位体轻腿健的心腹用绳索捆绑起来,趁着贼军防备不严,从东门城墙上吊下去,但没有多久,黑暗中便传来枪声和人中弹后的惨叫声。
易豪连吊三人下去,都遭到同样的结果。眼见无计可施,最后迎春客栈老板蒋太兵自告奋勇道:“易营长,让我下去吧!”
易豪望着他:“你家四口已有三人死在张云卿手里,你这一去……”
蒋太兵咬牙切齿道:“正因为我家亲人全部惨死于张云卿之手,我更应该为他们报仇!”
易豪点点头,为了慎重,这一次,他用了一条十几丈长的绳子吊着蒋太兵从城北大炮台地段下去。
城北是全城最为险峻的地方,除了本身有三丈高的城墙,下面还有七八丈高的一道悬崖。
蒋太兵被吊下去后,大家的心就悬了起来。直至过了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枪声,众人才松了口气。
从这一刻开始,全城六万军民的安危就系在蒋太兵身上了,一旦他落入贼军手中,搬不来救兵,待张云卿抢来足够的煤油,这座有近两千年历史的文化古城连同六万生灵,就要化为灰烬,成为溪陈家寨惨案的延续。张云卿也将会因这两次“壮举”,而载入史册。
1926年10月24日,武冈城已被围困了整整五天。是日上午,突然有一支人马来到正南门步枪射程之外的地方停住,排列成队,大声呐喊:
“攻下武冈城!”
“血洗七天七夜!”
“攻下武冈城!”
“血洗七天七夜!”
呐喊声停止,只见张云卿拿着一个铁皮做成的扩音筒来到,队列前,高声地喊道:“欧阳东、张湘砥听清楚了,现在谁也救不了你们啦,乖乖地出来受降吧,可以免你一死!”
易豪对张湘砥说:“张云卿又要玩花样了。”
张湘砥对下面的阵势并不在意,他牵挂的是救兵什么时候到,问道:“如果蒋太兵顺利地通过封锁,这时候应该到了吧?”
易豪抬头看天,见日悬中天,说道:“如果他跑得快,天黑前可以赶到。”
张湘砥掐着手指算道:“就算今晚赶到,张光文派快马又要明天晚上才能到邵阳,今天是24日,起码要到28日,救兵才能赶到。谢天谢地,这几天希望张云卿不要收集到太多的煤油!”
下面的张云卿又在喊叫:“欧阳东、张湘砥你们别做梦了,救兵是不会来的!早在半个月前,老子已在各关卡布置了便衣岗哨,凡可疑者、深夜过关者,格杀勿论!昨晚你们用绳索吊下来的报信人,都被我们打死了,还有一位也在半路抓到,怕你们不信,特意带来了,你们睁开眼睛认一认吧!”
城墙上的军民望见几个贼兵架着一位年轻人,把他推到队列前,众人认出,竟然就是蒋太兵。
连这最后一线希望都破灭了,城墙上军民的心一下子坠入冰窟……
下面,张云卿和贼军在得意地狂笑,笑完后,张云卿接着叫嚷:“欧阳东、张湘砥还有易豪,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逃不出去了!老子现在不动手,是因为还没有弄到足够的煤油,最迟三天,最快两天,就可以把武冈城变成一片火海!哈哈哈哈,我们就要成功啦!”
天,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阴沉下来,死亡的愁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里……从没有经历过大事的妇女开始抱着儿子痛哭。她们哭道:“儿呀,你好苦命,才一点点大,就逢上了这样大的灾难……儿呀,娘死不足惜,只可惜了你还这么小。苍天啊,你要张张眼睛呀!呜……”
张湘砥、欧阳东、易豪及全体军民正在焦急之际,只见一个负责防守旱西门的小头目慌慌张张跑来报告:“欧阳县长……张、张团长,大……大事不好,贼军打……打地洞进城啦!”
欧阳东、张湘砥、易豪大惊失色,匆匆赶至旱西门炮楼。凭栏向下望,城墙脚下是一丘约十余丈宽的水田,水田过去是一排参差不齐的民房。粗看之下,除了没有贼军,也不见任何动静。
不等张湘砥、欧阳东动问,小头目报告道:“前天晚上,贼军从四个方向围城,除了喊叫,一直不曾发起攻击。当时,我们感到奇怪,到了下半夜,发现那排民房后面有动静,好像有人忙碌的样子,但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原以为到天亮后就能看个明白,谁想昨天从早晨到下午,都没有任何动静。一到深夜,又开始忙碌了。我预感到贼军又有什么阴谋,今天一早,果然发现了问题。”他指着两栋民房之间的空隙说:“你们看,那堆土昨天是没有的,今早天一亮就堆在那里!”
欧阳、张、易望去,果见一堆新土,在霜雾里正冒着热气呢。
每个人的心头,又增添了一道危险的阴影,张湘砥征询地望着欧阳东:“他们已经挖了两夜,不知道挖到哪里了。”
欧阳东道:“是啊,真没想到他们会用这一招,而且选择了易于挖掘的旱西门。两个晚上的时间,最起码应该是过了城墙了。”
“我们该怎么办?”张湘砥显然有点惊慌了。
欧阳东转问易豪:“易先生,你认为该怎么对付?”
易豪想了想,说道:“贼军既然采用坑道战,我们也只能用坑道对付,别无良策。”
欧阳东点头道:“和我想到一块去了。这事刻不容缓,走,组织人马去!”
欧阳、张、易三人尚未下楼,一大群拿着锄头、竹筐的市民沿着护城河已经向这边走来 他们听到贼军想打洞进城的消息后,都自发地带挖掘工具过来。
欧阳东异常兴奋,当即在距城墙约五丈远处划下一条长线,让市民们垂直地挖一条堑坑下去,越深越好……
如今已经到了生与死的紧要关头,市民们挖得十分卖力,至深夜,已挖好一道长二十余丈,深三丈的大堑坑。
子夜时分,在中段作业的市民,已能听到对面的锄头声,于是立即向欧阳东、张湘砥报告。
欧阳、张二人到实地考察,估计贼军距堑坑已不到一丈远,即下令停止挖掘,作业人员立即离坑,将护城河中的水引入,向堑坑内灌水……
旱西门外的地势本身比城墙内低了数尺,若对方不及时发现,所有坑道作业人员都有被淹死的危险。
堑坑内灌满水之后,军民们便爬上旱西门城楼,一边注意民房后面的动静,一边观察堑坑内的水势变化。
凌晨3点左右,堑坑内的水突然消失,同时,护城河水势骤急,倾泻注入堑坑内……很快,城墙外的民房那边也有了反应,呼救声、绝望声及杂乱的扔锄摔筐声连成一片……
约一袋烟功夫,大水便从民房那边溢出,灌满了城墙下的水田……
天亮了,城外十分沉静,很显然,这是贼军在经历了一连串的失败之后,又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阴谋。
这是公元1926年10月25日,武冈城被围困的第六天。早晨依然霜雾很重,到上午9时,才渐渐被太阳蒸散。
天高云淡,偶尔有雁群经过,这些飞禽们仿佛也预感到这座古城将有一场惨烈的战争发生,连歇脚的念头都没有,一路振翅远去了,给人留下一串不明寓意的鸣叫。
中午时分,日行中天,这是秋末之日最热的时刻。军民们吃过午饭仍上城坚守,突然发现贼军除留下小部分在原地不动外,其余贼众正向正南门移动。
与以往不同的是,当他们在正南门外的南正街集结时,不一会功夫每个人手中不是抱了干柴,就是提了一只煤油桶。稍做调整,前面两个机枪连在一片打杀声中冲上来从两翼封锁城楼上的守军。随后,大部队在机枪的掩护下如潮水般冲过来,接近城楼时,有的架云梯,有的打枪,更多的贼兵则是向城墙上扔淋了煤油的干柴、火把……
密集的子弹在城楼上肆意呼啸,压得守城官兵每放一枪都要冒极大的危险。
干柴和火把交替着飞过城墙,落到城内的护城河里及岸边,煤油不怕水,浮在水面也一样燃烧。扔过来的火把越来越多,竟在狭窄的护城河上架设起一座火桥!
此时,太阳已经把古城烤得像一堆点火就着的干柴,越过护城河的大火呼啸着,腾起丈余高的火浪,势不可挡地与近处的民房接吻。
军民们已经感觉到了危险,纷纷奔赴过来救火。然而贼军正是趁着这个机会,一部分敢死队员攀着云梯,登上了城楼 好比大堤终于缺口,万顷波涛就要排山倒海般涌过来了……
登上城楼的贼军狞笑着向守城官兵扫射,掩护后面的同党登城。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已降临于古城上空。
第十六章沈鸿英兵败武冈城张云卿火烧燕子洞 [本章字数:30845 最新更新时间:2007-04-04 15:24:48.0]
----------------------------------------------------
雾气很重。像往日一样,他习惯性地沿着赧水河岸遥望古老的城墙,突然,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幕奇景:一排高大无比的武冈土人,屁股坐在城墙上,脚泡在赧水河里,谈笑自如……
沈鸿英大惊失色。
话分两头,却说张云卿、沈鸿英在东门外迎春客栈遭老百姓和易豪袭击,恼羞成怒,撤逃时大开杀戒,屠杀无辜住客。
本来情况十分危险,除了易豪正面攻击,几次想冲过来包抄,另外大队人马也从城里出来援助。
幸得天已向晚,加之张云卿从小常进城卖酒,对这一带路线很熟,在前面带路,向凌云塔方向逃窜。
凌云塔,又名东塔,建于道光九年,屹立于资水河畔的一块巨石之上,为武冈“十景”之一,晴日,“绝似青云一支笔”,晚上,“夜深横插水晶盘”,与县城东区泗洲滩上“亭亭玉立,倾斜玉体”的花塔遥相对应,形成一绝。
凌云塔东侧有一渡口,渡口泊有一条小舟,一位戴斗笠、披蓑衣的艄公正坐于船头候客。他见有人来,慌忙起身相迎,当发现渡客都带了枪械,心里明白了**分,二话没说地举篙撑船。
张云卿走近,用快慢机顶住艄公说:“渡我们过去就没你的事,你敢耍花样,当心狗命!”
艄公感觉到额头被枪管顶得不舒服,就说:“好汉,你这样顶着,可别怪我撑船不够平稳。”
张云卿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把枪拿开,说道:“我量你也没有这个胆!”
小船平稳地到了河中心,突然,艄公纵身一跃,没入了深水中。沈鸿英万没有料到这一招,正不知所措间,船开始剧烈地晃动……沈鸿英是旱鸭子,他明白这是艄公在作祟,绝望地叫道:“老天爷,难道就让我在这里完蛋!”
“沈司令别慌!”张云卿边说边脱下衣服,一头钻入水中,沿着船底潜游。
张云卿从几岁开始就在水里泡,练就了一身好水性,没想到今日派上了大用场。
水刺骨寒,身体在入水不久,就已经麻木,以至他抓住了艄公的一条腿,还没有感觉。
舶公发现有人潜下船底,只好放弃把船掀翻的念头,奋力与张云卿打斗。
张云卿在水性方面与艄公比技逊一筹,但他是赤身裸体,游动十分灵活,恰恰相反,艄公下水时斗笠蓑衣虽然已经脱去,但仍穿着厚厚的衣裤,行动十分不便。在他渐渐体力不支之际,只好奋力浮出水面换气。他这一浮头,恰好给船上的沈鸿英看见,操起竹篙,劈头乱捅。张云卿害怕有人开枪,急道:“当心暴露目标,递枪给我,在水里打才没有声音。”
有人把枪递给张云卿,张云卿用枪管顶着艄公的背连开数枪,直至确认死了,才用手推着小船向岸边靠。
船脱险,张云卿爬上岸,为防易豪追击,又向底舱打了一梭子弹,把船击沉,这才穿上衣服,带领沈鸿英向东南方向逃窜。
逃了很久,估计追兵不会再追来了,张云卿冰冷的身子此时也出了火,来到一个土地庙,建议坐下来喘喘气。
这是靠近大路的土地庙,向南通往龙溪,向东北直达石背,沈鸿英惊魂刚定,切齿骂道:“刁民,十足的刁民!老子若攻下此城,非得妇孺俱杀,寸草不留!”
张云卿问道:“沈司令,什么时候可以攻城?”
沈鸿英回过头来,反问道:“你认为呢?”
张云卿想了想:“今日之接火,对方已明白我们的意图,必定做好了充足准备,依我之见,不如再拖十数日,待他们疲乏了、麻木了,再一举进攻,定会奏效。”
沈鸿英高兴地在张云卿肩上狠拍一下:“想不到你小子还懂兵法!”
兵法?什么‘兵法’?”张云卿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哈哈哈!你小子还会幽默呢,有意思!你明明用了兵书上的计,还要装蒜。我不跟你逗。”沈鸿英认真道,“还有什么高见,都说出来!”
“高见谈不上。”张云卿说,“不过我们采取拖一段时间的办法也有一个不足之处,就是他们一旦知道沈司令的用意,会派人去邵阳搬救兵。”
沈鸿英点头:“听你的口气,有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张云卿:“办法总是有的,张湘砥他们既然要搬救兵,少不得要派人过境,而从武冈至邵阳,惟有一条道路。只要我们派人在中途设卡,严加盘查,定能抓获,除去这后患。”
沈鸿英连连点头:“很好!此事刻不容缓,你马上回去办两件大事,一是在去邵阳的路上设卡,二是集合朱云汉、张顺彩尽快过来与我会合。你就等在此处,我马上派人送一匹马来。”
沈鸿英在十几位卫兵的保护下离开,留下张云卿一个人在土地庙里。
张云卿十分焦急,他担心易豪已派出送信兵,如果拦截失误,这次的计划将会受挫。
两个多小时,沈鸿英果然送来一匹白马。这是一匹真正的神驹,骑上后行走如飞,且上身不摇,每到交叉路口,只要稍加示意,它就知道该朝哪条路上去。
一路快马加鞭赶回石背张家,张云卿急匆匆下马,召来留在家中的钟雪华,令他带数名匪兵抄近路去石下江设卡拦截所有去邵阳的过路人,形迹可疑者,可当场打死。
张云卿估计了一下时间。计算出如果易豪真的派去了送信兵,钟雪华有十分的把握提前赶到石下江,而且正好是后半夜拦截住。
他才松了口气,走进屋里,正想着该去哪一位太太房里,蒲胡儿早倚在门口,目光含情地望着他。
张云卿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径至蒲胡儿房里。胡儿一边掩好门,一边宽衣解带来到他身边。见他无动于衷的样子,问道:“有心事吗?”
张云卿将沈鸿英说他“懂兵法”的事向蒲胡儿说了,并连连摇头说:“真不知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蒲胡儿听后笑得立不起腰,指着张云卿的额头道:“所以我说你该多看些书,你就是不听,可不,你连这么基本的学问都不懂,幸亏沈鸿英不知你底细,要不你这次可闹大笑话了。”
张云卿如坠五里云雾,瞪着蒲胡儿。
蒲胡儿敛起笑容,认真道:“你向沈鸿英提出拖一段时间以使敌人麻痹的办法,兵书上确有这样一条计。只要读过书的人都知道这条计出自《曹刿论战》,原文云:‘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此治气者也,击其惰归。故再而三,三而竭……’”蒲胡儿耐心地把理论向张云卿解释一遍。
张云卿恍然大悟,敲着自己的头不好意思地说:“原来人家早在两千年前就知道了,我真笨!”
蒲胡儿则表扬道:“你无师自通,这正是你的聪明处。事实上古人很多的智慧、计谋,都是从实践中来的,然后才变成书,后人若太拘泥于书本,反倒是一种悲哀。‘纸上谈兵’这句话的典故你听说过吗?”
张云卿点头:“那是春秋战国时赵括的故事,你都说过几遍了。”
蒲胡儿点头道:“所以我说,读无字的书比读有字的书更管用。”
张云卿因十分疲劳,倦意上来,打一个哈欠说道:“睡吧,明天我还有很多事呢。”说着,先钻进被窝,眯眼望着蒲胡儿。
蒲胡儿向他送一个媚眼,裸身滚入张云卿怀里……
次日一早,张云卿起床令张钻子进雪峰山把朱云汉、张顺彩及他们的部队叫出来,共商攻城大计。
下午,钟雪华从石下江回来,报告已于昨晚半夜,拦截了易豪派往邵阳搬兵的两名信差。张云卿关切地问:“两名信差你如何处理了?”
“杀了。”钟雪华道,“我本想带回家交给满老爷,因他们交代很快,用不着带回来,加之从石下江到家里太远,一路难免出差错。”
张云卿点头:“办得好,再接再励,你的任务仍是提防张湘砥继续派人送信。”
又过了两天,朱云汉、张顺彩率部来到石背张家,与张云卿会集,三股土匪计二百余人枪,声势浩大。
三位匪首简单地交换了意见,一致认为先把队伍拖到龙溪与沈鸿英见面再说。
由于武冈城内正紧张做迎战准备,无暇顾及其他。因此,张云卿等土匪无所顾忌,一路见值钱之物就抢,见漂亮女人就强奸。所到之处,百姓大受其害。
从石背乡一路向南抢过去,于第四天到达南乡龙溪,二百匪众肩挑手提,将抢得的钱、首饰自己留下,其余大米、大豆、食油、盐、煤油等物献给沈鸿英做见面礼。
沈鸿英大喜,他的日子正艰难,一万余众每天吃用开销庞大。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据扎龙溪,自然不敢公开抢。这里是广西至武冈、邵阳的必经地,一旦惹怒百姓,麻烦不少。因此,凡大米、食油、蔬菜、荤菜等物,都向当地老百姓购买。没有钱,沈鸿英就集合部下,站在台上说:“弟兄们,最近本司令手头吃紧,但也不能饿了大家。不过,这样的日子不长啦,武冈城是一座数百年没有战事的和平城市,所聚金银宝物特多。据当地人说,城里的银子比腰还深,所以,我们发大财的日子就要到了!今日本司令特向弟兄们借一借,什么戒指、自来水笔、银钱、铜板 凡值钱的都拿出来,记上名字,等打下武冈城,加倍赔偿!”
就这样,沈鸿英用种种物品向龙溪老百姓换食物,总算撑过来了。今日,见张云卿等人带来这么多东西,哪有不高兴之理。
是晚,沈鸿英召集黄干双、张云卿、朱云汉、张顺彩、杨相晚开会,具体研究攻城方案。沈鸿英特意让张云卿坐在自己身边,说了一遍开场白,拍着他的肩说:“张先生是位智多星,前些天他提出来的攻城之计很可取,这些天,城内一定是风声鹤唳,异常紧张,我们有意拖一段时间,直至他们思想上产生麻痹,再出兵攻城。这在兵书上叫‘避其锐气,击其惰归’。看来,张先生还是好好读过几本兵书的。”
张云卿感觉到朱云汉、张顺彩正在用目光看他,因此有点面红耳赤 他们是知道自己底细的。
“不过,”沈鸿英说,“事后我经过反复的思考,认为此计尚不足取。因为,这种计是针对敌我双方兵力势均力敌的情况下采用的。而如今,我们有一万雄兵,且武器装备精良。兵书曰:‘十倍围之,一倍攻之。’武冈城不过才二千名守军,我们连围城的力量都具备了,何必要多此一举。张先生,你认为呢?”